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a Janus-Girl in ♥

——9月3日，星期一。

早晨的陽光以無異於盛夏的熱度烤着地面。

搖曳不定的熱浪、帶有溼度的空氣味道、駛向遠方的巴士引擎聲……

在因爲不規則反射的陽光而被染成一片白的景色中——我久違地走在通學路上。

——從那次告白後，一直到今天。

隔着暑假的這四十多天——讓我覺得有如永遠般漫長。

我不是跟大家一起用功讀書，就是去游泳池玩。不是拿着智慧型手機度過鬱悶的夜晚，就是一個人去便利商店買便宜冰棒。

這些不久前發生的事情，如今已像是幾十年前的往事。

不知不覺間——我或許意識到了。

這種悶熱的氣溫，還有鑽進耳朵直達腦中的蟬鳴聲，以及身上揮之不去的難受汗水——說不定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秋天不會到來，第二學期也不會開始，這樣的日子將會永遠持續下去。

所以——

「……矢野同學，早安。」

我來到水瀨家門口。

看到站在那裏的少女後——我鬆了口氣。

她有着清爽的聲調，以及凜然中帶有些許寂寥的氣質。

有如溼潤水晶球的眼睛靜靜注視着我，嘴角掛着淺淺的笑容。

少女用雙手拿着書包對我微笑。

她就是我那如夢似幻卻又凜然獨立的——女友。

「嗯，早安，秋玻……」

我緊盯着她那身剛洗好的純白夏季制服與柔嫩肌膚——並暗自慶幸出現的人是秋玻。如果重逢的對象是春珂，我可能連自己該如何面對她都不知道。

「原來她告白了啊……」

感到寂寞的人不是隻有我。她肯定也是懷着同樣的心情度過這四十多天——

——她的胸部貼在我臉上。

「……對不起，我還是喜歡你。」

坐在社辦的椅子上，秋玻用幾乎是自言自語的語氣如此說道。

「咦，喂……！」

「我不可能騙你吧……走吧，差不多該出發了。要遲到了。」

隔着制服傳來的體溫十分炙熱。

「也就是說，你們連要好好上完一堂課都不行了嗎……」

「——她這麼告訴你嗎……」

「嗯，差不多是這個時間……」

在索然無味的四方形純白房間裏，秋玻與春珂茫然望着窗外的夏天——

「是嗎……」

從窗外射進來的夕陽光芒照亮她無精打采的臉龐。

然後走到坐在不遠處的我面前。

我們互相點了點頭，並肩走向闊別四十天的學校。

聽到我這麼問，秋玻伸出雙手。

雖然這個城鎮位於東京二十三區中，但因爲到處都保有自然環境，讓這條河聚集了其他地方找不太到的鳥兒。

說完，秋玻一臉困擾地笑了。

柔軟的感觸令人目眩神迷，她的體溫包覆着我的頭。香甜的氣味搔弄鼻腔，讓我差點昏了過去。無法壓抑的慾望讓心臟開始狂跳。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

一個是個性少根筋，總是漫不經心，卻有堅強之處的「春珂」——

「那、那個……我當然是拒絕她了！」

我稍微鼓起勇氣，伸手環抱住她。

一個是個性認真冷靜卻有脆弱之處的「秋玻」——

看到秋玻這個沉默的舉動——我總算發現了。

……聽她這麼說，我突然想到。

「嗯，你說得對……」

在她的體內——同時存在着兩個女孩。

「……我好想你。」

只隔着一片玻璃，就把炫目的陽光、揮之不去的熱氣、潮水的味道與街道的喧囂統統從她們身邊隔絕——

在第一學期結束時被春珂告白，這件事我當然已經告訴秋玻了。

「真的。畢竟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這種程度的事情我還想象得到。」

就連偶爾外出的日子也只能去美食餐廳喫頓飯。

她默默垂着眼，看着眼前的桌子。那種陷入沉思的表情果然還是很美。儘管處於這種狀況，我依然有好一段時間都看傻了眼。

「嗯，沒問題。」

「真的？那我會很開心……」

「……那個……」

然而——

雖然和緩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但秋玻那因爲汗水而緊貼在臉頰上的秀髮絲毫沒有搖晃。

「矢野同學……我真的好想你……」

在她身後，幾隻鳥兒從河邊飛走。

「再過一會兒，那孩子就要出現了……我想，她一定很想跟你在一起。這樣你也沒問題嗎……？」

在望向遠方的秋玻身旁，我——想起被春珂告白的那一天，那次告白後發生的事。

秋﹑秋玻到底怎麼了……？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主動貼過來，要是被熟人看到該怎麼辦？而且這裏是她家門口，萬一被她家人看到……！

「……對不起。」

「……謝謝你。」

有如鏡面的眼睛映着窗外的橙色。

每天就只是在病房與院內各處來來去去。

她們在這之中度過了名爲四十天的永遠——

「……真的嗎？」

這個出乎意料的大膽行動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秋玻不安地點了點頭，將視線移回前方。

「是啊……不管是長達一小時的外國影集還是午休時間，都得在途中換人了……」

保持着被她抱在懷裏的姿勢，我儘可能故作鎮定如此問道：

「那就好……」

「……你爲何要道歉？你沒做什麼需要向別人道歉的事情吧。」

「我說我喜歡的人是你，所以沒辦法跟她交往。還說我現在沒辦法把其他女生當成異性看待，今後也想繼續跟她做普通朋友。所以，請你不要擔心！」

「——四十五分鐘啊……」

「嗯，我不知爲何就是覺得你會這麼做。我覺得如果是你，一定會這麼說的。」

秋玻點點頭，看向從旁邊流過的河水。

表情總算稍微放鬆後，秋玻輕輕笑了出來。

「一切都跟往常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

——暑假期間，爲了做檢查，秋玻與春珂都在故鄉北海道的醫院住院。

班上同學都接納了雙重人格這件事，在學校裏也造成不小的話題，聽說她現在還交到了幾位朋友。

也就是在被完全染成蜂蜜色的社辦裏，向秋玻坦承一切時的事情。

秋玻緩緩抬起頭，用淚眼婆娑的臉再次對我微笑。

秋玻擔心地看了過來。

雖然聽說可以讀自己喜歡的書，也能聽喜歡的爵士樂名曲，但寶貴的十七歲暑假就這樣結束，肯定很遺憾吧。

像這樣時間漸漸縮短，等間隔時間變成零——副人格春珂似乎就會消失不見。

總覺得她的表情難掩不安，我首先明白地這麼告訴她。

「……矢野同學，你沒問題吧？」

鴨子親子在水面上並肩遊着，不知名的小鳥從它們頭上飛向天空。

就在這時，她彷彿下定決心般從椅子上起身。

爲了避免對身爲主人格的秋玻造成困擾，她隱瞞自己的存在，想要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消失。

——直到不久前，春珂還在隱瞞這個事實。

身爲雙重人格者的她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人格對調。

經過我的勸說，她向周圍的人昭告自己的存在。

只不過——她遲早會消失這點依然沒有改變。

「暑假……真的很漫長。我一直想着你……」

「……我也很想你。」

我筆直注視着她，深深點了點頭。

這句話讓我的腦袋稍微冷靜下來了。

擁我入懷，緊緊抱住我的腦袋。

秋玻往我這邊走近一步——把腦袋靠在我肩上。

秋玻是在擔心向我告白卻被幹脆甩掉的春珂。

「怎……怎麼了嗎……？」

兩三個小學生一邊嘻笑一邊從我們眼前跑過去。

久別重逢的喜悅與些許緊張，還有莫名其妙的羞澀，讓我陷入沉默。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希望她能過着幸福的日子……可是——

春珂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透過不時傳來的Line訊息，我得知她們的日子過得很無聊。

我們剛相遇時，這段時間是一百三十一分鐘；放暑假之前則是九十分鐘左右。而第二學期開始後——她們似乎變成每隔四十五分鐘就會對調一次。

秋玻的雙手加重了力道。

「我無論如何都希望春珂得到幸福。我希望在我心中誕生的那女孩能夠爲自己的誕生，以及與大家共度的短暫人生感到慶幸。」

秋玻現在看起來會那麼不安，而且有些憂鬱——應該都是因爲春珂吧。

然而——她身體微微使力，整個人靠在我身上。

運動社團社員稀稀落落的吆喝聲從操場傳來。

因爲這種氣溫與陽光，還在活動的社團似乎相當少。

「所以，我覺得自己或許應該退讓。就算只有這段所剩不多的時間，也應該聲援春珂與你的戀情……因爲我剩下的時間遠遠比她多……」

……果然如此。

秋玻也是這麼想的。

爲了春珂，爲了時間所剩不多的她，壓抑自己的情感。

把春珂的情感擺在第一位，想着該如何讓她得到幸福。

——然而……

「可是……看來我實在做不到。」

她終於鬆開手臂後，依然用雙手捧着我的臉頰，往後退了一步。

「我喜歡你……我絕對無法抹滅這份感情。」

然後用貼得很近的眼睛看着我。

她眯起眼，露出看似痛苦卻又有些幸福的眼神。

「所以，對不起，請讓我繼續當你的女朋友……」

「……我覺得這樣是對的。」

我點頭同意她的決定。

「我也沒辦法勉強自己當春珂的男朋友。」

「謝謝你……」

秋玻在旁邊的椅子坐下後，深深嘆了口氣。

「我有點放心了……」

春珂似乎想起了什麼。

「我當然不打算放棄，也不打算一直曖昧下去……別忘記這件事喔——」

「明明有秋玻這個可愛女友了……你還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

『——大家眼中的我，也是真正的我。』

「哎呀，兩位纔剛放完假就在密談了嗎～～？還是一樣打得火熱呢……」

「我們是在說不能讓別人知道的悄悄話……」

嗯，總覺得我現在離世界很遙遠。』

我不曉得該用什麼態度答話，只好用沙啞的嗓音如此回答。

——我漠然看着小說。

＊

「……這是舞城王太郎寫的《阿修羅女孩》。」

我連忙否認。

然後，她把嘴巴貼近我的耳朵——用非常小的聲音如此呢喃。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傳了過來，救我脫離困境。

「——喂～～！矢野～～！秋玻～～！」

一邊感到共鳴一邊閱讀的我在讀到這段話時不由得屏息。

「——嘿嘿嘿，其實……」

所以，我也認爲自己只能探尋「過程」。雖然沒辦法澈底掌握距離，但走到這一步的過程現在確實在我腳下。

「哦，是我不認識的作家啊……好看嗎？」

「咦～～什麼什麼？什麼悄悄話啊？」

這個一邊賊笑一邊走過來的傢伙，是雙馬尾蹦個不停的嬌小女同學。

春珂蹲下來確認我手中文庫本的封面。

她是須藤伊津佳。

「……話說，看你跟春珂這麼親密的樣子，難不成你出軌了……？」

「你是不是有點曬黑了？一陣子沒見，你的膚色看起來好像變黑了……」

「不對，我忘記不管我怎麼做都沒辦法實際面對她了……」

須藤輕重合宜地如此道歉。

須藤的這句話就跟小說裏的佳句一樣，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中。

「……啊啊，原來如此～～」

然而——我還是從中看到了難以消除的罪惡感。

「虛假的溫暖只會讓你感到更冰冷」這句話無庸置疑。可是——虛假的交流也只會加大你跟世界的距離——這句話不知爲何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嗯，很有特色，非常有趣。」

這讓我莫名感到不安。

須藤一副總算搞懂的模樣，馬上換了個表情。

「是喔，我是不是也該讀讀看呢……」

「哦～～真好～～我跟秋玻都在醫院，沒什麼機會出去，真的無聊死了～～……」

我心中確實存在着無法消除的迷惘。而我很清楚那是須藤造成的影響。

「……我到底該怎麼面對春珂呢？」

「要是告訴你，就不算是悄悄話了啊～～」

這位作者真正的武器是在那種速度感中不時出現的令人爲之震撼的一句話。

另一個人格要搶走自己的心上人。

「——你在看什麼書啊～～？」

「嗯，可能吧。因爲我經常跟修司還有細野出去玩。」

「——矢野同學，我喜歡你。」

那個事實再次擺在眼前。春珂的心意讓我反應不過來。

我覺得跟以前比起來已經縮短相當多了。

這一擊——讓我無法呼吸。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秋玻才能體會春珂的心情，想象她內心的煎熬——無論如何都無法完全擺脫罪惡感。

可是，這部小說流暢的文筆還是不斷將我的視線帶往下一行。據說這種速度感正是作者最強的武器。不過，我個人對此持有不同的看法。

『不過愛子，與世界之間的距離這種事，我勸你最好別去思考。因爲「過程」是顯而易見的東西，「距離」卻是曖昧虛幻的東西。』

「……嗯，還不少。」

秋玻不久前才經歷過這樣的不安。

「那個……爲了怕你忘記，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可是，春珂彷彿對這種事毫不在意。

「真的假的！抱歉，看你們貼得這麼近，我還以爲是秋玻呢！」

她向我們輕輕揮手。可是……她有個很大的誤會。

「……矢野同學，好久不見。上次見面是第一學期的事了呢。」

「哈囉，好久不見～～」

有些脫線的聲音把我從故事裏拉回來。

說完，春珂一臉不滿地嘟起嘴。

抬頭一看，就看到春珂的笑容——那是我在暑假結束後初次見到的開朗表情。

「伊津佳～～」

壓低音量說出這種話。

第二學期的開學典禮早已結束，我在第一次班會開始前的教室。

說完，她挺直背脊筆直注視着我。

她用勉強能聽見的音量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也不曉得原因。

然後用自然的語氣如此說道。

『愛子，不喜歡的人的體溫只會加深內心的寂寞，虛假的溫暖只會讓你感到更冰冷，虛假的交流也只會加大你跟世界的距離。

我感到全身冒出冷汗，故作平靜地再次吐槽。

須藤露出跟平時一樣的輕浮表情，來到我們面前。

「……嗯，好久不見。」

雖然我剛剛纔跟秋玻揮手道別，走向各自的座位，但她們似乎立刻就對調人格，馬上跑來找我。

春珂無力地垂下肩膀。看到這樣的她，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不是秋玻，是春珂啦～～」

而且還有不少性愛場景，但這種事還是別告訴她吧。

「……我不建議，這本書對你來說可能太刺激了。」

「這樣啊～～……可是，我還是應該挑戰看看吧。畢竟這是你喜歡的小說。」

「喂喂喂，天大的緋聞出現啦……！」

自從進入高中，我一直都在遠離世界。現在放棄說謊後，我變得遠比以前更接近這個世界。

——與世界之間的距離。

「啊，對了。」

「拜託你們兩個別亂講話啦。」

可是，連春珂都笑咪咪地配合她的說詞。

然後……我想起來了。

「根本沒有什麼緋聞。我們只是，那個……在討論第二學期可能發生的事情……」

「不是啦，你誤會了——」

既然這樣，我只能自己走走看了。

她臉上毫無疑問掛着笑容，看起來已經放心了。

看到這樣的她，我總算找回以前的感覺。

春珂露出跟過去一樣的開朗表情。

周遭充滿學生們的交談聲，這裏絕對不是適合讀書的環境。

「咦！難不成裏面有可怕或獵奇的場景嗎？」

可是，須藤接着又露出微笑。

「畢竟第二學期很長～～如果開始準備下個月的文化祭，就會變很忙～～」

這傢伙的這種直爽性格，在這種狀況下實在幫了大忙。

秋玻小聲說出這句話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笑了出來。

須藤不斷點頭並說出這種話。

而我的注意力也完全被轉移到「文化祭」這三個字上。

「……是嗎？已經到這個時期了嗎？」

我不由得小聲呢喃。

「是啊。現在已經是九月了……」

——宮前高中的文化祭是在每年十月舉辦。

以這種規模的公立高中來說，已經算是一場相當盛大的年度盛會。

儘管只有一天的日程，卻排滿了與附近的公立御殿山高中共同舉辦的聯合展示會、舞臺表演與各種企畫。每年都會因爲附近居民與雙方學生而人潮爆滿。

順帶一提，宮前高中與御殿山高中的合作關係歷史悠久，從五十多年前就開始了。雙方開始合作的契機，似乎是後起的御殿山高中向舉辦文化祭經驗豐富的宮前高中尋求建議。

在那之後，學生們便相當熱衷於這件事，須藤去年也耗費許多精力，打造我們班的攤位——「硬核鬼屋」。她今年應該也早就開始期待了吧。

而我……儘管沒有像須藤那樣，也有些期待那一天到來。

「哦……文化祭啊？」

看着我們對話的春珂一臉感慨地這麼說。

「這可能是我頭一次參加這種活動……」

聽到這句話後——我總算理解了。

對一直隱瞞自己存在的春珂來說，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文化祭。

第一次不是以「水瀨秋玻」，而是以「水瀨春珂」的身份參加的文化祭——

就在這時，教室前面的門被打開，聽慣的聲音在教室裏響起。

「——好啦～～大家都回到座位上吧。」

班導這麼說着走向講臺。她就是身材嬌小卻散發出神祕感的千代田百瀨老師。

暫時閉口不語後——

就在這時，她露出突然注意到什麼的表情。

每當發生這種事，我的戒心就會變得更強。我逐漸不曉得該用什麼態度面對她。

「……啊，呃，我是說，沒有發生什麼大事……嗯，我覺得問題並不大。」

＊

所以，即使事情已經變成這樣，我還是澈底體認到秋玻有多麼重視春珂。

「……哎，我都快要累死了。」

書架上擺着看似隨時都會垮下來的精裝書，櫃子上擺着蘇聯還存在的地球儀，貼有小灰人貼紙的收錄音機擺在房間角落。

「啊，噢……這是什麼？時尚網站？」

「——嗚哇！」

說出這種話的她心情到底有多複雜呢？

視線依然盯着書本不放的秋玻如此問道，讓我心頭一凜。

「嗚嗚，膝蓋好像受傷了……」

「不行，我不想被班上同學懷疑……再說……我真的覺得這樣不好……！」

「嗯，這些衣服之中，你喜歡哪件？有沒有我穿了你會喜歡的衣服？」

然後，秋玻稍微低下頭，跟平時一樣過了一段時間後就調換成春珂了。

「嗯嗯……那我今後也要努力成爲那樣的人！這樣你肯定會稍微喜歡上我吧？」

「光是這樣，我就夠幸福了……」

我趕緊衝向春珂。

然後趕緊改口：

那是我們剛認識時，我經常看到的那種姐姐替妹妹着想的表情——

所以，這次肯定也只是跌倒罷了……證據就是倒在地上的春珂露出相當痛的表情。

「這個嘛……像是這件吧……」

說完，秋玻眯細眼睛，看起來有些困擾又像是有些傻眼——也像有點開心。

「咦～～爲什麼～～稍微靠近一點又沒關係。」

「——好痛喔～～！」

「我想想……大概是那種纖細、認真又努力的地方吧……」

雖然春珂讓我覺得很難搞，但看她這樣我也於心不忍。

在講臺上頓了幾秒後，千代田老師朝就座的學生們露出滿足的笑容。

＊

「……我不會只因爲身上的服裝就喜歡上一個人。」

「……抱歉，讓你擔心了。其實我不想……讓你這麼苦惱。」

然後，她就這樣失去平衡。

「因爲我——已經得到了你的告白。」

我想也沒想就不耐煩地如此說道。

「……這些話由我來說或許很奇怪。」

「有沒有什麼你特別喜歡，或是最喜歡的地方？」

「——啊，矢野同學，你很會用菜刀耶～～！把菜切碎的刀法真漂亮！」

因爲這女孩原本就有些脫線，這幅光景我也很眼熟。

「啊，纔剛講到她就……好像差不多要對調了。」

「那麼——第二學期要開始了。」

「你……你沒事吧！」

在房裏的一角，秋玻擺出有如西洋畫像的端正姿勢，讀着絲山秋子的書。

可是秋玻說出這句話，帶着意想不到的開朗表情搖搖頭。

我深深嘆了口氣。

比如說，當天放學回家的時候——

雖然暑假結束一段時間了，但我依然不適應這種對調的頻率。我隱約有種被拋下的孤單感覺。

比如說，烹飪課實習的時候——

比如說，兩人共度午休時間的時候——

「是喔……那你覺得哪件衣服適合我？」

「……時間已經到了嗎？」

——從那天以後，春珂的求愛攻勢比我預期的還要明顯。

這可能很自以爲是，但秋玻肯定是真心喜歡我。不過，春珂對她來說也是跟我一樣，甚至是更重要的人。被夾在我們之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不替春珂設想。

面對秋玻的問題——

發現我坐在對面後，她說出這句話，笑了出來。

「不，沒關係。」

「……需要我去拿些消毒藥水之類的東西嗎？保健室應該還開着……」

我有一瞬間懷疑她是故意的……但這八成是我多想了。

「——你最近跟春珂處得如何？」

「……啊，是矢野同學耶～～」

「在那之後就沒聽你說過這件事……有什麼進展嗎？」

「嗯，幫我向她問好……」

可是下一瞬間——

我第一次注意到春珂的存在——也是在她跌倒的時候。

「今天的兩人世界放學時光又開始了呢～～」

那表情讓我覺得有些懷念。

「咦，這個嘛……她有很多優點……」

相較於能隱約感覺到對調時機的秋玻她們，我只能透過計算時間得知對調的時間點。而現在的時間距離上次從春珂調換成秋玻，確實已經過了四十五分鐘。

「——矢野同學～～你看，這張照片。」

「……真的嗎？」

我看着手錶，忍不住如此說道。

「是嗎？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們所在的社辦今天依然悶熱，空氣中充滿灰塵的味道。雖然我姑且開了電風扇，但和緩的微風似乎反倒助長了這股悶熱，好像連屋裏的灰塵都被攪拌一樣，讓我煩惱着是不是該關掉電風扇。

她說出這樣的開場白，接着露出顯而易見的笑容。

「春珂有時候還挺強硬的……我原本還擔心她會亂來。」

秋玻從書本上抬起頭來。

我試着敷衍過去……但同時也對自己虛假的話語感到厭惡。

想也知道，我明顯表現出那種慌張的反應，她一定會起疑。

「……其實我是感到有些困擾沒錯。」

「——欸欸，矢野同學，你喜歡秋玻的什麼地方啊？」

「OK～～！這件對吧！好，很好……嗯，我下訂了！」

「請你……不要對她太苛刻。」

「我……我不是叫你別這樣了嗎……！」

在堅硬的地板上摔個四腳朝天。

然後如此宣佈：

從椅子起身後，她走向社辦出口。

也許是被椅子絆到腳了——春珂的身體大大地傾斜。

然後，當天放學後，我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忙着閒聊的學生們一臉遺憾地回到各自的座位。

「她經常跑來找我說話。可是，我覺得……自己已經明白拒絕她了。」

我還是沒說清楚具體情況，只做出這樣的回答。因爲我不想讓秋玻擔心，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啊～～矢野同學，難不成你想歪了～～呵呵呵～～畢竟我的胸部完全碰到你了嘛～～……」

眼前的秋玻凜然的坐姿，對比我不堪入耳的謊言，兩者間的落差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因爲這是事實啊……啊～～我口渴了。我先去買個飲料喔。」

我一邊這麼問一邊湊過去——然後注意到某件事。

「你不要用這種說法啦……」

「噢，還好啦，因爲我在家裏偶爾會切菜……喂，你靠太近了啦！這樣會被誤會，拜託你離遠一點啦……！」

我慌張地把視線從春珂身上移開。

「……嗯？」

春珂似乎也注意到我的反應不太自然。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啊～～……」

發出不知爲何有些開心的聲音。

「矢野同學……你看到我的內褲了吧～～？」

春珂露出賊笑，並窺探我的表情。

如她所說——現在的她因爲跌倒，裙子掀起來，水藍色的內褲稍微露了出來。

「色鬼～～居然以我摔倒當藉口，想趁機偷看我的內褲……」

「不，你誤會了，我不可能故意那麼做吧！還有，你趕快把內褲蓋起來啦！」

「嗯～～可是如果是你，就算被看到，我也沒差～～」

說完，春珂用誘惑的眼神看過來。

「……順便告訴你，這件內褲剛買，跟胸罩是相同款式喔……想不想確認一下？」

——這句話讓我動搖了。

不該有的慾望瞬間湧上心頭。

可是——那絕對不是針對春珂的感情。這女孩跟秋玻共用同一具身體，她的身體也是秋玻的身體。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如此動搖，差點做了不該有的想象，所以這絕對不算是對秋玻的背叛與欺瞞——

「……啊哈哈，矢野同學……」

春珂用莫名熱情的聲音如此說道。

仔細一看，她雙眼溼潤，臉頰泛紅，一直注視着我。

然而——她們的感情出現了小小的裂痕。

春珂連忙起身拿起書包，追在走出社辦的我後面。

秋玻並沒有生氣。

我總覺得自己不該擅自替秋玻說出這件事。因爲我就是害她們受苦，讓她們的關係出現裂痕的人。

她們重視彼此，不依靠別人。

「咦？矢﹑矢野同學……你要去哪裏啊！」

我絕不是對春珂心動，而是對秋玻心動。

「矢野同學——你剛纔絕對心動了。」

「……唔～～！」

——我們剛認識時，秋玻與春珂還是命運共同體。

就在我快步前進時，我們來到了學校玄關。

「別、別那麼生氣嘛……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在意我一點……」

「不是啦……那本日記還在我這邊……」

「原來我不在的時候……暑假期間發生了這種事啊……」

的確，拜她們不再隱瞞雙重人格所賜，這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問題。

要是與她共用身體的春珂不會讓我心動，反而是不自然的事——

「……她會生氣也是當然。畢竟我想搶走她的男友……」

「我要重新思考一下今後跟你相處的方式……不管是在放學後還是休息時間。」

「你這個壞蛋！竟然連機會都不給人家！」

她只是考慮到春珂的心情，自己想太多罷了。她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春珂。

我快步前進，春珂探頭看向我的臉。

「可是沒關係！」

「畢竟對秋玻來說，我可是突然在交換日記上向她男友告白——」

「……騙人。」

其實我也不想那麼做。

「矢……矢野同學！等等我啦！」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她們好像確實沒有以前那麼頻繁地操作智慧型手機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我跟秋玻是情侶，還曾經一起上過賓館，對方也明白告訴我她有那種慾望。我還摸過她的身體。

雖然春珂的口氣並不強烈，還是讓我感到一陣心痛。

——罪惡感超越了極限。

「……可是，既然你都做出那種事了，我也得重新考慮一些事情。」

「只是從那天以後……我們就沒在日記上寫東西了……」

緊接而來的衝擊讓我獨自緊咬下脣。

如果她的追求行動超過正常範圍，想象那樣用美色誘惑我，爲了劃清界線，我就必須重新思考該如何與春珂相處。

「不過，其實這也沒有真的讓人非常困擾……」

「……咦？停﹑停下來沒寫？」

雖然不知道在對誰說，我還是想爲自己辯解。

然而——只有我無法順利融入其中，有種被獨自丟下的感覺。

只不過……正當我想向春珂說明這件事時，我趕緊閉上嘴巴。

即使如此，春珂還是這麼說，並且微微一笑。

我當場站起來，一把抓住擺在桌上的書包。

在有如置身熱帶的溼度中，春珂難以啓齒地支吾其詞。

「……其實已經停下來沒寫了。」

＊

——我們就沒在日記上寫東西了。

「咦、咦咦咦！現在還沒那麼晚吧。再多待一會兒不好嗎……」

依然保持微笑的春珂如此說道。

「……不光是日記。」

「……不過，我覺得這是當然的結果。」

就算這樣，一旦她做出這種事，我也沒辦法繼續維持現狀。

「那是因爲如果我不那麼做，你根本不會在乎我……」

「……這樣啊……」

「回家。」

春珂搖了搖頭，稍微低下頭。

春珂握緊拳頭，默默瞪着我。

在這幅午後風景中，我驚覺這樣的景色也很快就要改變了。

「……真的假的？」

不管是肌膚感受到的風還是背後流下的汗水，都跟盛夏時毫無分別。可是，事實上八月已經結束，時間來到九月，再過不久就會進入早晚涼爽的季節。高中二年級的夏天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那一天，春珂在交換日記上寫了這句話。或許對秋玻來說，那確實不是看了還能平心靜氣的文章，要繼續接着寫日記或許會讓她感到抗拒。

不管是我現在莫名劇烈的心跳，還是看到受傷焦急的春珂所感到的心痛，肯定都是針對秋玻的情感……

「各方面的交流也都完全停止……不管是用智慧型手機分享情報，還是用便條紙溝通，全都沒在做了……」

「……總之……」

情緒潰堤的春珂開始說個不停。

「爲什麼……？難道說，你搞丟了……？」

——秋玻叫我不要對她太苛刻。

我、秋玻和春珂三個人以前寫過交換日記。

這個事實明白揭露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們的關係改變了。

——沒那種事。

這個時段的太陽依然高掛在天上，悶熱的空氣讓人感到夏天還沒結束。

「矢野同學，等我一下啦！」

「既然這樣——我就自己製造機會！」

『——我喜歡你。』

春珂走在滿是個人商店的街道上，露出苦笑。

我一邊脫掉室內拖鞋換上皮鞋，一邊硬是重新切回正題。

春珂有氣無力地繼續說下去。

當我們一言不發地離開學校通過車站，來到善福寺川附近時，我終於忍受不了這種尷尬的沉默，冷不防地開口。

結果，我們還是並肩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春珂用力哼了一聲後，慢吞吞地開始換鞋子。

「……對了，那本日記最近怎麼樣了？我好像很久沒看見了。」

在春珂的提議之下，我們開始輪流把當天發生的事情與心得寫下來，就是那種非常普通的交換日記。

春珂明白地——如此斷言，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就算你那麼做，我也不會喜歡上你。」

這個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我叫了出來。

抬頭一看，天空是薄情的羣青色，看似堅硬的積雨雲在上面飄浮。

她的臆測——肯定是錯誤的。

我再也忍無可忍——

……原來如此，沒有交流溝通，不再分享記憶，對她們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可是，問題的本質並不在那裏——

所以——

「你的臉紅透了喔～～……」

「……啊～～你說那本日記啊～～……」

雖然我剛開始覺得很麻煩，卻在不知不覺間把這件事當成習慣。所以，我纔會在意有好一陣子不見的那本日記跑去哪裏了。

我也不想跟她保持距離，或是故意躲避她。

然後，她露出心意已決的表情向我如此宣言：

「……可是……」

站在怯懦的我身旁，春珂用意志堅決的聲音說道。

此外，無法掌握自己沉睡時發生的事情的狀況好像也變多了。

「……如果你要那麼做，我就沒辦法繼續跟你待在一起了。」

我轉頭看了過去——而她也正看着我，臉上掛着堅強的笑容。

「我絕對不會放棄……因爲這一切都是我自己決定要做的事。所以——我要堅持到底。」

然後不知爲何……

就連她那令人困擾的決心，以及本應讓我頭痛的表情——都能讓現在的我從中找到一絲救贖。

＊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班必須選出兩位文化祭執行委員。」

站在講臺上的千代田老師一邊在黑板上寫出「執行委員」四個字一邊說明。

「大家去年都已經體驗過文化祭了吧？統率並引領其準備工作，就是文化祭執行委員的任務。今後一個月應該會以相當快的步調做準備，我希望儘量募集放學後有自由時間的候選人。」

老師放下粉筆，將雙手撐在講桌上。

「如何？有人想要挑戰看看嗎？」

這個問題——讓教室裏一陣譁然。

——文化祭執行委員。

老實說，我不打算接下這份差事。

因爲那很麻煩，活動本身我也不喜歡，就連還在僞裝自己的時期，我也一直儘量避開這種活動。

而且我現在……還有秋玻與春珂的問題要解決，實在沒有多餘心力。就連今天這場班會，我也幾乎把自己當成旁觀者在參加。

跟這樣的我正好相反，對此感興趣的班上同學似乎還不少。

「咦～～我該怎麼辦……」

「御殿山好像有很多可愛的女生～～……」

「長谷部學姐去年被他們學校的男生告白後，兩個人好像就開始交往了……」

我聽到周圍衆人的竊竊私語。

而其中率先發聲的人——

那間高中位於吉祥寺附近，從這裏大概走十分鐘就到了。只要在住宅區前進，很快就能抵達。

「我聽說對方似乎……是個相當有行動力的人。」

跟我有交情的男性朋友會拿女朋友的事調侃我，秋玻似乎也同樣會被班上女生問到這種事。

——結果……

而我……則是開始有種不好的預感。

「喂，拜託等一下！」

畢竟她最喜歡這種活動，也很喜歡幕後工作。

須藤怒喝一聲，牽動了班上的氣氛。

在將放暑假之前，他向須藤告白，結果被甩了。

「是啊，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會有工作吧。我覺得這工作應該也相當需要體力。」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原來那個人正是春珂。

今天的陽光也一樣溫和，吹拂而過的風有些涼快，可說是最適合散步的好天氣。

修司平常明明是個果斷的傢伙，但遇到戀愛問題也會畏縮不前。不過，我覺得那也無可奈何，只能同樣回他一個苦笑。

「——跟矢野同學一起。」

所以大家——肯定都是這麼想的吧。

——教室裏明顯陷入騷動。

不過，他們之間依然存在着些許疙瘩。

這個問題——讓千代田老師稍微睜大眼睛。

「如何……？你不試試看嗎？」

「聯合舞臺」——一如其名，就是由宮前高中與御殿山高中共同舉辦的舞臺活動。

「……真是被她擺了一道。」

穿過正門後，那些投向我們的好奇目光也莫名讓人覺得不自在……

……別看他那樣，在遇到跟須藤有關的事情時，他似乎都會變得膽小。

看到我用脣語叫他「上啊」，他露出苦笑搖了搖頭，回我一句「我做不到」。

就是猛然起身，雙馬尾蹦個不停的須藤。

「這、這樣啊……」

爲了讓矢野與秋玻在一起的時間更多，身爲副人格的春珂纔會貼心地報名參加——

廣尾修司是個身材高挑、個性穩重的帥哥。

在那之後，我無法改變班上要我參加的氛圍，就這樣跟秋玻與春珂一起被任命爲文化祭執行委員。

光是來到別人就讀的學校，光是穿着跟別人不一樣的制服，就讓我充分感受到踏進別人地盤的不安。

——聽到這句話，我自然而然看向坐在窗邊座位的修司。

「看過去年的活動後，我覺得那好像很有趣，想要留下回憶！我要報名～～！」

「——請問……」

「——打擾了。」

「希望是個談得來的傢伙……」

我們不經過學生入口，而是從正面玄關走進校舍。

被任命爲今年文化祭執行委員長的三年級學生——糸井學長是這麼告訴我們的。

……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企畫會交給我這種人負責呢？

「那、那麼……只要擔任執行委員，是不是就能跟另一位委員一直在一起？」

這裏是南側校舍四樓。來到那扇門前面，我們先做了一次深呼吸——互相點了點頭後纔開門。

「可是……不知道對方會是什麼樣的人。」

只不過，表演者必須有不低的水準。由於當今的高人氣歌手十年前曾經上臺表演，還有不久前才擠進世界大賽高名次的學長上臺表演過舞蹈，讓這個舞臺活動在整個文化祭中也是備受矚目的企畫。有些人甚至認爲正是因爲有這個舞臺活動，雙方纔會至今依然共同舉辦文化祭。

就跟宮前高中一樣，這是間隨處可見的普通公立高中。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今年本來也打算平靜度過文化祭的……」

秋玻與春珂是雙重人格者，以及我跟秋玻正在交往，已經是班上週知的事實了。

「……對不起，春珂太亂來了。我也沒想到她會做出這種事……」

說完，千代田老師在黑板上寫上「須藤同學」四個字。

水泥外牆已經有些褪色，操場上充滿正在努力練習的運動社員，校舍裏傳來吹奏樂社沒有認真練習的聲音。

因爲我是個怕生的人，緊張感都逐漸蔓延到手腳末端了。

千代田老師露出比周圍衆人冷靜一些的表情，一副只是考慮看看的樣子如此問道。

所以如果趁機推薦那傢伙擔任執行委員，也許就能讓他們恢復原本的關係……雖然我是這麼想的……

意想不到的聲音在教室裏響起。

可是，我嘴裏卻一直吐出這樣的怨言。

「嗯，感謝你的報名。這樣就有一位候選人了。」

停頓了幾秒後，她重新開口。

＊

千代田老師露出沉思的表情。「喔喔喔！」須藤發出驚呼看了過來。

「……就是這裏。」

秋玻滿臉歉意地皺起眉頭。

「是啊……」

這是從兩所學校剛開始進行文化祭交流時就有的傳統企畫，雙方學校的樂團、戲劇社、其他有在活動的團體或個人，都有資格上場表演，沒有類型方面的限制。

春珂點頭如搗蒜。

「是啊……」

「……那我想試試看。」

此外，在後來的全體執行委員會議中，我們被分配到「聯合舞臺負責人」的工作。

對方是會主動說要擔任執行委員的人，而且很有幹勁……

不管怎麼想都不是跟我合得來的類型，我真的能堅持到舞臺活動揭幕那天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這可是春珂令人感動的好意耶！你怎麼可以不接受！」

「別這麼說，這不是你需要道歉的事情……」

周圍的學生們一陣騷動。千代田老師不知爲何露出有些開心的表情。

「嗯……身爲老師的我，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修司注意到我的視線，轉頭看了過來。

「我可不能當電燈泡！請兩位務必攜手完成你們的第一次共同作業！」

而今天正是企畫起跑的日子，也是預定要跟御殿山高中的負責人見面的日子。

然後——

說完——她又補上了這句話：

在那場決定文化祭執行委員的會議後，一個星期過去了。

比我還要怕生的秋玻也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

我忍不住站了起來。

「啊啊啊啊～～！那我要放棄了！嗯！」

「我都還沒答應要做……」

我們在接待處說明來意，拿到訪客證，前往我方文化祭執行委員作爲活動場所的特別教室。

平常很少主動發言的她微微舉起手。

「執行委員的工作，那個……是不是很忙？」

我跟秋玻走在通往附近的御殿山高中的路上。

然後——

可是——原因我也說不上來。

……嗯，我就知道須藤會自願報名。

——聽說對方似乎是個相當有幹勁的傢伙～～！

——正當我對此感到不安時，我們抵達御殿山高中了。

「我只能說這個可能性很高……因爲同一個班級的執行委員基本上好像都會被分配到同樣的工作。」

「——我、我～～！我想要試試看～～！」

不曉得內情的班上同學半開玩笑地這麼說。

「就是說啊，矢野～～」「你就答應了吧～～」「別讓女生蒙羞～～」

從那以後，他們花了不少時間，逐漸恢復成原本的關係。我、秋玻或春珂、須藤與修司四個人一起喫午餐的習慣如今也復活了。

如我所料，須藤說出了這種話。

——而且是今年纔剛入學的一年級學生！

我先是大聲地——這麼說。

——對方好像只有一位負責人。

「還有其他人想試試看嗎？」

「我們是來自宮前高中的文化祭執行委員，我叫矢野，她叫水瀨。我們是來討論聯合舞臺的合作事宜……」

我邊說邊觀察教室內部。

在這個文件、電腦與資料到處亂放的房間裏——現在只有一位女學生。

其他執行委員似乎全都出去辦事了。

而那個唯一留下來的女生原本忙着在筆記本上寫東西，聽到我的聲音才抬起頭來。

「——啊～～歡迎光臨～～！我等你們很久了喔～～」

她踏着有些輕快的步伐往我們這邊走過來。

「不好意思～～麻煩你們……專程跑一趟……」

然後——她突然停下腳步，睜大了眼睛。

——她有着髮型很有格調的褐色頭髮。

還有不像日本人的雪白肌膚跟穿起來充滿時尚感的制服。

以及一雙讓人聯想到調皮貓咪的大眼睛——

「……矢野……學長？」

從她口中——吐出了我的名字。

「咦……真的是你嗎……？你是矢野學長對吧？」

那女孩——就站在我眼前。

看到這位擔任御殿山高中文化祭執行委員的女生後，我也倒抽一口氣。

「……霧香……？」

＊＊＊

4月4日（一）

在剛開始上的補習班裏，有一個令我在意的女孩。

我覺得如果是她——說不定能夠拯救我。

即使在整個補習班，她也是相當引人矚目的人，學生與老師似乎都很喜歡她。

於是，我決定鼓起勇氣找她說話——

身陷絕境無力逃離的我總覺得她能教我打破困境的方法。

她是御殿山國中的二年級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