序章 非关文学

「——我喜欢你。」

银铃般的声音在满是灰尘的社办中响起。

「矢野同学，我喜欢你——」

尽管已经进入梅雨季节，放学后依然有着耀眼的阳光。

狭窄的社办里，就只有我们两人。

我正在阅读昨天刚买的小说。

因为看得太投入，我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看向声音的主人。

她——水濑秋玻就坐在窗边的座位，打瞌睡般让上半身趴在桌上。

还用交叉的双臂枕着脸颊，慵懒地看着我。

黑色短发配上微微泛红的双颊。

在她眼瞳中旋绕的银河隐藏在深远的黑暗之中。

夏季制服那令人难为情的洁白，以及从袖口伸出的柔嫩上臂太过耀眼，让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我喜欢你。

这句话的涵义突然浸透到变得迟钝的脑子里。

这代表她对我怀有恋爱方面的好感。

这是我一直在等待的话语。

也是她对我在一个多月前的告白做出的回复——

「——其实我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她小声地继续说下去。

然后，沉默了整整几十秒后，秋玻静静地注视着前方——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如此说道：

——只限于自己与月亮和星星之间的关系，人能够得知自己在地面上的位置。

「你好。」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这些充满「高中生情侣」风格的发想让我笑了出来。

原本就有的陈旧扩音器发出现代风的廉价电子钟声，吹奏乐社的长号也跟着模仿那钟声，搞笑地发出长音。

「……真的吗？」

「你又跟秋玻一起回家是吗？」

说完，她挺起上身，挺直背脊转过来面对我。

「……不，不是这样的。那个，矢野同学……」

自言自语般说出这句话后，秋玻把脸转回正面。

「……嗯？」

春珂抬起低着的头，用像是在路边找到十圆硬币的孩子般的语气如此说道。

不知为何，光是待在这样的她身旁就让我胸口的幸福感像水彩颜料般扩散开来。

春珂突然露出发现异状的表情。

「……表情吗？」

然后，她犹豫地动了动嘴唇。

说完，春珂稍微压低音量，不知为何羞红了脸——

——如果不把天空中的某一点定为基准，就无法正确决定自己在地面上的位置。

她清楚明白地——对我如此说道。

春珂今天也露出安稳的表情，望着同样安稳的西荻镇。

口齿不清的话语，听了连我自己都想笑。

「……我想要点东西。」

在被夕阳染成暖色的放学路上，人来人往的街道某个角落。

「……啊，矢野同学。」

「不，我只是觉得你很奇怪……」

「……表情很奇怪？」

这女孩现在已经变成自己「女友」的事实，让暴力般的甜蜜感侵蚀大脑。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们都只是朋友，这一整个月都处于等待答复的状态。

「——啊，对调了。」

兴高采烈地说出这句话后，春珂迈开脚步。

「那就好。」

被心仪的对象喜欢上。

「真的啦……」

保罗·奥斯特的《月宫》其中一个段落。

「那你要的是什么……？」

「嗯……请多指教……啊啊啊啊……」

「……那你想要什么？钥匙圈？饰品……还是对戒？」

——听到这句话，我觉得放心多了。

她的长相和身材明明应该都跟秋玻完全一样，但也许是因为表情与举止的差异，即使在她身旁走着，她们两人给我的感觉也大不相同。

然后——

没想到我居然会想出这么无聊的点子。

「咦？那、那个……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嗯。直到刚才为止，我们都待在社办里面。」

被我这么一问，沉默立刻笼罩社办。

「想也知道不是吧。」

「啊，嗯～～……」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有个纪念品或许也不错。

就在这时——

我在她身旁走着——一边偷偷看向她。

那对犹豫地望着我的眼睛——让我想起刚才正在阅读的小说。

只不过——乱了手脚的人似乎不是只有我。

……我不知道该做何回答。

「想要点东西？」

「我现在的表情真的很正常吗？」

因为这让我明白不是只有自己在紧张。

「……我要的不是那种东西。」

「……嗯、嗯……嗯！」

可是，秋玻轻轻摇了摇头。

「现……现在不要看我……因为我的表情八成很奇怪……」

为了让我们实际感受到彼此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准备某种纪念品或许也不错。

「……你笑什么？」

因此，当这件事成真后——

与对方成为情侣。

双眼泛着泪光，脸颊发烫，嘴唇微微颤抖。

＊

我以为这种事只会在虚构故事里发生，完全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的声音抖个不停，背后冒出冷汗，慌张得连自己都觉得丢脸。

说完，秋玻抬起头。

恨恨地抬头仰望我的秋玻可爱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总、总觉得……啊～～真是……脑袋一片混乱……我现在表情多半很奇怪……」

走音的哼唱声传进耳中。

「因为我还是头一次对别人怀有这样的感情……交往之后想做什么？这么做真的好吗……我想把这些问题都想清楚。」

「……怎么了？」

「……我想要你的吻。」

「有东西忘了拿吗？」

「就是……我想要……能让人实际感受到我们……成为情侣的东西。」

「可是……我没办法继续忍了。现在这样让我很难受……我想好好把你抓住……」

为什么她会知道那种事情？

「……所以，请你和我交往。」

秋玻发出这种声音后，再次趴在桌上。

「这样啊～～看来你们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那、那个……能够听到你这么说，那个……我、我真的很开心！我、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她是我的好朋友，跟秋玻共用同一具身体。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

不知为何，秋玻与春珂好像都能敏感察觉到对方身上的变化。特别是当对方身上发生与恋爱有关的某种变化时，几乎都会发挥出莫名准确的直觉。

「——今天，你跟秋玻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对眼前的我露出微笑后，她环视周围，一脸幸福地眯起眼睛。

「……啊哈哈哈。」

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三度，每说几个字就要破音一次。

秋玻使劲抓紧自己的手肘。

秋玻把脸埋在双臂中，就这样摇了摇头。

——在我心中的某个地方一直觉得这种事只是「童话故事」。

她踩着轻快但有些不稳的步伐，头发也随之飘舞。

因为她们是双重人格者，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依然觉得这简直就是种超能力，曾经为此捏了把冷汗。

不过，这次应该不用隐瞒了吧。

我反倒是想率先向她——向春珂报告。

「呃，其实……」

稍微清了清喉咙后，有些害羞的我别开视线并开口：

「秋玻终于回复我的告白了。」

「咦？真的吗？」

「嗯。然后……她答应跟我交往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春珂大声叫了出来，让周围的人们吓得回过头来。

无视路人的反应，春珂的眼睛像金星一样闪闪发光。

「她总算回复你了！」

「是啊。我可是等了很久呢。」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完，春珂笑咪咪地点了好几次头。

「真是漫长呢。你等了一个月左右对吧？搞得我后来一直希望你们两个赶快在一起……她能做出答复真是太好了。」

「嗯，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需要让你道谢的事啦～～是你的耐心得到了回报！……可是……」

然后，春珂突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就这样？」

看向暮色渐浓的蓝天，以及夕阳余晖照耀下的橘色云朵。

「——矢野同学，我喜欢你。」

充满疑惑的双眼静静注视着我，让我觉得好像有人正用望远镜窥探自己的内心。

说完，她压低音量，用低语般的声音说——

自从那一天以后，她们一直表现得像是那种事情从未发生一样，让我无法从中找出破绽。

——将脸移开时看到的泛红脸蛋。

「这样啊……不过，这真是太好了呢。」

事情我已经听矢野同学说了！

而我现在——看着眼前的光景，更加意识到某项事实。

事到如今，把那个人当成是秋玻才是最合情合理的解释。

——注定得消失的第二人格。

这样的春珂最近经常露出这种表情。

还有所剩不多的时间……

我至今依然无从得知。

而我们实际上也变成情侣了。

就是我向秋玻告白那天发生的事情。

「这、这也怪不得我吧……我的心情也还没平复过来。」

「——真是太好了。」

——总有一天会消失的春珂。

——回过神时，春珂正探头看向我，扬起嘴角笑着。

也就是跟秋玻接吻。

恭喜两位！

还是——春珂的行为呢？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月前的回忆。

我到底该如何面对她呢——

在远远望着这幅光景的同时——

那张脸贴得非常近，让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万一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位女孩……

即使如此——这女孩为数不多的日子……

不过，如果那个人……是春珂……

因为我过去总是在隐藏自己，现在突然能做各种事情，让我不由得思考自己未来该怎么做……

「哎呀～～矢野同学，你这人真的很好懂耶。」

每当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就会再次暗自发誓。

「咦？你……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让我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抓住的纤细肩膀。

那是——秋玻的行为吗？

我也得更振作才行……

不过，还请你们守候着我，直到最后一刻——

最近，我开始思考许多事情……

我真的很替你们感到开心……

6月4日（一）春珂

说完，春珂突然仰望天空。

春珂不经意地如此说道。

「……看来我猜中了呢。」

「你们真的只有决定交往而已吗？」

所以，我今后可能会非常迷惘，非常困惑，让你们为我担心……

「嗯～～举例来说……」

我发自心底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希望你们能够幸福！

——嘴唇互相碰触时的柔嫩感触。

＊

不明白的事情确实有很多，心中的不安也堆积如山。

那就是眼前的春珂与秋玻共用同一具身体。

奶油色的脸颊与淡桃色的嘴唇。

就算只有一点也好，我都想让它变得更幸福。

像是该如何活下去，或是想做什么事情，满脑子都在想这些问题……

就是一边茫然望着某处，一边思考着某些事情的表情。

那一天，就在她们两人差不多要对调时，我听到了这句话，还被吻了一下。

我认真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幸福的瞬间。

她探头看向我的脸，如此问道。

以及我亲吻了——眼前这女孩的嘴唇。

「——你们应该有接吻吧？」

矢野同学、秋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