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惹人厭的傢伙

——與她——莊司霧香相遇那天發生的事情，我記憶猶新。

兩年前的春天，以考上宮前高中這所升學學校爲目標的我，爲了準備考試而決定去上附近的補習班。

我不曾學過任何才藝，也沒參加過校外活動。

所以，在前往車站前面那間補習班的途中，這個初次的挑戰讓我緊張得要死。

……不，其實第一次去補習班並非主要原因。當時的我正漸漸被班上同學排擠。我就是在那段時期因爲某個事件在班上變得孤立。或許正因如此，我纔會擔心自己不知道會受到何種對待。

——上課內容與教室裏的氣氛，我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

只記得在外面天色完全暗下來時，待在被螢光燈照亮的髒亂房間裏上課是很新鮮的體驗。我覺得自己在這裏肯定不會被排擠，那些擔憂都是多餘的。

相對地——我對某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個人就是補習班裏最引人矚目、無論男女都喜歡的一名少女。

——她名叫莊司霧香。

＊＊＊

「——矢野學長～～！好久不見～～！」

我先在桌子對面的附近找了張椅子坐下後，霧香用輝度超過255的開朗聲音如此說道。

「嗯，是啊……好久不見。」

那種沒有太多深意的口氣反倒讓我提高警覺。

「咦～～我們多久沒聯絡了……自從學長進宮前高中之後算起，應該有一年半左右了吧～～？」

「大概差不多吧……」

「哇～～總覺得你變成熟好多～～國中時代的你更像個女生，感覺可愛多了～～」

「……那、那個……」

之前一直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們交談的秋玻說話了。

「你們兩個……以前就認識嗎？難道你們是同一間國中的學生？」

稍微閉口想了一下後，春珂轉頭看向霧香。

包括她們無法共享記憶，但因爲有我從旁協助，應該能順利完成工作。

「矢野學長跟水瀨學姐正在交往嗎～～？」

我忍不住如此問道。

「你願意……相信這些話嗎？」

然後——

「噢，不，我們就讀的學校不一樣，只是有去同一間補習班……」

「咦？你說什麼！」

秋玻明顯鬆了口氣。看來她是真的懷疑我們以前是情侶。霧香注視着這樣的秋玻。

不隨便公開募集表演者，而是由我們去找想邀請上臺表演的團體。

「這樣啊～～原來真的有這種事。」

我們決定今年也要跟過去一樣，以高品質、高水準的舞臺表演爲目標。

「這、這樣啊……我還以爲你們是那種關係……」

在我們立刻列出的表演者候選名單中，有一位是在宮前高中擔任背景音樂製作人（好像是專門製作合成音樂的人）的學姐。她在網路上發表自己的作品，在那個領域似乎已小有名氣，還會定期到俱樂部表演。

說完，她難得露出毫無防備的笑容。

聽完這些說明後，霧香露出彷彿看完一部長片的表情，虛脫癱坐在椅子上。

看起來像是非常乾脆地接受了這件事——

霧香抬起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春珂。

這句話——讓我像被釘住般動彈不得。

「啊，噢……嗯，沒問題。」

「沒錯沒錯，我們當時感情不錯呢～～」

＊

「咦？因爲從廁所回來的水瀨學姐不管是氣質、表情還是語氣，真的都變得像是別人一樣啊。可是……」

老實承認後，霧香莫名興奮地探頭看向秋玻的臉。

我先向春珂介紹霧香。

她開始畏畏縮縮地如此告白。

因爲跟霧香獨處，我會緊張，她回來便讓我鬆了口氣。

正當我交叉雙臂陷入煩惱時——

霧香歪頭看向春珂。

霧香一臉認真地聽着。

然而——秋玻與春珂都不希望那麼做，想毫不隱瞞地告訴大家自己的狀況。

「只要是可愛的人，我都喜歡喔。」

「——我是能看穿那種事的人，很清楚你那不是演技。」

秋玻一臉意外地睜大雙眼看過來。

「是啊，不過其實並不明顯啦～～」

「……咦，那個……」

所以——

「你回來啦。」

「……啊，是、是這樣嗎？」

「……喔～～原來如此～～」

春珂滿臉通紅，用雙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對了，我還沒向霧香說明秋玻與春珂是雙重人格者。

看着她們討論睫毛膏的事，我也從指縫偷偷看向春珂的睫毛……但我不覺得上面結塊有那麼明顯。霧香驚人的觀察力讓我感到有些畏懼。

「矢野同學，謝謝你～～」

說完，霧香指向春珂的頭髮。

霧香伸手扶着下巴，一副在想事情的樣子。

「嗯？咦……？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雙胞胎……？」

霧香一邊賊笑一邊來回看向我們的臉。

……哎，我就知道她會發現。

「事不宜遲，能麻煩你說明一下……自己的狀況嗎？」

「——事情就是這樣，可能會給你添麻煩……還是要請你多多指教。」

……那目標應該就是戲劇系、魔術之類的表演系，或是發表某種研究成果的學術繫了吧。

「嗯。不過我明白了。也就是說，聯合舞臺實際上一共有我、矢野學長、秋玻學姐和春珂學姐這四個負責人對吧～～」

話雖如此，我實在想不到在做這類活動的學生，戲劇社也有自己的社團舞臺表演。

「……我希望至少能再多邀請一組表演者～～」

說完，霧香不知爲何——對我笑了一下。

她肯定事先在腦海中做過練習了吧。春珂仔細地向霧香說明一切。

「喔喔～～我果然猜對了～～！」

——我們也不能一直聊往事。

她的表情完全沒有對我們的懷疑。

「剛纔出現的人格是秋玻，現在出現的人格是春珂……我們兩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對調。」

「居然能得到這種美女的芳心，矢野學長你也真有一套呢～～！……啊，不過水瀨學姐你大可放心！我跟矢野學長當時並沒有交往，也不是那種互有好感的關係！」

「……啊～～難道說～～」

「……奇怪？」

「不會吧～～……我明明已經很注意了……真是丟臉……」

我們也許有辦法隱瞞。

先說出這樣的開場白後，我開口解釋：

可是——

她可能會覺得我們在開玩笑，或是覺得那是自我意識過剩的女生差勁的演技……照理來說應該沒人會馬上相信這種事。

我邊說邊指向椅子，春珂露出平時的傻乎乎表情坐下。

反正本來就不可能瞞過她，就算那麼做也沒有好處。

「其他表演者都是音樂系，我想找個其他類型的……」

「說出來你可能不會相信，其實這位水瀨同學……有個特徵……」

「剛纔的水瀨學姐……秋玻學姐的劉海也有稍微翹起來，還有那個～～……雖然同樣是女生有些難以啓齒……你睫毛膏結塊的地方也跟秋玻學姐一樣。」

她那種認真的表情——讓我感到不安。

此外，我們還決定從御殿山高中那邊邀請在影音網站越來越受歡迎的樂團，以及即將在全國大賽出場的舞蹈團體。

該說的話都說完後，我們便開始討論關於聯合舞臺的事情。

「……咦，你是水瀨學姐？怎麼給人的感覺差這麼多？」

「……我回來了～～」

「特徵？」

「……那個，霧香……我有件事得先告訴你。」

讓她們像以前那樣假裝是個普通女生也不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嗯，我們對彼此並沒有那種感情……」

在決定讓春珂擔任執行委員時，這個問題曾經被提出來。那就是該如何向那些新認識的人說明雙重人格的事情。

也許是從秋玻略顯不安的表情察覺到了什麼。

然後——

霧香這句話明顯藏有「某種意涵」——

「……幸會，那個，我叫水瀨春珂。然後，呃，其實我們……是雙重人格。」

「要是有人在我面前『扮演角色』，我立刻就能識破——」

「原、原來是這樣啊……」

她肯定是不願意在初次見面的霧香面前對調人格吧。廁所就在這個房間的正對面，應該不可能迷路，所以她纔會跑去那裏對調人格。

「再說～～」

看來霧香是真的陷入混亂了。

霧香看著名單，交叉雙臂。

「春珂，這位是擔任御殿山高中文化祭執行委員的莊司霧香同學。」

「這些話聽起來應該相當荒誕無稽，你難道都不覺得是謊言嗎？」

「睫、睫毛膏有結塊嗎……？會不會很顯眼？」

離席去上廁所的秋玻——變成春珂回來了。

「——喔喔～～水瀨學姐～～你好可愛耶！」

「……嗯，我們正在交往。」

可是，她又再次突然改變表情。

「不過，如果你是雙重人格者，一切就都說得通了。既然如此，那應該就是真的，而且這樣好像會很有趣，我覺得是件好事～～」

「……是、是喔。」

驚魂未定的春珂點點頭。

然後鬆了口氣，微微一笑。

「那我就能稍微放心了。謝謝你……」

——這種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的態度，從國中時代開始就是霧香的一大魅力。

她毫無疑問就是那種上流階級型的女生。

她五官端正，情商也高，還有出色的社交能力，就連唸書都難不倒她。不光是這樣，如果是能讓她有共鳴的對象，不管是誰，她都會親切對待；但如果是無法讓她有共鳴的對象，被她冷漠對待的情況也不少。

而這樣的霧香願意接受秋玻與春珂，讓我暗自鬆了口氣。

「……事情就是這樣，霧香，還請你多多指教。」

「嗯，我纔要請兩位多多指教～～」

我花了點時間向春珂說明前面發生的事情。

包括會議的進度，以及我和霧香是舊識的事情。

「——原來如此，那我們還需要再找一組表演者對吧……」

「就是這麼回事～～」

霧香高舉雙手，一副想宣告投降的樣子。

「可是，我們想不到合適的對象～～春珂學姐，你知道什麼合適的人選嗎？」

「嗯～～合適的人選啊……我的朋友還不是很多耶……」

「你有沒有興趣是演戲之類的朋友？以現在的情況來說，就算要請校外人士當特別來賓也行。」

那是明顯不同於剛纔，刻意壓抑情感的平淡口氣。

「——對了，矢野學長，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

儘管如此，她的舉手投足卻是光鮮亮麗，引人矚目，俐落優雅。

「反正春珂學姐這麼可愛——乾脆親自上臺表演算了～～」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春珂依然站着，不停扭動身子。

「嗯～～……那我想一下喔，嗯～～……」

「……那、那麼，要是你下次又睡着了，我就用Line叫醒你吧。你能不能告訴我ID……？」

——真教人意外。

「……嗯，嗯～～老實說，因爲我沒有才藝可以表演，這可能有些困難……」

心跳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加快，全身都冒出冷汗。

霧香不知爲何別有深意地眯細眼睛看着我。

我覺得她說的話很有道理。我肯定有義務向她解釋這些事情。

「春珂不擅長面對人羣啦。而且她真的不喜歡拋頭露面……拜託你放過她吧。」

「……不，你誤會了。」

「你是不是應該向我解釋一下這件事？包括你上了高中就開始無視我的理由。」

就算被人說是濫用職權，我也想幫她留下回憶。

……原來如此，一切都是因爲這次的文化祭。

她正獨自低聲沉吟。

「真是太好了呢～～第一天就能順利討論這麼多事情。希望我們之後也能維持這個步調～～」

春珂抱頭苦思。

她到底怎麼了？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不像是她會做的決定……

霧香的邀請實在太過強勢，讓我忍不住插嘴。

「沒問題的啦～～！反正你那麼可愛，不管表演什麼都會有模有樣，觀衆也會看得很開心的～～！」

沒想到——我們居然會以這種形式重逢。

反倒給人一種非常猶豫的感覺。

「……春珂，你想試試看嗎？」

然後——在觀察這女孩的過程中……

她停下腳步，露出淺淺的微笑看着我。

「那我們……就朝這個方向研究一下吧。」

「可、可是我……什麼才藝都不會耶！」

「……咦？咦咦咦！要我上臺？」

她突然像是靈光一現般叫了出來。

然後稍微注視了她的臉。

對於我現在的生存之道，霧香當然會出言質問。

既然這樣，我想盡量幫她完成願望。

「是啊。我深有同感。」

「……啊！對了！」

纔剛跟春珂對調人格的秋玻也一臉狐疑地看過來。

不管她本人是否置身於羣體中心，場面總是被她所左右。

「——畢竟我當初那麼努力才教會你扮演角色的技巧。」

「喂、喂喂，霧香……」

「你到底怎麼了啊～～？」

「咦～～真的假的～～？這也怪不得我吧，人家就是想睡嘛～～！」

「——哎呀～～大家都辛苦了～～」

可是，看到春珂羞怯的表情以及遊移不定的視線後……我在感到一陣心痛的同時理解了。

「哎呀～～居然能擄獲這兩人的芳心，矢野學長真是左擁右抱呢～～」

那種說法不知爲何讓我心頭一凜。

霧香送我們來到正門，露出滿足的笑容看了過來。

她是不是透過改變言行操控別人對她的印象，巧妙地得到羣體中的高階地位——

「……欸，學長，你怎麼都不說話呢？」

她當然會這麼問。

「……可是，春珂學姐看起來不是很抗拒啊。」

「不是啦！我跟春珂不是那種關係！」

＊

因爲對我來說——

霧香突然——喊了我的名字。

「……哦～～原來是這樣啊。」

——沒錯。

聽到她這麼問——我全身都凍結了。

同時也是她消失前的最後一次文化祭——

再次看向春珂後——

「咦？可……可愛……？」

「……不過可以的話，我想試試看……」

當時對「角色」這東西變得敏感的我逐漸開始感到懷疑。

「……嗯，我明白了。」

霧香臉上依然掛着殘虐的笑容，不解地歪着頭。

「你不是說上了高中要當個更開朗、更會察言觀色的開心果嗎？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我總覺得你變成一個個性陰沉的文靜傢伙了耶～～」

——然後明白地如此問道。

春珂說完這句話就低下頭，用非常細微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霧香並不明白我們的現況。可是——

霧香一臉無法接受地看向春珂。

——討論到這裏，今天的會議便宣告結束。

——當時的莊司同學還只是個國中生。

「——你現在的角色是不是有些奇怪啊～～？」

「咦～～！學長爲什麼要反對！是因爲獨佔欲嗎～～？」

「咦，是……是這樣嗎……我能表演什麼呢……」

沒想到那個個性內向、不擅長面對人羣的春珂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唔、唔嗯。」

剩下的議題是活動當天的執行委員致詞。當所有表演者的表演都結束後，我們這些執行委員也要上臺致詞，而這個環節過去每年都頗能炒熱氣氛。

我深深吐了口氣，對春珂露出微笑。

我努力不讓聲音顫抖，並點頭表示同意。

然後用有如找到靈感的發明家的聲音說：

這女孩——是不是刻意在扮演角色？

「啊哈哈～～秋玻學姐明明是美女系，春珂學姐卻是可愛系女生呢～～」

我一邊走出校舍一邊茫然仰望天空。

＊＊＊

「……咦～～！討厭，西川，總覺得你現在的表情好色喔～～！」

夕陽已經快沉入高樓大廈之間，天空染上了羣青與淡粉紅色的漸層，御殿山高中的校舍也染上溫和的暖色。看着這樣的風景……我不知不覺想起了兩年前在放學後前往補習班，以及趕往車站前去見霧香的事情。

「那或許不是你的錯啦。可是，在岸田的課堂上睡覺不太好吧～～！」

也許是覺得那模樣很有趣，霧香輕聲笑了出來。

「嘿嘿嘿～～要是被他發現，一定會捱罵～～好可怕呢～～」

「——喂，莊司，你上課的時候完全睡着了吧～～？老師都看在眼裏喔！」

對春珂來說——今年舉辦的文化祭不光是她的初體驗。

「……嗯～～」

雖然我們想事先準備好致詞演講稿，但今天已經沒時間了。於是，我們決定把這當成下次開會的議題。

這位名叫莊司霧香的女孩是——

因爲我們不在同一間教室，我沒辦法長時間觀察她。不過，每當我在休息室、走廊或回家的路上見到她時，這樣的印象都會得到加強。

那表情看起來……確實並非毫無意願。

春珂忍不住起身大叫。

「我交往的對象只有秋玻。我跟春珂……並不是那種關係。」

「……你、你在說什麼傻話啊！我不可能是那麼下流的人吧～～！」

在老舊的休息室，五官端正的運動社團系男生主動進攻，卻被莊司同學巧妙避開。

當時我心中的疑惑已經轉變爲確信。

她很顯然使用了溝通技巧得到現在的地位。

證據就是，被明白拒絕交換ID的西川雖然看起來很難爲情，卻絕對沒有對她感到生氣。

——如果我也有這種本領就好了。

如果我也能這麼柔軟地待人接物，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人排擠，也不會感到心痛了不是嗎——

我頭一次有了這種想法。

如今回想起來，我當時應該相當受不了孤獨的折磨吧。

即使如此，想找她說話依然需要不小的勇氣。

「——那、那個……莊司同學！」

幾天後，補習班的課程全部結束，大家都準備離開校舍。

我在這時鼓起勇氣，向難得一個人回家的她搭話。

她平時總會跟一羣人一起去逛逛後纔回家，要是錯過這次機會，就不曉得下次什麼時候纔有機會了。

「……嗯？呃～～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哪位啊～～？」

她回過頭來，明顯用心整理過的頭髮輕輕舞動。

像貓一樣的眼睛仔細打量着我。光是這樣就讓我的身體差點僵住。

然而——

「那、那～～個，我是跟你上同一間補習班的學生，名叫矢野四季……」

——我總算克服恐懼，繼續說下去。

彷彿之前的從容都是騙人的，那是能看穿一切的銳利目光——

逐漸迎來晚餐時間的店裏頗爲擁擠。

她不惜犧牲休息時間，有時候連假日都用上，才把「圓滑處世的技巧」教給我。除了家人之外，她是第一個對我這麼親切的人。

那種理所當然的口氣——反倒令我感到困惑。

「我是善福寺國中三年級的學生……」

「我……我會加油的！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雖然看起來軟弱，但你很有上進心嘛～～還有……」

我順利地把話說完了。

用跟平時完全不同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後，她笑了出來。

一陣輕笑後，她用吸管喝光杯裏的茶。

手裏的吸管包裝紙也逐漸皺成一團。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我想知道的是『原因』。你不是已經實現願望，順利融入人羣了嗎～～？在我看來，你的表現也相當不錯喔～～」

好不容易得到與她單獨交談的機會，我只能從實招出一切，把自己難堪的現況也一起說出來——

「這樣啊～～我總算搞懂了～～」

然後——

「我會教你的。矢野學長，我會把自己處世之道的祕訣教給你。」

霧香轉身背對我，輕快地往前走了三步左右的距離。

「嗯，你說得對。我確實會挑選朋友，而且條件比你注意到的還要嚴格許多。」

臨陣磨槍的藉口與謊言肯定對她不管用。

霧香幾乎毫無停頓就用輕鬆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地點是御殿山高中的正門前方。

「……啊～～！我好像在三年級的教室看過你。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可是……你爲什麼要捨棄那一切呢～～？」

我無意識地倒退了兩三步。

霧香用令人不寒而慄的輕鬆口氣這麼說，並跳舞般走了過來。

這時我總算恢復行動能力，像壞掉的玩具一樣不斷點頭。

她的課程確實教得很仔細，而且很認真。

然而——

然後——

「唔、呃……因爲我沒想到你會馬上答應……」

莊司同學發自內心笑了出來。然後，她再次轉頭看向我。

那表情跟平時的她有很大的落差，讓我嚇了一跳——然後她恢復成原本的語氣，對我露出開朗的笑容。

「——真虧你能看穿我的真面目呢～～」

「然後，你還想變成更出色的人！變成比現在更堅強的人！想變得更可愛！是不是這樣～～？」

她意外乾脆地答應了我的要求。

「上了高中後……我試過了。按照你的教誨，扮演一個開朗的男生，過着活潑外向的每一天……我覺得自己做得不錯。事實上，直到幾個月前，我一直都是那麼做的……可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心中的罪惡感……總覺得自己是靠着謊言在討好那些重要的朋友……」

「矢野學長，我很中意你喔。」

「原來如此～～你想學會做人處事的技巧對吧～～」

「……就是這麼回事。」

「以後叫我『霧香』就可以了。所以……矢野學長，今後請多指教——」

「……因爲我總覺得那像是在說謊……」

「那……你爲什麼要答應我？」

我們來到離補習班有段距離的速食店。我毫無保留地向她坦白自己的心情與處境。

「……唔、嗯。」

可是——我不能逃跑，也不能隨便敷衍她。

「所以，我想變得更可愛，變成一個更強大的人。而——同樣想變強、想要成長的人，都是我的同伴。」

每當我強顏歡笑，每當我用霧香傳授的技巧，都會冒出彷彿在欺騙他們的罪惡感。

聽到我這麼說——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在受到震懾的同時，我勉強自己開口說話，硬是把事先準備好的話說完。

明確的話語中充滿堅定的意志。

懷着毫無感動的心情——我開口說道：

腦海中閃過——那些僞裝自己跟須藤與修司相處的回憶。

然後我捨棄了這一切——只因爲我的任性。我對此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莊司同學喝了一口冰紅茶後，定睛看着我。

「所以，我想放棄那種行爲。想用真實的自己跟他們相處……抱歉，枉費你那麼親切地指導我……可是，我就是想這麼做……」

「所以，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啊哈哈，你太緊張了啦～～你可以再放輕鬆一點～～」

畢竟莊司同學連上流階級的帥哥都拒絕了，沒理由同情我這個孤獨的三年級學生。

正因如此，我才粗略學會察言觀色與開玩笑的技巧，在升上高中的時候，成爲一個足以跟須藤與修司平起平坐的人。

「……啊～～我不是想聽你說這種話啦～～」

我心臟猛然一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定睛打量過我的臉龐與制服後，她開口了。

「那個……是關於你的處世之道的問題。」

連回話都變得語無倫次。

莊司同學繼續對我說下去。

在西沉夕陽的照耀之下，她的頭髮發出淡淡的光芒。

——中意你。

霧香筆直注視着我，秋玻也一臉不安地默默看着我。

「你那麼認真地教我才總算把我教會，我卻把那些技巧全部捨棄，還跟你斷絕聯絡……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

＊＊＊

「……你怎麼愣住了啊？」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像你那樣巧妙地處理好人際的問題，跟身邊的人打好關係……我想知道其中的祕訣。」

「……所以，我希望能從你那裏學到一點東西……」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聽到女生對我這麼說。

全身再次冒出冷汗。

「——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你……」

「——所以，我現在在班上被孤立了。我想要解決這個問題……至少上了高中後不能重蹈覆轍……」

「——那我們就找個地方談談吧～～」

「你看起來是個會慎選朋友與距離感的人……我還以爲你應該不會馬上答應。」

「——我答應你。」

我知道她沒有那種意思，也並非懷有那種期待。可是，莊司同學的說法還是莫名讓人心癢難耐。

——心臟再次猛然一跳。

「……虧你還能注意到我的演技，這種事情你就看不穿了呢。」

「……呃，不，我並不想變可愛……不過，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她嘴角上揚，眯細眼睛，輕輕吐了口氣。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稚氣笑容——

「你想問什麼呢～～？」

說完，莊司同學對動彈不得的我微微一笑。

——我曾想過她可能會拒絕。

「爲了在高中好好與人相處，爲了跟旁人順利打好關係——我們一起精進吧。」

「也就是說～～你想用真正的自己跟大家相處了對吧？希望大家都能接受沒有演戲的你。」

「那個……我知道說這種話，你可能會覺得很奇怪，但我還是想請教一下。」

「……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聽到我這麼問——莊司同學總算放鬆了表情。

其中有看似下班準備回家的女性，也有不少跟我們一樣的國中生，讓我擔心談話的內容會被別人聽見。可是，大家似乎都沒有多餘心力去管別人的閒事。別說是偷聽了，甚至沒人多看我們一眼。

「——我覺得只有可愛的事物纔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霧香走到我面前，在極近的距離探頭看向我的臉。

說出這句話後，我發現自己的聲音非常沙啞。

「……咦？」

說完，她猛地壓低聲音。

不，我覺得她毫無疑問會拒絕才對。

以眩目的夕陽爲背景的她讓我自然眯起了眼睛。

然後霧香轉過身來——憐憫地眯細眼睛——對我如此說道：

「無聊死了。」

——呼吸停止。

「就是有這種人呢～～喜歡把『保持自我』或『真正的我』這些無聊事掛在嘴邊的傢伙。那種只會說些好聽話放任自己，還美化這種行爲的可憐蟲。」

當我回過神時，霧香的語氣已經變得跟平時一樣輕鬆。然而，那些話語卻變得相對銳利，不斷刺傷我的心。

然後，她露出殘酷的笑容。

「矢野學長，我實在想不到你是這種人呢～～」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霧香使用這麼強烈的措辭。

就算遇到糾紛，就算受到不講理的攻擊，她總是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把事情輕輕放下。

可是現在，她對我說出的話語中有着明確的敵意。

所以——我清楚理解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霧香生氣了。

——她氣瘋了。

就連擅長做表面功夫的她都藏不住這股激烈的情感——

霧香的話還沒說完。

「喂，那結果怎麼樣了？放棄僞裝自己後，你就一帆風順、高枕無憂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一股寒意讓我腳尖發冷。

「就算沒有那種技巧，我也能完美地得到幸福～～！因爲這就是『真正的我』的力量？因爲我教給你的東西只是阻礙？」

凌遲般的話語還沒停歇。

我還想起自己能聽出這些情感都是多虧了霧香教我的技術。

「完全被看穿了喔！你其實很苦惱，不認爲維持現況是對的吧！啊哈哈哈哈哈！」

「那、那個，我基本上還是支持你的！可是，我有時候會覺得你看起來很痛苦……也覺得你好像太過勉強自己了……所以，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我覺得你可以重新思考一些問題……」

聽到我這麼說——

「……你想做什麼？」

「真正的自己，到頭來——是拯救不了任何人的。」

「你說的……我也不是沒有頭緒。」

我反射性地道歉，但霧香搖了搖頭。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話語中明顯流露出失望與灰心——

然後，她微微歪頭，露出讓不少男生墜入情海的可愛笑容——

然後，跟她對調的春珂轉過身來。

「——不是這樣的吧？」

不過，她很快就發現異狀了。

「……呃，怎麼回事！矢野同學，你的臉怎麼了？」

不管我是什麼樣的人，秋玻都願意認同，都願意說她喜歡我。

「因爲我——決定了。」

秋玻率先挺身袒護我，讓一股熱流湧上我心頭。

「你沒必要說那種話～～」

相較之下——我卻放棄扮演角色，放棄欺騙衆人。罪惡感與自我厭惡的想法都消失了。然而，我的人際關係……並沒有因爲這樣就變得圓融。

——透過自己扮演的角色，須藤讓身旁的人得到了幸福。

這句話充滿攻擊性，聽起來卻有些愉悅——不過，我還是注意到了。

「呃，因爲，啊哈哈哈……矢、矢野學長，你的表情太明顯了啦！」

她突然發出跟現場不搭調的開心笑聲。

然後——

「對不起，其實我還想跟你說更多話……還想跟你多在一起……」

「我……不是很喜歡那女孩……」

也許是笑累了，霧香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她一副還想說些什麼的樣子，支吾其詞了一段時間後，輕輕抓住我的制服下襬——

『——大家眼中的我，也是真正的我。』

舉例來說，我現在正好有個想法。

「沒關係，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覺得有秋玻真是太好了。

「——矢野同學，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她那無憂無慮的表情讓我覺得有些羨慕。

我想起須藤說過的話。

「……啊，時間差不多了。」

＊

「矢野學長，在聯合舞臺活動結束時，讓我們一起開心地致詞吧～～」

說完，她有些悲傷地眯起眼睛。

——我心中確實也有這樣的疑惑。

即使情緒激動卻還能保有冷靜這點，實在很有這女孩的風格。

就在這時，我總算開口了。

換作是平常的秋玻，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

『——的確，我自己眼中的我也很重要……』

「……抱歉。」

秋玻也稍微壓低語氣，輕輕點了點頭。

秋玻——難得生氣了。

「根本沒必要說得那麼難聽吧……感覺就像在嘲笑你至今的苦惱與想法一樣……我跟春珂明明就是被這樣的你拯救了……」

她一臉驚訝地把手放在嘴邊。

我趕緊摸摸自己的臉，卻只能感受到冰冷僵硬的觸感，無從得知自己現在的表情。不過，霧香肯定沒說錯，我現在的表情應該不太好看。

正因爲我也能隱約感受到其中的價值——纔會因爲霧香那些話而大受動搖吧。

「莊司同學好過分……太過分了，居然對你說那種話……根本沒想過你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

霧香像在鑑賞繪畫般看着我。

……對了，春珂沒看到我跟霧香爭論的過程。

相對地，她露出跟我們剛認識時一模一樣的笑容——對我說：

「……不過，不管你最後決定怎麼做，我都會繼續喜歡你的。只要是你選擇的生存之道……我就不會像那女孩一樣否定你。」

能夠交到這樣的女友，能夠得到這種女孩的芳心——是現在的我最大的寶物。

「……謝謝你。」

過去的我就辦得到，但現在的我卻辦不到。

我想要開個玩笑，讓爲我生氣的秋玻冷靜下來。

可是，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真的可以不僞裝自己嗎？板着一張臭臉跟別人相處，利用他們的好意，放棄給別人帶來歡笑。

她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發出破壞氣氛的傻笑聲。

對心情因爲受人指責而搖擺不定的我來說，有個願意站在我這邊的人是我心中的一大支柱。

然後一臉悔恨地如此說道。

我希望——讓秋玻笑。

「……唉～～」

「從決定做自己的那一刻起……你就連表情都不會僞裝了嗎？啊哈哈！枉費我當初教了你那麼多呢。該怎麼在適當的時候擺出適當的表情，你不是練習了那麼久嗎？」

在太陽西沉的住宅區街道上，我們正走向水瀨家。

然後朝向正門邁開腳步。

「——不過……」

我發自內心感謝她的憤慨。

她忍無可忍地說出這句話。

「……你、你笑什麼？」

「……啊～～！雖然很累，可是很開心呢～～！」

「矢野學長，你是個聰明人～～其實你也該注意到了吧～～？『不想僞裝自己』和『想保持自我』這種話不過是藉口罷了。那只是軟弱、可恥又自私的選擇。」

『可是，我……也喜歡大家眼中的我，以及大家發現到的我。』

只因爲那是真正的我——我就真的可以肯定這樣的自己嗎？

『——我想好好珍惜大家眼中的我。』

「……謝謝。那就明天見了。幫我向春珂問好。」

——她很明白地如此問道。

「我找到今後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事情了。」

「我原本還在擔心對方會是怎樣的人，幸好霧香是個有趣的女生。希望你也可以趁這個機會重新跟她變成好朋友～～」

秋玻自言自語般不停碎念，腳步也比平時還要快。然後——

「不過，我現在總算搞懂了～～我爲什麼會突然聯絡不上你，還有你爲何變回剛認識時那種陰沉的性格。」

「我覺得……她說得或許也沒錯……」

這時她突然看向手錶。

秋玻最後給了我一個微笑，轉身背對我。

霧香走到正門旁邊，轉頭看了過來。

霧香難受地抱住肚子，身體扭個不停。

霧香把這樣的疑惑化爲銳利幾十幾百倍的語言兇器，回過頭來抵住我的喉嚨。

「發、發生什麼事了？你的臉色很難看耶！難不成在我沉睡的時候，你身體有不舒服嗎……？」

「……噢，呃，就是……發生了一點事情……」

「一點事情……？」

「……嗯，其實——」

——我簡單地把剛纔發生的事告訴春珂。

春珂無憂無慮的表情很快就蒙上一層陰霾。

「這樣啊～～……嗯～～原來發生了那種事情啊……」

她一臉遺憾地低頭看向腳邊。

「那個，抱歉，我不想潑你冷水的……」

「別這麼說！我沒關係！你不用放在心上。」

春珂使勁搖頭。

雖然她這陣子只表現出死纏爛打的一面，但那種溫柔的個性還是跟以前一樣，讓我暗自鬆了口氣。

「可是，也對……雖然她確實很過分，但我有些理解她的心情……啊！我這麼說不是在責備你喔！」

春珂慌張地對我揮揮手。我點頭表示不在意後，她交叉雙臂擺出陷入沉思的姿勢。

「要是我跟許久不見的重要朋友重逢的時候，發現對方把我教過的事都忘記了……我也會有點難過呢。」

「……嗯，我覺得你這話很有道理。」

「……只是，我還是……」

說完——春珂突然整個人靠向身旁的我。

距離近得幾乎要碰到彼此的肩膀，讓我有一瞬間緊張了一下。

「我還是……希望你能維持現在這樣……」

·把握對話裏的情緒。

·明白自己需要的定位。

我還想從她身上學到更多事情。

而春珂則是能體會霧香的心情，卻希望我能維持現在這樣——

kirika：『在文化祭結束前的這一個月內，我會把你變回前年那個還在扮演角色，跟我一起奮鬥的矢野學長。』

秋玻對霧香感到憤怒，但還是部分贊同她的想法——

霧香真是很厲害。

我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震動了。

與她見面這件事也讓我期待得不得了。

kirika：『敬請期待☆』

甚至連補習班的暑假都讓我覺得無聊到不行。

在霧香傳授的技巧中，我覺得自己已經能相當自然地做好這些事情了。嘗試在補習班扮演一個開朗型同學後，我很快就給人不錯的印象，得到「你這個人意外地有趣耶」和「下次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之類的迴響。沒想到大家的反應會改變這麼多，老實說，我嚇到了。

kirika：『（人物拋出飛吻的貼圖）』

在談論各種事情的過程中，我還得知她想成爲一位設計師以及希望考上御殿山高中。我相信嚴以律己的霧香肯定能實現所有願望。

「因爲我非常喜歡現在的你……希望你能永遠保持這樣……」

——也就是她的決心。

8月16日（二）

＊＊＊

她茫然地望着天空，小聲說出自己的願望。

「……嗯？」

kirika：『我決定了！』

——上面是霧香傳過來的宣言。

——就在這時……

kirika：『我要讓你變回以前的矢野學長♥』

·以自己的立場爲前提選擇話語。

沒想到會有人把僞裝自己與做人處事的技巧研究得如此透徹，並且加以實踐。

從震動的頻率看來，應該是Line收到新訊息了。我跟春珂說了聲「抱歉」後，拿出智慧型手機確認了一下螢幕。

雖說她們的性格原本就天差地遠，雖說春珂沒有親臨現場，但她們的看法差距如此巨大，還是讓我有些驚訝……不可思議的是，她們兩人的看法與心情——都讓我非常感激。

——春珂的反應跟秋玻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