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古都素敵大敵 第二天（白天）

「──這裏就是京都……」

走下巴士後，這座古城便映入眼中。

我不禁深深地感慨，獨自小聲呢喃。

「首都在這裏存在了千年……」

──總覺得空氣中的味道不太一樣。

背後是意外地充滿近未來感的京都車站。

眼前是有着復古風格的京都塔。

無數汽車駛過旁邊的大馬路。

雖然周圍有許多宏偉的建築物，比起東京的建築物都矮上一截，應該是因爲景觀保護條例吧。

爲了保護歷史悠久的城市與觀光景點，地方自治團體都會實施景觀保護條例。據說京都的景觀保護條例是「全日本最嚴格」的，不光是建築物的高度，就連看板的顏色都有詳盡的規範。我以前曾在社會課上這麼學到。

不知道是拜這些條例所賜，還是因爲這塊土地本身具備的力量，我眼中看到的一切全都有種古色古香的高貴感覺。而這種不同於東京的優雅感覺，讓我的心變得飄飄然。

──時間正好是快到中午的時候。

上午的班級觀光活動就此結束，接下來都是自由活動時間。

我跟伊津佳、修司同學與時子圍成一圈，重新翻閱旅遊書，難掩心中的雀躍。

「仁和寺、金閣寺、下鴨神社、高瀨川……四條大橋也很令人期待，我也想早點到先鬥町看看……！」

「喔！秋玻，難得看你這麼興奮耶～～」

伊津佳莫名開心地探頭看了過來。

「從事前準備的時候開始，我就看你一副很期待來這裏的樣子～～」

「嗯，因爲這裏是我一直想來的地方……」

──在許多故事之中，京都這座城市被拿來當成題材。

看來──我無論如何都沒機會在京都跟矢野同學碰面了。

然後，我在腦海中跟自己的行程表做比對，找尋「雙方小組有機會碰面的地方」──結果發現一個事實。

「咦……你說什麼……！」

事到如今，我們小組已經不可能改變行程了。畢竟伊津佳非常努力地排出行程，我也不能造成大家的困擾

此外──我還得在今天之內找出讓他恢復原狀的方法。

「咦？什麼困擾……」

「……我沒事。謝謝你的關心。」

畢竟昨天也達成目標了，今天應該也能順利達成纔對。

「原來如此～～……那你等我一下～～千景，過來一下～～」

不，我肯定有辦法找到的。

……雖然不曉得他們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但應該是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時間吧。我想肯定是那種不可告人的兩人時光……

……這主題好像跟我們完全相反耶……

我不由得轉頭看向Omochi老師。

「哎呀～～這樣我反而更有幹勁了！」

我向身旁的古暮同學搭話。

「你好像很困擾呢～～」

古暮同學說着，給我看她寫在旅遊書上的今日行程表。

Omochi老師很乾脆地如此斷言。

「請問你們小組今天打算去哪裏？排好目的地跟順序了嗎？」

她……她們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那可不可以請古暮同學他們改變行程呢……？不，我不能那麼做。我不能爲了自己個人的任性，就做出那種亂來的事情……

就跟她說的一樣，我們小組今天的行程排得很緊湊。

「很好～～我已經有結論了～～」

「秋玻，在這趟教育旅行中，我發現你莫名在意矢野同學～～他最近正好有些心不在焉，你是不是想要解決這個問題～～？」

……對了，還有時子。

面對一臉困惑的我，她明確地說出這個名字。

Omochi老師開始跟古暮同學交談。

只是──我還是得先掌握他們小組的動向。

Omochi老師重新看向我。

總之，也許就是因爲這樣。

因爲昨晚成功牽到手，讓矢野同學恢復原狀的計畫也邁入第二階段。

「自從文化祭結束以後，矢野同學就一直都是那樣。我覺得那是自己的錯，纔想要利用這次教育旅行解決問題……」

「難得來到這種充滿風情的城市，比起忙碌地跑來跑去，我們更想悠閒度過。這是我跟矢野討論的結果。」

「──是因爲矢野同學的事對吧～～？」

「畢竟這樣當起嚮導纔有意思！今天就讓我們澈底玩遍京都吧！」

包括「牽手」、「找出原因」與「解決問題」這三個步驟，以及第一天的目標已經達成。

「……嗯？什麼事？」

「唉……」

「意思就是……」

……可是，嗯。

今天應該……只能放棄了。

「……你猜得沒錯。」

……當然，我的目的並非只有快快樂樂地觀光。

回頭一看──原來是Omochi老師。

「我今天想跟小組的大家一起，盡情享受這趟京都之旅……」

有別於目的地碰巧相同的昨天，我們今天連一個同樣的目的地都沒有。

「看來你今天也得跟細野同學分頭行動……這樣好嗎？你會不會跟昨天一樣覺得寂寞？」

「因爲我昨晚已經跟細野同學……享受了一段悠閒的時光……」

我列出的「想去景點」漂亮地全部排進去了，從熱門景點到冷門景點都涵蓋在內，我們完成了一份可說是「京都全餐」的行程表。

結果……

我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也儘量不表現在臉上。

「啊～～秋玻，我們啊──」

「……那個……」

「欸，時子……」

我狡猾地隱瞞自己的意圖，向時子這麼問：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想到居然會被Omochi老師發現。

不管怎麼樣，反正也沒辦法繼續隱瞞，我便老實地承認了。

站在旁邊的細野同學點了點頭。

「嗯，是啊。」

他正在跟細野同學聊天，還不時點頭示意。

身爲實際負責決定觀光路線的人，伊津佳看起來幹勁十足。

我把自己的三階段計畫告訴Omochi老師。

Omochi老師壓低音量，若無其事地向我搭話。

……我有點羨慕他們。

我今天的目標──是「找出讓他改變的原因」。

然後她──

例如，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與森鷗外的《高瀨舟》。以最近的作品來說，則有森見登美彥的幾部作品。那些作品中描述的京都就跟異世界一樣，能夠親自造訪這座城市，簡直就像是在作夢。

不光是這樣，看起來就連往同方向前進的時間點，以及使用相同交通工具的機會都沒有……

伊津佳與修司同學他們一臉狐疑地看過來。

……我、我該怎麼辦……！

因爲跟細野同學分隔兩地，她昨天難過成那樣，不知道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難得來到憧憬的地方，與其惴惴不安，我更想懷著積極進取的心情。

……我確實曾經把自己跟矢野同學之間的事情全都告訴Omochi老師。

……我偷偷看向矢野同學。

包括我爲了與春珂之間的三角關係煩惱，以及即使如此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感。

如果現況沒有改變，他們今天也會被迫分開……

正當我感到不安的時候──

標註在旅遊書上的那些地方，確實都是適合悠閒度過的觀光景點，像是神泉苑、哲學之道、寺町大道的茶店等等……

「看就知道了吧～～」

「哦，悠閒度過啊……」

可是，時子不知爲何露出莫名從容的笑容這麼回答。

然而，爲什麼……

「──沒機會碰面……」

「你怎麼會發現……」

「今天就交給我們兩個吧～～」

「今天的主題……是『在古都悠閒度過的一天』。細野，你說對吧？」

我現在纔開始慌張失措。

時子表情從容──感覺不會跟我一起提出希望變更行程的要求……

「……爲、爲什麼？」

雖然三天行程的第二天非常寶貴，但也只能賭在最後一天了吧……

時子跟細野同學有一段時間不知道跑去哪裏了……

我大聲叫了出來。

還有──今天似乎會稍微陷入苦戰的事情。

說完，古暮同學用彷彿在閒話家常的表情這麼說：

「……咦？」

「我們會幫你找出矢野變成這樣的理由。」

我還以爲她對這種事不太感興趣……

原因真的是跟我分手嗎？還是有其他原因呢？

──一道細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畢竟我從你那邊鉅細靡遺地聽說過你們經歷的一切，甚至還特地寫了首歌～～」

我一直都在儘量避免被人發現這件事。

──對了，我聽說在大家跑到男生房間後……

「……那個～～」

我趕緊捂住嘴巴。

「你、你們爲什麼……你們兩人？咦咦……？」

「那個～～我要先向你道歉。我擅自把這件事告訴千景了～～因爲我覺得要是行動太過拖泥帶水，對方可能會起疑～～……」

「我知道……雖然有點難爲情，不過沒關係……」

換作是平常，我並不希望她這麼做，但這次算是別無選擇。

要是隱瞞太多事情，別人也會反感……

「不過，矢野變成現在這樣多久了？有一個多月了嗎？既然過了這麼久都完全沒有改善，不就應該從其他方向下手看看嗎？」

「……或許是這樣吧。不過，我沒想到連你都發現矢野同學變得不太對勁……」

「當然會發現啊，畢竟他完全變了個人。」

說到這裏，古暮同學頭一次一臉理所當然地笑了出來。

「連頭髮都變得亂七八糟。以前的他，該怎麼說呢……給人一種更緊繃的感覺，無論是好是壞。」

……無論是好是壞。嗯，也許真的是這樣吧。

我就是喜歡矢野同學的這種地方，但他本人有時候正是爲此所苦，而且他那種個性也可能給人一種不好相處的印象。

「再說……我也有些話想對矢野說。那是我一直放在心上的事情。」

「你想對他說什麼……？」

「嗯～～我現在還不能說。等到可以說的時候，我可能就會告訴你了。」

「這、這樣啊……」

「總之──我們會多方嘗試的～～」

Omochi老師──說着挺起胸膛。

「有些事情只有無關的外人才能辦到不是嗎～～你想做的事情，就是找出矢野同學變成這樣的原因吧～～？」

「啊，不好意思～～這是我們兩個的事情，請不要放在心上～～」

古暮同學輕輕舉起手。

那個……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她們真的會認真幫忙嗎……？

……我果然還是不太放心。

我最先感受到的是湯頭的濃郁香氣。

「咦～～沒有啦～～我只是想知道你今天精神好不好～～」

「好、好痛……」

她們真的會幫我找出原因嗎……

她們是不是想利用矢野同學的處境找樂子……？

我並沒有那麼喜歡喫辣，難得有機會來到這裏，我想喫這間店最受歡迎的食物……

說完──古暮同學邁出腳步，走在我們前面帶路。

「哎呀～～這完全不是問題～～因爲這件事好像很有趣～～」

「……那、那就好……」

……可是我想喫普通拉麪耶。

「我只是開玩笑～～你不用擔心啦～～」

「不客氣～～那就晚點見嘍～～」

「──兩……兩位！」

……好、好像很有趣？

「嗚哇！好辣！真的假的啊！我舌頭好痛！」

「有一間我想去的店就在附近，我們到那裏喫午餐吧！」

「真的假的？算了，我就挑戰看看吧……」

在京都車站前面，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分別踏上觀光之旅。

「──！」

「嗯，我也有點餓了，這樣正好。」

……我確實聽說過京都的拉麪店很受歡迎，也曾想過總有一天要來喫喫看。而且我們這次造訪的這間店還是餐廳評論網站上的優質店家，在感到期待的同時，我看向貼在牆上的菜單。

眼看她們越聊越起勁，我趕緊從旁插嘴。

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嗎……？

「啊，沒喫完的人要負責買單喔。」

然後過了十分鐘左右，這些紅通通的碗就被端上來了。

「我就說吧。」

＊＊＊

──下一瞬間，那股辣味就湧上來了。

這種近乎暴力的辛辣讓組員們都驚訝地睜大眼睛。

雖然也能稍微看到麪條，上面還擺着叉燒、蔥花、海苔等配料，但整碗麪給人的印象就只有「一片紅」。

「等等，在出發之前──」

「嗯，這是個好主意。觀察他的反應，或許就能找出一些線索。看看什麼樣的刺激會讓他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如果是整人大作戰那樣的刺激，那傢伙應該也會被嚇到吧？」

可是，對於我的擔憂，Omochi老師她們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就是說啊，要是組員的身體出狀況就麻煩了～～」

不過，其他兩人似乎沒有什麼不滿。

「──咦！好紅！這根本就只有紅色吧！」

「……你們在說什麼？」

說完，Omochi老師露出介於笑容與嚴肅之間的表情，比了個勝利手勢；而古暮同學則是輕輕揮了揮手，往矢野同學他們那邊走去。

大家異口同聲說了「我開動了」之後，戰戰兢兢地喫了起來。

「……謝謝關心，我很有精神。」

我總覺得有點不放心……

細野甚至喫到開始額頭冒汗，眼角含淚。

「我也是……這個是不是有點不妙？」

……她們果然只是在玩吧？

「別擔心，我們不會害你的。」

「別擅自決定啦！可惡～～不知道我喫不喫得完……」

「你……你們想幹嘛……爲什麼突然打我……發生什麼事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很快就這麼決定了。

「喂，這真的很辣耶……！超出我的期待了～～！」

我深深吐了口氣，換個想法。

「……呼～～」

然後她清了清喉嚨，轉身面對全體組員。

「……咦？」

「比我想的還要誇張……」

細野似乎也有同感。

「看來還是需要給他強烈一點的刺激。」

「那我們就先～～……多方嘗試，看看矢野同學會有什麼反應吧～～」

反正……像我這樣太過認真也不是好事。

「……嗯，就是這樣。可是，這樣真的好嗎？在這麼寶貴的旅行期間，我還拜託你們做這種事……」

＊

「──嗨嗨～～矢野同學～～！」

「你們肚子餓不餓？雖然時間有點早，我們要不要先去喫個午餐？」

「……哇……！」

我輕撫捱打的地方，完全搞不懂自己被打的原因。

「拜託你們別太亂來……！我覺得嚇人或色誘之類的手段有點……」

說完，Omochi老師眯起眼睛。

「那麼～～我們馬上出發，悠閒地在京都觀光吧～～」

從車站徒步幾分鐘就能到這間裝潢時尚，店裏也非常乾淨，很受觀光客歡迎的店。

仔細一看，古暮同學也在她旁邊，像是在觀察反應般探頭看向我的臉。

這湯頭的美味程度，確實不難理解爲何會受歡迎──

「那就……麻煩兩位了。真的很感謝你們。」

「大家都喫超辣拉麪吧。不好意思～～麻煩來四碗超辣拉麪！」

一旦把自己逼得太緊，本來看得見的事情也會變得看不見。懷有這種程度的從容或許也不是件壞事。她們兩人主動說要幫忙，真的很令人感激，我不如就放手交給她們去做吧……

「那就好～～」

「哇～～真是令人期待呢。」

「再見～～」

看到店員端上來的碗──細野、Omochi老師與古暮同學一陣騷動。

「喔喔～～這還真是不得了呢～～」

……可是……

我正在跟細野聊天，但背後──突然被Omochi老師使勁拍了一下。

說完，Omochi老師揮揮手。

「真的耶～～！」

話說回來，這面明明是古暮同學點的，她卻不是特別喜歡喫辣的樣子。這人到底想怎樣……爲什麼跑來參加教育旅行，還要做這種苦行……

古暮同學一邊表示贊同一邊配着大量的水喫麪。

然後她瞥了古暮同學一眼。

「喔，好耶～～我喜歡喫辣，真是期待～～」

Omochi老師弱弱地喊餓。

「──聽說這裏的超辣拉麪也很好喫。」

「……這是我人生中喫過最辣的東西……」

我們纔剛就座，古暮同學就說出這種話。

「有道理～～我們要嚇嚇他嗎？色誘或許也是一種選擇～～」

經她們一說，我才發現快中午了，趁着人還沒變多先去餐廳喫飯也是一種選擇。

古暮同學帶我們來到的地方──是一間拉麪店。

眼前的碗裏確實充滿了鮮紅色的湯汁。

「……哼哼，很久沒見過這麼明顯的反應了呢～～」

「我也快要餓扁了～～」

「哇～～可是真的很好喫耶～～」

Omochi老師似乎意外地喜歡喫辣。

在我們之中，她是唯一笑容滿面地大口吃面的人。

「啊～～這間店真棒！要是開在我家附近，我每週都會跑來報到～～」

有這麼棒嗎？

不過在這股辣味底下，確實能品嚐到湯頭的鮮甜，要說好喫也是沒錯，但我還是想喫普通拉麪，而不是超辣拉麪……

「……嗯？」

就在忙着喫麪的時候，我發現古暮同學用莫名認真的表情注視着我。

「……怎麼了？」

「……嗯？啊，不，沒事。」

古暮同學一臉若無其事地揮了揮手。

「不用在意我，你專心喫麪吧。」

「……嗯。」

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我不太自在地繼續喫麪──

「──啊，喂～～？我要回報一下狀況～～」

我們總算順利喫完超辣拉麪，從店裏走出來。

Omochi老師突然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某人。

「對對對……他喫了那種超辣拉麪。對，那真的很辣～～……嗯嗯，可是，他還是～～沒有太大反應～～……」

……怎麼回事？

她好像是在報告剛纔那間店的情況。

他害羞的模樣還真是充滿少女情懷。

「呃，那個……」

到底要報告什麼事情纔會說出這樣的對話……？

Omochi老師的爆料讓古暮同學有些慌了。

「啊，不好意思～～這是我私人的事情，請不要放在心上～～」

古暮同學看向樹上的紅葉。

「是不是隻要做過一次，之後就能正常進行？」

翻開旅遊書後，她回過頭來微微一笑。

「所以～～我想試着給他辣味以外的刺激～～……我想想～～我想到一招了……我覺得還是應該來點限制級的刺激，你覺得怎樣？就是那種會讓人臉紅心跳的～～……不，你不用擔心～～我們會用更溫和的手段～～」

「……哦，這真教人意外。」

我們抵達下一個目的地──也就是「哲學之道」。

「……不說這個了。」

＊

細野額頭冒汗，眼神到處亂瞟。

看到他這副模樣，古暮同學和Omochi老師似乎也有所反省了。

在流水聲的伴奏下──她靜靜地問：

其他人似乎也被這個地方所感動。細野眯起眼睛欣賞長滿紅葉的樹木，Omochi老師和古暮同學也側耳聽着河川的流水聲。

儘管有些猶豫，他還是說了。

Omochi老師又開始打電話給某人了。

這裏有鋪着石板的小路，兩旁還有長滿紅葉的樹木。疏水在旁邊靜靜地流，以前的哲學家會一邊在此散步一邊沉思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這是從若王子神社到銀閣寺之間的疏水道小路的別名。

總覺得很有現實感，害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總覺得心情非常平靜……好想在這種地方看書……」

「──是細野想去的『哲學之道』。」

然後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

聽到她們這麼說，細野似乎也沒辦法狠心拒絕。

「還有，你們有沒有沉迷其中？」

「……原來如此。」

「……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愛、愛……！」

然後平靜地看向細野。

古暮同學不是在說笑，而是用極其自然的口氣這麼問。

「好啦～～既然填飽肚子了，我們就去下一個地方吧～～千景～～下一站要去哪裏啊～～？」

「真是抱歉～～我們也是有苦衷的，請你原諒～～……」

「感覺如何？她看起來會不會痛？」

古暮同學在疏水道旁邊漫步，低頭看向水面。

「……你打給誰啊？」

「那個……因爲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我沒辦法擅自說太多，不過……我們確實做過不少事情……」

「我一直窩在家裏～～男性朋友就只有矢野同學跟你～～我想知道高中生都是怎麼談戀愛的～～」

「呃，這個……」

「我想知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爲啊～～我還不曾跟別人交往過，完全沒有那方面的經驗。」

就在我感到狐疑的時候，Omochi老師說了句：「那我晚點再打給你～～」然後就掛斷電話了。

「……啊～～」

「這、這個嘛……我們畢竟是高中生了……那種程度的事當然……」

──哲學之道。

看到眼前的光景，我自然發出讚歎聲。

「不少事情？」

「……呃，這問題有點……」

「雖然有人說我看起來很愛玩，很會讓男人哭泣，但我完全不是那種人。」

「我們好像做得太過火了～～……」

她清了清喉嚨，硬是拉回正題。

色彩的對比十分鮮明，空氣中含有清爽的水氣，光是待在這裏就有種腦袋變清晰的感覺。

「千景反倒是那種總是因爲單相思而哭泣的女生呢～～」

限制級？溫和的手段……？

──他嗆到了。

「──看來限制級的刺激也沒用～～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哎～～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不擅長那種事。」

說完，Omochi老師慌張地收起手機──接着邁出腳步。

這趟熱鬧的旅行開始後，這是我們頭一次平靜度過的時光。

難道她是在告訴家人旅行途中發生的事情嗎……

「你跟女朋友愛愛了嗎？」

「總之，我想知道情侶之間到底是怎麼相處的，跟喜歡的人兩情相悅是什麼情況，實際交往後又是什麼感覺。」

正眯着眼欣賞風景的細野被嗆到了。

「交往這麼久了，應該不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吧？」

「……哦，這裏真是個好地方。」

古暮同學看起來確實比較像是情場老手。

細野似乎再也忍不住了。他用雙手捂着臉──當場蹲了下去。

她們兩人在細野旁邊蹲下。

「……這、這個嘛……嗯，是有……」

她五官端正，而且就連像我這樣的男生都能一眼看出她很注重打扮。我還聽說班上有人對古暮同學有意思。

就在這時──看着疏水道的古暮同學抬起頭來。

「應該都做過了吧？那有上過本壘了嗎？」

因爲機會難得，我不禁希望這種氣氛能永遠持續下去。如果我可以擺脫多餘的情感起伏，一直平穩度日就好了……

細野總算稍微恢復冷靜，驚訝地瞪大雙眼。

「那種事情就……呃……」

「對了……」

「抱抱跟親親應該有做過吧？」

離開哲學之道後，我們跑到附近咖啡廳的戶外座位喝下午茶。

如果待在這麼安穩的地方，想必會靈思泉湧吧。

「是啊。你們不是已經交往超過一年了嗎？」

「那……那種事不用說出來！」

可是，古暮同學沒有輕易放過他。

「……是、是這樣嗎？」

雖然乍看之下不好相處，但他其實是意外純情的傢伙。

「嗯……嗯，你放心～～我們只是稍微打聽一下細野同學和柊同學的小祕密～～……啊～～你先別生氣～～反正細野同學幾乎沒回答問題～～」

──聽到這個問題時……

……她果然是在報告這次旅行中發生的事。

「對不起，我不小心問太多了……」

細野的女朋友柊同學也是我朋友。然而，我們卻擅自打聽「她跟男朋友到幾壘」這種私密問題，這樣真的好嗎……

然而，古暮同學又進一步拋出尖銳的問題──

「我看看……下一站是……」

Omochi老師輕輕走到細野身旁，接着古暮同學的話繼續說下去。

……問這種事情真的好嗎……

「那有摸摸嗎？裸裎相見了嗎？」

雖然她被修司甩掉了，但就算以前曾有過男朋友也不奇怪，我實在想不到她居然沒那種經驗。

「我也想知道～～」

而且還提到了細野和柊同學……難不成對方不是她家人，而是我們認識的人？

這樣的話，我就能大致鎖定一些人了……

「順便問一下～～你那邊有沒有什麼想法～～？你覺得他可能會對什麼樣的刺激有所反應～～……？嗯……嗯，原來如此～～……那聽起來確實是個好主意。我明白了，我會試試看～～」

說完，Omochi老師掛斷電話。

然後──

「……我有個想去看看的地方～～」

她看向我們，說出這樣的話。

「雖然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能不能讓我過去那邊看看～～？」

＊

──兩小時後。

來到Omochi老師說要來的地方──三十三間堂後，我們都說不出話來。

「……」

每位組員都啞口無言。

只是靜靜地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懾──

──三十三間堂是位於東山區的佛堂，其正殿與一千零一座千手觀音像都被指定爲國寶。

應該有許多學生都透過學校的歷史課知道這間佛堂的存在。就算忘記名字，也可能會對那個在典雅的長廊型佛堂裏，無數佛像彷彿複製貼上般並列的光景有印象。

我本人在看到課本照片上的佛像大軍時，也不免大受震撼，說出「這些佛像幾乎都是鎌倉時代的產物嗎……！」這種話。

而我們這次會來到三十三間堂──

「──我無論如何都想去參觀一下～～」

因爲我覺得答案非常糟糕，就算我因此被人看不起也怪不得別人。

像是在自白罪狀一樣，我向古暮同學招出一切。

「……那、那是因爲……那個……」

然而──

「……我害她感到不安了。」

「秋玻懷疑我可能也喜歡春珂。而我……也變得搞不懂自己。我到底是不是隻喜歡秋玻？是不是對春珂完全沒有戀愛方面的情感……」

「呃，我從以前就一直聽別人說這裏很壯觀。」

然後，古暮同學筆直注視着我的眼睛。

……我覺得她說得沒錯。

「感覺秋玻跟春珂都好可憐～～……」

……連我都覺得說這些話的自己爛透了。

雖然乍看之下是量產品，其實這些千手觀音像都是手工打造的。

「矢野，你也喜歡那種東西吧～～？想去看看對吧～～？」

這個問題──讓我很難回答。

Omochi老師難過地皺起眉頭。

「傷腦筋，沒想到做到這種地步也沒用。」

「……那個……」

「那裏真的很壯觀吧～～你有沒有受到感動～～？」

在忘記呼吸的情況下參觀完畢後，我們走出三十三間堂。

看上去還有些興奮的細野繼續說下去。

「……有道理～～」

「我很感動，有去參觀真是太好了……」

原來是這樣啊……

──這種反應不免讓我有些在意。

……我給人的感覺變了。

「而我們今天就是想找出那個原因～～」

「……矢野，你有什麼感想～～？」

「……沒錯。」

古暮同學接着回答。

走到公車站牌後──我總算下定決心問了。

「那天發生了許多事情……我跟秋玻分手就是一件。而且理由還跟春珂有關……」

細野點頭同意後──Omochi老師用下定決心的表情看了過來。

「所以我們纔會好奇你到底怎麼了。我知道你跟秋玻分手的事情，可是，我沒聽說你們分手的理由，也不清楚那是不是讓你改變的原因。」

然後──我們親眼見到的佛像大軍，莊嚴的程度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期。

「我真的有點被嚇到了～～」

聽到我不小心說出這句話，古暮同學用前所未有的尖銳語氣問道。

「那麼……我當然不介意。」

「這樣～～……」

我們依然處於有些恍神的狀態，走向通往飯店的公車站牌。

「謝謝你的諒解～～」

「……嚴肅的話題？」

這裏有毫無疑問透過「人力」累積起來的歷史震撼力。

修司和須藤也一樣。

我一邊感慨地嘆氣一邊對她點了點頭。

最近我身邊的人經常展露出莫名其妙的態度。

她們兩人都愣在原地，說不出話。

Omochi老師突然死心地嘆了口氣。

每一尊佛像都精緻得吸走每個人的目光，而正殿裏有多達一千零一座這樣的佛像。

「咦？文、文化祭……？」

Omochi老師一臉沒出息地垂下肩膀。

「……嗯，我也這麼覺得。」

走在前方不遠處的Omochi老師回過頭來這麼問。

「你們一直在試探我，觀察我的反應對吧……？你們這麼做到底有何目的……？」

也許是沒想過我會直接這麼問吧。

「那是……跟矢野有關的事嗎？」

「我完全猜不出來～～因爲你都沒什麼反應～～」

然而──

我覺得自己誠實說出了在佛堂受到的震撼。

在我們等車的公車站牌對面，零星的幾輛車子飛馳而過。

……我確實想去參觀一次看看，而且其他組員似乎也沒有意見。於是，我們拋開之後的所有行程，決定前去一探究竟。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嗯，自從那天以後，你給人的感覺就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細野，我們接下來要聊些比較嚴肅的話題，你介意嗎？」

「……好、好壯觀。」

「……嗯～～這次也還是沒反應啊～～」

都是因爲Omochi老師突然這麼主張。

秋玻……春珂……

然而──

不過──這兩個傢伙表現得比任何人都明顯。

「你們兩個……到底想幹什麼？」

「可是親眼看到的感覺果然不一樣，感覺有種魄力，又或者是某種重量……」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你會發現也很正常吧～～」

「沒錯。」

回想當天發生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大事有可能改變了我……

聽到我這麼問，Omochi老師和古暮同學都陷入沉默。

被人當面這麼問，讓我無法繼續隱瞞。

就連古暮同學都說：

我一邊回想，一邊喃喃地說。

Omochi老師不知爲何露出略顯不滿的表情。

「……哎，也是～～」

「所以，我們纔想直接問你──」

而且她還嘆了口氣。

「沒錯。我們想說如果多方試探，說不定就能明白些什麼。」

在跟雙重人格者的其中一方談戀愛的同時，卻可能又愛上了另一個人格。這樣太不誠實了──感覺好像我只要有人愛就好。

這是我的真心話。

今天的她們毫無疑問懷有某種意圖──

細野似乎完全不知情，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還真是毫無自覺。難不成大家的態度會改變，也是因爲這樣嗎……？

只是──

「……我們乾脆直接問了吧？不管是拐着彎問，還是想隱瞞意圖，都不是辦法。要不要直接問看看？」

我真的沒辦法替自己辯白。

「你們爲什麼會因爲春珂而分手？」

「欸，矢野，文化祭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結果如我所料──

──經她這麼一說，我想了一下。

不光是京都的車牌號碼，全國各地的車牌號碼都看得到，讓我想起這裏是觀光勝地，而我們卻在這種地方聊這種事，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這魄力真不是蓋的……」

然後她向我如此問道。

「──矢野，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還是說，你只是單純因爲跟秋玻分手受到打擊？文化祭當天還有發生其他事嗎？」

「可是，結果我們失敗了～～」

古暮同學也露出舉手投降般的表情。

太陽差不多要下山了，在奶油色陽光的照耀下，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青春電影中的一幕。

「……這樣啊，原來如此。」

令人意外的是──古暮同學一副感到釋懷的樣子。

她露出彷彿想通了什麼的表情，點頭如搗蒜。

「原來背後還有這樣的原因，我終於懂了……」

然後她再次轉過頭來，微微歪着頭問：

「那天發生的事就只有這樣嗎？是不是還有發生其他事情？」

……那天發生的事情確實不只這件。

在聯合舞臺活動的尾聲，霧香對我說了那些話。

「還有就是……有熟人對我說了些話……」

『矢野學長──你應該覺得很開心纔對。』

『就是扮演角色與人相處這件事。』

『以及爲了製造那場驚喜而扮演開朗角色這件事。』

『還有就是──當時跟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霧香對我說過的這些話就像小說裏的一節，一直殘留在腦海中。

即使是遲鈍的我，在聽到這些話的瞬間也明白了。

──她完全說中了。

霧香說的那些話全是事實──

對於扮演角色這件事，我樂在其中。對於扮演一個開朗的人，將計畫導向成功這件事，我感到幸福。

──我一直想做個「一貫的人」。

希望自己不需要扮演別人，也不需要僞裝自己，無論何時都能做真正的自己。對於辦不到這件事的自己，我甚至感到厭惡──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也許是發現我的表情不對勁，站在旁邊的Omochi老師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然後用如釋重負的語氣──這麼說：

總覺得這個安穩沉靜的光景──跟我們的故鄉有點像。

Omochi老師也尷尬地垂下目光。

「那個，就是……跟我自己的生存之道有關的話……」

所以──

「那對方到底說了什麼……？」

「……這個嘛，嗯，原因我也不知道。」

想像她們兩人的身影，讓我沒來由地再次感到心痛。

「……既然你這麼不想說就算了。抱歉，我好像問太多了。」

在馬路另一頭，我們要搭的巴士開了過來。注意到這點後，古暮同學呼了口氣。

──這個顯而易見的矛盾，就存在於我的心中。

「……這樣啊～～」

然而，我卻對扮演角色這件事感到快樂。

然後，Omochi老師像是要轉換心情般露出笑容。

「……果然……」

──我突然胸口一陣痛楚。

……不，不是這樣的。

「……那位熟人說了什麼？」

這是我久違的強烈願望。

她苦笑了一下。

「……這個嘛……」

──我不想說出霧香對我說過的那些話。

這……讓我總算注意到了。

也許是因爲在坡道上行駛，車身大大地晃動。

點點頭後，一直默默聽着這一切的細野溫柔地拍了我的背。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情了。

原來如此，自從被秋玻甩掉的那一天以後，我就變得無法湧出強烈的情感了──

眼前的景色，跟我和秋玻與春珂從社辦眺望出去的黃昏光景非常像──

其實──我只是不想說罷了。

「你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嗎～～？」

「能讓你露出那種表情的人，就只有她們兩個了──」

我說不出話來。我不曉得該如何向她解釋。

自從文化祭過後，我頭一次有這種強烈的抗拒感。

「……不，我纔要向你們道歉。我沒能把事情說清楚……」

Omochi老師將視線移回前方，咬着下脣。

「……嗯。」

「……矢野。」

「真的很對不起～～我們太沒禮貌了，居然過問這種私人的事情～～……」

「──我只是想見秋玻與春珂一面。」

──當我們搭上巴士，各自抓住吊環後，車子便開始動了起來。

稍微想了一下後──我誠實說出自己的心情。

說不定……跟Omochi老師與古暮同學的對話，讓我有了某種改變。

她們去了哪裏？心裏又在想些什麼？

面對古暮同學的這個問題，我無法好好回答。

現在是下午四點過後。明明時間不早不晚，車內卻擠滿了觀光客，讓我們沒有機會交談，只能茫然地望着窗外。

不曉得她們兩個今天過得如何？

既像是想立刻見到她們，又像是想跟她們講講話，心裏煩躁不安。

「那麼……我們回飯店吧～～」

太陽正要沒入低矮的城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