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或者,這就是我們的現代自我
《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 岬鷺宮 · 1.5萬 字
場景:開學典禮前的等待時間
角色模式1:愛說笑的同班同學
「——咦~~今年又要跟矢野同班了嗎!」
「幹嘛啦,須藤,又可以跟帥哥同班,你應該很開心吧?」
「好好好,隨你怎麼說!你纔是呢,可以跟我同班,心裏一定很爽吧?」
「……是啊,其實你說對了。現在光是跟你在一起……我的胸口就好難受……」
「我就知道!唉……長得可愛也是種罪過呢。我又讓一個男生陷入不幸了……」
「是啊。所以記得請我喝杯飲料,當作是慰問金吧。」
「我纔不要!自己的心傷自己治療!」
場景:通往教室的走廊
角色模式2:聽話的好學生
「——嗚哇……老師,那些東西好像很重耶……」
「就是說啊。學年開始時要發的東西總是很多……」
「那我來幫忙拿一些吧。」
「你確定嗎?這還挺重的喔。」
「嗯。我要接手嘍……嘿咻。喔喔,真的很重耶。對了,這些東西一到教室就能直接發下去嗎?」
「嗯,沒問題。你真的幫了大忙,謝謝你。」
「不會不會~~老師別跟我客氣。不過,今年的內部評鑑就拜託您手下留情了!」
「那可不行。這部分我會公平做出判斷!」
「咦~~!好嚴格喔~~!」
大家不就是都懷着這樣的想法——在扮演角色嗎?
從不勉強自己發出笑聲,只在真正有必要的時候顯露出適度的情感。
我覺得她或許只是不擅交際。
我今天一整天都緊緊注視着她的背影,不可能看錯。
畢竟今天是新學期的第一天。
在這間充滿假貨的教室裏,她是我唯一的——心靈支柱。
正當我動身前往校舍出入口準備回家時,才發現有東西忘了拿。
從一年級便是我班導的千代田老師如此宣佈,二年級第一學期的第一天就結束了。
*
因爲隔着門板,我不是很清楚聲音的主人是誰。
不過要是做得太過火,就會變成欺騙自己,同時也是在欺騙別人。
水瀨同學連假裝笑一下都沒有就搖頭拒絕。
——當放學的班會結束時,我已經把自己能演的角色都演了一遍。
「那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即使班上同學如此邀約,水瀨同學也只是隨口帶過。
放學後的高中生就是該興奮不已。
再說……所謂的「角色」到底是什麼?
那就是今天剛發下來的課表。
「那下次再去吧!」
如果我就這樣沒禮貌地走進教室,肯定會嚇到聲音的主人。看來我應該抓準時機,自然地把門打開比較好。
「機會難得,我們就當作是開個小小的歡迎會,如何?」
既然如此,那我希望自己做個無論何時都不會動搖的人。
而我非常清楚,那種欺瞞——有時候會傷害到某人。
……對方似乎毫無防備。
我只聽到一位女孩細微的說話聲。
「……你叫矢野,對吧?你長得是不是有點像那位搞笑藝人?就是短腿貓小隊的柏田。」
我注意到從裏面傳出的細微聲音。
不過,我覺得那樣也無所謂。
那女生站在靠近走廊的座位旁邊,背對着我把東西收進書包——
「……不是嗎?……如果是這樣,沒那麼……吧……」
我其實想喫意大利麪或其他食物,但那些畢竟是都要上班的父母辛苦準備的東西,我得心懷感激地喫掉纔行——
我突然有個想法。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一直欣賞那對漆黑色的深邃眼眸,想撫摸她那有如絹絲般柔順的黑髮,還有像白桃的臉頰。
「……嗯?」
然後就在我把手放到油漆即將脫落的門上時——
我透過很快就沾滿指紋的窗戶看向外面,正門附近的櫻花樹就在這時期開滿了花。
我沿着樓梯往下走了半樓來到連通道。
那我也回家吧,反正須藤與修司今天好像都要直接回家……
「……咦~~那真是太可惜了~~!」
因爲被冷冷拒絕而啞口無言的女生們馬上就擺出客套的笑容離開教室。
更重要的是……
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時間已經超過十二點,而且還過了一段時間。
我看向座號三十七號的水瀨同學的座位。
她今天一整天都是這樣。
我在社辦待了好一陣子。
「明天開始就要正常上課了,請大家別忘記把該帶的東西帶來。那大家明天見。」
在走進北邊校舍的同時,我思考今天的午餐該喫什麼。
看來似乎是有人在自言自語。
接下來桌椅碰撞的聲音響起,我呼出有如風箏線般細長的氣息,把聲音藏在其中。
雖然只要用Line跟須藤等人說一聲,對方應該就會拍照傳給我,但爲了這點小事欠人情也不是好事。雖然很麻煩,還是先去教室拿東西再回家吧。
「——欸欸~~水瀨同學,等一下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喝茶?」
再來只要把味噌湯調理包和冷凍白飯加熱一下,再擺上奶奶寄來的梅乾就完成了。
「真是笑死人了。那我以後就叫你柏田了!」
她絕非虛假角色,是位「一貫的女孩」。
難掩興奮的吵鬧聲充滿教室,聽不出內容的歡呼聲從隔壁班傳來。
一旦開始這麼想,思考轉眼間就陷入僵局。
明天見——班上同學們像是在輪唱般如此回答。
總覺得這一切——都像是人爲的產物。
「……拜託不要!要不然這個外號會固定下來啊~~!」
「……去社辦看看吧——」
「——咦?你想太多了吧!」
——我發自內心對這種事感到厭煩。
對了,媽媽今天早上還做了馬鈴薯沙拉,那應該也放在冰箱裏。
「就是那種超級天然呆的個性跟長相……嗚哇,果然超級像的!」
「我纔不是天然呆!長相也完全不一樣吧~~!」
*
說不定剛纔那兩人已經在心中把水瀨同學定位成「難搞的女孩」了。
因爲昨晚煮的咖喱還有剩,八成會是主餐吧。
教室裏果然只有一個女生。
「我現在沒那種心情,而且今天還有一些轉學手續要辦。」
努力察言觀色,找出別人會喜歡的自己,扮演對方期望的角色。
或許水瀨同學並非懷着堅定的意志貫徹自我,只是真的不擅長配合別人罷了。
——好像是水瀨同學。
不認真的打擊樂社員用鐘琴演奏《三分鐘廚房》裏的曲子。腦海中浮現出跳舞的Kewpie娃娃(注:《三分鐘廚房》是一個日本節目,贊助商是Kewpie)。
明明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到底要在日常生活中扮演什麼?
我想着這種事,把手從門上拿開,從門上的小窗看向教室裏面。
爲什麼我要像這樣僞裝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說謊?
不知出自誰口中的這句話,從這陣喧囂中傳進我耳中。
玻璃另一邊的意外光景讓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我想做個沒有扮演任何人的「一貫的我」。
爲了圓滑地與人溝通,爲了讓對話過程變得愉快,讓自己的反應誇張或是壓抑一些,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沒辦法的事。
沒錯,我也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正當我想着這種事時,水瀨同學起身離開教室。
就在我想着這種事情起身時——
開學典禮當天就是該有盛開的櫻花。
畢竟她就坐在靠近走廊的後方座位,全新的制服外套也是轉學生纔會有的東西,肯定錯不了。
「啊~~……那……有點……」
「——可是……概吧……」
「什麼!不不不,哪裏像了!一點都不像吧!」
場景:同班同學聚集的教室裏
書包還留在桌上。也許就跟她說的一樣,轉學手續還沒辦完。
不過……我猜應該是個性乖巧的柏木同學、桐生同學或新田同學吧。
「附近最近開了間咖啡廳,那裏的格子鬆餅超好喫!而且還淋了藍莓果醬……」
「很抱歉。」
正當我忙着思考矢野家的家庭狀況,我來到了教室。
角色模式3:初次同班的平易近人男生
那道聲音是從前面的第三個座位傳來。
讓教室裏有一組人馬大聲喧譁或許也不錯。
某處正在做長號與低音號的長音練習。
我肚子很餓。
「……對了。」
然而——
「……嗯~~……明天呢……還是去看看比較好吧……」
從教室裏傳來的聲音依然是她的自言自語。
但那聲音無論如何都跟水瀨同學那種凜然的形象對不上。
我像是在看一出選錯配音員的電影,感到某種令人渾身不自在的詭異。
這真的是她在說話嗎?
還是教室裏還有別人……?
我找了一下……但門的另一邊果然只有水瀨同學。
當我忙着觀察情況時,她拿起書包轉過身來。
然後,那張臉也終於轉向這邊——
——我嚇傻了。
那是「另一個人」。
看起來是另一個人。
從五官和髮型看來,她毫無疑問就是水瀨秋玻。
然而……她那快哭出來般皺起的眉頭、閃爍着不安的眼睛,以及彷彿在確認有沒有拿好而不斷換手拿書包的舉止,不管怎麼看都像另一個人。在我眼中,她就只是有着水瀨同學模樣的別人。
——我趕緊躲起來,但慢了幾秒。
「……咦?」
水瀨同學看了過來。
隔着門上的小窗,我們四目相對。
糟了——就在我準備開口辯解的瞬間——
太好了,幸好我們都沒摔倒……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雙重人格……」
在此之前,「雙重人格」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偶爾會在故事裏看到的題材」。
「呃,那個,今天早上碰面時,我還以爲你是個相當精明的女孩……」

還來不及爲那柔軟的感觸感到驚訝,身體就感受到女孩鮮明的重量。
我伸出手,皺着一張臉的水瀨同學不好意思地抓住我的手,站了起來。她輕輕拍掉裙子上的灰塵,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包。
那表情——讓我覺得自己像在玩出現臭蟲的遊戲。
少女嬌小的身軀又晃了一下。
然後她一臉難爲情地看向我。
然而……我至今一直在扮演其他角色欺騙別人。
「好痛喔……謝、謝謝……謝謝你……」
——她絆到腳了。
我已經顧不得自己還沒喫飯了。
聽到我這麼說,她露出總算搞懂狀況般的表情——
給人感覺那麼伶俐的秋玻光是內在換了個人,居然就能散發出這麼悠哉的氛圍……
我戰戰兢兢地這麼問,水瀨同學緩緩轉頭看了過來。
「啊,嗯,謝謝你。我都明白了。」
「那、那個……對不起,因爲剛轉學過來事情很多,我有點累了。」
——即使勉強自己在腦海中想着這些事情。
背脊也比剛纔挺得更直,舉止給人一種清廉潔白的感覺。
……嗯,秋玻那時候好像承受很大的壓力……
然而,她的眼神卻慌張地飄來飄去,聲音中也帶有一絲不安……讓這一切看起來就只像在演戲。
書包掉在地上,想抓住桌子的手也撲了個空——就這樣——
我先是猶豫了幾秒鐘。
——那、那個啊,在我體內……在這副身體裏面,有兩個……靈魂?人格?有兩個人……住在裏面。
若是站在客觀的角度思考,我還是覺得她不可能是雙重人格者。
在只有兩個人的二年四班教室窗邊座位上。
「我好像讓、讓你見笑了呢……」
有如纖細雕刻物的鼻子,還有看起來跟奶油一樣柔軟的雙脣。
她的表情還是一樣柔弱,看起來有些缺乏自信。
春珂鬆了口氣般露出微笑。
以及現在在我眼前拼命解釋的冒失鬼春珂。
在那些作品中,第一人格與第二人格的個性都有相當大的差距……而眼前的水瀨秋玻與春珂也不例外,個性可說正好相反。
「——我想想……現在好像是……一百三十一分鐘!每隔一百三十一分鐘,我們的人格就會對調!很不可思議對吧……可是,聽說偶爾就是會出現像我們這樣的人……」
「……不行了~~……」
「你……你沒事吧?」
然後,她剛纔硬裝出來的凜然表情就這樣垮掉了。
對自己的謊言與別人的謊言都很敏感的我很清楚地感受到了。
「怎麼了嗎?」
她不斷換手拿書包,腳步很不穩定,聲音也明顯變尖了。
我趕緊伸出手,抓住她纖細的手臂。
我趕緊開門,衝到她身旁。
你今天早上遇到的是主人格「秋玻」……而我是副人格「春珂」……
「這、這就是平常的我。總之,我今天先告辭了……」
我的心把秋玻與春珂看成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醫生也是這麼說的。
出了一連串的糗,自認已經無法繼續隱瞞事實的她拼命向我解釋「雙重人格」這種有如天方夜譚的事情。
「不……不對,你誤會了……」
據說副人格誕生的目的是保護自己免於巨大壓力的傷害,所以第二人格容易變成與第一人格截然不同的個性,或許是必然的結果吧……
「對、對不起,我不是很會說話……可是,這樣你應該大致明白了吧……?」
我連忙用腳出力,把重心移到另一邊——在千鈞一髮之際穩住身體。
「……啊,不會,那倒是無所謂。」
*
光是要消化眼前的女孩——水瀨春珂所說的話,就讓我竭盡全力。
「對……對不起。我還以爲這裏沒有別人,所以有點嚇到……」
「不過,平時的我會更穩重一些,如果你能忘記剛纔看到的事,我會很感激……」
「抱、抱歉……我並不是有意偷看……」
這種只會在小說裏出現的事,讓我感到一陣暈眩。
——那就是眼前的春珂並不是在演戲,也沒有說謊。
「……那、那個,水瀨同學,我沒想到你原來還挺冒失的。」
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這種話——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發出響亮的聲響。
「你……你沒事吧!」
她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說出這些話。
總是冷靜超然,不隨便顯露感情的秋玻。
春珂輕輕呼了口氣,手忙腳亂地從書包裏拿出茶水喝了一口。
某人沒擺好的椅子椅腳就在她腳邊。
「咦?」
「對不起,秋玻~~……第一天就事蹟敗露了……」
她是出於某種理由在演戲,或者她們其實是雙胞胎,爲了捉弄我才說出這種謊言,這樣想肯定纔是正常的。
即使她就在這麼近的地方,我也不會心痛。
——她突然換上凜然的表情。
「是嗎?那就好……」
「……啊啊!」
只就外表來看,春珂確實長得跟秋玻一模一樣。
她表面上看起來確實跟早上的時候一樣。
我只看到某個不一樣的別人用比文化祭時普通學生演員還要差的演技,在扮演「水瀨秋玻」。
不但說話語氣沉穩,還擺着一張酷酷的表情,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我總覺得你好像在勉強自己……」
那、那個……雖然我們原本是同一個人,但大概在七年前左右吧?因爲發生了某些事情,我誕生了……
……嗯,沒錯。
「嗯,我知道。可是……」
「——沒錯,所以我們的記憶是分開來的。因爲我們會用智慧型手機彼此聯絡,才能知道一些重要的事與課堂上的事……」
然而——我現在並沒有感受到胸口的痛楚。
柔順有光澤的黑色鮑伯短髮,以及細長清秀的眼睛。
「好痛!」
「啊……啊哇哇哇!」
啊!不過,那些事已經解決了,所以不成問題!很抱歉!讓你擔心了……
她似乎解釋完了。
說完,她從我身旁走過,準備走出教室——
「——哇!」
對於眼前這位軟弱的女孩是「雙重人格者」這件事,我也依然毫無真實感。
因爲受到驚嚇而往後退的水瀨同學失去了平衡。
聽到我這麼說,水瀨同學眼神亂飄的速度更快了。
「呃,水瀨同學……」
「——啊,對調的時間並非絕對不變,也會隨着當時的身體狀況變快或是變慢。我說的一百三十一分鐘,只是目前大致的平均值……」
《化身博士》也是這樣的故事,最近的漫畫也偶爾會看到這樣的人物設定。
醫生說我們是——雙重人格。
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不可能把角色演得這麼逼真。
如果這是演技,那就是奧斯卡等級的演技,而她也沒理由在這種地方表演給我看。
這女孩真的是——雙重人格者。
「……對了。」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到一個遲來的疑問。
「你剛纔爲什麼要隱瞞雙重人格的事?你想故意假扮成秋玻對吧?」
問題說出口後——我才發現自己搞砸了。
仔細想想,體內有不同人格是相當敏感的事。
她會想隱瞞也是理所當然,或許我不該白目地問這個問題……
「啊~~這個嘛……」
可是,春珂意外地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理由有很多,像是避免嚇到身邊的人之類的……」
「嗯。」
「不過,最重要的理由應該是——」
說完,她略顯爲難地笑了笑。
「——因爲我想做『一貫的我』吧。」
「……『一貫的我』?」
這個我好像在哪裏聽過的詞彙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嗯……那個,我其實應該是一個人纔對吧?只有一副身軀與一顆心,那纔是原本該有的樣子啊……然而,我有好幾種面貌與個性……我覺得這樣還是有點不好……」
「……或許你說的對。」
只不過——
因爲在我看來——她實在太過笨拙。
光是聽到這裏,可能會覺得「這樣下雨天就不用麻煩了」。事實上,髮質較軟的須藤等人就曾對此感到嫉妒,說出「你那髮質是怎麼回事!那是美少女專屬的髮質吧!快點跟我交換!」這種話。
——我們兩人或許很像。
前往教室的沉重步伐也變得輕快。
我的用法明明很正常,所有東西的耗損速度卻都比別人快上一倍。
——在換教室的途中弄掉鉛筆盒,讓裏面的文具掉了一地。
我發現自己拿着破破爛爛的室內拖鞋,覺得非常難爲情。
當秋玻在校舍門口向我打招呼時……
在這所學校,這間教室裏。
我自然而然揚起嘴角。
無論在任何時候都不想扭曲自我。
這口氣聽起來像是她並不想這麼做一樣。
可是,這種髮質其實並沒有那麼好。只要頭髮稍微留長,就會整個塌下來,變成小學生那種娃娃頭。要是把頭髮剪短,又會變成從頭皮筆直豎起,根本無從補救。不光是雨天,就連晴天和陰天,這種髮質都讓我傷透腦筋。聽到這些缺點,捲髮的人還會想變成這種髮質嗎?
或許春珂就是懷着跟我一樣的想法度日……
這麼一想——心中就突然對眼前的春珂湧出好感。
「春珂已經把事情告訴我了。」
我想進一步瞭解秋玻。
這麼一想——我的心情就突然變輕鬆了。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
「……咦?」
「所以我得加油纔行……」
其中最令我在意的,就是「東西都壞得很快」這點。
她輕易說出那件事,讓我有些驚訝。
「光是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就非常開心了。我也會替你加油。」
畢竟她們個性差那麼多,對這女孩來說,比起另一個人格,春珂或許更像妹妹吧。
然而,在我說出這些疑惑之前——
「那春珂就拜託你了。」
「結果第一天就事蹟敗露了。不過,我早就猜到會這樣。」
「其實我並不打算刺探那些事情,只是自然而然就……」
而且說的還是不能被別人知道的祕密……
*
難道她覺得就算自己繼續當個雙重人格者也行嗎?
「……我會爲你加油的。」
「啊,嗯,這我當然知道。」
無視我內心的焦慮,秋玻動作流暢地換鞋子。
春珂微微一笑,讓表情變得更柔和。
秋玻再次微微一笑後,走向自己的座位。
我用閒聊的語氣對秋玻這麼說。
春珂露出傻笑。
她、她果然發現了我的拖鞋很髒吧……
回話的同時,我暗自感到坐立不安。
可是,秋玻的語氣就跟在閒話家常時沒有兩樣。
——我還信得過你。
春珂對「雙重人格」的掩飾做得非常糟糕。
我們抵達了二年四班的教室門口。
話說,明明才入學一年,爲什麼我的拖鞋就已經快壞掉了啊?
「幸好是被你發現。」
那——秋玻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應該可以認爲這些是正面的評價吧。
「希望你能順利與秋玻合而爲一。」
那種突如其來的表情讓我胸口感到一陣痛楚。
「……爲什麼?」
想知道她們兩人的想法——
例如這種太直的髮質。我的頭髮是遺傳自母親的黑色直髮,要是放着不管,頭髮就會從髮根筆直垂下,完全不會彎曲。
她接着說出口的這番話也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鞋底的軟墊幾乎完全剝落,未免太矬了吧……
感覺像是在獨自面對的戰鬥中有了同伴一樣。
——同伴。
「我懂。」
也就是說,想隱瞞她們是雙重人格者的人只有春珂——
不想分別使用好幾張面具,而是希望做一貫的自己。
在出聲附和的同時……我發現自己對春珂的想法有所共鳴。
仔細想想,一大早就能像這樣跟單戀的對象說話,我算是相當幸運了。
「我也經常在別人面前僞裝自己……當然,這跟雙重人格比起來不算什麼,我現在也沒有僞裝自己。不過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可以不要這樣僞裝自己,所以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嘴角忍不住上揚。
然後,像是要對我的心趁勝追擊一樣——
「這樣啊……」
雖然周圍還有其他學生,但具體的關鍵字並沒有出現,應該沒人會認爲這是跟「雙重人格」有關的話題。
真要說的話,或許秋玻對我的印象還算不錯……
「只要你像這樣扮演秋玻……讓自己變得更接近主人格,你們總有一天就能合而爲一是嗎?」
「早、早……早安……」
「哦~~原來是這樣啊……」
「……總覺得很抱歉。」
然而開始上課後,我就沒辦法悠閒地思考了。
我冷冷回答……心裏其實高興得要死。
有個跟我懷有同樣願望的同伴。
因此——
「那我們就是同伴了呢。」
然後她保持笑容,困擾地皺起眉頭——說出這句話。
我目送她的背影——同時發現自己想更加了解她。
……總之,我心中懷有許多類似這樣的自卑情結。
我曾經有過那種自己遠比別人低劣的感覺。
「——所以,雙重人格的事……要替我保密喔。」
「嗯,我知道。因爲我很清楚春珂是怎麼樣的女孩。」
「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那種事應該有點難,也覺得無法一直隱瞞下去。不過,我沒想到竟然會第一天就露餡了。」
說這句話的語氣也自然熱血了起來。
「……是嗎?」
——春珂堅持要這麼做。
「謝謝。我知道這是任性的要求,但春珂堅持要這麼做……」
稍微停頓一下後,春珂露出彷彿考試不及格的表情點了點頭。
「所以,爲了讓我變回原本該有的樣貌,讓一副身軀裏只有一顆心,我纔會想盡可能把自己變成秋玻……」
秋玻的口氣聽起來就像姐姐在談論妹妹。
難道她覺得就算不隱瞞也無所謂嗎?
須藤還曾經對我說過「這難道不是因爲你的生存方式太隨便了嗎?」這種話,讓我發自內心大受打擊。
「——早安。」
「所以,春珂應該也說過了,我希望你別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好像是這樣。」
不管是制服也好,運動鞋也好,文具也好,全都損耗得很快。
*
「……謝謝你。」
「因爲你不會大聲張揚吧?這點我還信得過你。」
——幸好是被你發現。
說完,秋玻微微一笑。
——班上同學突然搭話時,用原本的語氣回答人家:「……咦!幹、幹嘛?」
——甚至是在人格剛交換時,露出「咦?這裏是哪裏……?」的表情東張西望。
我早就大概猜到情況會是這樣。
春珂的個性那麼糊塗,演技肯定也是破綻百出。
然而,她實際的演技遠比我想的還要糟糕,連我這個旁觀者都能明顯看出破綻。
當然,應該不會有人只因爲這樣就懷疑她是雙重人格者。
頂多會覺得「水瀨同學看似精明,也許有些笨拙」,把她當成一個「怪咖女孩」。
可是午休時——
「那麼,體驗入社的事就請你考慮一下吧。我不會勉強你的。」
面對邀請她加入社團的手工藝社社員——
「嗯……我會跟秋玻商量看看。」
春珂居然如此回答——讓我下定了決心。
因爲這種鱉腳演技光是看着就會讓人折壽。
我看得心驚膽顫,背上冷汗直流。
既然如此,我乾脆——
「……那個……」
手工藝社社員一臉困惑地離開後,我下定決心向春珂搭話。
僞裝成秋玻的春珂用很假的演技,面無表情地仰望着我。
「……有、有事嗎?」
「放學後,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
我無法旁觀春珂像那樣不斷失敗。
「……我順便問一下。」
春珂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這間社辦確實有些古怪。
春珂猛然抬起頭,像落水狗一樣使勁甩頭。
「……我想也是。我自認已經很努力了,但還是不太順利……」
「這、這樣啊,幫忙……原來這就是你要說的話……我還以爲自己要被你罵了……呃,咦咦咦!」
「你不想拜託我這個靠不住的傢伙幫忙對吧!全都寫在你臉上了!」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吧。
「哼~~!」
然後,她對心頭一驚的我說:
「咦?是誰?是班上同學嗎?是我認識的人嗎?」
我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多管閒事啊?
除此之外,社辦裏充滿了還存在着蘇聯的地球儀、有缺損的鳥類標本、貼着會浮現出小灰人的雷射貼紙的收錄音機之類的東西……這地方說好聽點是祕密基地,說難聽就是廢棄物倉庫。
在春珂眼前那個佈滿灰塵的書架上,塞滿了看似只要碰觸就會散開的舊書,有文豪全集,有百科全書,還有不知多久以前的文藝雜誌。其中還夾着一本大約二十年前的褪色寫真雜誌,八成是當時社員留下來的東西吧。
留在這裏的三組桌椅跟教室裏的不一樣,都是舊型的。
春珂突然露出靈光一現的表情。
「……有、有是有啦。」
「……這、這個嘛……」
春珂把書放回書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嘆了口氣。
「你可以……幫我做的事情啊……」
然而,春珂與秋玻的性格可說完全相反。
春珂一邊回應我,一邊在狹窄的社辦裏走來走去。
「是啊,就是單戀的對象。不管是班上同學、同年級的學生,還是社團夥伴……我讀過許多戀愛漫畫,應該可以做你的戀愛諮詢師!」
「到底有沒有?」
我無法回答,只能手足無措。
「這樣啊……」
我們昨天放學後的對話——真的讓我相當開心。
——我不由得愣住了。
——在說出這些話的同時,心跳也慢慢變快。
「你還有一段時間都會是春珂吧?」
我難爲情地如此補充。也許她也有自覺。
「咦?喜、喜歡的人……?」
不管是那些玩笑話還是討好老師的行爲,都不是我完全沒有的性格元素。因此,我才能演得很自然,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哈哈,被你發現了嗎?」
「……而且要是這樣下去,我覺得很多事情遲早都會曝光。」
同時搔了搔臉頰,掩飾湧上心頭的羞怯。
沒想到我單戀對象的另一個人格……居然會問我喜歡的人是誰。
「是嗎?有這麼多時間應該夠了……」
「那可不行。所以,矢野同學,你有什麼困擾嗎?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這麼噁心的臺詞,連我自己聽了都快要臉紅。
「嗯……不過我不在意。畢竟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不是說過,我們兩個是同伴嗎?所以……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嗯。我想幫你……隱瞞雙重人格的事情……」
她從制服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用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並且如此回答。原來如此,她們就是用這種方法確認人格對調的時間吧。
「……」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當着對方的面說我們是同伴,感覺就像三流連續劇的劇情。
「不,我不需要什麼答謝。因爲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她的表情豁然開朗——還說出這種話。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拜託我幫忙讓人放不下心!」
「爲、爲什麼突然……把我帶來這裏……?你要說的話又是什麼……?」
「那個……要是覺得有一絲不妥,你大可拒絕。連我都覺得自己很多管閒事……」
「咦,爲、爲什麼……?你爲什麼突然想這麼做……?我覺得這對你來說只是個麻煩……」
因爲在我眼中,她的身影跟苦惱於僞裝自己的我重疊了。
「……幫忙?」
「……不過,這確實是個問題。我能幫的忙好像不多……啊,要不然我請你喫飯如何?可是,我也沒那麼有錢……要我幫你解決煩惱……好像也不可能,畢竟我連自己的煩惱都解決不了……」
可是,這是我的真心話。
「……那、那個!」
被隔着窗簾透進來的陽光染成蜂蜜色的她轉過頭來。
桌椅表面還刻着某人名字的英文縮寫、粗鄙的圖案,還有H13. 10. 29這個日期。
「——啊,戀愛諮詢!」
我一邊環視周圍一邊苦笑。
也許是因爲不常來到這種地方,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緊張。
「啊,不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突然被帶到這種地方,她當然會嚇到吧,搞不好還會懷疑我有什麼奇怪的企圖。
「……那個……如果你不介意,呃……」
「我其實……是想請你幫忙的。要是你能幫忙,我真的會非常感激。可是……我還是會覺得不太好意思,不知該如何答謝你……」
她興致盎然地觀察備品,還不時伸手觸摸。
「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咦?」
「哦~~……」
她的身體一瞬間又緊張了起來。
可是,如果要說重要的事情,學校裏沒有比這裏更好的地方了。
比如說,我扮演的那些角色只不過是「把我原本性格的部分元素誇張化的結果」。
我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切入正題。
「……啊!難不成……」
「嗯,沒錯。呃……這次應該會到十六點五十四分左右吧……」
總算不再緊張的春珂鬆了口氣。
我詢問從書架上拿出書本亂翻的春珂。
不好的念頭煙消雲散,社辦裏的嚴肅氣氛也和緩了些。
「欸,可以告訴我嗎?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居然想插手管人家的私事,還說什麼要幫忙……
「……可以讓我幫忙嗎?」
我對春珂說出連自己都覺得反常的提議。
如果是要扮演毫無共通點的人,我想應該相當困難。
春珂垂下眼,開始小聲地自言自語。
春珂突然緊張得叫了出來。
長得跟自己喜歡的女孩一模一樣的女生說「願意幫我」,讓我很難不去想到「那方面的事」。在自制力起作用或是感到自我厭惡之前,妄想已經擅自蔓延開來。
就在這時——
太好了。這女孩毫無防備的個性,這次或許拯救了我……
「這樣啊……」
「——我擅自把這個地方稱作社辦。」
「當然,我能幫的忙應該不多,不過我覺得還是能幫你避開致命的失誤,也能以旁人的角度給你一些意見。所以……如果可以,我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你。」
「矢野同學,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唔、呼~~……」
把《安部公房全集 第三集》緊緊抱在胸前的雙手也逐漸放鬆。
因爲誤會而生氣的春珂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聽說這裏以前是文藝社的社辦,可是,現在只是間空教室,而且備鑰又隨便藏在門框上面……所以當我想獨處的時候,偶爾會跑來這裏。」
可是,我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放着她不管。
「……噢,關於這件事嘛。」
跟秋玻一模一樣的那張臉……讓我的腦海中有一瞬間閃過邪念。
春珂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叫了出來。
看來她似乎不太能下定決心。
爲什麼春珂會這麼興奮……?
是因爲能答謝我,讓她很高興嗎?還是說,她原本就喜歡這種話題……?
「……嗯?你怎麼了?」
春珂說完,整個人靠了過來。
從她頭髮散發出香甜氣息——跟秋玻有着同樣的味道,讓我身體反射性抖了一下。
「……你看起來怎麼那麼害羞?」
「呃,這是因爲……」
「難道說你身體不舒服……?」
「不是這樣的……要是你靠太近……」
「要是我靠太近……會怎麼樣?」
——水晶般的眼珠子近在眼前。
——淡桃色的嘴脣;從領口露出的鎖骨。
——讓制服外套胸前隆起的小丘;從裙底伸出的白腿。
與秋玻共用的身軀——
——就在這時。
春珂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然後——她露出訝異的表情。
彷彿有某種驚人的預感。
「……難不成是——秋玻?」
她緩緩說出那個名字。
那種天真無邪的反應,簡直像在跟普通朋友談論戀情——
「可是,我覺得無法放着你不管也是事實!這是最重要的理由……關於這點,請你相信我。」
「——如果對象是秋玻,我肯定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還約好要互相幫助。
「矢野同學,你在裏面嗎~~?」
春珂點點頭,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子笑了出來。
年齡二十七歲。她有着端整的五官與成熟的舉止,跟嬌小身軀之間的反差,讓她受到部分男生的熱情追捧。
我是不是應該設法隱瞞……?
「……呵呵呵。」
「那就幾乎算是一見鍾情吧……!你喜歡她哪一點呢?」
如果說我對此毫無期待,那是騙人的。
要是告訴這女孩我喜歡秋玻,事情會變成怎樣?
她會覺得我噁心嗎?我跟春珂會不會無法繼續當同伴?
想着說不定能以此爲契機,拉近我跟秋玻之間的距離。
「雖然秋玻好像從以前就很受歡迎,可是……原來矢野同學喜歡秋玻……!哇~~真沒想到會是我身邊的人耶……!」
「矢野同學喜歡秋玻……」
她似乎也負責管理這間房間,還用她身爲管理者的權限對不時跑來這裏消磨時間的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什麼嘛,害我還着急了一下。」
說完,春珂羞怯地笑了笑。
我猛然否認,但話才說到一半,口氣就軟了下來。
「有什麼關係,告訴我嘛~~當然,我不會告訴秋玻的……」
「…………這、這個非說不可嗎?」
「啊……沒有啦,像這樣一起回家……就覺得我們好像朋友一樣。」
這個城鎮就位在總武線旁邊,即使是在這種不早不晚的時間,人潮也不會退去。
腦袋幾乎停止運轉,甚至掩飾的話語都說不出來。
在美食網站上名列前茅的拉麪店門口早已開始大排長龍。
我發自內心感到踏實多了。
我斜眼看着咖啡廳前面的黑板換成晚餐菜單,如此說道。
「……怎麼了啊?」
結果,我花了十五分鐘左右才消除千代田老師的誤會——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敲社辦的門。
畢竟春珂就是秋玻本人。
聽完這些話……我才第一次想到秋玻與春珂的過往。
人行道上充斥着放學回家的國中生、外出採買的餐飲店店員,還有正在打電話的上班族。
她會覺得反感嗎?會拒絕我嗎?
沒想到做事向來慎重的她會敲完門就直接開門,不等裏面的人回應……
然後春珂先是丟出這句話,接着向我深深低下頭。
「其實我知道你是真的在爲我擔心。對不起,我捉弄了你。」
「真的對不起。可是……嗯,我會支持你的戀情。」
我們懷有同樣的想法,想當個一貫的人。
她發現裏頭不只有我,還有春珂,顯然慌了手腳。
「難不成……你說要幫我,其實是爲了追她嗎!」
甚至就此成爲她特別的人。
她是千代田百瀨老師,是我去年就認識的嬌小女老師。
可是,我好像已經來不及掩蓋事實,也來不及說謊騙她。
「你誤會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再過不到三十分鐘,春珂與秋玻就會人格對調。
「……沒錯。」
然而——這還真是稀罕。
「啊~~畢竟那孩子超級有個性呢!……嗯?話說……」
——即使我如此解釋,也無法說出真相。
「……你真的喜歡秋玻?」
「……嗯,我相信你。」
爲了讓自己無論遭受何種對待都不會沮喪,我在心中做好承受打擊的準備——下一瞬間……
春珂把身體拉向後方,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像在說夢話般小聲呢喃。
看來只能做好覺悟了——
「唔哇……唔哇,原來是這樣啊!」
……我該怎麼做?
門打開來,千代田老師探頭看過來。
然後她把椅子拉了過來,面露喜色地探頭看向我。
在自覺聲音變得有些嘶啞的同時,我如此承認。
「那個……我們只是在聊天而已……!」
「咦?真的嗎……?」
春珂一臉傻眼地探頭看向我。
說完,她的表情首次顯露出自信——

我發現老師對我們有着天大的誤會,整個人從椅子上跳起來。
「……應該說,我們就是朋友啊。」
向春珂搭話時,我便擅自懷有些許期待。
「我喜歡的人……就是秋玻。」
「……嗯,謝謝你。」
「……咦?」
「……咦?啊,水瀨同學……對、對不起,你們正在忙嗎……?」
……結果會是如何?
「在來到這裏之前,我們一直待在醫療機構,沒有半個朋友。在那之前,我們在學校也格格不入,交不到任何朋友。所以,我還是頭一次做這種事……總覺得很有交到朋友的感覺……」
「……這樣啊?」
「對、對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你跟她應該沒見過那麼多次面吧……?」
也是,既然是雙重人格者,她們過去的生活肯定跟我大不相同。所以,她們或許是第一次過着「正常的校園生活」。
「那、那個……大概是她那種貫徹自我的地方吧……」
*
「咦?呃…………就是開學典禮那一天,我們早上偶然遇到的時候……」
她發動問題攻勢了。
世界上應該找不到比她更可靠的戀愛諮詢師了吧。
「我希望你也能幫我的忙……」
——白色的臉頰染成桃紅色,春珂莫名興奮地叫了出來。
「不是好像,我已經把你……當朋友了。」
——現在時間過下午四點。
過胖的米克斯犬在我眼前心不甘情不願地被飼主拉着走。
連我都知道自己的臉越來越紅。
「矢野同學……你喜歡秋玻對吧?」
「所以,很抱歉,雖然順序反過來了,可是——」
身旁的春珂突然小聲偷笑。
「不是的!我……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那方面的期待就是了……」
「我確實想過幫你或許能讓我跟秋玻在一起的時間變多……」
離開校舍後,太陽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大幅靠向西方。
——我已經無法僞裝自己,也無法演戲了。
就在這時,春珂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的反應出乎我的預期。
然後——
「那個,雖然同學之間增進交情是好事,可是……也要有限度喔。」
「……嗯,交給我吧。」
我們毫無疑問已經是朋友了。
當然,換作其他人,我應該打死都不會說出這種話。
然而——如果是春珂……
我想把這件事清楚告訴身旁的女孩。
然後——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春珂在那瞬間出現的變化。
有一瞬間,春珂像是聽到有人用外語向她搭話一樣,整個人愣住了。
——接着臉上綻放出笑容。
看似柔軟的臉頰微微揚起,烏溜溜的眼睛閃閃發亮。
甚至連肌膚都亮了起來——那笑容看起來就是如此幸福。
「這樣啊……原來這就是朋友啊。」
「沒錯,這就是朋友。」
「我好開心……我還是頭一次這麼感動……」
「那就好……」
我難爲情地搔搔臉頰。
我移開視線,正好看到兩個小學生像在互相追逐一樣跑進公園。
「對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叫了出來。
「如果你不介意……我們要不要來交換日記!」
「……啥!交換日記?」
「我在漫畫裏看過,一直很嚮往這種事!我想跟秋玻還有好朋友一起交換日記!」
「咦?你、你不願意嗎……?」
雖然我喜歡閱讀文章,卻不擅長自己寫文章。
春珂露出淋雨的小狗般的表情,歪着頭這麼說。
「……秋玻也會一起寫,我覺得肯定會很有趣……」
可以定期看那女孩寫的文章,藉此得知她的想法。
對於在社羣網站上記錄今天的點點滴滴,我也毫無興趣。
「那我們就來交換日記吧。」
被朋友用那種表情哀求,我實在無法拒絕。
只不過……正如春珂所說,能跟秋玻交換日記這點對我相當有吸引力。
我撥開頭髮,笑着對春珂這麼說。
「……好吧。」
確實光是用想的就讓我興奮不已。
「啊~~是那種事啊。可是,我覺得現在已經沒什麼人在做那種事了耶……」
讀小學的時候,我總是在最後一天一次寫完暑假作業的日記。
老實說,我覺得很麻煩。
——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表情又多了一個。
「你覺得如何……?」
更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