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手宮受虐之旅
《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 岬鷺宮 · 1萬 字

「──真壯觀……」
「……是啊……」
完成飯店的退房手續後,我們再次來到新函館北斗車站。
來到月臺上,鐵路後方的景色讓我們倒抽一口氣。
──太陽從山頂上露出頭來,金色的陽光照耀着清晨的北海道。
濃濃的白煙從還留有積雪的田地升起。
那些白煙甚至飄到我們身處的月臺,讓周圍染上有如奇幻世界的色彩。
「昨晚一片漆黑,看得不是很清楚,可是……」
我明確感受到湧上心頭的感慨,小聲這麼說道。
「這裏真的很遼闊……」
因爲我們離開東京時太陽已經下山,在旅途中沒能看清楚沿路的風景。
自從抵達北海道後,我的主要感想是這裏很冷。前往飯店的路上也是一片漆黑,讓我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什麼樣的地方。
可是──我現在放眼望去,只看到一直延續到山腳下的農地。
到處都是混着砂石的積雪,以及零星散落的民房──
這片寬廣的土地與雄偉的光景,讓我體認到這裏跟我出生長大的城鎮完全不一樣。
我不是頭一次跟秋玻與春珂出來旅行。
我們在教育旅行時去過關西,在生駒山上游樂園俯瞰的大坂街景至今依然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即便如此──這幅光景仍舊讓我有不同於當時的感慨。
──我們來到了相當遙遠的地方。
「啊,車子來了……」
許多號稱從明治時代就有的建築物都讓人感受到歷史的痕跡──
「就是這」「裏。」
然後,我們走過現代風格的麪包店與特產專賣店之間──走出復古的車站。
她說得沒錯,我已經能看到從鐵路另一端開往這裏的列車了。
我們一邊討論一邊下車,改搭前往宇田路的快速列車。
這肯定不是什麼罕見的景象。
雖然在月臺上看到的札幌街景跟我居住的東京很像……不知道爲什麼,或許是因爲車站的結構與裝潢給人的感覺,以及周圍殘留的積雪,讓我隱約感受到有別於東京的氛圍。
──最後來到一間炒麪店。
「喔喔,哇~~……」
──現在差不多是五分鐘。
看着她打呵欠的表情──我不發一語,再次陷入沉思。
「我們要在宇田路走很多路,妳就趁現在儘量養足體力吧。」
可是──在我眼中卻很特別。
我頭一次聽說這個公園的名字。在美得令人失神的森林裏,有一座寧靜的湖泊,與其說是日本,或許更像是北歐纔有的風景。
*
春珂隨着列車的震動搖晃,朝陽照亮她美麗的臉龐。
我們這麼說着,從樓梯走下月臺,穿越驗票閘口。
年幼的秋玻與春珂就在這裏。我所不知道的她們就生活在這個城鎮。
這裏有年代老舊的建築物,以及淡淡陽光照耀下的質樸風景。這種年代久遠的地方都市景色,不知爲何讓我感到懷念。
「喫完早餐」「已經過了很久,你」「肚子應該餓了」「吧?」
然後──我們在宇田路站下車。
這裏就是我經常聽她們兩個提起,也一直想過來看看的宇田路。
秋玻與春珂站在車站前,讓風撥弄着一頭秀髮,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們今天早上起牀的時候,她們兩人對調的時間是六分鐘多一點。
我們面對這樣的景色──秋玻與春珂……
我現在就身在此處。我跟秋玻與春珂一起站在這個夢想中的城鎮──
「想不到你」「會出現在」「宇田路,而且還是跟」「我們」「一起來……」
那是一間位在超市角落,走美食廣場風格的老牌炒麪店。
「……好了,我們上車吧。」
在對她們兩人的對調速度感到震撼的同時,我努力不讓這種感情表現在臉上,對她們兩人露出笑容。
「……沒關係,妳不用道歉。」
她們兩人睡眠不足的程度肯定遠勝於我。我還是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我們的學校」「就在那邊!」
我們終於──抵達這個起源之地了。
秋玻與春珂現在每過五分鐘左右就會對調。
然後──
而且這個時間縮短的速度相當快。
列車沿着石狩灣行駛,穿過海邊與港灣地區。
「哇~~感覺」「好神奇喔~~」
當我們抵達宇田路,也就是她們的故鄉時,秋玻與春珂到底會變得如何──
開往宇田路的列車緩緩駛離札幌站。
秋玻醒了過來,對我如此說道。
「──哇啊,真是」「懷念。」
而且到處都是──混着融雪劑的積雪。
這是題外話,人們出來旅行的時候總會餓得比平常快,實在很不可思議。當我們去教育旅行的時候,我也莫名容易覺得餓,跟大家一起拚命喫各種食物……
「那我們」「去找間分量」「夠多的餐廳」「吧?」
「啊~~的確。都已經過五個小時了。」
對調時間變得極短的她在不斷迅速對調的同時,對我如此說道。
我看到有點年代卻不讓人覺得氣派的大型超市、不斷傳來豪邁吆喝聲的站前三角市場,還有八成屬於文化資產,只有電影裏纔會出現的那種風格沉穩的建築物,以及才建好沒幾年的豪華小鋼珠店。
換句話說,每過一個小時,對調時間就會縮短一分鐘左右──
不知道是因爲區間還是時段的問題,比起那班從新函館北斗站出發的空蕩列車,前往宇田路的列車有不少乘客。
之前不知道是秋玻還是春珂曾經說過「北海道的海,顏色跟本州的海不一樣」。
與春珂對調後,秋玻如此說道。
「……就是這裏嗎?」
「矢野同學,歡」「迎光臨。」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走過行人穿越道,跟着秋玻與春珂走進站前的長崎屋。
「是啊……」
──我眺望着駒嶽的風光,列車從大沼國定公園的旁邊通過。
然後,我們搭手扶梯前往地下樓層──
這裏的景色如此美麗,我卻連名字都沒聽說過。這種名勝景點在北海道或許多到數不清吧。
當列車駛過苫小牧,鐵路也開始從海邊轉往內陸。列車穿過還留有積雪的森林,在駛過南千歲站之後,沿途的風景也變得越來越像都市。
秋玻忍不住小聲打呵欠。
*
「……啊,我們好像快到了。」
──眼前就是宇田路的街道。秋玻與春珂出生長大的故鄉就擴展在眼前。
我看到車站前方的大馬路,在馬路的盡頭隱約可見運河與大海。
「嗯,我也比較想去那種餐廳。我現在想大喫一頓。」
「嗯……」
我也跟着上車──心裏想着一個問題。
眼裏看到的一切,對現在的我而言都是無法取代的寶物。
光憑這點,這個城鎮的一切就是我重要的寶物。不管是刺激着皮膚的寒冷空氣,還是從車站前方傳來的廣播聲、晴朗的天空顏色,都讓我暗自發誓絕對不能忘記。
我們離開札幌過了三十分鐘。因爲我們在那之前搭乘開往札幌的列車超過三個小時,感覺一下子就到了。
「──好啦,那」「我們就先去填飽肚子」「吧!」
這裏是個觀光客會喜歡,在最近經濟不景氣中努力求生,理所當然惹人喜愛的普通地方都市。
我現在肚子很餓。想到之後還得走很多路,現在最好徹底補充能量。而且那可是秋玻與春珂愛喫的故鄉美食……嗯,我無論如何都想喫喫看。我對她們小時候愛喫的東西很感興趣。
「歡迎來」「到我們的故鄉宇」「田路──」
在這種風景中行駛幾分鐘後,列車順利抵達宇田路車站。
我現在看到的海水,色調看起來確實比東京的海水寂寥些。海邊的空地看似沒經過太多整理,偶爾還能看到漁業用的浮標和漁網。那種令人不安的光景,讓我覺得自己跟秋玻與春珂的羈絆更強了。
列車駛進繁榮的宇田路市區。
觀光客前往有知名店家林立的街道。
「我們先搭那班列車,坐三個半小時到札幌……如果有這麼多時間,應該還能睡一覺……」
「……我們到了。」
搔弄着鼻腔的風還是一樣冰冷,卻又隱約帶着海水的味道,讓我的眼睛好像有些刺刺的。
如我所料,來自亞洲各國的觀光客很多,但看似當地居民的乘客更多。不但有穿着西裝的上班族,還有疑似正在放春假,年紀跟我們差不多的年輕人。太好了,這樣我們看起來就不會太醒目了……
剛剛纔跟秋玻對調的春珂很快就在我旁邊進入夢鄉。
列車在駒嶽周圍繞了一大圈,這次換成以右側面對內浦灣行駛。
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我也跟着環視周圍。
不久後,列車就抵達札幌了。
秋玻與春珂這麼說,在我面前邁開腳步。
「抱歉,我」「路上幾乎都在睡……」
列車抵達後,秋玻趕緊走了進去。
──說起來,這裏可能只是個普通的觀光勝地。
「哦~~原來妳喜歡這種店嗎?」
老實說,我很意外。
我過去好像沒看過秋玻與春珂喫炒麪,更何況還是這種平易近人的店家……
總覺得她是那種喜歡時尚咖啡廳或輕食的人,讓我感到有些落差。
「我爸爸」「非常喜歡」「這間店~~」
秋玻與春珂在櫃檯旁邊坐下,一邊這麼告訴我。
「我讀國中的」「時候,他頭一次帶我來」「這裏喫」「飯。那是我們兩人」「第一次單獨外出用餐。」
「哦~~是這樣啊。」
原來如此,這裏算是她充滿回憶的店家吧。
可是,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她竟然說上了國中才首次跟父親單獨出來用餐……
……奇怪?我記得秋玻好像說過,她讀小學的時候曾經跟父親一起去旅行不是嗎?我們教育旅行時去的生駒山上游樂園,她不是曾經跟父親一起去嗎?
那他們兩人之前應該早就一起出去喫過飯了吧?他們應該曾經在某個地方一起用餐纔對……
……我知道了。說這句話的人大概是春珂吧。
他們父女去生駒山上游樂園玩的時候,春珂應該還沒誕生。
如果是這樣,春珂當時或許是第一次跟父親單獨出來喫飯。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看着店裏的菜單。
「……也太便宜了吧!」
看到寫在上面的金額,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普通炒麪三百圓、特大號炒麪三百二十圓、巨無霸炒麪三百五十圓……?而且不管要加蛋還是加叉燒肉,價格都沒差多少……這價格只有東京的一半左右吧……?」
「呵呵呵,很」「棒吧。」
「真的」「嗎?機會難」「得,你要」「不要乾脆買下來?」
整體色彩偏灰,看起來像是石造建築。因爲建築風格有點接近那些遍佈鎮上的文化資產,這種設計也可能是爲了保護這個城鎮的景觀。
「這是一間」「歷史悠」「久的學校,但」「校舍」「是最近」「才重建的。」
眼前的餐點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動。
一旦她們前往醫院,我就再也無法見到她們,在人格統合後,她們之中有一個人將會消失。
「嗯,就這麼辦吧。」
就只有對於「非得做出選擇」這件事的疑惑不斷湧上心頭。
「我們明明」「已經搬出這」「間」「房子超過一」「年了,但感覺只要」「說聲『我回來了』走進去,」「就能回」「到那時候……」
──我們又來到她們過去住的房子前面。
只過了幾分鐘,炒麪與湯就端到我們面前了。
「這裏確實像是秋玻會喜歡的地方……喔喔,竟然有遠藤周作的隨筆集,我一直在找這本書。」
這裏就是──秋玻與春珂想去的地方之中,最後一個地方。
掛在陽臺上的曬衣架也開始變得老舊。
我必須在秋玻與春珂之間做出選擇。
她再次轉頭看了過來。
「我以前經常跟」「朋友一起來」「這裏玩。」
「──是」「不是很漂」「亮?」
「而且分量」「十足,」「味道也」「很好。」
「嗚哇,這個超好喫耶……」
──換句話說……
那是一間有着白色牆壁與綠色三角屋頂,令人印象深刻的可愛房屋。
我看一眼就知道了。這不是那種外面賣的炒麪,而是接近於自己家裏做的價廉物美的炒麪。
「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這樣啊。」
──然後,我們來到那間「小學」。
*
麪條充滿嚼勁,上面還沾着美味的醬汁。雖然口味確實有些清淡,只要配着叉燒一起喫,鹹度就剛剛好了。這炒麪喫起來令人懷念,還有一種特別的感覺。這些滋味完美地結合在一起,讓人就算因爲旅行感到疲憊,也能大口吃下去,簡直就是最適合我們現在喫的東西。
「這裏的」「炒麪口味較清淡,我」「建議你」「自己淋上醬汁」「調整口味。」
「我就說吧。」「我在這裏」「遇到了許」「多小說和漫」「畫。」
我不知道自己爲何對此感到疑惑,也不曉得該如何告訴秋玻與春珂這件事。
秋玻與春珂在我旁邊喫着炒麪,露出幸福的表情。
總覺得這幅令人憂鬱的光景,以及在腳底下起起伏伏的昏暗大海,確實像是在撫慰我們的悲傷。
可是,這間令她如此懷念的房子,現在已經住着別人了。
「唔喔喔,看起來很好喫……」
*
──我覺得自己應該冷靜下來。
銀色盤子上盛着傳統的炒麪。
不知道是黑尾鷗還是海鷗的鳥在天上飛來飛去。
我暫時放下炒麪,喝了一口湯,同時向她們如此問道。
我雙手合十小聲說了句「我開動了」,我們就一起開始用餐。
──我們又來到只要她遇到難過的事情就會獨自造訪的港口。
真不曉得那是什麼樣的感覺。我開始思考,從小居住的家變得不屬於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
疑似油輪的大船航向遠方,灰色的雲就飄浮在上方。
現在是下午六點多。籠罩着周圍的陽光已經開始變得赤紅。
然後──
她邊說邊看向遠方,那裏正好有一羣小學男生在追逐嬉鬧。
同時還輕輕晃着鞦韆。
秋玻與春珂仰望那間房子,眯起眼睛這麼說道。
比起整個城鎮散發出的懷舊氛圍,這間學校充滿了現代的風格。
*
不過,擺在盤子上的滑嫩半熟荷包蛋,以及直接就能當成出色配菜的叉燒肉,讓這盤炒麪變成有些特別的料理。
「啊~~這裏真是個好地方……」
過程中,我明確感受到自己心中的不安逐漸膨脹。
看到我驚訝的樣子,秋玻與春珂露出得意的表情。
「現在……是其他家庭住在這裏了吧。」
──首先是車站附近的書店。
我要選擇誰?
我必須對這個問題做出回答──
只喫了一口──我就確信自己中了大獎。
對於秋玻與春珂的這個問題,我至今依然找不到答案。
自從我們離開東京,從新函館北斗站出發,抵達宇田路之後,秋玻與春珂就一直帶着我參觀這個地方。
「是喔?說來聽聽吧。」
我想着這種事,點了加蛋跟叉燒的特大號炒麪。秋玻與春珂也點了加蛋跟叉燒的普通炒麪。
後來──我們依序前往秋玻與春珂充滿回憶的地方。
*
這裏是秋玻過去曾經就讀的學校,也是春珂誕生的地方──
這裏──已經充滿現在的住戶累積下來的歲月痕跡。
我已經開始感到有些焦慮。
那間房子就位在漫長坡道的頂端。
即便時間所剩不多,我還是想不到該對她們說些什麼──
……我就承認吧。
只要參觀完這間小學,秋玻與春珂就會前往醫院。
秋玻與春珂坐在我旁邊的鞦韆上,放眼看向這座公園。
──我們又來到一座位在坡道途中的小型公園。
「是啊……」
「呵呵呵,你」「喜歡真是太」「好了。」
「……是嗎?」
「喔喔,我好像很久沒盪鞦韆了……」
「我已經計劃」「好」「想去的地點跟」「順序了。」
秋玻與春珂也不發一語,只是在我身邊眯起雙眼,靜靜地看着大海。
車庫裏停着車子,旁邊還擺着幾輛大人與小孩的腳踏車。
「原來如此,難怪嶽夫先生會喜歡這間店……」
「小」「學放學後,」「我們就會放下」「書包,」「一起聚」「在這裏。」
我從出生就一直住在現在的房子裏,實在無法體會那種感覺。
我一邊小聲呢喃,一邊忍不住原地蹲下。
這裏的炒麪分量充足,對我這個高中男生來說也是優點。這種程度已經不只是點心,可以算是一頓正餐了。
「那麼,關」「於我們之後的行」「程……」
「就」「是這」「裏。」
我們一起眺望排在書架上的書背。
所以──我非得做出答覆不可。
「哦,這裏的書相當齊全,真是不錯。而且還有宇田路相關書籍的專區。」
「原來如此,謝謝妳教我。」
我點了頭,抬頭仰望學校。
千代田老師的丈夫九十九先生曾經告訴我,這種時候更應該冷靜下來,努力保持從容不迫的態度。
可是──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
最後期限就快要到了,我也逐漸被打回原形。
「……現」「在這種時」「間,校門」「果然鎖起來」「了。」
確認過學校正門的情況後,秋玻與春珂露出遺憾的笑容。
「沒」「辦法,我們就」「從外面參觀」「吧。」
──原來如此。我原本還想進到校內參觀。
我想親眼看看秋玻與春珂每天上課的教室……但現在畢竟是春假。
而且我跟她們兩個現在只是外人,身爲校友的秋玻與春珂又是這種狀態,我們很可能無法進去參觀……
「我贊成。那我們就在外面繞一圈吧。」
「嗯,那」「樣應該也」「可」「以看到很」「多地方。」
說完,她們兩人開始沿着學校的圍牆前進。
我也跟在後面。
「這間學」「校很小,每」「個」「年級只有兩」「個班級。」
「我」「幾乎都」「是」「二班。」
「只有一次在」「五年級」「時被分到一」「班。」
「是喔?真不平均,但確實會有這種狀況……」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隔着灰色圍牆眺望校園。
校園面積不大,裏面一個人都沒有。因爲這裏是北海道,我還以爲這間學校會很大,但宇田路是位在山坡上的城鎮,這種地理條件似乎讓學校無法取得太多使用空間。
只有兩個班級這點,也令我感到意外。我就讀的小學整個年級一共有四班,我還以爲每間學校都是這樣。
「──那」「裏是音」「樂教室。」「我唱歌」「常被老師」「稱讚。」
──春珂誕生的地方。
「──那裏」「就是……」
「……妳是水瀨同學?」
我們決定最後再去正門看看。
也就是從校園裏面傳來──
我看到……一位女性站在那裏。
就好像我也身在其中,在這裏看着當時的她們一樣。
跟西荻的放學時間同樣的色彩籠罩着北國的風景。
那是個平凡無奇,被銀色護欄包圍起來的屋頂。那個角落還殘留着一點積雪。
我試着想像了一下,又覺得這樣也不錯。
「──我……」
任何人看到她們這樣都不可能不驚訝,也不可能理解她們的狀況。
不過,實際來到現場看,還是讓人感觸良多。對現在的她們來說,像這樣眺望學校或許也算是在悼念當時的自己吧。
──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全都是從那裏開始的──
「──教室」「給人的感」「覺」「果然不一」「樣了。」
可是,我快要忍不住了。我無法繼續隱瞞下去。
這聲音來自我們纔剛抵達的正門後方。
不過,每當我聽到秋玻與春珂的介紹,這幅光景就被慢慢加入了情感。
在秋玻的心裏,誕生了春珂這個人格。
秋玻與春珂還在途中這樣向我介紹。
真希望我當時可以陪在她們身邊。
我希望自己能陪在當時的她們身邊。
正當我想着這些問題時──
一陣寒風短暫吹過。
我們來到快要把整個學校繞過一圈的地方。
秋玻與春珂似乎也沒想過會遇到這位女性,驚訝地睜大眼睛。
所以,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夠陪在她們身邊。我想跟她們一起受傷,一起不知所措,一起思考解決的辦法──
我勉強壓抑住這種心情,不讓焦慮顯露在臉上。
看着自己懷念的景色,同時分享給我,讓她們兩人都很開心。
「──你看,那」「些樹是」「我」「們這一代」「學生種的」「喔。」
雖然硬體設備都是新的,但也只是間毫無特別之處的小學。
她們的表情不斷迅速改變,口氣也像是出了問題般變來變去。
「誕生」「的地」「方──」
「──春珂……」
不曉得她們當時懷着什麼樣的心情。
「謝謝你」「願」「意跟着」「我們」「來到」「這裏。」
終點就快要到了。
「──我都」「不覺得自」「己」「曾經」「在裏面上課」「了。」
這趟短暫旅程的終點已經近在前方。
「──春珂」「曾經從」「那個雲梯」「上」「摔下」「來。」
我必須做出結論──
然後,她用細長的手指指向視線前方──從這裏也能看到的校舍一角。
「是我想要過來看看。想來這裏的人是我,妳們只是被我硬拉過來。應該是我要向妳們道謝纔對。謝謝妳們帶我過來。」
「我沒認錯吧?妳是水瀨同學對吧!好久不見,我們應該有三年……不,四年沒見了吧?」
「謝謝」「你」「願意來」「看看」「我們出」「生」「的」「故鄉。」
秋玻與春珂的頭髮也隨風搖曳。
「天啊!果然是妳!」
「名倉老」「師,」「好久不」「見。」
她們當時遇到的問題肯定很嚴重也很複雜,我不認爲小時候的自己幫得上忙。
我努力壓抑想要哭泣的衝動,對她們兩人露出笑容。
而且──她們所說的話……
看到她們染上夕陽顏色的臉龐──我突然有種感覺。
我們開始慢慢在學校周圍閒逛。
「……妳在說什麼啊?」
我也變得跟她們一樣,開始把這間學校當成重要的地方。
不過……嗯。
我非得在此之前──做出答覆。我必須想好自己該對她們說些什麼。
「上次」「見面是我」「讀」「國二的」「時候,真」「的隔了好」「久喔。」
接着將會直接前往醫院。
我暗自想着這種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這一定就是她們想在這個故鄉完成的心願。
以開始泛黃的天空爲背景,校舍閃耀着金色光芒。
她們笨拙的介紹讓我莫名深受感動。
「──就是」「那裏。」
她們當然會遇到許多令人難過的事情。只要回想她們曾經說過的話,就知道那時期可能反倒是一段痛苦的時光。
她突然停下腳步,抬頭看向上方。
*
「……真」「的很感」「謝你。」
還是其實是老師……?
換句話說──
然而──
我猜──她們現在肯定很開心。
對方露出燦爛的笑容,往這邊衝了過來。
年齡大約四十五歲左右。她是一位穿着輕便的服裝,表情開朗的女性。
春珂在她心裏誕生了。
聽到秋玻與春珂說話的口氣,這位叫作名倉老師的女性有一瞬間說不出話。
我突然──聽到這句話。
然後──
聽到我這麼說,她們兩人微微一笑。
──還是小學生的秋玻曾經站在那裏。
然後──
把她那悲傷的表情烙印在眼底後──我又再次看向屋頂。
我覺得自己很沒用,她們卻對我這麼說。
童年時代的秋玻與春珂在這間不大的學校裏,跟爲數不多的同學朋友度過每一天。
她們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站在那裏?又是怎麼面對那樣的心情?
她們不發一語,只回給我一個笑容。
那裏就是眼前這女孩成爲雙重人格者的地方──
這裏乍看之下只是間普通的小學。
這裏逐漸──變成一個特別的地方。
再次眺望這間學校後,我們的行程就全部結束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爲就算在旁人眼中,秋玻與春珂的異狀還是很明顯。
……她是這裏的職員嗎?
她指着屋頂上的某個地方。
因爲人格對調的速度很快,我很難看出她們的表情,她們本人似乎也因爲無法充分表達情感而感到沮喪,但她們明顯變得比之前還要多話。
焦慮已經化爲實體,佔據了我的心頭。
可是,名倉老師似乎立刻就搞懂這一切。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同時點了點頭。
她沒有勉強自己,也並非對秋玻與春珂有所顧慮。
她真的只是理解現在的情況。
然後,她打開正門旁邊的便門,再次對我們露出笑容。
「……方便的話,要不要跟我談談?」
──名倉老師似乎是保健老師。
也就是負責管理保健室的老師。
聽說當春珂在秋玻心中誕生時,就是她最先發現異狀,也是她介紹她們到市內的綜合醫院。
「換句話」「說……」
在校園裏的長椅並肩坐下後,秋玻與春珂如此說道。
「她就」「是我們的」「第一位恩」「人。」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我原本還不曉得她是何方神聖,無法理解她爲何能接受秋玻與春珂現在的狀況,但聽完這些話我就明白了。
這個人──比任何人都要早發現秋玻與春珂的雙重人格,還爲了解決這個問題展開行動。
這位名倉老師說不定比她的家人更早發現這件事。從秋玻與春珂的口氣聽起來,事情好像就是這樣。
可是──
「別這麼說,我沒那麼了不起啦~~」
名倉老師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用懊悔而非謙虛的口氣這麼說。
就是雙重人格即將結束,以及我們爲了前往宇田路的醫院跑來這裏,甚至是我們兩人單獨來到這裏,而且等一下就要前往醫院。
「這我也可以理解。」
「咦~~是這樣嗎~~!」
秋玻與春珂趁機表達自己的不滿。
秋玻與春珂鄭重地向名倉老師打招呼與道謝,還跟她交換了聯絡方式。
不過,她的口氣還是充滿着對名倉老師的信賴與感激。
是秋玻?還是春珂?
感覺像是在逃避,也像在敷衍……
「……哎,你這樣也很正常吧。」
秋玻與春珂只說了短短一句話。
她看起來好像莫名開心。
雖然她努力保持身爲老師的嚴肅表情,卻忍不住揚起嘴角,眼睛也因爲好奇心而閃閃發亮。
「況且,我頭一次遇到這樣的孩子,所以也缺乏相關知識。雖然我有趕緊惡補相關書籍與論文,嗯~~……現在回想起來,我應該還能做得更多。」
「呃~~所以……」
「你是水瀨同學的……朋友?你們現在住在東京吧?你們特地回到這裏,是不是因爲發生了什麼事……」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她當然會想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一邊搔着臉頰一邊含糊其辭。
雖然她在小學時代有許多痛苦的回憶,至少還有可以信賴的對象。這讓我暗自向這位名倉老師道謝。我沒有開口道謝,是因爲連我都很懷疑自己要以什麼立場說這種話。我只能默默看著名倉老師的眼睛,在腦海中向她道謝。
「我們」「明明」「已經向」「他告白」「了。」
後來又聊了一下後,我跟秋玻與春珂就離開了小學。
名倉老師看起來就是那種個性豪爽的人。
「可是,我」「等得很難受」「耶~~」
「不過,我還有些事必須想清楚……雖然對秋玻與春珂過意不去,我還需要好好思考……」
看到秋玻與春珂噘起嘴脣,名倉老師笑了出來。
──結束的時間已經迫在眉睫。
名倉老師轉頭看向秋玻與春珂,露出有些猶豫又難掩好奇的表情。
然而──
「……我有個問題。」
名倉老師看了過來,一副發自內心感到驚訝的樣子。
然後,她對我露出充滿母性的溫柔笑容。
想不到名倉老師居然對我這麼說,還給了我一個微笑。
看着這一幕──我如此想着。
……我覺得自己可能會捱罵。
她含蓄地這麼問。
「……是啊,我也覺得自己人在福中不知福。」
「我們」「並沒」「有交往。」
「爲了彌補她的痛苦……還有煎熬,你一定要找出大家都能接受的答案。」
聽到名倉老師這麼問──
「矢野同學……你看起來很溫柔,卻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呢……竟然這樣對待這麼可愛,個性又好的女孩……」
「沒那」「種事……」
「可是」「他一直」「沒有做出選」「擇。」
我也覺得自己的說法很含糊。
我有一瞬間覺得傻眼,感覺像是看到聊戀愛話題時的春珂,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她從秋玻與春珂還是小學生時就一直很關心她們,而她們現在居然跟異性一起出遠門……也難怪她會對這件事感興趣……
「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得到秋玻與春珂的許可後,我大致向名倉老師解釋了現在的狀況。
*
看到我這種喜歡自尋煩惱的傢伙,可能會覺得很沒用。
不曉得以後用Line跟名倉老師交流的人會是誰。
「所以嘍……」
「你們兩位該不會在交往……?」
也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名倉老師看了過來。
「畢竟是這種狀況,你應該沒辦法輕易給出答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