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考試當天

1、早上──水瀨歷美

東京的冬天十分美麗。

柔和的陽光讓每個地方都閃爍着銀光。

不管是腳邊的落葉，還是路上的行人與天空，都染上溫和的色彩。

呼吸到的空氣有種冷冽的氣息，我茫然地抬頭看向天上的雲朵。

我當然也喜歡老家北海道的冬天。

城市被白雪覆蓋，變得一片雪白。運河沿岸閃爍着無數藍光。

只要閉上雙眼，那幅景象就會在我腦海中浮現。

不過──總覺得這個城市的二月，帶給人一種親切和善的感覺。我很慶幸自己能在東京迎接這天的到來。

「終於要開始了。」

我們來到東京都內某間私立大學的校園。

我對走在旁邊的矢野同學這麼說。

「今天就是我們最重要的日子……」

「是啊。」

他很肯定地這麼說，對我點了點頭。

「接下來這半天將會左右我們未來的人生。這種感覺還真是不可思議……」

漫長的備考期間終於結束，我們即將要面對考試了。

參加過好幾間大學的入學考試，過着被考試結果左右心情的日子。

而今天──就是最後一天。

我跟矢野同學的第一志願，就是在今天舉辦入學考試。

我的背後冒出冷汗，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

我跟矢野同學的考場在不同教室。

所以──我們要在這裏暫時分開了。

沒問題，這可是我僅次於現代國文的擅長科目，應該可以順利解決。

出題傾向似乎沒有改變，應該能順利解開這些題目……

走了一小段路，來到我們要找的校舍。

老實說，我今天的心情也在自信與不安之間來回搖擺。

我先喘了口氣，然後纔開始閱讀那篇文章的開頭──

──我愣住了。

有時成績會順利提升，有時也會遇到瓶頸。光是要讓內心不被擊垮，就已經讓我竭盡全力。

還有那段自己分裂成兩個人格，每天都會不斷對調的日子。

──情況好像不妙。

……考試已經開始幾十分鐘了。

突然想起裏面還放着護身符。

「那──考試開始。」

這棟校舍的外觀很氣派，就像是會出現在歷史課本里的建築物，讓我想起春天時跟矢野同學一起去過的國立科學博物館。

結果手肘不小心碰到橡皮擦，差點把橡皮擦從桌上撞下去。我趕緊伸出手，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橡皮擦，這才鬆了口氣──

我吸了口氣，立刻看向題目──迅速開始答題。

「嗯，一起考上吧。」

沒問題的。我至少做了十年份的考古題。

然後，現場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然後……就連前面已經解完的問題，也開始懷疑是不是寫錯了，內心感到越來越不安──

……當時的那種堅強，早已離我遠去。

──我大大地吐了口氣，重新面對這場考試。

也不知道那些連接詞是接到哪裏──

那個人向考生們打過招呼，也說明過考場規矩後，就把考卷與答案卷發了下來。

他們就像是面對同樣挑戰的同伴，也像是無法輕易擊敗的強敵，讓我緊張地吞下口水。

然而──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裏面有沒見過的單字，還有複雜的文法。

「再見。」

第一場考試的科目是英文。

這羣陌生的年輕人不是跟我同年，就是比我年長一些。

首先要搞懂整篇文章的架構，個別單字的意義可以晚點再來推敲。

我想要強迫自己深呼吸，於是大大地吸了口氣。

只要冷靜想想，就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應對。

在腦海中的某個角落……我清楚地體認到這個事實。

走了幾步之後，我回過頭去，發現矢野同學的背影已經離我有一段距離……也發現自己突然變得非常緊張。

這間教室位在校舍的二樓，而且早就有考生慢慢進入教室了。

所以──

這所大學是在一百五十年前左右創立。這棟校舍八成也是在戰前就蓋好了吧。

說完，我抬頭仰望那棟建築物。

心臟跳得非常快。掌心冒出冷汗。額頭也開始發燙。

「呼……」

雖然可能無法拿到滿分，但我肯定會及格。

孤獨的時間不斷累積，還要面對定期造訪的模擬考。

我感覺到胸口有種溫暖的自信。

突然──體認到這件事。

……怎麼辦？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

我決定先跳過這題，趕緊看向下一篇文章。

說不定，他也被同一段英文考倒了。

上個月去新年參拜時，我跟矢野同學一起買了祈求學業順利的護身符──

──我並非孤軍奮戰。

這篇閱讀測驗的文章顯然比過去的考古題還要難……

如果只看模擬考成績，我確實很有機會考上；但如果不小心沒考好，也很可能會輕易落榜。

「……嗚！」

就在這時，我的腳踢到了某樣東西。

嗯，沒問題的。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

就算我是個還算喜歡讀書的人，這一整年也還是相當難熬。

我再次看向考卷，發現上面的英文看起來好像變簡單了。

「三號館……嗯，絕對錯不了。」

這樣應該就能解開這一題了……

「……就是這裏了。」

互相道別後，我們分別走向自己要去的教室。

忐忑不安的心情，讓我忍不住緊咬嘴脣。

──我無法在腦海中翻譯這篇文章。

──是書包。我帶了一個大揹包，把今天要帶的東西全都裝在裏面。

也可能正爲了文章翻譯不出來而感到焦急……

「那……加油喔。」

──我踏進校方指定的考場。

奇怪……怎麼好像有點難？

「……呃……！」

──矢野同學也在奮戰。

──鐘聲響起之後，全體考生同時翻開考卷。

我把准考證擺在指定的位置，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疑似監考官的年輕大學生就走到講臺上了。

不知爲何我就是看不懂這篇文章，就算目光掃過文字，也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即便那種心裏還有「另一個人」的歡喜逐漸消散──她們兩人現在也依然活在我心中。秋玻與春珂就在這裏，互相鼓勵着彼此。

他也在這棟建築物的某間教室裏，跟我一樣面對着相同的難題。

我還想起秋玻與春珂。

必須想辦法振作起來……

這也讓我的狀態──迅速變差。

我照着順序不斷解決眼前的問題，沒用太多時間就寫完單字題和短文填空題。

幸好今天還有矢野同學能陪在我身邊。

「……」

戰鬥終於開始了。

那是位在窗戶旁邊，可以看到校園景色的位子。

這篇文章比第一篇還要簡單，單字跟文法我都看得懂。

而這個不穩定的天秤，將會左右自己的人生，也讓我緊張到不行。

暖氣機就在旁邊，雖然天氣寒冷，但還是十分溫暖。

今年的考題，出現在我眼前。

「……」

我看不懂「it」到底是指什麼東西。

爲了迎接今天的考試，他們肯定都跟我一樣，事先做了十足的準備。

終於寫到考卷中央的英文閱讀測驗。

「晚點見。」

事實上，題目的難度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重新握好鉛筆並挺直背脊，再次開始挑戰那道題──

2、午休時間──須藤伊津佳

「──天啊……這裏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抱着自己的腦袋，小聲地這樣哀號。

我在離家不遠的一所女子大學，並站在校園裏的噴水池前面。

我，須藤伊津佳──爲這種意想不到的「疏離感」而抱頭苦惱。

那些坐在旁邊長椅上喫着便當，看起來像是考生的女孩們，全都驚訝地看了過來。她們還露出狐疑的表情，開始跟朋友竊竊私語。

……對不起喔，我好像嚇到妳們了。

她們會被嚇到也很正常。

畢竟這裏有個粗魯的女孩子在亂叫……

跟她們不一樣……看起來既不像大小姐也不像有錢人家的女生在苦惱着。

「唉……」

──大家都很有氣質呢。

我來到自己的第一志願大學。

在校園裏看到的考生與環境……都充滿着讓人看了瞠目結舌的「貴族氣息」。

而我這種平民類型的女孩，在這裏完全就是個異類。

這裏散發的異常氛圍，讓明明考得還算順利的我，「在這裏沒問題嗎……」地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呼……」

我再次嘆了口氣，把手伸進自己帶來的揹包。

拿出來的是媽媽親手做的特大號飯糰。

可是──

要先填飽肚子，重新振作起來！

期待能看到朋友碰巧在這時傳訊息過來，但我沒有收到那樣的通知，就只有收到速食餐廳發送的廣告簡訊。

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向他求助。

不過……遇到這種情況，我還是會有些猶豫。

因爲我讀了那麼多書，都還是解不開那些問題。

既然這樣──在場的其他考生也不可能答得出來。

不過……我很久沒傳這種訊息給他了。

我拿出手機一看，手機通知裏顯示着他的名字與訊息。

我解除手機的熒幕鎖定，輸入要回覆給他的訊息。

我無法像平常那樣享用午餐，只能用手託着臉頰環視校園。

我也算是蠻受小朋友歡迎的，而我也很喜歡小孩。

被我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機，接連震動了好幾次。

「……好吧。」

自己覺得有辦法認真陪小朋友玩耍，也能在該罵人的時候罵人。

例如那個看起來很緊張，表情也很痛苦的女孩。

問題都被我順利解開了。而且確信自己沒有寫錯。

不過……嗯，其實我覺得修司纔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沒有食慾。」

修司：『我記得妳今天是考第一志願的學校對吧？辛苦妳了。』

用鉛筆填寫答案的同時，甚至有種快感。

既然訊息已經傳出去，那我也該開始爲下午的考試做準備了──

……那我就自己傳訊息給別人吧。我要找個人聽我抱怨。

3、下午的考試時間──廣尾修司

如果把羣組的聯絡也算進去，我們每天至少都會聊天超過一次。

……我想試着去找她們說話。

……他還傳來這些訊息，讓我覺得感觸良多。

在還沒開始準備考試之前，我認真考慮過後，決定將來要當個幼稚園或小學老師。

畢竟修司這陣子也很忙！

該找誰纔好呢？矢野？細野？歷美？找小時好像也不錯。

這裏充滿那種上流社會的氛圍，讓我的存在顯得格格不入。

所以，就算我答錯了，結果也不會改變。

──手機震動了。

所以這讓我獨自受到精神上的打擊。

你們難道不認爲這份工作很適合我嗎？

他肯定不會立刻回我訊息！

沒錯，在這種時候會主動跑去找別人說話，纔是我的風格。我總算想起來了。

沒有特別用心，就只是平常的噓寒問暖。

我──肯定可以考上。

裏面還擺着炸雞和小番茄這些配菜。

我們跟普通朋友一樣相處，他好像也沒有割捨不下的感覺。

我可以特別跑去尋求他的幫助嗎？

以此爲前提找尋要報考的學校，而這裏就是我選擇的第一志願。這是一間位在西荻窪的老牌私立女子大學。

修司：『發生什麼事了？這樣一點都不像妳。』

當然……平時也會傳訊息給修司。

「嗚嗚……」

看向那些坐在周圍的長椅正在喫便當的同齡女孩們。

伊津佳：『上午的考試結束了。』

──太輕鬆了。

伊津佳：『有點受到打擊。』

修司：『放心吧。我想她們應該都是好人。』

而且憑我的成績還能勉強考上這裏，讓我發誓：「絕對要讀這間大學！」爲此拚命用功讀書。畢竟讀這裏可以從我家通學，以後的日子也比較輕鬆。

我會大吵大鬧，讓他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藉此減輕自己的痛苦……

爲了讓我在考試的時候能發揮全力，她爲我做了這個份量十足的便當。

這個打擊意外地巨大，我的心好像也因此動搖了。

想當個老師，一邊教小朋友唸書，一邊過着快樂的生活。

我懷着祈禱般的心情，傳出這些訊息給修司。

──我一直想當個老師。

老實說，待在這裏讓我覺得不太舒服，感覺好像自己很不受歡迎……

──這是一通平凡無奇的訊息。

就連那些我覺得有難度，不確定答案是什麼的問題──我也充滿了自信。

修司：『要是妳有空，可以試着找她們說話看看。』

若時間可行的話……我環視周圍。

這裏的教育學院很受歡迎，校園裏還有一間小教堂也很棒。

「嗚嗚嗚……」

伊津佳：『身邊都是些千金大小姐，超猛的。』

自從他向我告白之後，我還是頭一次在他面前示弱──趁着已讀通知還沒跳出來，我慌張地把手機放進口袋。

「他說得對……好，我要加油！」

他跟細野一樣都是我的老朋友，個性也最成熟穩重。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感想。

「──哇啊！」

我打算去找那女孩聊個幾句──

然後，用另一隻手伸進包包──拿出媽媽親手做的特大號飯糰。

雖然她們身上的衣服都很高級，但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有人看起來很緊張，有人看起來一派輕鬆，也有些人忙着跟朋友聊天。

此外──

這是收到訊息的短促震動。我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

在日常生活中，我早就不會想起那段過去。

「喫不了這麼大的飯糰……」

即便到了現在，我仍然無法完全放下當時那件事。

而我拒絕了他，也已經過了兩年。

──自從修司向我告白後，已經差不多快要兩年了。

懷着這種想法──我從包包裏拿出手機。

我只是傳個訊息給他，只是想向他抱怨兩句。

無論如何都不想喫東西。

打開手機電源，確認有沒有新通知。

不過……這讓我感到有些抗拒。

我大大地吸了口氣。

不是告訴他大家約好碰面的時間與地點，就是沒事找他閒聊。

唉～～這種感覺真不好受啊～～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早就去向矢野或修司哭訴了。

「……不行，但是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可是……這裏的氛圍……

雖說是兩年前的事情，但我畢竟拒絕他了……這樣難道不會有些卑鄙嗎？

「……」

我斜眼看向准考證。

上面印着「廣尾修司」這個名字，還有我自己的大頭照。

照片裏的我穿着眼熟的宮前高中制服──

2-1-1 這裏有個關於大氣中的風力發電廠的問題。請參照圖1。這座發電廠有着圓筒型的底座，上面的風機有三枚葉片，高度是40公尺。600kW的額定功率的──

我把注意力拉回到考卷上的題目，腦海中想着這三年之間的經歷。

──其實我對自己的高中生活感到有些後悔。

我認爲自己在這段日子過得還算不差。

身邊圍繞着許多朋友，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還曾經參與關係到朋友人生的重要事件。

將來回顧那段日子的時候，我應該會覺得「這就是青春吧」。

不過……故事裏的主角永遠不是我。

細野有一本自己很喜歡的小說，還遇到被當成小說主角原型的柊時子同學。

水瀨同學因爲承受巨大的壓力，導致人格一分爲二。

矢野愛上從她心中誕生的兩個人格，陷入跟秋玻同學與春珂同學的三角戀情，爲此煩惱不已。

我身爲他們的朋友，當然也有努力幫他們解決煩惱。

雖然影響不大，但我自認有幫上他們。

可是……那我自己又如何呢？

當然，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遇到問題。

我曾經被人告白，也曾經向別人告白。

我看着這幅景色好一段時間……直到被監考官叫到名字，繳回寫有「柊時子」這個名字的准考證，然後便起身走出教室。

我覺得自己考得還算不錯。

4、考試結束──柊時子

也許是某個地方在升火，還聞到樹木燃燒的味道。

看來我是那種還算會讀書的人。

我在答案卷上揮舞鉛筆，把堆積如山的問題逐一解開，同時回想着這一年發生過的事情──

那我就能從自己家裏每天通學，繼續待在細野同學身邊了……

不過，看到這個遼闊的地方，還有寧靜悠閒的住宅區，就免不了會有這種感覺──

我在高中時代從頭到尾就只是個配角。

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可是，這也只不過是個開端。

「……嗯嗯。」

即便聽到我這麼說，他也還是笑着點了點頭。

鐘聲在校舍裏響起，監考官如此大聲宣佈。

而這就是我得到的成果。

這裏是讓我們大顯身手的舞臺。

因爲他的溫柔與體諒，我才能專心準備考試，並且在實際考試時全力以赴。

可是，我已經決定自己未來要走的路了──

倒不如說，比起這樣挑戰未知的生活，那樣肯定更能讓我度過愉快的大學生活。不光是細野同學，我也可以繼續跟其他朋友來往，而那種生活當然不可能過得不愉快……

「──考試結束。」

走在這條有種熟悉味道的街道上，心中突然覺得有些後悔。

我深深地呼了口氣。

「……可是這樣沒問題嗎？這樣我們就得談遠距離戀愛了……」

「唉……」

兩隻我從未見過的鳥，從視野邊緣飛過。

……不知爲何想起須藤前幾天去考試時傳來的訊息。

只是……

當我想着這些事情時，我突然看到一個人。

因爲我那位在當作家的姐姐──柊TOKORO，也曾經就讀這間縣立大學。

我這次──也想變得跟矢野、細野、秋玻同學與春珂同學還有柊同學那樣耀眼──

大家都是考生，讓我們拿出自己過去累積的一切，盡全力拚個高下吧──

我覺得這樣的大學生活也很幸福。

就算考上大學了，我也要保持着這股衝勁過生活。

雖然我點頭道謝，但心中的不安並沒有消失。

至今依然懷着對那種生活的憧憬，儘管還沒確定要入學，但心情早就開始興奮了。

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有辦法跟周圍的人好好相處嗎？

在自己家裏住了十八年，到時候真的有辦法獨自生活嗎？

那人就是坐在我前面的考生。

「……那種未來或許也不錯呢。」

這個準備繼續待在東京，只能跟我談遠距離戀愛的男朋友……讓我實在放心不下。

不管是別人還沒決定出路的時候，還是偶爾休息放鬆的時候，我都沒有片刻鬆懈。

更重要的是──細野同學。

那……我有辦法在飛驒高山這個地方，得到比那種生活更重要的事物嗎？心儀的戀人與朋友無法給我的東西，這個地方有辦法給我嗎……？

雖然我曾經聽說鄉下地方的天空比東京遼闊，但親眼見識之後，我發現眼前的天空比想像中還要寬廣。甚至有種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的錯覺。

嗯，就是這樣。

這間大學的入學考試全部結束了。

──可是……

「我當然會支持妳。」

如果真的順利考上，只要再過幾個月，我就得在這個地方生活了。

我走向飯店。

「區區四年沒辦法讓我變心。我也會三不五時去看妳的。」

「我這麼做真的正確嗎……？」

目的是要就讀位在岐阜縣高山市的這間縣立大學。

2-1-6 如果把整座風力發電廠與周圍的大氣視作一條線，從狀態A到狀態B，最後再轉到狀態C時，將其內部能量、位能與熵的變化──

「……唉──」

因爲我不曾離開老家，所以無法得知答案。

爲了實現這個夢想，就得告別那個只敢當個配角的自己。

我不想失去那顆溫柔的心。

可是，這些事全都沒有結果。說得更明白一點……在這段高中生活，我一直都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中度過的。

我抬頭仰望，看着那片近似白色的水藍色天空。

我從一開始就很認真地在準備考試。

聽她說過那段快樂的大學生活之後，很自然地也想來到這裏讀書。

這可能──就是原因吧。

只是……

當我說出自己想要來岐阜縣讀書的決定時，細野同學一臉理所當然地這麼告訴我。

還在學校裏跟老教授一起研究民俗學。

「放心吧。」

闊葉樹的葉子覆蓋着山頭，岩石從樹縫中露出頭來。

然後──等畢業了，我也要跟自己父親一樣出來創業。

「……」

──我，柊時子，決定要在高中畢業以後離開東京。

如果沒有算錯太多，肯定可以順利考上。

「謝謝你……」

「請各位把筆放在桌上，照順序把答案卷傳到前面──」

我不知道。

我當然也有些放心不下的事情。

所以……我在心中偷偷許願。

「……這樣真的好嗎？」

試着想像──自己選擇就讀東京都內的大學會是什麼情況。

「這是妳想走的路吧？那我當然會支持妳。」

大學的課程跟高中完全不同，我真的有辦法跟上嗎？

低矮的房屋給人一種歷史悠久的感覺。

想當個好人，想要保持成熟，不敢順從自己內心的衝動。一直壓抑自己，想要繼續當個理想中的自己。

我走出校舍，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城鎮佔據狹小的平原，後方則是深綠色的山脈。

收好自己的答案卷，交給坐在前面的人──然後轉頭看向窗外。

那羣在高中相遇的重要朋友，爲了繼續當個配得上他們的人，我希望自己好好地保有關心他人的能力。

這個跟我出生長大的西荻窪天差地遠，充滿着和平的氛圍，好像有些缺乏戒心的城鎮，讓我內心充滿了期待。

到頭來，我還是不敢放手一搏。

希望坐在我前面的人可以冷靜下來好好考試。

──呼……

不知道該說是比較新鮮，還是比較營養，但這八成只是我的錯覺……

她當時在老舊的宿舍裏跟一羣怪人生活。

他有時候會非常焦急地亂抓自己的頭髮，看樣子是陷入苦戰了吧──

總覺得這裏的空氣明顯跟東京不太一樣。

這場考試就是前哨戰。我要拿出全力通過這場考試。

今天會在飛驒高山這裏住一晚，明天才會回到東京。

這樣的我，真的有辦法離開故鄉獨自生活嗎？

「對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歷美當時纔剛回到西荻窪。

我們偶然在學校裏獨處，不小心聊到這個話題。

那是連續下了好幾天雨之後的某個晴天，我當時還以爲天上會出現彩虹。

「……我之前在北海道的時候也是這樣呢。」

歷美從校舍之間的走廊仰望天空，對我這麼說道。

「我當時還沒做完檢查，沒辦法回到西荻，只能經常像這樣看着天空發呆。」

「這樣啊……」

我想像着她當時的模樣。

腦海中浮現出她在宇田路仰望藍天的樣子，讓我忍不住點了點頭。

「畢竟北海道的天空很漂亮呢。我能體會那種想要一直看下去的心情……」

「妳也這麼覺得對不對？而且……」

說完，她轉頭看了過來。

「我總是會想到這片天空也連接着東京。」

「……連接着東京？」

「是啊，我都會想到在這片遼闊天空的另一頭，就是時子與矢野同學，還有重要的朋友們居住的東京……」

歷美眯起眼睛，彷彿回想起當時的天空。

「我會想到天上的某一朵雲可能曾經讓東京下過雨。那朵雲可能先在西荻下了一場雨，然後才飄到這個地方……只要這麼一想，我就能得到勇氣。雖然我跟大家分隔兩地，但我們肯定還是聯繫在一起。也許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有辦法撐過那段寂寞到不行的時期……」

……搞屁啊。

這是我──細野晃今年最後一次考試了。

我一邊離開大學校區，一邊獨自抱頭苦惱。

若非如此，他們也不可能那麼認真讀書，爲考試做準備。

找好座位坐下後，就低頭思考今後的計劃。

我重新揹好揹包，加快走向飯店的腳步。

在西風的吹拂之下，那些薄雲正緩緩飄向東方……

不然就是放棄升學，直接選擇就職，專心去找工作。

而且每一條路都不算太差。

天上飄着幾片薄雲。

看到他們臉上的笑容──我不知爲何激動了起來。

甚至開始妄想自己被女友與朋友拋棄的樣子。

看是要拜託父母讓我重考一年，以明年絕對要考上大學爲目標。

「……啊……！」

畢竟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我也無法懷着確切的決心選擇出路。

「……嗚啊啊啊啊啊啊……」

「……真的是他耶！」

「──開往三鷹的總武線列車即將從四號月臺發車了。」

我完全看不懂考題……

就只有今天──我完全不想眺望在窗外飛逝而過的景色。

可是……我好像沒辦法跟他們一樣。

以毛毛蟲般緩慢的速度慢慢走下樓梯，走過剪票口，同時想着該怎麼向父母報告今天的事情的時候……

因爲剛剛非常自責，纔會有種得到解脫的感覺。

「……咦？」

而我──身爲她的男朋友，應該也算是有推了她一把。

……我覺得他們真的很厲害。

事實上，我身邊的朋友們幾乎都順利規劃好自己的未來了。

她會不會在飛驒高山移情別戀，喜歡上比我更可靠的男生……？

可是，我還是想要支持勇於挑戰的她，努力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叫她不用擔心。

「……這樣的我，竟然還有臉對時子說那種好聽話……」

差點就要癱坐在原地了。

他們有辦法做出那種選擇，就代表他們都有認真思考過自己的未來。

到了三年級就突然得決定人生方向這個現實，還有我自身的感覺。

雖然我慌張地想要阻止，但就是停不下來──

然後，接着聽到──

我嚇了一跳，那股熱流不斷地從眼睛裏湧了出來。

「──西荻窪。西荻窪到了。」

可是……現場還有其他考生，我不能做出那種事。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有進入狀況。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忽然感到眼眶一熱。

我的人生完美地劃下句點了。至今爲止真的非常感謝。

結束了。

我拖着沉重的身體走出電車。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伸手擦了擦臉頰……結果發現臉頰是溼的。有東西從我眼睛裏流出來了。

應該只有這幾條路能走了吧。

一邊走在通往飯店的路上，一邊再次仰望天空。

「咦？你、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對我來說……也是我崇拜的兩人。

「……咦？細野？」

到底之後會變得怎樣啊……

他們邊說邊走了過來。

沒有猜錯──他們就在那裏。

「辛苦你了。」

而那就是我現在最缺乏的東西……

……那些薄雲說不定早晚會飄到東京去。雖然現在還只是幾片薄雲，但也可能會在出海後吸收水氣變得巨大，或許會讓東京下起雨來……

「……嗚嗚嗚……」

──激動中不失沉穩的女孩聲音。

在考完試回家的路上，我們偶然在車站遇到細野，他卻突然哭了起來。

矢野和水瀨同學很早就決定要就讀私立大學的文學系。

──我想起了這段對話。

「──喂、喂！你到底怎麼了！」

5、歸途──細野晃

6、西荻窪──矢野四季

「……加油吧。」

身體異常沉重，好想直接倒在地上回歸塵土。

我聽到人羣中傳來這樣的聲音。

當然，我不可能不感到寂寞，心裏也會覺得不安。

我順着聲音看過去──

「話說，細野，我記得你今天也有考試對吧？辛苦你了！」

「完了，真的要完了……」

只能拖着沉重的身體，慢慢地走向車站──

可是，不管最後要做出哪種選擇，我都必須下定決心。

現在回過頭來看，應該是我要擔心自己纔對吧？

他們就是我的朋友矢野，還有他的女朋友水瀨同學。

雖然姑且還是有跟父母商量，決定報考東京都內的大學……但也只是敷衍了事。

至於──我的女朋友時子，則是決定好了要去就讀岐阜縣的大學。

腦海中的思緒變得越來越負面。

「辛、辛苦你們了……」

「真巧，我們也剛考完試回來。」

還對我說出這樣的話。

那是我很熟悉，聽起來很溫柔的男孩聲音。

車內廣播讓我知道列車抵達目的地了。

熟悉的總武線列車開始將我運往西荻窪。

就算將來分隔兩地，我想我們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他哭了。

乘客們聽着站內的廣播，從月臺搭上列車。

之前報考的大學沒有一間考上，我賭上最後的希望來參加今天這場考試，但應該毫無疑問會落榜吧。

矢野將來似乎想到出版社工作，水瀨同學也早就以寫手身分開始活動了，所以我能理解他們的決定。

時子難道不會對這樣的我感到失望嗎？

……只要這麼一想，就覺得天空確實連接在一起。

修司想去國立大學的理工科系學習程式設計。須藤想要考上女子大學的教育學系。

我沒有想要做這件事的衝勁，也對此毫無真實感，在準備考試的時候也沒有很認真……而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這些選項都有可能。

女朋友曾經好好地來找我商量想去飛驒高山讀大學的事。

我知道自己差不多該決定將來想讀哪間大學，還有未來想要從事的工作。我心裏很清楚。

還是要先去打工，同時認真思考自己的未來，免得浪費時間。

今天遇到的考題真的全都難到不行……

「看來我只能重考或是去打工……不然就是乾脆去找工作算了。」

「你沒事吧……？」

「嗚、嗚嗚……」

就算我跟歷美這麼問，細野還是繼續小聲啜泣。

就連周圍的路人都一臉擔心地看向他……

他到底遇到什麼事了……！

這傢伙看起來總是很冷酷，這次竟然會哭成這樣！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細野……！」

──老實說，我這次考得很順利。

雖然第一節課考英文的時候，在途中遇到很難的題目，被嚇出一把冷汗，但很快就振作起來，順利發揮出自己的實力。

我覺得自己應該考得上……就算不小心落榜，也不會感到遺憾。

感覺自己已經拿出百分之百的實力。

而歷美似乎也有同樣的感想，她還說：「嗯，我全力奮鬥過嘍。」

我們就這樣帶着成就感，一邊討論是否要舉辦慶功宴，一邊回到西荻……結果就發生了這件事。細野真的哭了。

「嗚、嗚嗚嗚……」

他還是沒有停止哭泣。

……嗯。不管怎麼說，我都不能這樣放着他不管。

我不能讓這樣的細野一個人回家。

我跟歷美互相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去公園坐坐吧。」

我向他這麼提議。

「……謝謝你們，嗚嗚……」

歷美垂下目光，思考自己該說的話。

「……啊～～我能體會你的心情。」

他的表情讓我忍不住苦笑，同時嘆了口氣。

細野喝着在旁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熱可可，吸着鼻水這麼告訴我們。

然後他深深地吐了口氣，像個孩子般老實地點了點頭。

秋玻與春珂都沒有誕生。

我想每個人應該都曾有過這種經驗。

「說什麼添麻煩！沒那種事！」

「啊哈哈，謝謝你。可是，我實在沒辦法這麼想。重新變回一個人之後，我總是覺得對大家很過意不去，尤其是矢野同學，畢竟我的事情當初讓他傷透了腦筋呢。」

「……你說得對。」

……有必要的事情。

「這是我必經的過程嗎……？」

他用嘶啞的聲音向我們道謝──

那段分裂成兩個人格的時期，也絕對不能一筆勾消。

雖然不知道細野希不希望我這麼做，但是讓女朋友親自出面鼓勵他，可能對他更有幫助。我想那肯定是最能幫助細野的做法。

細野無力地抬頭向上看。歷美對他點了點頭。

歷美小聲這麼說，而我也有同樣的感想。

kirika：『大家應該都考完了吧？』

細野如此自嘲。

現在的我當然也能明白這個道理……與此同時，歷美能夠正面看待當時的事情，還有那段難熬的日子，也讓我覺得很開心。

「細野同學，你現在的處境不也是這樣嗎？」

不好的妄想就是會一直跑出來，甚至會發展到完全不現實的地步。

然後──

「……原來……如此……」

「誰會因爲這種理由就跟你保持距離啊？更何況，我們也不是因爲你很優秀，纔會跟你做朋友……」

「……啊～～這也是個問題。」

稍微想了一下之後，歷美用意外堅定的語氣這麼說。

──聽說他沒有考好。

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這麼脆弱無助的樣子。

「後來呢……我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我沒有分裂成秋玻與春珂，一直保持着現在這個我，是不是對大家都好？」

我偷偷觀察她的表情。

「……重點應該是你之後有何打算吧？」

這樣的現實──似乎讓他突然感到畏懼。

她說得完全正確。

照這樣下去……或許該把柊同學叫來這裏比較好。

我口袋裏的手機發出震動。

細野臉色大變，趕緊搖頭否認。

歷美再次笑了出來。

kirika：『考試辛苦了。』

正因爲明白那種痛苦，我纔想要讓他心裏好過一些。

「……嗯？」

「……但我也覺得那好像也不是什麼好事。」

「如果你考上了，當然什麼問題都沒有。就算沒有考上，只要先想好將來的計劃就夠了。」

雖然忍不住笑了出來，但我還是這麼告訴細野。

「我們不可能離開你吧……？」

……看來他現在真的很沮喪。

冰冷緊繃的臉龐終於放鬆，表情也變得開朗許多。

「有必要……沒錯，畢竟這種事也不能隨便決定……嗯。」

細野短暫沉默了一下，然後就點頭答應了。

「……有必要？」

他快速掃視過那些訊息，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歷美微微歪着頭，探頭看向細野的臉。

「……細野，你看。」

細野的臉色開始慢慢變好看了。

「我想通了。謝謝妳。這麼想好像也不錯呢……」

震動相當短促，應該是Line收到訊息了。

「原來還有這種事嗎？」

我把熒幕轉過去給他看。

「我完全沒發現……」

「其實……」

我身旁的歷美也輕輕點頭。

kirika：『等到事情忙完之後，大家要不要一起去畢業旅行呢？』

「我們可以買好飲料帶過去，在那裏稍微談談。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可以把煩惱告訴我們。」

「……你說得對。」

「這樣的我……總覺得大家都會離我遠去，也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你就先參加，藉此轉換一下心情吧。」

「……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不久之前……當歷美的人格還沒完成統合，我也在爲自己的生存之道感到煩惱時，就經常滿腦子都是不好的妄想，搞到自己心情低落。雖然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但我也慢慢學會該怎麼對付這種負面的想法了。

「你無法決定將來要走哪條路，難道不是因爲現在還不是做決定的時候嗎？當然，也可能真的太過鬆懈了……但我覺得你現在可以先暫時這麼想。等到心情平復之後，再來思考今後的事情就行了。矢野同學、時子和我，還有其他朋友……都不會拋棄你的。」

「那是因爲我有努力掩飾，讓你沒辦法發現啊。」

「我覺得自己離你們越來越遠。可是，隨便就決定自己未來要走的路，應該也不是什麼好事吧？唉……抱歉，竟然讓你們聽我這樣吐苦水。」

看到他們兩人難得有互動，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其實我自己也明白。可是，我還是會往不好的方面去想……」

所以，我現在想要幫助細野。

「我很慶幸曾經跟她們兩個當朋友喔！她們讓我想了很多事情，也都是我很好的朋友……」

聽到她這麼說，我也試着想像了一下。

「是啊，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細野看向手機熒幕。

說完，細野搔了搔頭髮。

「雖然那段日子曾經帶給我痛苦和煎熬，但也讓我來到西荻窪這個地方，遇到矢野同學和細野同學你們這些朋友。而且……還讓我發現自己心中有着秋玻與春珂這樣的性格。所以……嗯，我覺得那些事情也是有必要的。我現在總算想通了。」

「會對你說這種話的人，大有人在呢。」

然後，就在這時──

我拿出手機看向熒幕，發現是霧香傳來的訊息。

──聽到她這麼說，細野有好一段時間都沉默以對。

對歷美而言，秋玻與春珂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會直接找細野說話，其實是很難得的事情。

而且他的女朋友柊同學也要去外地讀書了……

「嗯，我也贊成喔。」

「我也可以體會細野同學說的那種心情。可是，要怎麼說呢……」

就在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歷美小聲說話了。

細野的聲音變得更沒力了。

歷美沒有陷入煩惱，一直都是同一個女孩。

他知道大家都很努力，但他就是提不起勁。

「到頭來，我還是沒想好今後到底該怎麼做。不確定自己是要重考，還是直接去找工作，所以纔會感到心急……」

我一邊這麼盤算，一邊把手伸向口袋裏的手機──

「喏，我……人格不是曾經分裂嗎？我以前曾經是秋玻與春珂，而不是現在的歷美。當時不是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嗎？」

我頭一次聽說這件事，忍不住從旁插嘴。

我儘量用輕鬆的語氣這麼說。

「是啊。」

人在不順利的時候，想法總是會越來越消極。

「……我覺得這種時期也是有必要的。」

看到歷美很自然地接納自己──讓我意識到那段日子已經變成「過去」。秋玻與春珂還在的那段日子，原來早就是「過去的事情」了。

──高中時期的終點已經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