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停滯不前是一種罪過

「──我們打算去『町田出版』這間出版社的文藝部參觀。」

──跟千代田老師聊過職場參觀活動的隔天，也就是星期六。

我們來到水瀨家，在秋玻與春珂的房間集合。

千代田老師推薦給我的朋友──柊同學，對我如此說明：

「那是跟我姐姐合作的出版社。其實我已經去過好幾次，感覺沒那麼新鮮了……但我還是想仔細參觀一下出版業的工作內容。」

──柊同學的姐姐柊TOKORO是目前很活躍的新銳作家。

她把自己的妹妹柊時子當主角寫的作品默默創下了熱賣紀錄，之後也一直以柊同學的生活爲題材，繼續出版系列小說。

柊同學──似乎打算去參觀自己姐姐工作的地方。

……這女孩經常說自己的姐姐是「妹控」，但她應該也相當喜歡姐姐吧……

然後，坐在旁邊的柊同學的男友──細野也跟着說下去。

「我也打算跟她一起去，就算要當酒吧店員，這種難得的經驗也很重要不是嗎？這樣跟客人聊天時的話題也會變多……而且還能跟小柊在一起。」

雖然很想吐槽「喂，後半段很明顯纔是你的真心話吧」，但我沒有真的說出口。

我最近總算發現這兩個傢伙是那種外表看不太出來的笨蛋情侶。

「然後，我已經問過姐姐了，她說很歡迎你們三個一起去參觀。她好像之前就對你們很感興趣了。她的責編野野村先生也說只多出這點人數不成問題，所以……」

然後，柊同學那張和風美人的臉露出溫柔的微笑。

「你們要跟我們一起去嗎？」

「……出版社啊……」

我小聲複誦她提議的參觀地點。

「我確實對那種地方很感興趣……」

比起學校列舉的候選地點以及我自己想到的幾個方案，這個地方確實壓倒性地有趣。因爲我很喜歡書本，也對製作書本的過程很感興趣。

話說回來……這還真令人在意。

我們兩個都喜歡看書，又有很多共通的朋友。

「嗯嗯……或許妳說得對。」

「咦咦咦咦！這消息太勁爆了！」

這時，他露出突然想到某件事的表情，開口說道：

而且就算被我吐槽，春珂也完全不爲所動。

「……啊，對了。」

柊TOKORO的責編竟然是千代田老師的丈夫！

可是細野莫名堅持自己的想法。

「──對了，我和小柊接下來想去吉祥寺買東西。」

「……不，你這麼說纔是最令人擔心的。」

「如果你們不嫌棄，下次請再邀請我們……」

我覺得自己絕對跟她很有話聊。

春珂像在看愛情劇，眼睛閃閃發亮。

細野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姑且點了點頭──但他不知爲何又狐疑地端詳我的臉。

我轉頭看向柊同學，再次對她低下頭。

就在這時，春珂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往我看過來。

……呃，不過，我記得以前好像在哪裏聽說過這件事……

「……不了，其實我等一下還要在這裏處理一些事情。」

「……真的嗎？」

「……我覺得自己沒事。我應該很清楚自己的狀況。」

然後──

「嗯，是真的。所以，早在千代田老師到宮前高中當老師以前，我就已經見過她了。知道她是野野村先生的女友，也是在正式認識以後，對此我至今依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嗯～～」

「矢野同學！我們也去出版社體驗職場吧！然後，我要把千代田老師跟野野村先生談戀愛的經過全部問個一清二楚！」

「希望妳……讓我們一起去出版社參觀。」

柊同學開心地笑了，向我點點頭。

「……啊～～」

……我有一瞬間以爲細野有點生氣。

在旁邊聽到這個提議後，柊同學也笑了出來。

「那就沒辦法了……」

細野在關心別人的時候，偶爾會表現出特別不客氣的態度。

職場體驗活動的事情說定以後，細野收拾好東西，起身準備回家。

「這種巧合給人一種命中註定的感覺呢……還有千代田老師的丈夫……！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我好想知道千代田老師會喜歡什麼樣的人……！」

「……我明白了。」

細野輕輕嘆了口氣，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也許是被春珂的情緒影響，我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積極。

像是要推猶豫不決的我一把，柊同學露出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並沒有感冒，身體狀況也不差，更沒有過度運動或唸書。

我很好奇那個千代田老師到底是跟什麼樣的人結婚……

所以換作是平常，我一定會立刻答應這個邀請。

「哦～～我好像可以理解呢……老師感覺就會跟那種非常溫柔的人結婚。他們兩人又是怎麼認識的……」

她探出身體，用顯然很激動的聲音說：

因爲他的口氣很粗魯，表情看起來也像是生氣了。

不過，其實我也很想親眼看看那位野野村先生……

這女孩……從以前就經常像這樣喜歡談論別人的戀情。

這未免太湊巧了吧！這個世界還真小……！

抱着坐墊的春珂不斷扭動身體。

然而，只因爲感興趣就去打擾人家真的好嗎……

當時的我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也難怪細野不相信我。

「被你這麼一說，我就沒辦法辯解了……」

「你真的沒問題嗎？你是不是太過勉強自己，只是自己沒發現而已？」

「可以跟你們一起去，我也很開心。我會跟姐姐說一聲的……」

畢竟我只是喜歡看書，從沒想過要在那個業界工作。

＊

柊同學發出輕笑解釋：

「……看起來很累的感覺。」

話說回來，一般人會因爲談論班導的戀情變得這麼興奮嗎……

──那就是春珂。

細野沉默了一下，像在思考該怎麼說出口。

「文化祭以後不是發生過那件事嗎？老實說，你口中的『我沒事』，實在讓人無法放心。」

「你應沒有其他想去的職場吧？」

「仔細想想，我們四個好像不曾一起出門。感覺好像會很有趣，如果你們之後沒有其他計劃……要不要一起去？」

「……咦？」

「……那麼，這個嘛，柊同學。」

「……真的假的！」

就是柊同學與千代田老師從以前就認識……

「……怎、怎麼了？我臉上有沾到什麼東西嗎？」

不過──

「咦？是這樣嗎？」

可是……實際情況是我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煩惱，只能如此妥協了。

「他們好像從學生時代就認識了。他們原本是同鄉，但後來野野村先生來到東京，千代田老師留在故鄉，兩人是遠距離戀愛……好像一直分分合合……」

經他們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我們四個人好像真的很少一起行動。

我無法否認自己是被局勢牽着走，這也完全不是有計劃性的行動。

可是，我有些遺憾地抓抓頭髮，如此答覆他們。

春珂完全就是想去玩，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然而，他卻說我看起來很累？真的是這樣嗎？

「所以……你應該學習如何察覺自己的心情。我覺得這是因爲你的個性太認真，但要是認真過頭，受傷的人還是你自己。」

看起來很累？我嗎？

自從秋玻在文化祭時提議分手以後，我有將近兩個月都活在幾乎停止思考的狀態之中，而我自己對此毫無自覺。

總是容易死腦筋的我有時候真的很羨慕她。

有個人比我還要興奮。

我忍着笑意如此回答後，細野用更不客氣的口氣應了一聲「嗯」。

「不，舉辦職場體驗活動不是爲了讓妳聊八卦吧？」

只不過，我不太確定那會不會是自己將來的工作。

「臉色也不太好看，總覺得你好像非常疲倦。」

「那我們就去嘛～～！」

「你們兩個也要一起去嗎？」

「沒有啦，矢野，你最近好像……」

「野野村先生感覺就是個溫柔體貼的大哥哥，畢竟他能很有耐心地應付我那個任性的姐姐……」

「確實如此……」

「咦～～！感覺是對可愛的情侶呢～～！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呢……果然是會經常感到嫉妒或不安，要不然就是因爲這樣吵架對吧……」

秋玻的個性明明那麼認真，爲什麼春珂會這麼自由奔放……

「那位責編野野村先生……其實就是千代田老師的丈夫。我們說不定能打聽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可是，如果只是先稍微聊一下八卦，之後也有好好參觀工作內容，不就沒問題了嗎！契機是什麼都無所謂！重點是之後的行動吧！」

可是……我猜這八成是他最大限度的關心。

「……我決定了！」

「……可是我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因爲平時還會有須藤與修司這兩位成員，我自己也很少有機會跟柊同學說話。

「……嗯，謝謝你。我會注意的。」

「……啊，這是個好主意呢。」

接着又用快聽不見的音量說：

「……不過，要是你有事想找人商量，隨時可以告訴我。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也想盡一份心力……」

──柊同學用看着可愛動物般的眼神深情地注視着這樣的細野。

＊

「──那麼……」

送細野他們到玄關以後，我回到房間。

我做個深呼吸，讓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接着就輪到今天的正事了……」

「……是啊。」

人格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對調了。

秋玻點了點頭，用有些過意不去的表情看了過來。

「抱歉，讓你陪我們做這種事……」

「沒關係，這是我自願的。我想了解這些事情……」

「……謝謝。」

秋玻點頭道謝後，把手伸向書架，拿出一整疊的相簿。

那幾本厚厚的相簿肯定塞滿了秋玻與春珂的過去──

擺在矮桌上的相簿封面上分別寫着這些標題。

•～幼稚園

•～小學

•～國中

•～高中

這讓我……感到害怕。

然後──我看到一張有趣的照片。

只是──

「──我們是在媽媽的故鄉，也就是北海道的宇田路市出生。」

也許是被我的緊張傳染，秋玻用有些僵硬的語氣這麼說，翻開了相簿。

還有小狗跑來跟她玩耍，她卻害怕得大哭的照片──

──我想幫忙搞清楚雙重人格的意義。爲此，我希望妳能告訴我妳們兩個……妳過去遇到了什麼事情。

可是──我不知道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我甚至不知道她們過去住在哪裏，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以及她們是什麼樣的女生。

我完全認錯人了──

這本相簿裏就收藏着當時的秋玻──還有春珂的照片。

「我、我好像認錯人了……因爲說到跌倒，我就會想到春珂，所以……」

「……好過分，竟然留下這種照片。」

這些照片裏的她都天真無邪又可愛，因爲之前一直提心吊膽，那種安詳和樂的氣氛讓我鬆了口氣。

「……秋玻，這是妳嗎？」

「啊哈哈，可是這張照片很有趣啊。」

「……這個時期發生了許多事。」

有秋玻剛出院回家的照片，還有她在家裏的嬰兒圍欄裏玩耍的照片，以及坐在母親推的嬰兒車上的照片。

原因肯定是我從未經歷過的不幸。

──那是她跌倒的照片。

「……啊。」

我連忙道歉。

不知爲何照片上都沒看到父親……啊啊，這說不定是因爲攝影師就是這位出身於奈良的父親。

一方面是因爲我不知道該不該過問這些……但其實是因爲我在害怕。

「那是因爲我當時還很小……」

因爲這些照片的畫質很棒，取景也很用心，我猜他應該是喜歡拍照的人。

秋玻表情蒙上一層陰霾，輕輕呼了口氣。

春珂說過「我是在七年前從秋玻心中誕生的」。

「可是……原來如此。在你眼中，這張照片裏的人……像春珂啊……」

那我的誤會到底讓秋玻想到了什麼……

在那之後──我們又看到幾張跟幼稚園時期差不多的歡樂照片。

「話說，根本沒必要用相機拍下這種瞬間吧……」

問題確實是發生在這之後。

「……那我們就來看看吧。」

也許是因爲剛出生，那個嬰兒還沒睜開眼，不是被一位陌生的女性抱在懷裏，就是躺在嬰兒牀睡覺──

──小學。

「……啊！那個，我並沒有生氣！」

秋玻不知爲何像要辯解般嘟起嘴。

其實我一直以來對秋玻與春珂的過去幾乎一無所知。

──的確，照片上的女孩顯然還是小學低年級的學生。

即使如此，我現在依然想知道。

「啊，這是……」

「經妳這麼一說……我就覺得這個嬰兒果然跟現在的妳有點像。」

第一頁──是一個嬰兒的照片。

「……抱歉，我們繼續看下去吧。」

「……奈良出身的爸爸和北海道出身的媽媽好像是在札幌認識的。後來爸爸就在北海道就職，跟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交往的媽媽結婚。他們告訴我好幾次，說我是個發育良好的健康嬰兒，連護士都嚇了一跳……」

「真的嗎？在我眼裏只像只小猴子……」

那可是足以造成人格分裂的強大壓力。

可是──那對大眼睛和小巧的鼻子，還有纖細的下巴線條，都跟現在的秋玻有相似之處。

幾天前，我向秋玻如此提議。

……到底怎麼了？

到底是什麼事讓秋玻感到在意……

「……抱、抱歉！」

換句話說──在九歲到十歲之間，差不多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秋玻遇到了重大變故。

──我想了解妳們的過去。

「嗯，總覺得有點難爲情呢……」

我納悶發生了什麼事，把視線移向秋玻。

說完，秋玻笑着繼續翻頁。

秋玻翻開寫着這個標題的相簿。

──秋玻有好幾秒都沒做出反應。

秋玻回過神來，一邊這麼說一邊搖頭。

「哦……妳看起來很開朗活潑呢……」

有學校舉辦運動會時，秋玻在野餐墊上喫便當的照片。

「……矢野同學。」

接着──她把手擺在標題是「～小學」的相簿上。

也知道是因爲那件事才導致秋玻變成雙重人格者。

要是知道自己重視的秋玻經歷過那種事情──我毫無疑問會大受打擊。

我拿起相簿，仔細端詳那張照片。

我想面對秋玻與春珂的過去，從中找出某些線索。

秋玻不滿地嘟起嘴。

看完標題是「～幼稚園」的相簿後，秋玻闔上相簿。

當然，我知道這可能是自己的錯覺。

在夏日祭典穿着浴衣的照片。

「畢竟當時還沒發生那些事情，我也還什麼都不懂……可是……」

也許是正在公園玩耍，秋玻在滑梯前面摔了一大交。這張照片拍下了那一瞬間。

「我大概是從這時候開始懂事的……當時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住在靠海靠山的小鎮上，跟家人的感情非常好，也希望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

如果春珂是在小學中年級時誕生，這張照片上的人毫無疑問是秋玻纔對──

就跟她本人說的一樣，她似乎沒有不高興或是不愉快。

她好像嚇到了，驚訝得雙眼圓睜看着我。

秋玻盯着照片，同時陷入沉思。

有她在水族館裏笑容滿面地看海獅表演的照片。

「～幼稚園」。

然後──

又翻了一頁後，我開始看到秋玻穿着也許是幼稚園制服的罩衫的照片。

「只要看過這些相簿，就能明白我們的過去了──我們就一邊照順序看，一邊解釋說明吧。」

「那時候──春珂還沒誕生喔。」

當然，某些照片上的她也會露出現在這種憂鬱的表情，但整體上依然是個開朗的女孩。

我們最先看到的是──開學典禮當天的照片。

「按下快門的時機抓得真好。哦～～……原來春珂早在這時就是個冒失鬼了……」

說完，她動了動嘴脣。

照片上的秋玻看起來比現在頑皮。

因爲照片上的嬰兒真的纔剛出生，不管是那種不太高興的表情還是稀疏的金色頭髮，都跟現在的秋玻一點都不像。

有在能看見大海的坡道上跟母親牽着手走路的照片。

只知道她家裏出了點狀況。

這時候的秋玻已經有現在的樣子了，我能清楚看出她們是同一個人。

秋玻清了清喉嚨，繼續翻頁。

頁面上依然是秋玻嬰兒時期的照片。

然後用依然難以置信的口氣說：

還有疑似參加遠足活動，在山裏揹着揹包的照片。

我想先親眼確認那件事情。

在建築風格沉穩的小學門口，秋玻與母親笑着站在寫有「○○年度開學典禮」的看板前面。

「……就是這裏。」

──就在翻到某一頁時，秋玻深深嘆了口氣。

「在這兩張照片之間……我家裏發生了許多事。」

她指着兩張照片這麼說。

照片上──存在着連我都能清楚看出的巨大變化。

首先，前面那張是發生變化前的照片。

那張照片跟之前沒有太大差別，就只是秋玻坐在家裏沙發上喝飲料的照片，那種怡然自得的表情也跟過去的她毫無分別。

可是──下一張照片……

「……中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對吧？」

上頭是顯然比前一張照片成長了一些的秋玻。

我不曉得這種年紀的孩子成長速度有多快──但我能看出這張照片與前一張照片的時間不是隻差一點。

「嗯，你猜對了……」

秋玻似乎想起過去，把手放在嘴邊點了點頭。

「我記得大概過了一年吧……因爲在那段期間，家裏完全沒有拍照的閒情逸致……當時發生了許多事，就連春珂都誕生了，身體檢查與其他事情讓我們忙翻了……」

「這樣啊，差了一年啊……」

也就是說，照片上的秋玻是小學五年級。

既然時間隔這麼久，也難怪她的身體會成長那麼多。

更重要的是──

「……這完全就是妳了。」

地點應該是在北海道的機場。

後面那兩頁也全都擺滿了秋玻的照片。

經她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這樣沒錯。

即使如此──我的心臟依然狂跳不停。當時發生的悲劇或許會遠遠超出我的預期，讓人想捂住耳朵的痛苦經歷或許曾經發生在秋玻身上。

我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之前那種天真無邪。

「你們的感情好像很好。」

用快要喘不過氣的聲音小聲地如此說道：

首先，拍照的方式改變了。

秋玻繼續翻頁。

──那就是她的母親沒再出現了。

那名男性身材高大，體格魁梧，就連長相都給人相當豪邁的印象──

我畏畏縮縮地問道。

「……對不起。我本來想告訴你的，可是……」

──有她在醫院長椅上大哭的照片。

──山男，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注：山男是一種日本妖怪）。

秋玻面帶微笑不斷翻頁。

照片裏的人──很明顯是春珂。

「嗯，我知道了。」

有她們穿着陌生的國中制服，在某個醫療機構裏拍下的照片。

在秋玻與春珂心中，當時的傷口應該還沒完全痊癒吧。

還有在醫院裏的照片。

「……呵呵呵……」

看到這裏──我總算在相簿的角落發現疑似自己一直在找尋的人的身影。

可是──

「春珂她……真的不管怎麼看都是春珂呢……」

「多虧她的努力，我的同伴變多了。願意幫助我與支持我的人開始聚集……到了國中畢業那時，問題才真正得到解決。不過，其實我不太常去學校就是了……」

──一臉幸福地喫着甜點的照片。

就跟別人可以很清楚地把這個時期的秋玻與現在的她連結在一起一樣，這些照片裏那個少根筋又有些樂天的女孩──不管怎麼看都是我認識的春珂。

只要能大致知道當時發生的事就夠了。

捲起白袍袖子的手臂長滿了毛，剃短的頭髮有點像漁夫──總之這個人跟秋玻與春珂一點都不像。

秋玻大大地深呼吸，把視線移回相簿上。

秋玻像在朗讀故事裏的獨白，小聲如此說道。

「……謝謝你。」

──抱住疑似醫生的成年女性撒嬌的照片。

「……春珂替我做了所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這樣啊，妳說的也有道理。」

我做好覺悟──暗自儘可能準備好迎接衝擊。

秋玻輕輕揮了揮手，繼續說下去。

秋玻抬起頭，露出總算鬆了口氣的笑容。

「……發生什麼事了？」

前一張照片和這張照片裏的她──明顯有着非常大的差別。

或許……是拍照的人不同了。

秋玻不知爲何突然垂下目光。

然後用手指擦拭眼角。

「我總有一天會說的……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請你給我一點時間。」

一個是個性認真又把自己逼太緊──精神甚至比現在緊繃的秋玻；另一個是讓人很難想像與秋玻共用身體，個性自由奔放又天真無邪，毫不隱藏自己脆弱之處的春珂。

看着那些照片，我注意到照片本身出現的變化。

「她代替我哭泣，向人撒嬌，大吵大鬧，也代替我向人求助……她把我的痛楚大聲告訴身邊的人，改變了我的處境……」

但自從秋玻家裏發生變故，她就沒再出現在照片裏了──

她的語氣充滿自責。

還有──這位父親在畢業典禮上，在胸前彆着緞帶的秋玻身旁大哭的照片……

「這個人就是……妳們的父親嗎？」

有秋玻疑似走在北海道路上的照片。

可是──

我不可能認錯。我能清楚認出那個女孩就是現在在我眼前的秋玻。

「……這樣啊。」

繼續翻頁後，我們又看到幾張秋玻與春珂和父親一起拍的照片。

「這、這個人是……」

「……呼……然後啊……」

少女站着的樣子給人一種有些虛幻卻又凜然的感覺──

不管怎麼看都不是跟外人相處時的表情，而是跟家人相處時纔會露出的輕鬆表情。

翻開的相簿裏面充滿了她們比之前成長一些的照片。

「……」

在此之前，疑似秋玻母親的女性每隔幾張照片就會出現一次。

秋玻拿起標題是「～國中」的相簿。

──腦海浮現幾種猜測。

仔細一看，她的眼睛──依然充滿淚水，彷彿隨時都會落淚。

她繼續翻頁。

「不，你別這麼說。那個……其實我不打算這樣的。」

「真的很抱歉，讓妳想起不愉快的回憶……細節就不用說了，我只需要大概知道當時的情境就可以了。」

「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讓我的生活澈底改變……過去覺得理所當然的事全都被顛覆了，原本快樂的生活也一口氣跌到谷底……就算這樣，我依然覺得自己必須想辦法忍耐過去……不，光是獨自忍耐是不行的，我還得變得有辦法扶持別人……」

此外──有幾張疑似在東京拍的照片。

我看到滿臉笑容的春珂跟那名男子靠在一起──

雖然我是外行人，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但使用閃光燈與對焦的方式都跟以前有很大的差異。說實話──就是給人一種比以前差勁的感覺。

秋玻一邊翻頁一邊繼續說下去：

若是這樣──我絕不想逼她說出來。

發生在幸福家庭的不幸變故。

「……看來他應該是個好爸爸呢。」

如果逼她說出那件事，很可能會破壞目前的穩定。

這些照片已經可以清楚看出她們兩人的差別。

「被你看到這些照片，總覺得有點難爲情呢……因爲他對我們保護過頭了……」

──仔細一看，她的表情像在拚命忍耐着什麼。

有這位父親搭着秋玻的肩膀豪邁大笑的照片。

也有這位父親穿着看起來很不搭調的西裝，在爲了文化祭裝飾過的學校門口跟春珂站在一起的照片。

如我所料，秋玻露出苦笑點了點頭。

我儘量用溫柔的口氣如此說道。

此外──我還注意到一件事。

他應該是有文學氣質，個性溫柔又穩重，喜歡書本、音樂與電影的父親──

「……我現在還是……有些難以啓齒……」

佇立在機場裏的秋玻──有着一張聰明伶俐的臉，以及沉穩的表情。

還有──

「嗯，你猜對了……」

「當時的我……學會隱藏弱小的自己。我想變堅強，也想試着接受一切──但還是到極限了。我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也活不下去……而春珂──就是在那時候誕生的。」

前面的照片散發出的緊繃氣氛逐漸減緩了。

「妳和家人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當時的事情依然是一段痛苦的回憶……要是我隨便說出來，內心受到動搖……或許也會對我們之間的平衡產生影響……」

就算沒有完全猜中，應該也不會差太多。

那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壓抑着某種快要爆發的情感的表情──

「……其實，當時一切都亂了套。」

「那就算了。不，該道歉的人是我，我不該勉強妳說出那些事情……」

在這些照片之中，秋玻與春珂都露出有些傷腦筋──但又不是很排斥的笑容。

然後──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有她們穿着病人服，跟疑似護士的人們談天說笑的照片。

還有──在某棟建築物裏跌倒哭泣的照片。

我一直以爲她們的父親是個纖細的人。

翻到下一頁──相簿上出現了嶄新的色彩。

因爲她們跟這些照片裏的母親長得不太像，我還以爲她們長得比較像父親。

可是……想不到他居然是這種類型的人。

然而，我總覺得這種父親很適合她們。

畢竟春珂可以毫無防備地向這種人撒嬌，秋玻也能發自內心倚賴這種人──

「……嗯，是啊。」

實際上，秋玻也點頭表示贊同。

「他真的是個非常好的父親……多虧有他幫忙，我們的問題才能得到解決……」

秋玻最後拿起標題是「～高中」的相簿。

她翻開相簿，只有前面幾頁有放照片。

看來她們搬到東京以後拍的照片還沒整理好。

因此，相簿裏只有秋玻與春珂待在醫療機構的照片──以及她們準備搬家的照片。

之前住的房子被清空，最後全家人在門口拍照留念。

照片一共有兩張。一張是秋玻露出溫和笑容的照片，另一張則是春珂快要哭出來的照片。

換句話說，這是──她們在認識我之前拍的最後幾張照片。

這是開學典禮的早上，我們在教室碰面前不久的她們──

「──之後發生的事情，你也知道吧。」

秋玻闔上相簿，轉頭看了過來。

「我和春珂遇見你，墜入了情海。然後──現在成爲你同樣重視的人……」

「……原來如此。」

──我完全搞懂她們的過去了。

就在這時，秋玻用跟剛纔完全不同的口氣叫我。

然而──

秋玻稍微低下頭，白色的臉頰轉眼間染成桃紅。

「……怎、怎麼了？」

我必須像對春珂做過的那樣，撫摸秋玻的胸部──

我不曾跟別人共用身體，所以也無從得知答案……

然後──

春珂對秋玻來說是什麼？

秋玻的身體猛然一震，愣了一瞬間才喊出聲音。

她的臉頰完全變紅，強忍着羞恥這麼要求。

＊

「嗯，因爲笠原小姐說要幫我解決剩下的所有工作……」

我並不覺得幸福，也不感到開心。這……到底是爲什麼？

我可以把責任推給別人，任性地滿足自己的慾望──

「……咦？」

我也無法違抗局勢的走向。

如果要拿當時那件事來比較，說我對她們兩個做過的事情都一樣，所以沒問題──或許有些勉強吧。

秋玻露出充滿確信的眼神，向我繼續追問：

我重新翻閱這些相簿。

……這種心情是怎麼回事？

那是年長女性的嗓音。接着又聽到關門的聲音──

「是、是啊……！媽、媽媽，妳今天回來得真早呢！」

「應該沒有做到最後對吧？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秋玻對春珂來說又是什麼？

「爲什麼啊！不就只是我們也做過的事情嗎……？」

「就……就只做到我們之前那個地步而已！」

可是，這麼一來……

秋玻恨恨地瞪着我，對我如此說道：

不過，沒想到她偏偏在這時候回來……

秋玻一臉緊張地看向我。

即使身處在這種狀況──我依然對秋玻有着強烈的性慾。

「……嗯。」

反正我無處可逃也無處可躲，就只能儘量假裝自然地正面突破了──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不動手也不行了吧。

「那個……你跟春珂做到什麼地步了？」

「……摸我。」

……看來是她們的母親結束工作回家了。

「可是！」

「秋玻與春珂──」

──好像有人回來了。

我驚訝地抬起頭──發現她帶着不知爲何有些生氣，但也有些不安的表情看着我。

「……」

「如果要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在上個星期，星期四放學後。」

秋玻說出這樣的開場白後，沉默了一段時間才說：

看來她沒事先告訴家人我會來拜訪。

秋玻似乎也看穿我的表情變化了。

我心中有股莫名的罪惡感，感覺就跟做壞事被人抓到一樣尷尬。

看着過去的她們，我好像掌握到了某種線索──

就是我在春珂的要求下摸了她身體的那一天──

可以認識幼年時期的她們令我非常開心。

「……哎呀，這是誰的鞋子？」

從玄關傳來她們的母親自言自語的聲音。

「噢……秋玻妳在家啊？」

「我要你現在就摸我……」

對我來說，她們都是很重要的人。

「你不是同樣愛惜我和春珂嗎？所以……我猜你們肯定做了什麼，像是擁抱或親吻……說不定連更進一步的事情都做了。」

看着這樣的她──

我或許不需要有這種感覺，但也沒辦法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保險起見，我想確認一下……」

然後她在我身旁坐下，把身體轉過來，靜靜地低着頭。

我聽說她們的母親今天應該會很晚回來，看來是出現變數了。

「……連、連胸部都摸了嗎……？」

我想撫摸她的胸部，確認那種柔軟的感觸。如果情況允許，我還想親眼拜見她的雙峯。

我緩緩朝她胸前的雙峯伸出手──

……好像確實是這樣。

春珂在秋玻心中誕生的意義是什麼？

「……欸，矢野同學。」

面對秋玻的要求，事到如今我早已無法喊停──

我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即使如此──

「我們上次那麼做，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而且當時還是我硬逼着你做的……」

──我差點就叫了出來。

其實我還想欣賞她的裸體，做出比撫摸胸部更進一步的行爲……就連其他難以啓齒的下流行爲，我都想對她做，也想讓她對我做。

秋玻抬起頭──用非常拚命的表情這麼說：

我無法單純享受這種情況。

「就是我們之前在這棟公寓的一樓做過的那種事……話說，爲什麼妳會知道？」

「……妳、妳回來啦！」

「秋玻，家裏有客人嗎……？」

「──我回來了～～」

然後……

……有、有這種事？

結果反問的時候不小心破音了。

我反射性地挺直背脊，提高音量。

我找藉口般如此回答。

我得以窺見她們過去身處的情景，以及當時的景象──首先單純感受到無限感慨。

聲音是從玄關那邊傳來的。

「……好奸詐。」

──心中充滿複雜的情感。

我點頭同意後，秋玻既開心又害羞地笑了。

然後，秋玻露出偵探辦案般的表情緊盯着我的眼睛。

「……就是這樣沒錯。」

星期四放學後──

「……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畢竟我們共用同一具身體。」

我好像抓住某種線索了。

「你說做到跟我同樣的地步……那不就是……」

……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你們做到什麼地步了？」

──我聽到了聲音。

所以老實說──這種情況對我而言根本是求之不得。

「是的，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叫矢野，是水瀨同學的同班同學！」

除了必須同等對待她們的使命感，還有單純想撫摸秋玻胸部的慾望。

「現在就過去跟您打招呼……！」

＊

「……哎呀，原來你就是矢野同學。」

我趕緊衝向客廳。

儘管身體因爲緊張而變得僵硬，我還是努力完成問候──然後，好幾次出現在相簿裏的秋玻與春珂的母親就像面對寵物的飼主一樣笑了出來。

「我經常聽女兒提起你……真的很感謝你。聽說你對秋玻與春珂都很照顧……」

雖然跟秋玻與春珂長得不像，但她的五官細緻，給人一種高貴又溫和的感覺。

言行舉止也非常柔和，總覺得就像女演員一樣。

看到這樣的人對自己深深一鞠躬，就讓我非常惶恐。

「不，請您千萬別這麼說……！」

我一邊回答一邊使勁搖頭。

「我纔是經常承蒙她們照顧……」

……老實說，在看相簿的時候，我還以爲是這個人出了意外。

因爲她在後半段就沒出現在照片上……讓我以爲她可能遭遇了不幸。

可是，實際見到她們兩人的母親後，我發現她雖一臉倦容，但身體似乎很健康，不太像是目前身患重病，也不像是曾經身患重病的人……這件事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雙方都在飯廳裏坐下後，我們聊起我的事以及秋玻和春珂在學校裏發生的事。

後來秋玻與春珂在中途對調了，當春珂醒來時，眼前的光景似乎讓她感到很意外。

「咦、咦咦咦咦咦！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春珂大喫一驚。

「難不成我在作夢嗎……？咦，這裏是現實嗎……？」

在聊天的過程中，我發現了幾件事情。

然後──

「有什麼關係？妳爸也說過想找機會跟他聊聊啊！」

直到人格即將重新對調成秋玻爲止，我們整整聊了將近三十分鐘。

接着，她們的母親看向我，一臉幸福地眯起眼睛。

「啊哈哈，很多人都覺得驚訝呢。竟然能跟初戀的對象結婚，感覺就像少女漫畫的情節。我確實也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從高中時代就開始……是嗎？」

也許是發現我的語氣不對勁，老師放下調查表，抬頭仰望我。

「……嗯，你說的不正直是什麼意思？」

──在她開口之前，春珂就先叫了出來。

而我只能一邊「哈哈哈……」地苦笑，一邊看着她們爭執。

「稍微問幾個問題又不會少塊肉。我一直想找機會跟矢野同學聊聊……」

聽着老師這段太過純潔的戀愛經歷……我不知爲何有種彷彿被人責備的感覺。

可是，面對這樣的正義，我卻無法加以效仿……

「真是的，我們現在是春珂與秋玻啦～～……」

我不但擁抱她們，還跟她們接吻，甚至撫摸她們的身體。

母親似乎也發現自己說錯話，慌張地睜大眼睛，張開嘴巴想解釋──

「……那麼，要是妳丈夫同時喜歡上別人，妳也無所謂嗎？」

原因肯定出在……我現在跟秋玻與春珂的關係上。

「──矢野同學，歡迎你再來我們家玩。」

當我在這種情況下跟千代田老師說話時，比起老師與學生這樣的關係，感覺更像是在跟有着同樣感性的同伴或比我年長的同類獨處。

「老師……妳談過不正直的戀愛嗎？」

＊

每當她稱讚我或是感謝我，我心中都會有種欺騙別人的愧疚感。

──壓倒性的正義就在我眼前。

我把她們兩人都當成女友一樣對待。

爲了選擇適當的說法，我猶豫了一下。

「以前叫習慣了，實在有些改不掉……」

就在這時，老師突然放鬆表情。

「……原來如此。」

「這樣啊，看來春珂和秋玻已經交到許多朋友了……真是太好了。」

那種由衷感到放心的口氣──讓我突然有股罪惡感。

身爲一位老師，身爲一個人，她會如何面對我的想法？

春珂的反應似乎讓母親鬆了口氣，用因爲自己失言而感到沮喪的口氣這麼說：

「──是嗎？矢野同學，你也要去町田出版社參觀對吧？我明白了。」

──她對我說出這句話。

關於最近一直懸在自己心中的問題，我想知道千代田老師有何感想。

嗯，剛纔的「小可」這個暱稱──就是源自秋玻與春珂誕生以前，她們在戶籍上的本名的暱稱──

在放學後的教職員辦公室，從我手中接過職場體驗活動調查表後，千代田老師露出苦笑。

「要是連爸都出現，矢野同學會緊張啦！跟父母見面感覺就怪怪的……妳不要管我們了啦～～！」

一個星期過去了，今天是星期一。

「──我不是說過了～～！不要再說了啦～～！」

「妳這樣追問我在學校的事，我會很難爲情啦～～我們可以回房間了嗎？」

「……應該沒有吧。」

「我是沒差啦。可是，要是妳在矢野同學面前耍笨，我也會很丟臉啊～～」

「沒想到自己的學生居然會跑去丈夫的職場參觀，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即使如此……在我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一直對此有種罪惡感。

「真的很謝謝你，謝謝你願意珍惜『小可』──」

……原來如此，我總算理解了。

……不過，早在知道最要好的同學是男生時，她們的母親似乎就察覺到異狀了。

這真的是有必要的行爲。如果我不那麼做，春珂遲早會消失不見。

＊

「……總之……」

春珂難得動怒，拉着母親的手臂大喊。

「因爲我從高中時代就喜歡現在的丈夫。雖然我們曾經分手，也曾經有其他男人向我告白，但我的心意從未改變。正不正直這點可以有很多種看法……但以世俗的標準來說，我應該算是談了一場很認真的戀愛吧。」

跟春珂吵完以後，她們的母親再次轉過頭來。

就在這時──我終於發現了。

老師是個觀察力很強的人，光是聽到我這句話，說不定就能看穿很多事情。

「呃……」

突然聽到這個名字，讓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老師。」

春珂整個人癱在桌上這麼說：

「……你真的是個好男生呢。這樣我就放心了……」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傻眼，也像有些憤慨，又像是跟之前沒有兩樣。

從剛纔聊天的時候開始……不，其實早在我們剛碰面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

「嗯？」

「說、說得也是……真是抱歉。」

當天離開的時候，她們的母親還送我到玄關。

也許是出去參加社團活動或處理其他事情，教職員辦公室裏幾乎沒有老師。

可是，我能明顯感受到……那種輕鬆的態度是春珂試圖打圓場的表現。

我相信如果是她，肯定會給我一個正面的答案。

說完，我有點後悔說得太過明白。

我輕輕嘆了口氣。

而且──我還同時感受到了「無法決定自己心意」的煎熬……

可是……老師沒有取笑我，也沒有跟我開玩笑。

爲了跟秋玻與春珂在一起，我就必須同樣珍惜她們兩人。

決定這麼做的人是我自己，我還以爲自己可以接受這件事。

「不不，您過獎了，我並沒有那麼了不起……」

「拜託你們千萬不要～～！矢野同學，要是她打算亂來，你一定要把話題拉回正軌。那個人說不定會不小心說出不該說的話……」

然後──

比如說，關於我們之間的關係，秋玻與春珂似乎沒有對母親說太多，只說我是她們最要好的同學。

「……不過……」

發現自己沒有整理好心中的想法。

「春珂已經揚言要向野野村先生打聽你們交往的經過了。」

「比如說……同時喜歡上兩個人。」

即使如此，當我實際在這種狀態下遇到她們的母親……甚至還被她誇獎，我就莫名覺得自己很卑鄙，感覺像在說謊一樣──

「妳又用以前的名字叫我了～～媽，妳是那種個性迷糊的人嗎～～？」

「下次我還想介紹她們的父親給你認識……而且我還會準備茶和點心──」

……小可？

「媽，妳不要再說了啦～～……」

然後──下一瞬間。

「我只是因爲自己想這麼做，纔會這樣談戀愛。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會有很多機會見識到算不上正直的戀情。可是，我覺得也不能輕易斷言那種戀情不該發生。」

「可是，要是實際見到那種壯漢，矢野同學會很有壓力吧～～！」

她一臉認真地如此回答。

所以……我突然有種想法。

「不，我絕不容許那種事發生。我會使出各種手段，讓他得到不能告訴你的悽慘下場。」

「哈哈哈，我明白了……」

雖然她嘴巴在笑，眼中卻毫無笑意。

真是可怕……

我還是得注意一下，千萬不能惹火這個人……

「……可是，妳這樣不是很矛盾嗎？明明無法斷言不正直的戀愛不好，卻又不能原諒自己的丈夫那麼做。」

「問題在於彼此的心意。我們已經約好要珍惜彼此，不能有別人。雖然這幾乎只是一種默契就是了。所以我們必須遵守這個約定，要是他打破約定，我當然會生氣。」

……約定。

或許真的是這樣。

不管結婚還是交往，到頭來或許只是一個雙方必須互相珍惜，不能有別人的約定。

「可是……曾經有人這麼說過，人們擁有跟任何人上牀的『自由』，能夠阻礙這種自由的不是下落不明的神，也不是名爲正常的惰性。只不過，只有嫉妒心令人畏懼這件事，我們的見解是一致的。」

……我對這段話有點印象。

我記得好像是……

「……是寺山修司嗎？就是《拋掉書本上街去》的導演。」

「厲害喔～～！矢野同學，你真的很懂！」

千代田老師興奮不已地這麼說。

每當跟我聊起這種話題，千代田老師總會莫名開心。

「……我覺得把這段話背起來的老師比較厲害。」

「那是因爲我很喜歡這段話，而且我對記憶力很有自信。我也很喜歡後面那段話。『因爲所謂的道德，不過是當權者爲了維持秩序與自保而創造出來的東西，如今已是衆所周知的事情』。」

「……以一位教師引用的名言來說，這種思想難道不會太無法無天嗎？」

「可是，事實不就是這樣嗎？」

千代田老師微微一笑，歪着頭這麼說：

「矢野同學，你真的很喜歡書呢……」

「……希望你在這間公司……在町田出版社得到的經驗能對你的將來有幫助……」

「……我明白了，謝謝妳的建議。幸好有找妳商量，因爲我沒有其他可以說這些事的人……」

「……話說回來……」

答案毫無疑問就是──

千代田老師不知爲何一臉開心地複誦這個詞彙。

就跟老師說的一樣，現有的「理想的戀愛之道」並非絕對，只要雙方都同意，不管是哪種形式的戀愛或許都是可行的。

她的這番話讓我陷入沉思。

「可是，世界上不是也有那種不會嫉妒，或是就算會嫉妒也願意被劈腿的人嗎？如果本人能夠接受，那就沒問題了吧？當然，如果是用洗腦之類的手段奪走別人的判斷能力，那絕對是不行的。但如果不是那樣，就沒有理由阻止那種事情。認識命中註定的對象，跟對方墜入愛河結婚生子……覺得這種流程才合乎理想的思想就叫作浪漫愛的意識形態，雖然我不小心走過了澈底體現這種思想的人生就是了……但那種思想也不過是在歷史中誕生的產物，並不是什麼絕對的正義。」

……這種想法我好像也有印象。

面對嚇破膽的我，千代田老師繼續說下去：

「……這樣啊。」

難道就不能說要狠狠敲他一大筆賠償金，或是逼他跟對方分手嗎……

千代田老師似乎由衷感到開心。

「好的，真的很感謝妳……」

「雖然大家都說同時跟許多人有肉體關係並不道德，但道德又是什麼？不去做對方討厭的事情嗎？的確，要是丈夫出軌，我會非常不高興，心裏一定會嫉妒到不行。因爲結婚就是雙方都不能出軌的約定，要是他違背了讓我賭上人生的約定，我當然有可能奪走一兩條人命。」

「這是坂口安吾的《墮落論》對吧？」

就在這時，千代田老師探頭看向我的臉。

「不錯啊！那你就墮落吧！墮落的時候，就讓自己澈底墮落吧！因爲在墮落的盡頭找到的生存之道……肯定就是那個人真正的生存之道！」

「你果然很懂呢。呵呵呵……」

「……原來如此。」

「真的嗎？那就好。如果是這種話題，我可以一直聊下去，歡迎你隨時過來找我商量。」

的確……我可以理解這個道理。

「可是……我總覺得這樣不太好。要是過着那種生活，就會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沒用……覺得自己墮落了。」

「妳不要用那麼可怕的說法啦……」

「……墮落！」

就算她要我試着擺脫看看，我的價值觀早已深植在心裏，根本無法輕易擺脫。

即使如此……我的心情依然陰暗。

即使如此……千代田老師的這番話還是打動了我。比起跟她商量以前，我能感覺到心情似乎變輕鬆了。

「可是，我是真心覺得這種想法沒錯。雖然試着接受別人灌輸的道德觀也很重要，但你的個性太認真了……當你覺得那種道德觀不適合自己的時候，我覺得你可以試着擺脫看看。」

然後她再次拿起擺在桌上的職場體驗活動調查表，用像在許願的口氣這麼說：

她身邊是不是沒幾個談得來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