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我和她們兩人的戀Q
《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 岬鷺宮 · 1.2萬 字

「矢野同學,你選擇的那一方會留下來──」
她這麼告訴我。
「沒選擇的那一方會就此消失──」
她又接着對我這麼說。
然後──
她們兩人異口同聲地央求我──
「──選一個吧。」
窗簾輕輕搖擺,一陣春風吹進社辦。

令人醒腦的麻痺感竄上後頸,讓我雙手微微顫抖。氣溫明明絕不算低,我卻能感到發自體內的寒意。
──啊,這一刻終於來了。
我實際體認到這點,爲此深受震撼。
自從認識秋玻與春珂,時間已經過了一年。
我們這段奇妙的三角戀情落幕的時刻終於到來──
或許一切都是爲了找出這個答案。
我想要留在誰身邊?我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這就是我必須找出的答案。
熟悉的景象在腦海中迅速閃過。
在社辦窗外畫出拋物線的球。
融入夕陽的輪廓,以及在眼睛深處翻騰的銀河。
跟她們兩人一起眺望的風景;彷彿永恆的瞬間。
彷彿他們早就猜到會變成這樣,已經做過好幾次排演,一切都是那麼順利。
答案就像在水裏游泳的金魚,從我的手指之間靈活地鑽了出去。
須藤、修司、細野、柊同學、霧香……還有秋玻與春珂。
即便到了現在,我心中確實依然存在着不變的情感。
她們兩個到底怎麼了?讓她撐到醫院是什麼意思?要是她撐不到又會怎樣?
不過──有句話我一定要說。
這時我才總算回過神來。
然而──
她們兩人默默點了頭。
「……我明白了。」
「那就好。醫生已經趕到了,我們先去保健室吧。之後該怎麼做,就等醫生看過再決定。」
秋玻與春珂回頭看了過來。
千代田老師讓秋玻與春珂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後,着急地問我。
「……呼……」
秋玻與春珂在我眼前不斷地迅速對調。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想法。
不知道是誰的手機發出短暫的聲響。千代田老師把手伸進口袋裏,拿出手機看向熒幕。
直到剛纔都還困擾着我的「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也已經不重要了。
數不清的思緒在腦海中纏繞。
「等我搞清楚狀況後,就會馬上通知你。」
那種口氣讓我也跟着緊張起來。
「嗯,我贊成。」
──我大大地吐了口氣,再度喚回自己的意識。
「可是,她們對調的時間變很短,人格極不穩定……」
水瀨爸爸在秋玻與春珂身旁屈膝,向千代田老師如此說道。
──事情進展得好快。
我努力摸索,再次挖掘心中的想法。
我現在無法提出更多自己的主張。
不過,我還是不太清楚。我不確定那是對誰抱持的情感。
「……她的主治醫生好像準備就緒了。」
我當然記得他們是誰。他們就是水瀨家的雙親──
「不……我覺得還沒有。」
然後用指尖確認其中【對某人的感情】。
這是我唯一能說的話。
我還有一句話想告訴她們。
「現在的狀況怎麼樣!」
這幅毫無真實感的光景,讓千代田老師與她們兩人的父母一時之間都說不出話。
「再」「見。」
那是從走廊傳來的腳步聲,而且來自好幾位成年人。
我對着她們離開社辦的背影如此呼喊。
「妳站得起來嗎?有沒有辦法走路?」
千代田老師氣喘吁吁,頭髮也亂成一團。在她身後還有兩位大人。
「我會努力找出答案,等妳們兩個回來!我們晚點見!」
「至少先請醫生判斷是要在這裏進行治療,還是讓她撐到醫院。」
她們依然坐在椅子上,像是閃爍的燈光般不斷對調。
簡短表示贊同後,千代田老師看向秋玻與春珂。
──然而……
秋玻與春珂也乖乖聽從大人的指示,讓我這種想法變得更堅定。
「……抱歉,你先在這裏等候吧。」
我還來不及做出反應,那些腳步聲就已經來到社辦門口。
然後──我突然聽到一陣忙亂的聲響。
幾乎是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門就被猛然打開了。
我不曉得現在適不適合說這些話。
我想在這裏展現出自己的一切。我想用自己擁有的一切面對她們──
不管矢野四季是個怎麼樣的人,我該做的事都不會改變,只需要好好面對她提出的問題。
「她們兩個是不是已經……!」
做出選擇。
這句話似乎成了信號──我們開始準備回家。
她的表情與舉止有如閃爍的雜訊不停變化。這幅毫無現實感的光景,讓我有一瞬間以爲自己身在夢境。
千代田老師似乎稍微放心了。
秋玻與春珂站了起來,水瀨媽媽拿起她們擺在桌上的書包。
我能明確感受到那種情感,而且其存在還變得更爲強烈,讓我無法忽視。
不確定在這種三個大人都心急如焚的情況下,我能提出多少個人的意見。
千代田老師的額頭冒出冷汗,心有不甘地這麼說。
說出這句話後,她們兩個就在千代田老師等人的帶領下走出社辦。
正如一切都是爲了得到這個答案,我也應該早就做好了準備。
她們像雜訊般迅速對調,並對我微微一笑。
我要思考。
「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所有人的視線再次集中在秋玻與春珂身上。
那種情感……毫無疑問就是愛情。
一位是看似個性軟弱的苗條女性,另一位則是身材高壯,看似豪邁的男性。
這一切全都濃縮成這一剎那──
「──矢野同學,我要開門了喔!」
跟大家一起度過的這一年,讓我有了改變。
猶豫了許久──我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
以前的我大概早就亂了手腳吧。面對來到眼前的困難抉擇,我恐怕連保持自我都做不到。可是,我現在不一樣了。
然後,我重新想起不久前作過的夢,以及那種愛上某人的感覺。我還記得那個人不是秋玻,也不是春珂──
「我會好好思考的!」
我拚盡全力才說出這句話。
我有猜到她會立刻趕來,卻沒想到水瀨家的雙親也跟她一起,這讓我再次體認到這是緊急事態。
「那就先讓醫生診斷吧。」
那是渴望得到對方的露骨慾望,以及甜蜜的痛楚。
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讓我遲遲無法理清頭緒。
水瀨爸爸扶着秋玻與春珂,千代田老師走在前面替他們帶路。
我還沒告訴她們我的回答。今後我還有能做出答覆的機會嗎?
原本穩定的心跳變得有些混亂。
──我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其實我有很多想說的話,也有很多想問的問題。
當秋玻與春珂開始迅速對調後,我立刻聯絡了千代田老師。我們在社辦裏談話,而老師八成也在學校裏的某個地方隨時待命。
*
「……那、那個……!」
當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時,我突然全身無力,只能靠着椅背支撐全身的重量。
我從肺部深處深深地吐了口氣。
這裏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總算發現大腦一直都在全速運轉。身體使不上力,就像麻痺了一樣。腦袋裏至今依然殘留着淡淡的餘溫──
……我剛纔那麼做對嗎?
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後,我立刻想到這個問題。
我沒想太多就把問題交給老師他們去解決。三位成年人突然出現,我還來不及說出自己的答覆,就把秋玻與春珂交給他們。
該不會……我其實應該讓她留下來?
就算得用有些強硬的手段,我也該讓她們等我找出答案,確實告訴她們吧……?
說起來……我或許應該立刻做出答覆。
如果當她們問我這個問題,我能立刻說出自己的想法,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現在回想起來,到了最後關頭都還在煩惱,我實在太沒出息了。我在這時突然感受到久違的自我厭惡。
窗外是一如往常的西荻春季風光。這種太過強烈的「日常感」,讓我有種頓失依靠的感覺。
這個世界今天依然正常運作,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世界是無情的,絕對不會偏袒任何人的願望與希望。
這讓我感到非常憤恨。那種絕對的上下關係,我實在是受夠了。
即便如此──
窗外的景色還是很美,讓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專心欣賞那種淡淡的色彩。該不會根本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吧?我的腦海甚至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我就這樣放空了一段時間,直到──
「……!」
──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震動。
「我是秋玻和春珂的父親。方便進去打擾一下嗎?」
我越是努力思考,就覺得自己離答案越遠。
……不管看過多少次,我都覺得他的外表很有震撼力。
對於自己女兒的人格問題,我不曉得他做過多少努力去解決。他應該做了爲人父母該做的一切吧。事實上,嶽夫先生也是一位醫生。她們兩人能在懷有這種嚴重問題的情況下過着普通高中生的生活,肯定是這個人的功勞。
千代田百瀨:『我們決定讓她搭明早的第一班飛機,前往位在北海道的醫院。』
我不認爲自己做過那麼偉大的事。
「對方是個什麼樣的男生?又是怎麼看待她們的雙重人格問題?要擔心的事情多得數不清。我實際體認到世上那些過度保護孩子的父親原來都是這樣誕生的。不過,我作夢都沒想到自己也會變成這樣。」
……怎麼回事?他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秋玻與春珂面對的難題,幾乎都是在我們面前發生。
「以前不管是什麼事,她都會找我幫忙;不管是好事還是煩惱,她都會找我商量;在醫院與學校遇到的事情,她也都會告訴我。可是,自從她進這間高中……這種事就沒再發生了。」
換句話說,這應該就是我能跟秋玻與春珂見面的最後機會吧。
「矢野同學,你在裏面嗎?」
要是沒有秋玻與春珂,在缺少她們的情況下迎接風波不斷的二年級生活,我會變成什麼樣?
「我跟實春……也就是這孩子的母親討論過這件事。她說秋玻與春珂都是少女了,不再是以前的小女孩。實春還說她們肯定有了心上人。實際聽到實春那麼說,我纔有那種感覺。她們的一舉一動都讓人覺得她們有喜歡的男生,這讓我感到很不安。」
「啊,嗯,當然可以。」
我忍不住跟着笑了出來。
手機剛纔掉到地上,熒幕出現了裂痕。看來不光是貼在上面的保護膜,連熒幕本身都受損了……算了,既然手機還能用,晚點再拿去修理吧。
千代田百瀨:『雖然她好像還能撐個幾天,但沒辦法繼續待在東京了。』
「是啊。所以……嗯。」
這將會改變她們兩人的未來──
我只是拚命想陪在她們身旁,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辦到了。
稍待片刻後,我又收到更多訊息。
千代田百瀨:『我想晚點應該有空。』
我們還是頭一次像這樣兩人獨處,讓我感到有些緊張。
「所以,就算雙重人格結束,我也覺得不會有事。雖然我不曉得今後會怎樣,但我想這對她們來說絕不會是件壞事。」
可是──我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沒那種事。因爲……」
「啊,請、請進!」
「……我都不知道有這種事。」
他先環視社辦內部。
「嗯,你好……」
「有。她剛纔發訊息通知我大致情況了。」
傳送訊息向千代田老師道謝後,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啊……不客氣,那是我要說的話。她們兩個幫了我很多。」
我收到千代田老師傳來的訊息。
嶽夫先生認命地這麼說。
讓我很想跟她們見面。就算無法聽到聲音,就算看不到她們的笑容,只要能陪在她們身邊就夠了。
這個聲音,這個感覺是──
我純粹想見她。
「……千代田老師有告訴你現在的情況了嗎?」
「我一直有聽說關於你的事。所以,我要感謝你這麼珍惜秋玻與春珂。」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比剛纔還要強烈。就連思考這個問題,都讓我有種不明所以的抗拒感──
說到這裏,嶽夫先生看向我。
然後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
那張看起來比平時小的椅子發出了我從未聽過的聲響。
不管是長相、體格還是氣質,他們身上完全沒有相似之處……卻是真正的一家人,有着同樣的姓氏,實際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四季:『謝謝妳通知我。那個……』
他是我同學的父親,還是跟我因爲戀愛問題關係匪淺的秋玻與春珂的父親。
他像是在思考合適的說法,低頭看着地板好一段時間。
她們這一年真的幫了我很多。
「原來如此。」
嶽夫先生露出自嘲的笑容。
看到我緊張的樣子,嶽夫先生像是要吹氣球般深深吸了口氣。
「所以……我很慶幸那個人是你。」
我覺得他是一位好爸爸。
──我突然聽到輕輕敲門的聲音。
「……我可以坐下嗎?」
這應該不是我們初次見面。我記得當我在夏天中暑的時候,就是他照顧我的,之後我們又見了好幾次面。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跟他面對面交談。
「抱歉,剛纔事情太多,沒能馬上跟你打招呼。很高興見到你。」
我不小心破音了。糟糕,因爲想得太過專心,害我沒發現有人來了。
「女兒長大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謝謝你。」
我重新思考自己對她們的想法。我到底喜歡誰?秋玻與春珂,誰纔是我喜歡的人?
到時候我能否表明自己的心意。
不過,聽到嶽夫先生這麼說,我覺得自己做的一切或許還算有點意義,我對她們兩個應該還算有點幫助。
即便如此──兩人的問題……
「自從認識你,她們就交到了許多好朋友不是嗎?這讓我放心多了,真的很感謝你。畢竟讓她們在人格不斷對調的情況下上學,還是很令人擔心。」
千代田百瀨:『我們先請主治醫生替她診斷了。』
光想像就讓我不寒而慄。結果肯定會很糟糕。
「千萬別這麼說,那是她們本人努力的成果。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其實不多……」
換句話說,嶽夫先生一直沒能接觸到問題的核心──
像是在跟朋友發牢騷,嶽夫先生對我這麼說。
這個人竟然是秋玻與春珂的父親。
他發自內心珍惜秋玻與春珂,是個溫柔又可靠的父親。
四季:『有辦法撥出一點時間讓我跟她們說話嗎?』
──連在這種時候。
四季:『這樣啊……』
「……是啊。我衷心希望這樣,所以……我想做好自己該做的。」
「是嗎?嗯,她們的狀況還算穩定,似乎不會立刻有所改變。」
即便情況變成這樣也一樣。不,正因爲現在是這種情況……
我一邊回禮一邊注視他的身影。
我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用手指在熒幕上滑動。
當我忙着重新整理頭髮與服儀時,秋玻與春珂的父親……我記得他叫水瀨嶽夫,彎着腰走進社辦。
──她剛纔說晚點應該有空。
「連在這種時候,你也陪在她們身邊啊。」
千代田百瀨:『我會跟其他人商量看看。』
門後傳來某人的聲音。那是跟敲門聲完全相反的粗獷嗓音。
「你一直這麼努力,陪在她們兩個身邊……幸好你是願意爲她們做到這種地步的人。她們肯定從你身上得到了許多我這個父親無法給她們的東西。」
聽到他這麼說,我好像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我再次感到不可思議。
「矢野同學,我想趁這個機會跟你聊聊。」
選擇其中一人肯定是正確的,但這似乎也是非常錯誤的決定。
我嚇得挺起身體。
我可能不再是我,甚至連像這樣來上學都辦不到。
這個人……或許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吧。
我點頭回應後,嶽夫先生就在秋玻與春珂平時用的椅子上坐下。
說完,嶽夫先生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低沉的嗓音裏充滿謝意,以及些許類似懊悔的感情。
他應該有將近一百九十公分,手臂壯得像是一根圓木。他還留着極短的平頭,有着兼具知性與豪邁的溫柔臉龐。我聽說他是一位自行開業的醫生,但他看起來也像是一位漁夫……
嶽夫先生低頭往下看。
他看起來比剛纔放鬆。
可能是因爲他把想說的話,還有心中的想法都說出來了吧。
然後,他露出比剛纔和善的表情對我苦笑。
「還有就是……這一天真的到來,還是很令人寂寞……不管結果如何,我都無法跟秋玻與春珂回到過去那種生活。就算早就做好心理準備,我還是……」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春珂是個堅強的女孩……」
嶽夫先生眯起眼睛,像在回憶往事。
「我們家開的診所原本相當缺乏美感,總會讓人感到不自在。這件事惹火春珂,結果她給了我許多重新裝潢的意見,讓小孩和老人都能輕鬆自在地待在裏面……嗯,秋玻身旁能有這樣的女孩真的很重要……我也很感謝她,感謝她願意以年輕人的觀點給我毫無保留的建議。」
……聽到他這麼說,我就感到心痛。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在女兒出嫁前回憶她的事蹟。
可是──現實並非如此。
秋玻與春珂其中一方將會消失。嶽夫先生肯定也明白。
所以,他現在其實是在回想自己跟可能永別的女兒之間的回憶。
「秋玻的個性則是正經得令我不安……」
嶽夫先生小聲呢喃。
我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
「正因爲這樣,該怎麼說……我有時候其實很尊敬她,像是她的責任感或是正義感。我是個頗爲隨便的人,她讓我學到了不少……」
──然後……
嶽夫先生換上自言自語般的口吻。
「秋玻她……應該是想變成秋彥先生吧……」
「原來如此……那就好。也就是說,妳們暫時恢復成原本的對調模式了吧……」
「我還能繼續跟你對話!這樣很方便吧?」
「剛好,我就讓你實際見識一下吧。」
她們兩人小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然後,春珂莫名其妙對我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在此之前,她們兩人的記憶是徹底分開的。
這是原先就有的重要前提。她們兩人的人格對調時間會越來越短。當這個時間歸零的時候,雙重人格就結束了──
「春珂現身時發生的事,不知爲何我也都記得。反過來好像也一樣,春珂記得我的體驗。」
說完,秋玻露出苦笑。
「可是……情況已經改變了。我不再承受巨大的壓力,春珂也沒必要保護我了。而且既然人格對調的速度變得這麼快……反倒是沒有共享記憶比較危險吧?」
「別亂說,我們纔沒做過那種事。秋玻,妳別相信她的話~~我們纔沒有瞞着妳偷偷接吻~~」
──繼嶽夫先生那番話之後,我又聽到與雙重人格的根源有關的事了。
「……哦,想不到還有這種事。」
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懷着什麼樣的願望,才讓她們擁有雙重人格?
不過……她們剛纔確實一邊對調一邊毫無停頓地跟我交談。原來如此,那就是她們開始可以共有記憶的證據……
嶽夫先生露出不解的表情,愣了一下後才露出恍然大悟的微笑。
我現在能跟秋玻與春珂無縫對話了。
我點了頭,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那個……」
「我的兩個女兒──就交給你了。」
「不管是興趣、想法或服裝品味,都跟他如出一轍……連名字都叫『秋玻』……」
這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你想嘛,春珂誕生的原因,不就是爲了保護承受巨大壓力的我嗎?所以我們必須無法共有記憶。因爲春珂以自己的身分行動,做一個跟我完全不同的人,才成功保護了我。」
既然這樣,我想讓她們親口告訴我。不管要等多久都行,就算是很久以後也行,我想聽她們親口告訴我。
過去一直無法實現的夢想,如今終於成爲現實。
我對此感到驚訝,開口詢問看着窗外的秋玻。
所以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對我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
「……是啊,這真的只是暫時的現象。」
「……啊,沒有。抱歉,沒事。」
然後──換成春珂抬起頭。
這件事肯定──跟雙重人格的根源有關。
*
──嶽夫先生突然看向自己的手機。他似乎收到通知了。
說完,她短暫地低下頭。
「嗯,確實如此……」
「她們好像準備好了。」
「大致上是這樣沒錯。因爲差不多十分鐘就會對調一次,時間比過去快上許多,而且間隔會越來越短……我猜很快又會變成剛纔那樣。我感覺……這種狀態頂多只能維持到明天或後天。」
然而──
「不過,這樣你以後有事就沒辦法瞞着秋玻,也沒辦法瞞着我了~~」
我大口深呼吸。
這件事不知爲何也讓我有些感傷。
她們現在需要經常切換人格,局勢變化也會很快。
「所以……」
我有種想追問的衝動。我想問清楚她們人格分裂的經過與原因,以及所有一切。
換句話說,她們現在毫無疑問還是朝着終點前進。還能像這樣跟我交談的時間,真的只剩下一些了。
說完,我們相視而笑。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時間間隔會越來越短。
我覺得非常新鮮,語調也忍不住跟着上揚。
「……記得一點?」
「……這樣啊。」
她顯然是我熟知的秋玻。
「……好的。」
「我還以爲妳會一直那樣,人格不斷對調……」
「還有就是,我不知爲何還記得一點。」
「──抱歉,我把場面搞得一團混亂。」
在感覺到視野與意識都變得清晰的同時,我再次對嶽夫先生使勁點頭。
「秋玻」一邊這麼說一邊來到社辦──令我感到意外。
「雖然不能太晚回家,不過之後的行程是在明天早上,所以……嗯,我們接下來可以好好談談。」
在秋玻與春珂的私事當中,這肯定最敏感也最隱密。
我想聽她們親口告訴我。
以爲自己再也見不到「原本的秋玻」與「原本的春珂」。
然後露出有些淘氣的微笑。
「因爲這本來就是爲了保護我纔有的機制……」
──我下意識地理解了。
因爲這個緣故,她們必須透過手機與筆記本進行交流,在我這個外人眼中,這是相當麻煩的事。
「矢野同學,你以後要小心點喔。要是我們跟以前一樣偷偷接吻,可是會被秋玻發現的……」
他看了過來,用溫柔的口氣這麼說。
「看吧,就是這種感覺。」
「人格對調……穩定下來了嗎?」
「呵呵呵……」
可是──
「喔喔,真的耶!」
這件事就關係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不但跟春珂說的一樣方便,還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們的精神已經完全失衡,變得非常不穩定……但醫生把平時的治療手段全都試了一遍,總算讓症狀穩定下來了。」
「秋玻與春珂做好跟你說話的準備了。」
她一如往常地輕輕關門,悄聲走了進來。
小聲說出這句話。
「沒問題──放心交給我吧。」
──我搖搖頭,把衝到喉嚨的問題吞了回去。
「也對,妳這麼說或許有道理……」
「嗯……?」
「把這個重責大任託付給你,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然後,他重新抬起頭,筆直注視着我──
我跟春珂還能這樣說笑多久?
應該只剩下幾天了吧?還是說,其實我們剩下的時間還有更多?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抱持的淡淡期望突然消失了。
他看了一下熒幕。
嶽夫先生說出這句話後,對我深深一鞠躬。
秋玻不知爲何帶著有些羞怯的表情這麼說。
秋玻先丟出這句話。
以爲她們已經去到無法回頭的地方──
──我差不多該決定了。
如果她們每次對調都需要互相分享情報,恐怕永遠分享不完。爲了保護自己,她們可能已經無法區隔彼此的記憶了。
剛纔那種人格迅速對調的情況暫時平息,言行舉止始終保持一致。她現在看起來正經又理智,充滿了秋玻的風格──
我想搞懂這件事,專心聽着秋玻說話。
我非得做出抉擇不可。
「……那麼,矢野同學──」
我們兩個談天說笑,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春珂再次看向我。
「你差不多……該告訴我答案了吧?」
然後──她短暫低下頭。
秋玻重新抬起頭,向我如此問道。
「矢野同學……你要選擇誰?」
──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不管是她們被大人帶走的時候,還是跟嶽夫先生聊天的時候,我都沒有停止思考。
即便她們回到這個房間,跟我這樣對話的同時,我也還在思考。
不,不光是這樣。自從遇到她們兩人,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對我而言,她們到底算是什麼?
名叫秋玻的女孩與名叫春珂的女孩──對我有着什麼樣的意義?
──而現在……
我再次面對她們──心中的不協調感逐漸變成確信。
要我從她們兩人之中做出選擇,決定自己喜歡的人是誰。
我實在不認爲那會是個正確的選擇──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前陣子討論解散會相關事宜時,霧香對我說過的話。
那一天,她說過「我覺得她們兩個都不是」這句話。現在的我很能體會她當時的心情。
如果能看到那樣的光景,度過那種美好的時光,我……我們肯定──
「那妳想做什麼樣的事?」
「──我們去北海道吧。」
──春珂說完,看向遠方。
「原來如此。妳說得有道理……」
原來……我已經想了十分鐘。
「我真的很喜歡那個城市。」
既然秋玻與春珂都這麼說了,如果她們兩人都真心如此希望,那我根本不需要猶豫與迷惘。
我到底該怎麼做?
可是──她不可能沒有不安。而她的未來就掌握在我手中,我再次體認到自己的立場。
秋玻用作着美夢般的語氣說道。
在承受秋玻目光的同時,我一直在思考:那麼──
──這是個極其自然的決定。
她小聲呢喃,像在自言自語。
──我試着在腦海中想像。
那表情像是完全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
說到這裏──春珂低下頭。
「……咦?」
我喜歡眼前這女孩。
春珂略顯傻眼地笑着這麼說。
反正去就對了。三個人──一起去北海道。
她想跟大家一起去看星星。
要我在秋玻與春珂之間做出選擇,讓我有種非常不對勁的感覺。
停頓一小段時間後,春珂重新抬起頭。
「還有就是,我想在夏天去烤肉……對了,海邊!我想跟大家一起去海邊游泳!我想穿泳裝把你迷得心裏小鹿亂撞……其實伊津佳曾經大力稱讚我,讓我對自己的身材還算有點自信……」
想跟大家一起準備考試。
雖說她們接受了現實,但那些限制依然是遺憾,也會讓她們有所牽掛。
──當我回過神時,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我過去曾聽到這個地名許多次,那是個悠閒的觀光勝地。
「我想像過許多次,我們三個一起在那個城市裏散步的樣子,在我們最珍惜的地方三個人一起行動,真不曉得會有多幸福。我想知道你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可是……」
也難怪春珂會感到傻眼。
秋玻──突然眼眶一溼。
「消失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秋玻。反正這是最後了,我願意等你……」
這也理所當然。因爲這個提議實在太過大膽──也太過突然。
想在運動會上表現得更好。
「我想帶你回到故鄉四處逛逛……」
「不過,嗯……我好像快要找到答案了。希望妳讓我再想一下……」
「……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
說完,春珂在附近找了張椅子坐下。
然後──
看到她那種表情,我感到一陣心痛。
我不知道答案。
還有她們當時的表情,以及被海風撩起的頭髮──
應該可以玩得很開心。我試着想像那註定無法實現的光景,不由得有些心痛。
春珂像在喚醒那些回憶,說出她在宇田路市喜歡的地方。
「那裏有許多充滿回憶的地方。像是我常去買書的書店,還有全家一起去看煙火的港口、能喫到美味壽司的餐廳,以及我過去就讀的小學……」
可是,我還是沒能找到答案──
就是遙遠的北海道宇田路市。
還想去看喜歡的藝人的演唱會。
春珂想了一下後,開心地這麼說。
想像我們三個人前往北海道的小鎮,在復古的街景中並肩而行。
「所以,嗯,我想去賞花……」
──她們兩人的故鄉。
「……這樣啊。」
春珂突然說出這種話。
這句話讓我有些在意。
還有我們逐一造訪她們的回憶之地的光景。
「……嗯,抱歉,讓妳們等這麼久。」
「哎,你認真看待這件事讓我很開心,不過……這樣沒問題嗎?你有辦法做出選擇嗎?」
找秋玻、春珂與其他朋友一起去賞花。
「我、秋玻、春珂,我們三個人──現在立刻前往宇田路吧。不管是要搭飛機還是要搭新幹線,或是其他交通工具都好,一起去妳們的故鄉走走吧。」
然後,秋玻代替她繼續說下去。
可是──
雖然也有許多難過與不好的回憶……卻仍然是個重要的地方。
我繼續對她這麼說。
然後感傷地眯起眼睛看向窗外。
秋玻與春珂在那些地方的身影。
春珂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撇嘴。
「走?去北海道……?什麼意思……?」
答案彷彿近在眼前,指尖似乎已經可以觸及。
「──那就走吧。」
我該如何看待這段關係?該如何給她們一個交代?
秋玻驚訝地睜大眼睛。
想試着參加社團活動。
「……反正已經到了最後。」
「比如說,呃……我想先去賞花。」
我肯定喜歡着某人。
「變成普通的高中生後,我有了許多初體驗,日子過得非常開心。可是……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我好想把那些事全部做完……」
「……矢野同學,你想得還真久~~」
「這個願望恐怕再也無法實現了吧……」
──就在這時,秋玻低下頭。
──口氣像是早已做好覺悟。
「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她應該有許多無法實現的願望,也有許多早已放棄的事情。
──秋玻似乎總算理解我說的話。
「──對了……故鄉……」
「這樣啊。嗯,那你就繼續想吧……」
春珂的表情看似接受了一切。
「……我也跟春珂有着同樣的想法。」
而在這些遺憾之中,她們兩人特別想實現的願望……就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前往宇田路──
──除此之外,春珂還說出許多願望。
她看起來非常慌張。
在人格不斷對調的過程中,肯定會對她們造成某些限制。
「我去年跟大家變成好朋友的時候,櫻花不是早就凋謝了嗎?現在的情況正好相反,櫻花很快就要盛開了,我自己卻變成這樣……」
她露出強忍着某種情緒般的表情,低頭看向下方──
「咦?可、可是……」
而且話還說得不清不楚。
「我們明天一大早就得趕去機場……沒辦法這麼做……」
「妳們要去的醫院就在宇田路對吧?」
儘管知道自己太過強硬,我還是這麼問道。
「既然這樣,我們現在就出發,不是比明天早上纔出發好嗎?」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
──可能是因爲內心受到極大的震撼。
明明還沒經過十分鐘,秋玻就跟春珂對調了。
「可、可是,大家都已經幫我們做好準備了!而且沒人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這些話也很合理。
千代田老師和她們兩人的父母,以及那些醫療相關人士,都還在學校裏等我們做出結論。她們明天回到故鄉之前該做的事情,應該也早就安排好了。
可是──
「有我陪在妳身邊。」
我搬出連信念必勝法都算不上的歪理。
「我會一直看着妳們,要是發生什麼狀況,我會立刻跟大人聯絡。我絕對不會勉強妳的。」
然後──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說出在自己心裏萌芽,轉瞬間就成長茁壯的願望。
「我無論如何──都想跟妳一起去那個地方。」
「想要三個人一起在那個城市逛逛。」
可是──我突然想起來了。
爲了我,爲了秋玻,也爲了春珂。
眼眶裏滿是淚水,臉上掛着微笑。
我強烈地想要這麼做。
仔細想想,我的確對她做了非常自私的事情。我確實有着這樣的一面。
我至今依然無法完全接受這個評價。可是,我在她眼中確實是這樣的人。
「我想實現妳們最後的願望──」
對嶽夫先生來說,我這種行爲或許算是一種背叛。
「──嗯。」
──最後在我面前點了頭。
她臉上充滿歡喜與悲傷──
她──對我這麼說道。
我知道這樣很不負責任,也知道這樣實在太亂來。
我想起霧香對我說過的話。她說「你就是個自私任性的小鬼頭」。
可是,我還是想把我們自己的願望擺在第一位。

就算要我捨棄一切──我也想實現她們的願望。
這麼做應該會給許多人添麻煩,也會讓許多人擔心。
我默默注視着眼前的女孩,想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
「──我們走吧,矢野同學!」
既然如此──我現在想發揮這種特質。
也許是她理解了我的心意,她想了很長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