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 岬鷺宮 · 6485 字

──我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間。
我在走廊上絆到腳好幾次,就這樣整個人摔倒在地。
地毯上的纖維讓我的手肘嚴重擦傷。
即使如此──我還是連一秒……不,連零點一秒都不想浪費。
──她就在車站前面。
我想確認那女孩是否真的就是秋玻與春珂。
我一邊發出擾人的響亮腳步聲,一邊衝到電梯前面,然後立刻猛按按鈕,等待電梯到來。
電梯還不來。速度有夠慢。
抬頭一看,顯示電梯所在樓層的燈號正慢慢移向這一層,速度慢得讓人差點昏倒。
我再也等不及了。
我再次拔腿奔跑,衝進樓梯間。
這裏是七樓。雖然離一樓有點遠,總比傻傻地等電梯來要好。
我不顧安全地衝下樓梯,同時感覺到口袋裏的手機震動。
我稍微放慢腳步,結果又接連收到好幾則訊息。
水瀨:『離結束還有幾十分鐘。』
水瀨:『最後這段時間,我想在學校度過。』
水瀨:『如果你願意,請你過來一趟。』
水瀨:『對不起。』
──我順利來到一樓。
快速衝過昏暗的大廳,走出飯店的玄關。
對秋玻與春珂來說,這樣肯定更好。
我是這麼認爲的。
──當我見到她們,該說些什麼?
當我回過神時,走路的速度已經變慢許多。
──他們都是我的朋友。
我沿着車站前方的街道快步走向學校。雖然這條路筆直通往遠方,我卻看不見她們的背影。她們說不定走進某條能抄近路的巷子了。就算這樣,我這個對這裏不熟的外人也只能走這條好認的路。
我沿着車站前方的步道前進。
「……矢野?」
腦海中突然閃過這樣的疑惑。
我必須告訴秋玻與春珂自己要選誰?
秋玻與春珂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還能再次見到她們,讓我心中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火焰。光是憑着那股動力,就讓我想也不想地從房間筆直走到這裏。
──沒錯,就是制服。
而且還能用手機確認地圖,只要保持冷靜,應該就不會迷路。
──結果看到一羣人衝出來。
我決定照着那些訊息的指示前往學校。
「各位!我找到矢野了~~~~~~!!!」
我不知爲何也換上了這身衣服。
最後這段所剩不多的時間,應該讓她們獨處纔對。
「──咦~~真的耶。笑死人了~~」
在衝出飯店房間的前一刻,我發現不能穿着飯店睡衣外出,就趕緊拿了──書包裏的制服,而不是前天買的便服。
「──唔哇,果然是他!」
這樣的話,我該如何是好?難道要我硬選一個嗎?
她似乎已經前往學校了。
我不夠格待在那幅美景之中──
可是──我至今依然找不到答案。
而且那聲音不可能從那種地方傳來。
有好幾位年輕男女──從停在路旁的廂型車衝了出來。
那是我很熟悉的少女尖銳的嗓音。
我可以隨便做出選擇,讓其中一方從這個世界消失嗎?
想到這裏──我的腳步完全停了下來。
身體逐漸使不出力氣。
肯定是因爲秋玻與春珂也穿着制服吧。看到她們穿着制服的樣子,我就很自然地選擇了跟她們一樣的衣服──
我可以親手殺死自己重視的秋玻或春珂嗎……?
當我從無人加油站旁邊經過時,這些疑惑也在轉眼間迅速膨脹。
我連要繼續站着都做不到,當場癱坐在地上。
我到底打算做些什麼?
不過──我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現在是什麼狀況!」
我現在根本顧不得該穿什麼衣服這種問題。
我這樣跑去見她們到底有何打算?
一旦見到她們,我這次肯定必須做出答覆。
我真的可以去見她們嗎?
我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待在她們身邊──
事到如今,我還能做些什麼?
他們不知爲何一大清早在北海道的宇田路市車道上,從一輛廂型車裏衝了出來……
我突然……聽到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仔細一看──
地點是我所在的步道旁邊。
我必須親手消除掉一個自己重視的女孩。
而且那聲音還是從馬路上傳來──
「──嗚哇!不會吧!」
然而──
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這樣。
我真的──有那個資格嗎?
我幾乎是想也不想就做出這樣的選擇。
她穿得那麼單薄,也沒有醫院的人陪在身邊。
即使如此──我重新思考。
「──他跑到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一邊喘着大氣一邊如此呢喃。
她該不會是瞞着醫生和護理師,一個人偷偷溜出醫院吧……
「……沒看到人……」
──我在腦袋裏得到這樣的結論。
黎明將至。
須藤、修司、細野、柊同學,甚至連霧香都在。
說起來,她們爲何要找我出來?
因爲這裏現在不可能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而且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腦袋裏也沒有確切的想法。
比起跟我這種無法做出結論的傢伙在一起,最後讓她們兩人獨處肯定更好。
……難道她是偷跑出來的嗎?
我不可能在秋玻與春珂之中選擇一個──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我筆直衝向車站前方,在那裏環視周圍──
──我無法做出選擇。
心裏怕得不得了。

車站前方冷得讓人快要凍僵,周圍還留有混着融雪劑的積雪。
這樣我跟她們兩人的故事就結束了──
沒錯,到此爲止了。
──我該對她們說些什麼?
那肯定是最美的結局。
我再次聽到聲音,這次聽得更清楚。
他們是我在故鄉的五位朋友。
在月光照耀下,站前圓環空無一人。
我好害怕。
一陣風吹了過來,我用雙手拉着制服外套,緊緊包住自己的身體。
──我不可能辦得到那種事。
雖然只去過一次,我還隱約記得地點。
抬頭一看──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白。
當然,因爲天氣很冷,這決定是個天大的錯誤。我感覺現在的氣溫應該低於零度,從嘴裏吐出的白煙也很濃厚。
這肯定是幻聽。我的精神緊繃到了極限,纔會在無意中聽到那種不存在的聲音。
「咦?你……你們怎麼會……」
……難道我在作夢?
看着眼前的景象,我只能做出這樣的結論。
我剛纔在飯店牀上作的那場夢還沒結束,這一切都只是那場夢的延續,不管是秋玻與春珂出現在車站前方,還是朋友們出現在面前,肯定都是一場夢……
然而──
「我們是特地來找你的!」
須藤衝到我面前,說出這樣的話。
「我聽你媽媽說你跑來宇田路,感覺情況不太妙,就跟大家一起趕來了。」
──原來他們是從我父母口中聽說的嗎?
原來如此,我明白他們爲何會出現在宇田路了……
「……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不過,我還是很驚訝。
「你們竟然特地跑來這麼遠的地方……而且所有人都來了。」
「呵呵呵……這是細野同學的提議。」
柊同學非常開心地這麼說。
「他說你們三個跑來北海道,而且雙重人格也要結束了……那我們也不能待在這種地方,必須立刻趕過去……」
「呃、呃……不過訂機票這類事情都是修司處理的……」
細野難爲情地搔了搔臉頰。
「我只是提議這麼做罷了……」
「……原來事情的經過是這樣啊……」
「其實……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你能努力到現在,我覺得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對此感到困惑。
這些話有一半是認真的,另一半則是她對我的鼓勵。
然而……
「他們順利抵達機場,卻沒搭上開往宇田路的末班電車,我只好麻煩志穗裏開車去接他們……」
徹底的沉默籠罩着我們。
「幸好我家的孩子很多~~」
我竟然讓特地趕來關心的朋友看到這種模樣。
接着又閉上眼睛,陷入天人交戰。
她先是露出煩惱的表情。
「嗯,我丈夫幫忙照顧。」
「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怎麼在這種時間蹲在路邊~~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沒看到秋玻學姐與春珂學姐~~」
「是嗎?那就好……」
「……好!」
「矢野,你拿去看吧。」
這些朋友都特地趕到這麼遙遠的地方了。
然後,修司意味深長地看向須藤。
因爲他們從以前就經常一起行動。
「說得也是……」
我沒能實現她們兩人的心願。
有位女性──握着方向盤。
看來……她又熬夜了……
這裏連風都沒有,完全沒有其他音源,令人感到快要窒息。
那是我過去跟「她們兩人」交換日記時使用的筆記本──
直到最後這一刻,我都沒能堅持陪在她們身邊。
這些話完全正確,連一點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雙重人格……馬上就要結束了。」
「……對了。」
……對了,這女孩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信……?」
修司也微微一笑。
大家拿出的東西是──
我有些在意,於是看向駕駛座。
「百瀨經常跟我提起你的事情。很高興認識你~~!我是百瀨的朋友,名叫尾崎志穗裏~~」
大家都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可是,她卻一臉開心地看着我。
「我覺得自己不夠格……」
「各位,沒辦法了!我們現在──就讓矢野看看那個吧!」
他們應該也想不到該如何安慰我,不是睜大雙眼,就是皺起眉頭。
因此,我完全不曉得自己該如何向他們解釋。
難道他們不只是趕來關心我們嗎……?
而──我對那些信有印象。
千代田老師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
就算這樣──恐懼還是凌駕於一切。
柊同學小聲問道。
須藤、修司、細野和柊同學會出現,我還可以理解。
可是,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霧香混在裏面。她跟他們應該沒見過幾次面。這個意想不到的成員組合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現在的情況是……」
我能理解霧香這些話的意義。
她正試着讓我重新振作。
而我們則默默看着她們。
聽到這句話,衆人開始翻找自己的包包。
老師和尾崎小姐如此交談。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應該剩下幾十分鐘……她們說希望能跟我在一起……可是……我不能過去。我沒辦法過去見她們……」
──我如此斷言。
──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差點忍不住失笑。
「……妳不讓他看看那個嗎?」
所以,我想盡量回應他們的心意,只好努力從口中擠出話語。
事情嚴重的程度,讓眼前衆人的表情都開始變得僵硬。
可是,我的身體動彈不得,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
即便如此,我還是努力繼續說下去。
因爲擔心我、秋玻與春珂,他們甚至不惜拂曉跑到宇田路來。
他們說要拿給我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這是秋玻與春珂的遺書──」
上面滿是手寫的文字,看起來像是某人寫的信。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
須藤原本一直交叉雙臂盯着我。
「我無法……對秋玻與春珂做出答覆……我很害怕……不敢決定她們的未來……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意……」
──被裁切下來的筆記本內頁。
「妳……妳好……」
現在這瞬間毫無疑問是我這輩子最遜的時候。
「……不對,你得去。」
「……嗨,你就是矢野同學嗎~~!」
她的臉色非常難看,眼睛底下的黑眼圈變得比昨天還要深……
不過,那輛廂型車又是怎麼回事?他們是怎麼弄到那輛車子的?
「不然就不會買這麼大臺的車子了!」
我還記得那種淡奶油色的紙張,以及能表現出兩位寫手個性差別的語法與筆跡。
須藤收集好那些信後,又把信重新整理排列,最後才交給我。
「……我……」
霧香笑了出來,對我冷嘲熱諷。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吧?雙重人格就要結束了不是嗎……?那你……就應該過去吧……」
我不認爲自己應該做出選擇,也不認爲自己應該親手決定她們的未來。
聽到她這麼說──我才發現千代田老師坐在副駕駛座。
「……到頭來~~你也不過就是這種廢物嗎~~?」
「雖然她們要我等到一切結束再拿給他看……不過事情都變成這樣了……」
現在我明白他們爲何出現在這裏,也明白他們怎麼過來了。
我應該去見她們。就算要放下所有一切,我都應該立刻趕去學校纔對。
然而──
她有着一頭捲髮,曬黑的肌膚令人印象深刻,是一位看起來很活潑的女性。
他如此說着並點點頭。
「唉~~~~……無聊死了。沒想到你是這種無聊的傢伙。你之前明明那麼努力跟我唱反調,現在卻選擇放棄,實在是廢到極點~~難堪得教人看不下去耶~~」
而且──
「……你還是辦不到嗎?」
而須藤則是似乎下定決心,睜開眼睛。
然後──她這麼告訴我:
……我不認識這位女性。
現場只剩下尾崎小姐車子的引擎聲。
「真是幫了大忙……話說,妳孩子現在怎麼了?妳不用照顧他們嗎?」
最先打破沉默的人──是細野。
「須藤同學他們聯絡我,說他們在千歲機場進退不得……」
尾崎小姐對着千代田老師咧嘴一笑。
就在這時,霧香開口發問。
……奇怪?他們在說什麼?
──我那有好一段時間都感受不到鼓動的心臟猛烈跳動了。
遺書這個字眼有着過於悲傷與沉重的意義──
「她不久前纔拿給我們……」
須藤眯起眼睛,向我如此說明。
「秋玻與春珂跑來找我們,說雙重人格很快就要結束。她還說她們其中之一將會消失,而且選擇權被交到你手上……」
「對啊,我被嚇到了~~」
聽完須藤的說明,霧香用輕鬆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她們突然說要來見我,讓我一頭霧水~~結果她們把信交給我,要我在一切事情都結束後轉交給你~~」
我再次看向手邊這些信紙。
秋玻與春珂肯定是把這些信紙分別交給他們五個人。寫有她們文字的信紙剛好是五張。
「我想……她應該很擔心你吧。」
須藤對默默注視着信的我這麼說。
「畢竟她們逼你做出困難的選擇……纔會擔心你是否會爲此沮喪。所以,爲了讓我們有機會在那種時候安慰你,她們纔會做出這種舉動。可是……」
我抬起頭──發現須藤用嚴肅的眼神注視着我。
我從未見過她露出這種嚴肅的表情。
然後──
「我希望你現在就看看這些信。」
須藤很明白地這麼告訴我。
「我覺得現在的你應該很需要她們寫在這些信裏的話語。因爲有這樣的預感,我們纔會來到這裏。所以……嗯,雖然這樣算是違背約定,對她們來說算是偷跑……但我還是希望你看看這些信……」
聽到她這麼說,我再次低頭看向信。
我大大地深呼吸後,就從開頭讀起這些信。
「……我要走了。」
「──帥氣地解決這一切吧~~!」
如果是現在,我有辦法展開行動。
白色的氣息像是蒸氣火車冒出的煙霧,在黎明的街景中緩緩消失。
而且她們感謝──我會做出選擇。
……既然如此……
自從前天在社辦見面後,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讓我沒能跟她們好好交談。
就算把信全部看完也用不了太多時間。
──希望春珂和你能永遠幸福。
「抱歉,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還讓你們替我操心。」
──謝謝你過去的照顧。
丟下這句話後,我開始奔跑。
「那我們晚點見吧──」
信裏只有對我的感激。
原來她們是這麼想的。
……這也很正常吧。須藤他們一定也會覺得不安。
──然而……
我好像很久沒有好好聽她們說話了。
──我過得非常開心……
我站了起來,向朋友們輕輕點頭。
我該做的事情是……
可是──原來如此。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好好回應我們的感情,讓我們非常開心。
「──矢野,加油~~!」
「……謝謝你們。」
我的手開始顫抖。
她們早就接受這一切了。她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不管是誰被選上,都能接受最後的結果。
現在事情變成這樣,那些我所熟悉的工整文字與圓滾滾文字也讓我有點難過。
來自朋友們的聲援強而有力地推動着我前進。
……嗯。我做得到。
──我明確感覺到心臟開始跳動。
我現在手邊這些信的作者,既是秋玻也是春珂。
許多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
仔細一看,她的眼眶裏滿是淚水,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
不安與恐懼並沒有消失。不過,那股強烈的慾望還是壓過了所有情感。
──我會一直在天國祈求秋玻和你的幸福……
就是讓我親手替雙重人格劃下句點。就算自己會消失,她們也能接受這種結局──
信紙一共有五張,寫在每張信紙上的文字並不多。
說完,我向他們揮了揮手。
我先把信還給他們,又對着每個人露出笑容。
我早已看慣秋玻與春珂的筆跡。
秋玻與春珂現在的願望肯定只有一個。
我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慾望。
不過……嗯。
我深深吸氣──然後吐了出來。
而這個願望──肯定只能由我來實現。
──請你千萬不要責怪自己……因爲這是我跟秋玻所期望的……
被宇田路清晨的氣溫凍僵的身體也開始熱了起來。
「……就是說啊……」
──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我還是決定看看這些信。
──我想帶着她們前往這封信的未來。
換句話說,這是因爲我的選擇而消失的人格寫給我的信──
那就是抵達她們寫這封信時在腦海中描繪的未來──
──這些信就是遺書沒錯。
可是,其實原本應該是她們兩個其中之一要負責把信拿給我。
──過去跟你相處的時光,真的是我的寶物……
須藤總算露出放心的表情,深深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