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脣上的銀河

「——對不起，我沒辦法跟你交往。」

放學後，我被人叫到公園裏。

聽到我清楚明白地這麼說，她——須藤伊津佳難過地皺起臉。

「爲……爲什麼……？你明明那麼喜歡我……」

「我喜歡上其他人了……你還是死心吧……」

「怎麼這樣……太過分了……」

無法接受現實的須藤搖了搖頭。

可是，她臉上的悲傷很快就變成了憤怒。

「……我不原諒，我絕不原諒你。我絕對要讓你後悔甩了我！」

說完——她伸手指向我。

「矢野……你這個……大呆鵝！」

「……那個……」

聲音的主人是面露苦笑看着我們演戲的修司。

「你們這場戲要演到什麼時候……？差不多該切入正題了吧？」

「啊哈哈～～說的也是～～！」

剛纔那種逼真的兇狠模樣就像騙人的一樣，須藤若無其事地變回笑容。

「話說，矢野，你怎麼突然演起告白場景啊？難不成你真的喜歡我……？」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呃，應該說，都是因爲你突然把我叫到公園，我才以爲你要向我告白啊～～」

「什麼？爲什麼我要向你告白啊～～」

須藤說完生氣地鼓起臉頰，但表情看起來有些暗爽。

不過，他的推測還是幾乎都猜對了。

「反正又不是秋玻的內褲，你緊張什麼？別說這個了，你不想知道我們打聽這件事的理由嗎？」

我扮演着須藤期望的我……我對依然在做這種事的自己感到厭惡。

不但如此，跟別人交談的時候也不是隻會接話了。

煩惱了一下後，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說到這裏，我稍微頓了一下才說：

「我就知道絕對是這樣～～！該怎麼說呢……你們一直給我神祕兮兮的感覺！我纔會覺得你們肯定是在談戀愛！」

「喂！須藤，我快要看到你的內褲了！你動作再淑女一點啦！」

不但渾身發癢，背部與額頭也冷汗狂流。

那我承認自己喜歡秋玻……不是比較安全嗎？

——如我所料，羞恥心讓我感到坐立不安。

——離我上次去水瀨家作客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

拜此所賜，她最近犯錯的次數好像也逐漸減少了。

如果我能毫無僞裝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肯定能跟這傢伙變成更好的朋友。

然後，她露出發自內心感到高興的表情，探頭看向我的臉。

那樣對我不是也有好處嗎……？

「我覺得那種冷冷的女孩很不錯……話說，你們也差不多該放過我了吧！雖然我在某種程度上能忍受你們的捉弄，但我可是認真的，這樣很難爲情耶！」

我好像有看到粉紅色的布料，但八成是看錯了。

須藤天生就是個樂觀的人，最喜歡開心和有趣的事情，即使在尋常對話中也不能不找些樂子。

不光是自己，也希望身旁的人們都能笑容常駐。她一定是認真這麼想的。

「那是因爲……」

「等一下，我還沒承認吧！」

「——修司同學，你喜歡聽早期的搖滾樂對吧……我對這部分沒有太多涉獵，如果有不錯的曲子，希望你能推薦給我。」

「不過，我好像有些明白。」

……真希望我可以不用那麼做。

須藤大聲叫了出來，獨佔了早上教室裏衆人的視線。

我想修司肯定不是隻有看到那些對話的表面，而是意識到每個人的意圖，以及話語中隱藏的真心話，然後才採取行動。

「……矢野，你最近經常跟秋玻在一起吧？」

不管別人怎麼想都無所謂，我就是要幫助春珂。

「因爲你……看起來就會對擁有自己欠缺之物的水瀨同學感到憧憬。」

當我們在咖啡廳被撞見的那一天，我們不斷被她捉弄，逼問「是不是要結婚了？」，之後卻還一直黏在一起。她會懷有這樣的疑惑也是理所當然。

「就跟你們說的一樣……我對秋玻……那個……」

我依然儘可能待在春珂身邊幫助她。

當然，她應該也很清楚旁人是如何看待她，也知道大家對她的定位吧。

「嗯～～就是～～……」

……當然，他應該還不至於看穿秋玻有雙重人格。

「因爲我以爲你會喜歡更活潑外向的女孩！」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

「嗯，你說的對。」

「這反倒是件好事！你一直都不聊戀愛方面的事情，我還以爲你這個人有問題呢！可是，呵呵呵……原來如此～～你喜歡秋玻那樣的女孩啊……真是想不到呢！」

正因如此，每次跟這傢伙說話時，我總會感到不安，害怕自己的真正想法可能全被看穿了，也擔心他早就看出我在演戲。

「咦～～我猜錯了嗎？那你們兩個爲什麼一直黏在一起……？」

「咦～～果然被我猜中了嗎！」

——果然要問這個嗎？

問題在於，我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你是不是……喜歡秋玻？」

——這傢伙……

就是因爲這樣，廣尾修司這名男子才讓人無法掉以輕心。

更重要的是我喜歡秋玻是事實，就算被揭穿也只會覺得害臊，不至於感到驚訝。

「……咦咦咦咦咦咦咦！」

「……什麼理由？你爲什麼要特地做這種事……」

「噢，或許是吧。」

只要別掉以輕心，應該就不會犯下致命性的錯誤。

老實說，要我承認自己喜歡秋玻，我會覺得難爲情。

「呃，沒有不對，這一點也沒有不對！」

須藤站到鞦韆上，我跟修司則在周圍的護欄上坐下。

沒錯——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嗯，好吧。」

跟須藤相較之下，修司似乎對「角色」這種東西更有自覺。

須藤發出興奮的叫聲後，再次跳到鞦韆上。

面對大吼大叫的我，須藤笑容滿面地這麼說。

傍晚的公園雖然很寬廣，但使用者並不多。

「……哦～～矢野，沒想到你竟然會閉口不語。」

只有幾個小學生在玩DS，還有帶着孩子的年輕女性在聊天。

的確，如果是平時那個扮演「愛說笑的同班同學」的我，或許會喜歡上朝氣十足的女孩子。雖然實際上完全不是那樣就是了。

明明乍看之下只是個性格溫和的帥哥，卻會像這樣突然說出切中核心的話。

然而，我無論如何都沒有自信，不認爲她會接受我原本沉穩的個性。

「就讓我——來當你們的愛神邱比特吧！」

所以跟這傢伙說話的時候，我都會裝出比跟其他人說話時還要亢奮的樣子。

她的能力果然本來就不差。

……不過，問題就在於她實際上偶爾會掉以輕心。

「——最近的電影，我大概比較喜歡《幸福的彼端》吧。我家有DVD，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借你看？」

「可、可是，這又有什麼不對！我會喜歡上她也怪不得我吧！」

一直靜觀其變的修司一臉意外地笑了出來。

「……嗯，大概就是你說的那樣吧。」

更別說我跟須藤與修司已經認識超過一年，但以前都沒有跟他們聊過這種事情。

蘇格蘭裙大大地擺動，白皙的大腿露了出來。

「——對不起，謝謝你的好意。」

「……爲什麼？」

然而須藤超出了衆人的期待——因爲她從骨子裏就是個活潑外向的女孩。

須藤邊說邊開始盪鞦韆。

「不但在學校裏是這樣，放學後也一樣，我偶爾會看到你們在一起……」

被修司這麼提醒後，我們走向附近的鞦韆。

如果我實話實說，就得說出我在幫助春珂，但她是雙重人格者這件事是我們兩人的祕密，我不能說出這件事。

老實說，我早就猜到會是這樣了。

然而，要是否定這件事……就無法解釋我們在一起的理由。

我決定老實地承認。

修司露出足以刊在雜誌上的帥氣笑容，看着我說：

——沒想到秋玻二話不說就拒絕了。

「對不起啦！我們會打聽這件事，也不是爲了捉弄你啊！」

每當一羣人聊天的時候，他總會綜觀全局，經常在推動對話的同時說出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話。

「所以我在猜……」

從遠方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附近的民宅也傳來綜藝節目片尾曲的聲音。

如果這傢伙是條狗，現在應該已經快把尾巴搖斷了。

「喂喂喂，話題又扯遠了，該說正題了吧。」

……既然這樣……

就像這樣，她開始變得能主動向別人提出想法了。

須藤說着從鞦韆上跳下來——小心翼翼地問：

被我這麼一問——須藤從鞦韆上跳下來，在我面前漂亮地着地。

被我這麼一問，須藤讓短裙輕輕飄舞，含糊地說：

＊

而且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正如須藤所說，我們在學校裏一直黏在一起，放學後也會在社辦開檢討會。

「我原本還以爲你會激動地反駁呢。」

「……我喜歡她……」

就連從走廊經過的學生和老師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高音嚇到了。

——自稱愛神邱比特的須藤給我的提議，就是我們四個人一起去臺場玩。

她說：我猜你八成會裝模作樣，遲遲無法跨越那條線吧。

所以我們要製造出不同於日常生活的刺激，讓你們兩人的關係快速進展。

老實說，我不是很喜歡這個提議。

就算她特地爲我製造機會，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也只會讓我因爲太過在意而綁手綁腳。

她選擇臺場作爲出遊地點，我也不認爲秋玻會喜歡。

更何況，我已經有春珂這個可靠的同伴了。

我覺得自己不太需要更多的幫助。

然而，當晚我還是覺得該跟她商量一下，就在春珂出現的時段打電話給她。

「——咦咦！我想去！我想去！」

她興奮得叫了出來，音量大到讓我忍不住把聽筒拿離耳朵。

「我一直很想跟朋友一起在週末出去玩……所以，我絕對要去！」

聽到她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反對了。

想在出去玩時隱瞞雙重人格的事，應該會遠比在班上時還要困難吧。

因爲人數不多，大家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在一起的時間也會比平時長上許多。

總覺得危險程度會比普通的校園生活高上一大截。

可是——我覺得這種經驗對她來說或許是必要的。

如果她想完美「扮演秋玻」，也必須挑戰不同於平時的環境。

而我自己……在聽到春珂這麼說後，心情也有些動搖了。

總覺得先前的緊張與擔憂都有了回報。

「不過，春珂好像也很期待……如果可以，我想讓她去玩。我會努力掩護春珂，她的演技最近也變好了，我想應該不會搞砸纔對。」

她總是不客氣地拒絕別人，讓不得不模仿她的春珂時常因爲感到過意不去而胃痛。

秋玻說得不清不楚，一點都不像她的作風。

我們緩緩走了幾步之後，她說：

她從鞋櫃裏拿出樂福鞋。

「再說……我也想一起去玩。」

須藤失望地垂下肩膀。

缺乏變化的表情與不多的話語掩蓋了一切，讓我連推測都做不到。

「……畢竟我一直在僞裝自己，就連別人的謊言也能隱約看出來……」

我經常從別人的表情、聲音與細微的舉動感受到其真正想法與話語間的鴻溝。

「但那或許是理由之一吧……」

雖然雙方的距離並沒有縮短太多……但我應該也沒有被她拒絕吧。

「那我馬上跟須藤聯絡。」

其實我想跟秋玻一起去，但我說不出口。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也對，這件事或許並不壞。」

我確實有點想跟秋玻與春珂一起到某個地方去玩……

「不，不是因爲這樣。只是我最近週末有點忙。」

＊

「噢，就是……須藤今天早上不是邀你去臺場嗎？」

「……一起去啊……」

光是聽到這四個字，一股暖流便湧上我的胸口。

說不定是我管太多了。

「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找別人陪你一起去如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好像聽到她這麼說了。

那個舉動——還有她沐浴在午後陽光下的身影，讓我感到心臟狂跳。

然而，在我開口詢問之前——

要是這樣拜託她都行不通……雖然很遺憾，但我這次也只能放棄了吧。

「……雖然不是全部——」

「咦？嗯、嗯，原來是這樣啊……」

我勉強擠出話語後，她似乎明白我的意圖了。

於是，我纔會告訴須藤：「那出去玩的事就拜託你了。」可是——

舉着右手的她轉頭看過來，疑惑地歪了歪頭。

比起其他人，我更有信心看穿她語氣與態度的變化。

可是——以往總是用誠實過頭的態度拒絕別人的秋玻就只有這次說了謊，讓我覺得其中有某種理由。

「……不，我沒去過臺場，所以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說出來。

我卻連一步都無法接近她的真心，讓我既着急又擔心，同時還有些寂寞。

秋玻像這樣拒絕別人邀請的場面，我已經看過好幾次。

「那……難道你討厭須藤？」

「不，我覺得她是個好女孩，雖然我們還不是很熟……」

「春珂都告訴我了。因爲週末偶爾會去醫院，你們總會把時間空下來。爲什麼你不惜說那種謊話……也要拒絕人家的邀請？」

然後搖搖晃晃地從秋玻的座位離開。

光是這樣——我腦海中的疑惑與不安就煙消雲散了。

——我沒說想「跟誰」一起去。

秋玻一邊嘆氣一邊如此承認。

「沒想到連這種事都瞞不過你……」

「那我們一起回家吧。」

而且——還是爲了跟自己最親近的人。

「我有事想問你……」

以我身邊的人爲例，須藤就是這樣。

我依然低頭看着腳邊，對秋玻說出自己真正的猜想。

不同於想法顯而易懂的春珂，秋玻有些祕密主義。

我只能想到這個理由。

「那——」

我露出自己最擅長的假笑，繼續說下去。

「……你好詐……」

「難道說，你不喜歡那種觀光勝地？」

她抬起頭對我露出微笑。

可是……我覺得這次不太一樣。

——我們之間的距離明明這麼近。

也許我該跟她打聽一下狀況。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即使如此，這仍是我目前的真心話。

如果秋玻不能來，那就完全沒意義了。

「……我明白了。」

——最重要的秋玻居然無情地拒絕了她的邀請。

走出校區後，依然看着前面的秋玻如此問道。

「嗯。」

太過期待並非好事，不過這點程度的自滿應該還不至於會遭到報應。

……可是仔細想想，她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正因爲自己經常說謊，對別人的謊言也很敏感。

身旁的秋玻嘆着氣小聲呢喃。

「難不成你是在擔心春珂……」

當我在校舍出入口如此詢問時，秋玻纔剛把室內鞋收進鞋櫃。

然後，我放下心中一切迷茫，拿起智慧型手機。

「……哎，我並不打算勉強你。」

「是、是因爲你不想去臺場嗎……？呃、呃……如果是這樣，就算你要去原宿、舞濱還是其他地方，我都沒有意見……」

這一點都不像是秋玻會說的話——

「……是嗎？」

離開的時候，須藤還偷偷往我看了一眼，露出抱歉與遺憾的表情。

「我知道這次確實有些危險。到時候我們四個人應該會長時間待在一起，不是去買東西就是去活動身體。想隱瞞雙重人格的事，肯定會比在學校時困難。所以……爲了不讓春珂冒險，你纔會拒絕嗎？」

也許她只是單純不想跟須藤等人還有我一起出去玩。

……秋玻並沒有馬上回答。

然後——

「……是嗎？」

有一種人，他們最喜歡的是旅行前的準備期間。

可是——比起須藤的那種表情……

我更在意秋玻話語中流露出的些許異狀。

「你說你週末很忙不能去……那是騙人的吧？」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明明每天都會碰面，還會交換日記。

「那、那……我再重新想想吧。」

秋玻居然會說謊……理由肯定是爲了別人。

「——所以，你想問什麼？」

說出這句話後——一股罪惡感湧上我心頭，彷彿我玷污了秋玻的人格。

「……那我就去看看吧。」

我還是無法在這女孩面前保持平靜。

「……沒錯，那確實是騙人的。」

——一起回家。

＊

更何況……這次的對象可是秋玻。

我居然看不出隱藏在她話語中的真正想法。

一年級的時候，在全年級學生外出遠足之前，她興奮得不得了，還拖着我跟修司去買要帶的東西，熱衷於行程規劃。

光是在網路上調查推薦景點還滿足不了她，她最後甚至買了好幾本旅遊書，在許多景點介紹頁都貼上便條紙，數量多到實在逛不完的地步。

我至今依然清楚記得在決定最終路線時，不得不放棄幾個候補景點的須藤露出的遺憾表情，以及她在完成滿意路線時的笑容。

當然，她也非常享受遠足的過程。

她在到柳川遊河後享用了蒸籠鰻魚飯，在哥拉巴公園狂摸愛心石，還沉浸在從渡輪上看到的神戶夜景中，說出「城鎮……漸漸沉睡了」這樣的臺詞。

可是……我見識過須藤在行前準備時的興奮模樣。

無論如何都沒辦法不懷疑那對她來說纔是重點。

比起實際造訪當地，從自己居住的城市遙想遠方的觀光勝地，想象自己身處其中的模樣，對她來說可能纔是「遠足」吧。

然後——看來……

我身邊還有另一個同類型的人。

日（三）　春珂

我剛纔用智慧型手機查過了，維納斯城堡那裏有超多商店耶！

怎麼辦？我們逛不完……

還有，臺場購物廣場跟科學未來館這兩個地方好像也不錯呢——

4月26日（四）　春珂

我想玩泡泡足球……

可是感覺好像有些可怕……

還有，原來臺場的鋼彈現在長這樣啊——

自從決定要去臺場後，春珂一直都很興奮。

不管是到社辦開檢討會的時候，還是寫交換日記的時候，話題全是大家一起出去玩的事情。

兩位女性馬上就開始逛街購物。

她脫下鞋子走進小房間，把門簾拉上。

＊

「……呵呵呵……」

「沒錯。該說是躊躇不前，還是保護過度？我總覺得你太畏首畏尾了。」

被雨淋溼的柏油路變得漆黑。

「那當然！這就叫女士優先！」

光是看着秋玻挑選衣服，不時把衣服擺在自己身上欣賞，我就已經相當開心了……

感覺像是想法被人看穿，讓我覺得既難爲情又懊悔。

「……矢野……」

「是……是這樣嗎……？」

「那……我去試穿看看……」

「我不是叫你別說那種話了嗎！這樣對人家很不好意思吧……！」

須藤慢慢靠過來，揚起嘴角賊笑。

我走在秋玻身旁，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因爲感到不安，我用智慧型手機確認了一下，但我並沒有搞錯。

她應該是真的不曾跟朋友一起出去玩吧。

然後邁出輕快的步伐。

「在我這個旁人眼中……總覺得你對秋玻的態度好像太拘謹了。」

……話雖如此……

「……嗯，你不用太擔心，放心交給我吧。」

「……你還好吧？」

已經抵達的須藤站在修司身旁，手扠腰一臉不悅。

「嗯、嗯，快點去吧！」

那張稚嫩但端整的臉龐掛上了有些成熟的微笑。

我們今天的計劃是，整個上午都由秋玻的人格陪我們逛街，下午換成春珂的人格後再前往遊樂設施。

「你是變態大叔喔！難道你就不能淑女一點嗎！」

如果從表面理解這些話，我應該確實受到了她的信賴吧。

我們安撫興奮不已的須藤，越過彩虹大橋，來到了臺場。

「我們等很久了耶！你每次都這樣！遲到得這麼自然……」

「那我們出發吧！」

想到這裏，我就不得不祈求上蒼，希望這會是個快樂的週末。

在她這麼說之前，我也正想着同樣的事情。

幸好那個人是你……是你的話，我無所謂……

話雖如此……要是太在意那個部位，會讓我覺得對秋玻過意不去。

把心中的不安丟到一邊的同時，我把智慧型手機擺到自動驗票機的讀取區上方。

「……嗯～～啊～～……」

也會讓我覺得像是背叛了春珂。

「啊……她來了。」

在神田與新橋換車後，我們搭上百合海鷗號。

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提醒自己別用那種眼神看她。

秋玻說着輕輕搖搖頭。

「又不是隻要趕上集合時間就好！就像我們一樣，有些人會因爲太過期待而早到，把這種人的想法也考慮進去才稱得上是一個能幹的高中生吧！」

「因爲秋玻是那種個性，你會想那麼做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她也是普通的女孩子，今年才十六歲……而且她好像很信任你。」

「……喂！」

「這個嘛……也不是沒有感覺到啦……」

「……不，我沒事。」

秋玻有時確實會對我展現出那種態度。

雖然秋玻整體給人身材纖細的印象，但每當她穿上運動服或合身便服時，我有好幾次都被她意外豐滿的胸部嚇到。

「當然有～～你從秋玻的態度感覺不出來嗎？」

所以，我至少得讓她知道我的幹勁。

「——啊，這件衣服秋玻穿起來一定很好看！」

＊

「春珂的演技最近變好了……我也會好好掩護她的。」

「真的耶！喂～～！秋玻～～！」

然後，在我們最先造訪的維納斯城堡——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你可是憂鬱系美少女，就算穿這種衣服也沒問題～～！」

當然，那種事我也早就發現了。

如果是這樣，那我太擔心也不好吧。

或許就跟她說的一樣吧。

回頭一看——秋玻正準備走過北銀座街的十字路口。

「只是有點睡眠不足……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對不起……讓你們等我。」

她意外認真的指摘讓我忍不住複誦這兩個字。

我不安地看過去……總覺得秋玻的臉色不是很好。

「喂喂喂，我可沒有遲到！離集合時間還有五分鐘吧！」

「不會，別在意別在意～～反正集合時間還沒到嘛！」

「你好慢～～！」

「……咦？有嗎？」

我當然希望春珂能好好地玩，但是讓秋玻玩得開心也是我這次的目標之一。

秋玻非常擔心春珂，甚至不惜說謊也要拒絕這次的出遊計劃。

我自然而然地注視着這一幕。

「……那就好。」

——然而……

「會嗎？這是不是有點太成熟了……？」

在這個時段出現的人格是秋玻。

表情看起來有些疲倦，腳步也很沉重，眼睛底下好像還出現了黑眼圈……

我忍不住大聲吼出來。

——當我抵達集合地點西荻窪車站時，前一晚唏哩嘩啦下個不停的雨已完全停了。

「……拘謹？」

須藤說出沒頭沒腦的話，並迫不及待地看向車站。

「須藤，說出這種話的你也比我晚到五分鐘吧……」

對服裝不是很懂的我只能站在不遠的地方看着她們。

原本就白的肌膚微微發青。

須藤開心地拉着秋玻到處跑，而秋玻也緊張地跟在後面，但意外地並不抗拒。

就在這時，須藤的表情突然放鬆了。

「咦～～可是這是事實啊。我把外套跟連身裙都拿給她了，她現在肯定只穿着內衣褲。而且你知道嗎？別看秋玻那樣，她的胸部還滿大的耶～～……」

說不定是因爲春珂昨晚太興奮而失眠了吧。

修司站在怒氣衝衝的須藤身旁，一邊這麼說一邊苦笑。

然後他維持同樣的表情看向我身後。

「……嗯，謝謝你。」

她小跑步奔向我們。

「現在，在那片門簾另一邊，秋玻正在脫衣服喔……」

離我們約好的十點還有一點時間。

我實在沒辦法像修司那樣，一下子幫她們拿東西，一下子又提供意見。

她現在心裏肯定也充滿不安吧。

秋玻說出這句話的聲音有氣無力，還有些沙啞。

秋玻本人在跟周圍保持距離，而我毫無疑問也有在避免太接近她。

「喂，我們兩個的待遇未免差太多了吧！」

「你身體狀況不好嗎？如果是這樣，你不需要勉強自己喔……」

所有人跟在她身後走着。

考慮到她之前的興奮程度，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

被須藤從背後推了一把，秋玻走向試衣間。

然而——我對這點非常沒自信。

那麼有個性的秋玻，真的會這麼容易就相信別人嗎？

難道這不是單戀她的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嗎……

「再說……」

須藤對陷入沉思的我繼續說下去。

「昨天上體育課的時候，我們也有聊到你，她還說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她說雖然轉學令人不安，但多虧有你在，她覺得自己適應得很好。」

我有一瞬間懷疑這句話是不是春珂說的，可是……嗯。

我記得昨天上體育課時出現的人格應該是——秋玻纔對。

「真的假的？原來有這種事……」

那……我或許可以對自己多點信心。

雖然我一直小心避免太過接近她，但試着縮短距離或許也不錯。

「那你就先從放輕鬆一點開始吧～～畢竟她是你喜歡的女孩，就算要偷瞄她的胸部也行，做些色色的妄想也無所謂喔。」

「我不是叫你別說那種話了嗎！」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你是高中男生，做這些事很正常吧！」

「你說的可能沒錯，但這種事不需要特地說出來吧！這裏可是公衆場所耶……！」

「……那個，我說真的……」

須藤突然壓低音調，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地仰望着我。

「我們……已經『那個』了喔。」

我像是站在漆黑洞穴上方一樣膽戰心驚。

我和秋玻來到等待區，並肩坐在椅子上。

「我覺得你應該好好思考，找出折衷之道。」

我看向畏畏縮縮地走出試衣間的秋玻。

「——喂，須藤……」

「——我當然是名師啊！要是真的有像我這種美少女講師，早就被抓去拍一大堆電視廣告了好嗎！」

我這樣跟一直說謊有什麼兩樣？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丟臉。

「——總算可以休息一下了。」

「……矢野，怎麼了？」

「沒關係，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這些東西沒有很重……」

……我就試着踏出一步看看吧。

秋玻像個孩子一樣複誦後，戰戰兢兢地看向我。

「……你、你說那個是哪個？」

「……你看吧。」

對須藤懷抱的罪惡感，至今依然苛責着我的心。

眼前是我已經看慣的充滿活力且小巧精緻的臉龐。

所以，這些話……肯定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隨口亂說。

「成熟少女風……」

雖然須藤看起來就只是個活潑開朗的女孩，但重視朋友的這傢伙有時候會對人際關係提出犀利的看法，甚至是讓人瞠目結舌的現實想法。

面對這個問題——

我覺得以黑色與紅色爲主的那身裝扮，讓以往不曾被強調的秋玻的「性感」得到了突顯。

「——爲什麼是以補習班爲基準啊！你以爲你是補教名師喔！」

雖然我沒能在她面前展現真正的自己……但至少應該趁這個機會拉近跟秋玻之間的距離吧？

「嗯，我覺得很適合你……」

「謝謝你。我會謹記在心的。」

「理所當然會有接下來的發展，也會因爲這樣而受傷，或是被對方傷害，關係也會變得遠比以前複雜。所以，你千萬不要否定這樣的心情，也不要一笑置之……」

「我就說你顧慮太多，也太愛操心了。首先，你要再對自己有信心一點！」

「我們已經十六歲了，雖然還不是大人，但也不是小孩了。既然如此，對於戀愛這件事情，也就不會只有『我們變成情侶了～～！可喜可賀！』或『我們接吻了～～！鏘鏘！』吧？」

然後——

「……你覺得呢？」

——就在這一瞬間。

「嗯，我覺得很帥氣！這算是成熟少女風吧？」

大致買完東西后——須藤與修司便跑去上廁所了。

「……喔～～真是不錯耶！」

對無法踏出那一步的自己的自我厭惡與後悔，一直在心裏揮之不去。

別繼續在這傢伙面前——僞裝自己了。

須藤一臉不可思議地仰望張着嘴巴一動也不動的我。

因爲那些東西滿重的，讓女孩子拿着走路可能會有些辛苦。

在街上逛了一下後，我的心情也逐漸平復了。

我說着自然地從肺部深深呼出一口氣。

「……嗯，說的也是～～」

「是嗎……好吧，那我就買下來……」

她還好嗎？是不是有點累了？我對此感到不安——然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廣告應該會變成話題！你還會就這樣變成綜藝節目的常客吧！」

而再次錯失機會的我只能用平時的虛假笑容回答須藤。

然而，我卻僞裝自己，用虛假的面具面對這樣的她。

以及有點不像秋玻的不安表情……

從裏面出來的秋玻穿着騎士夾克、有着沉穩的紅色花朵圖案的連衣裙與黑色跟鞋，這種成熟風格的穿搭讓她非常害羞地看着我們。

仔細想想……就算見識過我的真面目，須藤應該也不會改變跟我相處的方式。

「嗯。總之，既然你聽完一堂須藤老師的戀愛講座，就要付四千圓的學費。」

就在這樣的時間點——試衣間的門簾打開了。

說完，秋玻急忙回到試衣間，拉起門簾。

我們的戀愛已經不會跟那些老套的故事一樣了。

須藤不也是這麼建議我的嗎？要我對自己有信心一點。

這不是客套話，是發自真心如此認爲。

畢竟情緒低落只會給別人造成困擾，我現在或許應該儘快恢復成往常的自己。

「……！」

「喂！明明時間沒多長，未免太貴了吧！」

在像這樣恢復平時的吵架模式的同時……

……沒問題。

說到這裏，須藤總算微微一笑。

我偷偷瞥了秋玻一眼……她的臉色看起來果然比平時不好。

我忍不住轉頭看向她。

結果，秋玻在剛纔那間店裏買下了夾克、連衣裙與跟鞋。

我下定決心，在她講到一半時叫她的名字。

只要能踏出第一步，搞不好會意外地順利啊……

我幾乎是想也沒想就如此回答。

寒冰般的不安——貫穿全身。

「……嗯？什麼事？」

須藤一邊在意着我一邊拔腿衝向秋玻。

「確實如此。不好意思，還讓你幫忙拿東西……」

如果是這傢伙，應該會接受我真正的想法纔對——

以往我沒有留意過，須藤搞不好有挑選衣服的才能。

「你說的……或許沒錯。」

然而……

雖然這種關係已經持續了很久，也逐漸變得理所當然，但……這其實是非常不誠實的行爲吧？

也許就跟她說的一樣。

這時我的身體——才總算能夠行動。

＊

我再次這麼告訴自己。

「這身衣服超適合你！真好～～因爲你的長相成熟，果然也適合穿這種衣服～～」

「我不太常像這樣出來逛街購物，沒想到還滿累的。」

須藤回到我身邊，得意地笑出來。

「痛苦的回憶」——閃過腦海。

我們可能會背叛對方，也可能會欺騙對方。

如果是這樣，也許我不能只是壓抑自己的心情，也該理解這一點，思考應對的方法纔對。

也許是從我的表情察覺到異狀，須藤臉上沒有一絲厭惡，疑惑地歪着頭。

「——哪裏貴了～～！比補習班便宜多了吧！」

至少我很喜歡她那身服裝——所以很自然地覺得很適合她。

「……這樣啊……」

「有……有嗎……？」

「沒錯！所以我想趁早想好獲利模式，至於實行計劃的時間，就只有現在——」

有如小動物般的眼睛盯着我看。

也就是她試穿的那套衣服。

須藤認真思考我們的事情，還好心給我建議。

於是，我戰戰兢兢地張開嘴巴——

……別再這樣了吧。

張開的嘴巴發不出聲音。手腳一陣發麻，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我覺得不錯。」

爲了不讓須藤的好意白費，我應該試着前進吧？

把手中的寶特瓶拿到嘴邊後，我發現裏面的可樂在不知不覺間沒氣了。

我輕輕深呼吸不被人發現。

然後儘可能裝出一如往常的語氣。

「……那個……」

我如此說道。

「要是你遇到什麼事……儘管告訴我沒關係。」

「……遇到什麼事？」

秋玻露出略顯疲憊的表情，疑惑地歪着頭。

「那個……如果是我誤會，就當我沒說吧。」

說了這句開場白後，我對秋玻說出一直壓在心裏的想法。

「秋玻，你有時會讓我滿擔心的。我擔心你心裏可能懷有無法告訴任何人的問題，擔心你會獨自抱着煩惱……」

掌心滲出冷汗。

心臟開始急促跳動。

秋玻不發一語，靜靜地注視着我。

「你不太會讓別人察覺自己的想法對吧？雖然春珂很開放，但你跟她完全相反。雖然這絕不是壞事……但這有時候會讓我感到不安，擔心你是不是在忍耐着什麼。」

秋玻過去曾經承受足以產生雙重人格的巨大壓力，現在也依然跟自己的其他人格一起生活。

雖然她說造成壓力的原因已經消失——

但她那種祕密主義與隱藏的真心，還有眼底下的黑眼圈，都讓我無法不感到不安。

「所以，那個，如果我沒有想錯，而你也不嫌棄……」

我發現那種舉動——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

春珂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如此說道：

「我真的有那種無法說出口的煩惱……你又爲什麼要幫助我？爲什麼你會說出希望我依賴你這種話？」

……我還是不明白她真正的想法。

這次出遊的最大難關就是這裏。

就只有運動的時候，她無論如何都對自己沒信心，球來了就漏接，一起跑就跌倒，跳一下就扭到腳。

「我還是頭一次來到這種地方……！畢竟我連遊樂場都沒去過幾次……！」

「……對不起，我可能想太多了。」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她這次能對自己有信心，克服不擅長運動的問題。

就在須藤他們去櫃檯買票時……

可是，這種做法還是有極限。

可是，她把低垂的視線移向我後說了：

「嗯，該道謝的人是我纔對……」

「……如果……」

……這我沒聽說。

春珂說出這句話，不安地縮起身體。

我明白這麼做的意義，也明白她想做的事情。

「嗯。我們很久沒像那樣認真吵架了，這好像讓我對很多事都變得太過敏感……」

我握緊服飾店的紙袋提帶。

這也許只是錯覺，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這裏不光是遊戲機與拍貼機，還有迷你摩托車賽場、籃球場、網球場、室內足球場與棒球打擊練習場，是一座複合式運動設施。

看到她興奮的表情，我才理解某個事實。

我不知道秋玻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抱……抱歉……我並沒有生氣……」

隔了一段不長的時間後……

不，更重要的是……

「……因爲我們是朋友，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這句話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

「傷腦筋～～廁所那裏太多人了～～！不好意思，讓你們等了這麼久！」

因爲就在剛纔，我跟秋玻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些。我是充滿了幹勁，完全找不到生氣的理由。

「——我們回來了～～！」

關於日常對話與上課態度這方面，春珂已經能完美扮演秋玻了——但她唯一還沒能克服的問題就是運動。

「……我也希望總有一天……能對你說出一切。」

「我——希望你能說出來。」

說完，秋玻有些寂寞地笑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春珂的視線依然遊移不定。

「……咦？生氣？你說我嗎？」

「……我想也是。」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但我及時吞了回去。

然後她——

——只能用這種沒出息的謊言含糊帶過。

那就是不同於我們與秋玻，春珂的出遊才正要開始……

人格在上午就換成春珂，當我們簡單用過午餐後，已經超過中午十二點。

「那春珂就交給你了……」

我把感謝之意藏在話語中。

可是，對每天待在她們身邊的我來說，這樣的變化總是讓人莫名在意。

……只不過——

「別在意，肯定是因爲我不常出遠門，有點累罷了。」

——這兩個傢伙肯定是故意晚回來的吧。

＊

心胸開闊的春珂，居然會跟沉默寡言、個性平穩的秋玻吵架……

「其實我昨天跟秋玻吵架了……」

彷彿——她早就知道我會這麼說。

秋玻緩緩看向手錶，小聲地如此說道。

畢竟須藤國中時打過袋棍球，修司也打過籃球。

這樣她就能完美扮演秋玻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就好了。爲了你——也爲了春珂。」

似乎是因爲喜歡運動的成員很多，大家纔會決定今天到這裏玩。

「我做得到嗎～～……拜託別被我搞砸了～～……」

不管是勇氣、自信、時間還是準備都不夠。

說完，春珂環視我們來到的遊樂設施內部。

「……奇、奇怪？」

寂靜再次籠罩了我們。

「……就是說啊！你們太晚回來，害我們聊了好久呢！」

周圍充斥着觀光客的喧囂聲，以及幫失蹤兒童找尋父母的館內廣播聲。

「嗯、嗯……我總覺得你的表情……比平常可怕。」

「……我明白了。」

秋玻說出這句話的聲音有些嘶啞。

我之前明明有兩小時都跟秋玻在一起，她卻完全沒提起這種事情。

「我希望你能依賴我……」

「……啊啊，再過十分鐘左右就要人格對調了。」

「這麼快啊……」

不過——我覺得我們的關係前進了一些。

如果她可以變得跟秋玻一樣擅長運動，在日常生活中就不會遇到困難了。

說完，我們相視一笑，從椅子站了起來。

我上次有這種感覺，是在第一次去她家作客，對讓人格合而爲一這件事感到疑惑的時候。

當春珂的人格沒有出現時，秋玻在體育課時似乎也表現得很好，我覺得這是個合理的選擇。

爲什麼這件事會讓我感到這麼不對勁？

而且我根本無法想象。

「難、難道說……矢野同學……你生氣了？」

——秋玻稍微睜大了眼睛。

可是……到底是爲什麼呢？

我還是不曉得秋玻在想些什麼——

我現在還無法說出這份心意。

然後——現在還有一個問題。

「嗯，交給我吧。」

不過，這畢竟是爲了撮合我和秋玻而發起的計劃，如果配合不愛運動的我選擇地點，好像也可以吧……

爲了做一貫的自己，春珂纔會扮演秋玻。

我的心情反倒該說是很好纔對。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們吵架了？

就個人的心情來說，我甚至對此有所共鳴。

所以我——

……總覺得最近人格維持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然後，一道聲音夾雜在那些聲音之中。

春珂突然一臉不安地看向我。

——那是因爲我喜歡你。

「啊～～不過，怎麼辦？我開始緊張了～～……」

如果其中沒有差錯，如果彼此沒有誤會——我剛纔應該有稍微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秋玻了。

畢竟我並沒有正確測量過，實際時間應該也只差了幾分鐘纔對。

「……吵架？你們兩個嗎？」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就在秋玻點點頭的同時，修司與須藤終於回來了。

「謝謝你。那我就靜待那一天的到來吧。」

「哦～～原來這裏長這樣啊……！」

結果，最近每當春珂的人格出現時碰上體育課，她就會找藉口不上，藉此勉強保住自己的形象。

「……雙重人格也會吵架嗎？」

「會，可是跟普通人的吵架方式好像有些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方法有很多種，我們這次是各自把話寫在筆記本上，結果就吵起來了……」

「……這樣感覺很花時間啊。」

居然要隔兩小時的時間輪流寫信吵架……

在等待對方回話時，心情應該會非常煩躁吧。

「就是說啊～～……呼啊啊……」

春珂點點頭，用手掩着嘴巴，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所以我們兩個昨天幾乎都沒睡覺……」

「……真的假的？」

原來如此，這就是她的身體狀況從早上開始就很差的原因嗎……

「真的。可是你放心，我並不覺得難受……而且我們吵架的內容也不是什麼大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

話雖如此，我還是有些在意。

秋玻肯定有刻意避免提到吵架的事。

所以她們吵架的內容……八成不能隨便告訴我。

……可是——

「——很好！票買好了！我們先去打籃球吧！」

「……謝謝。那我們走吧。」

考慮到隊伍的實力差距，這應該不是最好的組合，但他們兩個似乎是爲我着想纔會這麼做。

——傳說中的勇者與師出同門的平凡魔法師。

打擊率轉眼間就有所提升。

＊

這場勢均力敵的比賽，讓須藤和我都忍不住沉醉其中。

就算是修司，在一次對付三個人的情況下，似乎也陷入了苦戰。

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對自己有信心？

我站在旁邊的打擊區思考。

我對她露出笑容——一邊裝沒事地回到自己的打擊區。

「這樣啊，那就好……不過，有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

「嗯！想到連我都能打得這麼好，我就超級開心！」

於是，我們改成由打過籃球的修司對上我們三人的一對三比賽。

這種程度已經毫無疑問比我好了吧。

然而，春珂——即使露出享受比賽的表情……

「這樣啊，說的也是……」

還不到十五分鐘，她就練到可以穩定打出長打了。

「嗯？」

雖然我覺得她可能會有所進步……卻沒想到會進步這麼多。

說完，春珂趕緊改變表情。

現在是週末的下午。

前三球，她都跟之前一樣揮棒落空。

「所以，你在這裏可以不用那麼努力。你就當作是在休息，隨便打打就行了。我想你應該也累了吧。」

春珂說着輕輕呼了口氣。

我有辦法讓她不再緊張，徹底發揮自己的實力嗎……

我們鑽過人羣，幸運地佔了沒人使用的籃球場。

我點點頭，也開始隨意揮棒。

「……春珂，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別那麼逞強，隨便打打就好吧……」

剛開始的時候，因爲害怕飛過來的球，她甚至沒辦法站上打擊區。

擊球距離也變遠了。

然後……我靈光一閃。

還辦起二對二的比賽。

這次就打得有來有往了。

＊

現在比起那種事，我更應該好好協助春珂。

喜歡運動的兩人似乎無可避免地察覺到了異狀。

「哦～～……你真厲害。」

讓她待在籃框底下等球，我再儘量把球傳過去。

「……要不要重新檢討一下隊伍配置？」

不管是在小說、電影還是漫畫裏，這不都是老梗了嗎？

「嗯、嗯，我沒事。對了，你看到了嗎？我剛纔打到了耶！」

我原本是想盡可能給她表現的機會。

面對那些無可避免的失誤，仍會不時露出焦急的神色。

老實說，這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春珂手拿球棒，站在打擊區裏。

「秋玻！交給你了！」

「……咦？那些話是騙人的嗎？」

然後——

「啊，打到了！矢野同學！我打到二壘安打的看板了！」

——就算看起來很慘，她已經比十分鐘前進步了些。

——絕世天才作曲家與一本正經的宮廷樂長。

「……真的嗎？我確實沒跟她聊過棒球，可是……」

「啊哈哈，我沒意見。」

爲了做些沒那麼激烈的運動，我們來到棒球打擊練習場。

我看向畏畏縮縮玩着球棒的春珂。

「哇！」

我打算讓她負責搶籃板和投籃。

「……對了……」

——春珂後來的進步幅度十分驚人。

差不多是時候說出真相了。

就是每次失敗都會讓她的心情越來越低落。

——她的球棒第一次碰到球，把球打到其他方向。

「哦……原來有這種事啊……」

即使勉強克服了這一關，她還是抓不到揮棒的時機，也搞不懂擊球的姿勢。問題堆積如山。

可是……她果然還是會緊張吧。

儘管演技比以前好，偶爾還是會露出缺乏自信的眼神。

投球機發出一顆直球。

隊伍配置是……由須藤修司隊對上矢野水瀨隊。

「嗯，我從未聽秋玻說過那種話。我猜棒球應該也難不倒她吧。可是，我是這麼想的。你可能是因爲一開始就給自己訂下很高的標準，纔會遲遲無法做好。所以，只要暫時拿掉那樣的標準，讓你放鬆心情去做……或許就能發揮實力了。」

設施裏擠滿了像我們這樣的高中生與大學生團體，還有出來遊玩的小家庭。

春珂一手拿着球棒，訝異地睜大眼睛。

春珂心灰意冷地垂下肩膀。

「嗯～～我就是打不到球耶～～……」

而第四球——

因此，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進步這麼多，我認爲果然是因爲她的天分不錯。

「這果然很打擊信心……要是我繼續搞砸，情況可能就不妙了……」

「仔細想想，那個……就算你棒球打不好，好像也沒問題。」

「如何？你現在稍微有自信了嗎？」

「嗚嗚嗚～～怎麼辦……」

「嗯，我看到了。」

讓她可以在這裏玩得盡興，同時變得能靈巧地活動身體。

我看着手指着二壘安打看板微笑的春珂，如此問道：

「是、是喔？那就這麼做吧……」

「好……啊，對不起！」

「之前午休的時候，我們聊過。因爲須藤相當喜歡職棒，就問秋玻有沒有喜歡的球隊，結果她說她完全沒在看棒球比賽，而那也是她唯一不擅長的球類運動。」

春珂軟弱無力地揮出球棒——卻揮了個空。

「……咦？爲什麼？」

——資優生哥哥與劣等生弟弟。

安打變多了。

而我不得不解決的問題——

我把球傳過去——站在籃框底下的春珂卻漏接了。

爲什麼春珂會不斷出現這種小失誤呢？

在不遠的打擊區裏，修司與須藤正發出輕快的揮棒聲。

「奇怪～～？秋玻，你怎麼了！你上體育課的時候明明打得更好啊！」

「你還好吧？有沒有被球打到臉？」

只不過——結果卻讓比賽一面倒。

「果然是這樣。雖然她好像喜歡球類運動，但棒球比其他球類運動特殊不是嗎？一下子用球棒打擊，一下子又要跑壘……好像讓她抓不到要領，無論如何都打不好。」

自從我們來到這裏，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左右。

在這裏的話，不管我們聊什麼，他們應該都聽不到吧。

「我剛纔說秋玻不擅長打棒球……其實是騙你的。」

「我看乾脆讓修司對上我們所有人吧！這傢伙長這麼高，實在太卑鄙了～～！」

她用快哭出來的表情這麼說，然後失望地垂下肩膀。

我們一點一點地從他手中得分，使得那張露出爽朗笑容的臉龐流下汗水。

「如果連人這麼少的時候都做不好，上體育課時就更不可能做得好了……」

按下投球機的按鈕，在練習揮空棒的同時……觀察春珂的狀況。

當面對過高的標準時，任何人都無法不受到其影響。

無法不嫉妒、不因此走偏、不失去自信。

即使本人也有着出色的能力亦然。

春珂的情況可能也類似這樣。

因爲秋玻不管做什麼事都很出色，春珂便替必須變得更接近她的自己設下了過高的標準。

既然如此——如果暫時拿掉那樣的標準……

即使是用謊言讓她忘記——她應該也能發揮出自己原本的實力吧？

「……的確。」

春珂邊說邊注視着自己的手掌。

「總覺得……我好像可以正常打球了。」

「是嗎？那就再試着打擊看看吧。我想，你現在應該打得跟秋玻差不多好了。你只要放輕鬆打就行了。」

「嗯……我試試看。」

說完，春珂回到打擊區裏，按下投球機的按鈕。

前兩球都是揮棒落空。

可是——她似乎很快就找回感覺了。

下一球她打出強勁的二壘平飛球，再下一球則是左外野飛球。

接着——她又敲出飛往三壘安打看板附近的長打。

然後就在這時……

「——哇，秋玻好厲害！」

須藤的聲音就在這時從走道那邊傳來。

那……在班上同學面前行不行呢？

沒辦法像現在這樣明確說出自己的想法。

「……理由？」

當然，春珂在這些運動項目中都做了不少蠢事。

春珂有參加的項目是室內足球，迷你摩托車則是中途參加。

「嗯，我也玩得很開心～～……啊，那個……！」

「你也是我重要的朋友，我纔不會在意這種事。而且今天真的玩得很開心……」

稍微停頓一下後，春珂畏畏縮縮地開口：

電視上的諧星都在扮演這些角色，這我當然可以理解。

「捉弄者角色、被捉弄者角色、搞笑角色、吐槽角色、虐待狂角色、被虐狂角色、阿宅角色、不良少年角色……大概到了國中一年級，我們班也開始出現這樣的人物。可是……一個人的性質原本就不能這麼簡單地區分或是貼上標籤吧？然而，大家卻那麼輕易就把自己和別人貼上標籤，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就是無法理解這種事。」

我們再次會合，一起玩了幾種運動。

「……可以告訴我嗎？」

剛開始時會跌倒，也會失誤。

然後——

對於「扮演角色」這種事，我確實抱着過剩的罪惡感。

爲了製造笑料，他們明確分出彼此的任務，扮演這些角色。

「嗯，我也不是沒有頭緒……」

轉頭一看——修司跟她好像已經打完，把球棒與頭盔都還回去，纔會過來查看我們這邊的情況。

須藤與修司似乎是發自內心感到佩服。

「可是，我……」

聽到我這麼說，春珂把探向前方的身體拉回座椅上。

「……那個，有件事一直讓我很在意，我可以問嗎？」

就在這時，春珂突然看過來，在座位上重新坐好。

——結果到底會是如何？

＊

「矢野同學，你討厭扮演角色的自己對吧？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關心我的事，對不對？」

然後我開始把至今從未告訴任何人的國中時代的事情，從頭到尾告訴春珂。

「嗯。」

我們原本計劃晚餐前回家，便決定要在最後搭摩天輪，現在纔會來到這裏。

就在這時，她突然露出慌張的表情。

「今天真的很感謝你！多虧有你的幫忙，我知道該怎麼拿出自信了。託你的福……我覺得自己今後不會有問題了。」

真正的難關肯定還在後面。

室內足球、網球、高爾夫球還有迷你摩托車——

「剛纔那一球是不是超強的！那是秋玻打的對不對？」

「……太好了。我打到了。」

但原因又是什麼？

春珂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然後抓準球進壘的時機揮出棒子。

＊

——球漂亮地擊中三壘安打看板。

春珂一臉認真地聽着。

「我可沒辦法這麼想。我總覺得自己在騙他們，有種做壞事的感覺……」

然後是第三球。

可是，學會懷着自信運動的春珂總是進步神速，很快就能展現出靈活的身手。

此外，爲什麼我明明這麼抗拒這種事卻還要一直僞裝自己呢？

「哇～～我有多久沒坐摩天輪了……總覺得有點緊張……」

第一球——球棒發出清脆的聲響，只稍微擦到球。

透過賦予人物特定的角色，就能讓角色關係變得明確，更容易創造故事的起伏。

「啊！對不起！我不該問這種奇怪的問題！要是你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了！」

「不，那倒是無所謂……至於你說的契機……」

因爲我們玩了將近六小時，大家都累壞了。

「而更讓我無法理解的是——根據這些『角色』本身的設定來決定一個人能做或不能做哪些事的風潮。捉弄者角色不管要怎麼欺負被捉弄者角色都行，被欺負的一方甚至應該對此感到高興；那傢伙說話不客氣是因爲他是毒舌角色，別人不能對這點有意見；因爲笨蛋角色說的全是蠢話，所以可以拿來開玩笑——我無法理解這種事情，我只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真的只要這樣就夠了嗎？」

「因爲須藤同學他們在看，害我有些緊張了呢——」

剛開始可能會失敗，但應該能自己從中找出進步的方法。

「那個，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

「我不覺得你扮演角色有那麼不好。不同於雙重人格，那有一部分也是爲了讓周圍的人能夠幸福。須藤同學也好，修司同學也好，班上其他同學也好，都因爲你的努力而得到了歡笑……」

——清脆的聲音響徹周圍。

「這樣啊……那就好。」

「……難道有什麼理由嗎？」

「嗯，沒問題。」

她那充滿歉意的表情讓我忍不住笑出來。

「……真的是這樣嗎？」

「……同伴……」

「……對不起，沒能讓你跟秋玻一起坐摩天輪。」

被擊中球心的球筆直飛向右外野。

「哇，好厲害！」

她說着這些話時的側臉，被底下商業設施的燈光照得閃閃動人。

在我面前，春珂成功克服了缺乏自信的問題。

然而，爲什麼我們要不惜壓抑自己也非得扮演角色不可呢？

春珂斜眼偷看他們的反應。

可是——我們並不是諧星，更不是故事裏的登場人物。

因此，春珂想讓自己更接近秋玻的目標——這樣就幾乎算是達成了。

這麼一來——

春珂抬起頭，用認真的表情看着我。

春珂露出猛然驚覺的表情後，說出這種話。

「——我一直想坐一次這個耶～～！」

春珂緊緊握着手，不知爲何拼命地如此主張。

「嗯……」

我們是在下午六點前離開遊樂設施。

「我想也是……而且就是因爲會這麼想，你纔會一直扮演角色……這其中——」

「你居然用那麼細的手臂揮出那種安打……」

「我原本是個對扮演角色這種事一竅不通的人。」

——在那之後。

界外球。

「你不需要這麼客氣。只要你今後繼續幫忙撮合我和秋玻就行了……」

窗外的景色正從黃昏轉爲夜晚，西方天空的橙色與東方天空的藏青色，把雲上的紋路染出複雜的色彩。

「這是我第一次跟朋友出來玩，也是我有生以來最快樂的經驗……而且你還把我的煩惱解決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當時我只是隱約覺得不對勁。

「就是明明討厭卻一直做着那種事的理由或契機……」

「難得有這麼浪漫的景色，卻偏偏是我現身，真的很抱歉……」

第二球——揮棒時機有些沒抓好。

好球進壘。這樣就兩好球了。

我們坐在緩緩上升的纜車裏面。

「真的耶！她打中了！」

我嘆了口氣後，搔了搔頭。

她有辦法在身爲其代表人物的須藤等人面前打到球嗎——

「這樣就夠了啦。我們不是同伴嗎？因爲我們都想成爲一貫的人。」

她今後上體育課時肯定也不會畏首畏尾了吧。

春珂看向玻璃另一側的東京街景，興奮地叫道。

虛構故事裏的登場人物也一樣。

春珂回過頭來，對着我輕輕握拳。

太陽也差不多要下山了。

雖然中間這段時間出現的都是秋玻的人格——但至少兩人對調的時候沒讓須藤他們起疑心。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嗯，可以這麼說。」

即使如此……不，正因如此，我纔會強烈地抗拒那種事情。

「所以——某一天，我試着抗議了。當時，班上有個『虐待狂角色』一直對『被捉弄角色』說出過分的話，我便問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還說：沒人會因爲扮演被捉弄角色就不會受傷，你那些過分的話語並不能因此得到寬恕吧？再說，那些被說是『被捉弄角色』的人之中，好像也沒人會真的因爲被捉弄而感到高興。」

「結……結果怎麼樣……？」

春珂倒抽一口氣，握緊拳頭如此問道。

「難不成……你們吵架了？」

「對方的反應並沒有你想的那麼激烈。我記得那個虐待狂角色當時好像只隨便罵了我幾句，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光就我記得不是很清楚這一點，就能確定當時應該沒發生什麼大事。

我的話語只有讓平靜的水面掀起一點波紋，還讓一些水濺到自己身上而已。

「可是……」

「……可是什麼？」

「總覺得在那之後，大家就開始疏遠我了。雖然他們沒有明說，也沒有表現在態度上……但我就是覺得自己漸漸被疏遠了。」

我反倒清楚記得他們這種反應。

我不是很清楚到底是什麼事情改變了。

可是，大家看我的視線與對我說的話，總讓我覺得有點冷漠。

原本與我親近的朋友們也在不知不覺間有了距離。

感覺像是教室裏的溫度突然開始降低一樣。

「……是那個虐待狂角色叫大家那麼做的嗎？」

「我想應該不是。大家應該都是主動那麼做的吧。因爲真要說的話，我當時的舉動等於在反抗班上的共犯結構。所以，我覺得他們那麼做並不是對我懷有惡意，而是單純因爲我變成難以融入他們的人了。」

「這樣啊……」

春珂的表情暗了下來，深深嘆了口氣。

說到這裏，春珂將視線移向窗外。

——面對這幅光景，我的心臟像是全速奔跑的馬一樣狂跳不已。

——這還是頭一次有女孩子對我說這種話。

「我覺得事情就像你說的那樣……可是……」

「……以前每天跟我一起聊天說笑的傢伙們變得只敢遠遠望着我；原本與我關係不好不壞的傢伙們則變得有些無視我的存在。對於那樣的處境……老實說，我很難過。我發現原來自己的想法並不管用。對大家來說，比起我的想法，互相看對方臉色更重要。而我切身體會到的這件事……真的讓我很痛苦。」

聽我說完，春珂像是剛喫飽般深深呼了口氣。

纖細的身軀彷彿要接納一切般逐漸放鬆。

不過，因爲我們是朋友，我不太會意識到這件事。

「……說、說的也是！對不起！」

臉頰逐漸染上桃紅色。

——遠方的東京夜景閃閃燈火照亮了春珂的臉龐。

她這讓人意想不到的提議有着難以抗拒的吸引力，讓我有種想隨波逐流的衝動。

在此之前，我也跟普通人一樣有過喜歡的人，也曾經跟普通人一樣想要告白。

從遙遠的下方傳來音樂的聲音。

可以跟須藤與修司變成朋友，應該算是最大的收穫吧。

「原來……還有這種事情……」

「這樣啊……嗯，謝謝你……你願意告訴我這些，我真的很開心。謝謝你……」

「是、是啊……而且那麼做也對不起你吧。跟自己不喜歡的男生做那種事……我覺得你應該更珍惜自己的身體纔對……」

「所以……我們來接吻吧。」

——沉默籠罩了我們。

就在纜車正好抵達摩天輪的頂點時……

春珂皺起臉，緊咬下脣。

看起來比秋玻稚嫩而細緻端整的五官。

「我說了奇怪的話。那個……嗯，這樣果然不行吧……感覺太對不起秋玻了。」

「嗯……」

如果只看外表，眼前的春珂就跟我單戀的秋玻一模一樣。

「嗯……好像已經結束了。」

春珂點點頭……用認真的表情看着我。

即使如此，她還是用開始泛淚的眼睛默默望着我。

「嗯……」

「然後，雖然我現在會這麼想，但當時……嗯，還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即使無視這點，我也覺得水瀨春珂是個可愛的女孩。

春珂說着微微一笑，望向窗外。

我拼命壓下心中的慾望，好不容易纔如此回答。

「……幸福？」

「可是什麼？」

春珂猛然睜開緊閉的雙眼。

「……即使如此……」

「嗯……」

「呃，嗯……我很高興你能這麼想，你的心意我也非常感激，可是……我覺得那種事情……必須在完成必要的階段後才做，而且……我總覺得這樣有點卑鄙……」

春珂露出現在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的表情，慌張地開始解釋。

我可以像現在這樣跟他們一起出來玩，都是因爲我僞裝了自己。

感覺一不小心就會對這句話產生誤會。

所以——對我來說，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明確地向我示愛。

正因如此，我不想誤會她的心情或是做出自以爲是的解釋。

「……啊，抱、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抱歉，我什麼都沒說，忘了吧。」

「……不，我覺得……這麼做可能不太好。」

春珂是我重要的朋友。

那是一種可以對彼此說出真心話，並且互相接納的關係。

「……謝謝你。」

風聲環繞着纜車，我看向窗外。

我把頭靠在窗戶玻璃上，看向開始點亮的東京燈火。

「我覺得你剛纔說的煩惱非常溫柔。正因爲你是這種人，我才能得到幫助。所以，身爲朋友……我希望你一定要得到幸福，希望你能遇到很多好事……」

說完——春珂緩緩閉上眼睛，稍微抬起頭。

——可是……

「因、因爲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我想……我應該不討厭跟你接吻。」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不去懷疑這麼做是不是錯了，無法停止厭惡那個虛假的自己。我無論如何都想做個一貫的人，不想扮演什麼角色……」

「……那個，我知道這麼做不太好……！但我的身體也是秋玻的身體！雖然是在我出現的時候，還得瞞着秋玻……但用這副身體跟你做那種事，那個……大概是我唯一能給你的謝禮……」

說完，我將視線移向春珂。

不知爲何，她突然含糊其詞。

她說出了一句令我無法理解的話——

「然後，利用升上高中的機會，我不再堅持自己的想法，試着扮演一下角色，結果人際關係真的變好了。我能讓朋友笑出來，也能讓對話順利進行……嗯，這麼做確實曾經讓我感到快樂。」

「我希望像你這樣的女孩能夠得到幸福，也希望你能實現那個願望。」

春珂擔心地看向我。

好像會擅自揣測她那不曾有過的心意。

既然這樣，春珂就是我第一個交到的真正的朋友了——

把內心話告訴重要的朋友令我感到歡喜。即使知道真正的我，她對我的態度也肯定不會改變。我心中有這種幸福的確信。

明明還是入夜後會變冷的時節，全身上下卻冒出了汗水。

「……呃、呃，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怎麼突然說要……接……做、做那種事……」

這種朋友就在眼前的歡喜，以及能如此看待某人的幸福，讓我有種飄飄然的感覺。

「然後我就思考自己能爲你做些什麼……因爲幫忙撮合你跟秋玻是一定要的，如果還要爲你做更多……」

「……所以當我看着你時，還是會想幫你加油。」

「……………啥？」

而且對方還這麼可愛。

我想用輕鬆的語氣說這些話，心情卻好像還是寫在臉上了。

「……嗯，你說的對。」

「原來你曾經遇到那種事情……纔會幫助我……」

都是因爲我放棄自己的理念，學會迎合別人。

她再次將視線移向我。

「……我們來接吻吧。」

「我就想到自己的身體也是秋玻的身體……這大概是我唯一能給你的謝禮了……」

春珂露出猛然驚醒的表情，像要收回剛纔的話一樣使勁揮手。那張臉也誇張地逐漸染紅。

她個性謹慎，心地善良，外表也非常漂亮。

「因、因爲……！」

而且……這讓我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這應該就是我能做的最好的選擇——

所以——

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默默注視着我。

可是我從未付諸行動，也從未有人對我這麼做。

照理來說，我並不是能跟他們那種受歡迎的出色人物變成朋友的人。

然後——用比剛纔堅定的語氣說：

說不定……這種關係就是所謂「真正的朋友」。

「……欸——」

……我完全說不出話。

「……原來如此。」

經過漫長的沉默後，我只能從嘴裏發出這種愚蠢的聲音。

「那是我要說的話。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也許是習慣吧。春珂再次握緊拳頭，加重了語氣。

她應該擦了護脣膏吧。薄薄的雙脣水嫩飽滿——映着腳底下的燈火，看起來跟銀河一樣閃閃發亮。

「……真的耶。」

當我回過神時，纜車的高度已經降低許多，就快抵達乘車處。

然後，她有些寂寞地眯起眼睛。

「……差不多要跟秋玻對調了。」

「嗯……」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時間居然過得這麼快。

因爲今天一整天轉眼間就結束了，讓我覺得她們兩人對調的速度莫名地快。

「……真是快樂的一天。我玩得……非常開心。」

春珂像是要把回憶深深刻在心裏一樣，小聲地如此呢喃。

這樣一來，春珂今天的「出遊」就結束了。

這女孩翹首企盼的特別日子，再過幾分鐘就要結束了。

想到這裏，我就覺得莫名感傷。

「……下次再來吧。」

依然有些難爲情的我如此提議。

「不管是明年、畢業後，還是出社會以後都行……我們大家再一起來玩吧。」

聽到這句話，春珂眯起了眼睛。

「……也對。」

然後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希望——下次還有機會。」

不知爲何，那表情……看起來有些悲傷。

「那明天見吧。」

我點頭道別後，春珂微微一笑，稍微低下頭。

——她像是要招認自身罪過般如此說道。

然後，對着看到這幅光景而深受震撼的我……

彷彿有什麼事情搞錯了。

「這個嘛……」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秋玻似乎看穿了一切。

「……欸。」

「你跟春珂之間……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希望是這樣……」

畢竟下次回過神時就回到家了，也許這讓她感到有些寂寞吧。

「今後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吧。那孩子肯定會完美地扮演我，讓人感覺不到春珂的存在……」

「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嗎？」

＊

沿路的民宅不時傳來鋼琴聲、電視聲與居民的交談聲。

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的人們的一晚。

過了幾秒後——秋玻緩緩抬起頭，環視周圍。

這些東西會莫名地打動我，應該是因爲秋玻在我身邊吧。

爲什麼她會突然問這個……？

總覺得我當時感受到的不誠實的悸動被她發現了。

——我沒辦法辯解。

「矢野同學……你跟春珂之間發生什麼事了？」

不明所以的罪惡感向我襲來，讓我試圖矇混過去。

——在應聲的同時……

她用夾雜着嘆息的聲音如此說道。

也許從我的表情看出了什麼。

——我的反應慢了半拍。

她背對公寓大樓，轉身看了過來，下定決心似的仰望我——

秋玻小聲地向我道謝。

「我一定會……害這一切全都毀掉。」

「……你們接吻了嗎？」

我不知道答案。雖然我不明白秋玻的意圖……但腦海中閃過春珂的臉，讓我的心跳漸漸加快。

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的人們的生活。

我跟春珂都沒有把她曾經說過「我們來接吻吧」這句話告訴別人。

……這個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

回過神時，我和秋玻已經來到水瀨家門口。

「……是嗎？」

「……今天真的很感謝你。」

雙頰微微泛紅，表情也很僵硬，雙手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着衣襬。

就連須藤與修司也應該沒發現曾經發生過那種事情。他們兩個完全沒有表現出那種反應。

這讓我沒辦法好好回答這個問題。

「……不，沒什麼。」

秋玻不太開心地說出這句話，輕輕嘆了口氣，再次將視線移向窗外。

要是我當時吻了她，到底會怎麼樣呢……

「……摩天輪。」

我們從大馬路走進住宅區的一條小路。

「你不是跟她兩人獨處嗎？」

我走在河畔的道路上，偷偷看向她。

就在大約一個小時前，她才用那雙嘴脣問我要不要接吻——

「……對不起。」

我不明白這個問題的前因後果。

對着在這強烈情感面前無所適從的我——

秋玻——看起來非常難過地皺起臉。

感覺像是明明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卻來到不知名的城鎮，令人心慌意亂。

「——那可是夜路喔！而且還是秋玻這樣的美少女喔！不能讓她一個人走吧！」

可是，秋玻用她漆黑的眼睛看着我。

「比如說……在摩天輪發生的事。」

「……嗯。」

還有，那又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但是像這樣在夜晚的街上，隔着民宅的牆壁與窗戶聽到這些聲音，讓人感到心中非常苦悶。

「是啊，不過這也沒辦法……」

用那雙映着銀河的眼睛，像要看透一切似的注視着我——

雖然我很佩服須藤在這種時間點說出這種話的感性……

「嗯？」

秋玻應該不曉得當時發生的事情纔對。

「……是這樣沒錯啦……」

「……是啊。」

說完，秋玻突然在椅子上扭動身體——露出彷彿發現異狀的表情。

「……怎麼了？」

「——要是有機會就親下去吧！狠狠地親下去喔！」

因爲須藤這麼說，我跟秋玻便一起踏上歸途。

——我心中的動搖肯定寫在臉上了。

「嗯。如果你早點回來，說不定就能看到景色了……真是遺憾。」

「……咦？」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不去在意，心情浮躁不安。

當我們準備回家時，須藤還這樣交代我，讓我的心實在靜不下來。

細長清秀的眼睛泛淚，潤溼了眼眸中的銀河。

不知爲何……我在自己家裏明明也是過着這種生活……

「春珂應該也很開心吧。矢野同學，我覺得有你在真是太好了。我想對她來說，你應該是第一個真正重要的人。」

因爲我愛上的女孩就在身邊。

我發現心中再次浮現出疑惑。

然後，秋玻注視着我的雙眼，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