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千迴百轉終有盡
《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 岬鷺宮 · 1.3萬 字

──秋玻的變化立刻就反映在外表上。
「咦……妳剪頭髮了嗎?」
她們兩人要求我做出選擇後過了幾天。
我跟往常一樣,來到她們住的公寓前面迎接她們。
看到站在眼前的秋玻──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總覺得她給人的感覺變得不太一樣。
髮型並沒有明顯的改變,外表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可是,我總覺得她的臉色變好了些,給人的感覺也輕盈多了……
「哇,矢野同學,你看得出來……」
秋玻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後,開心地掩住嘴巴。
「因爲覺得瀏海有點重,我稍微修了一下……我還是頭一次自己剪頭髮呢。」
「哦,不錯耶。」
一起邁出腳步的同時,我再次探頭看向她的臉。
「我覺得剪得很棒,不像是自己剪的。」
「真的嗎?太好了……!我以前每個月都會去美髮店剪頭髮,但瀏海每次都很快就變太長……」
秋玻與春珂確實會定期到附近的美髮店剪頭髮。
我覺得一個月去一次就很夠了,也不曾感覺她的頭髮變得太長。
可是……嗯。
實際看過修剪的成果後,就能明確感受到她的吹毛求疵有多大的「威力」。
在我眼前的秋玻變得有些鬥雞眼,往上看着自己的瀏海。
「……正好是去年搬來這裏的時候呢。」
「……是啊,真的是梅花呢。」
回想我遇到秋玻與春珂後,跟她們一起度過的每一天。
她停下腳步,眯起眼睛望着梅花好一陣子。
「唉……這樣的對話到底說過多少遍了啊!」
「我、矢野同學和秋玻與春珂都是文組特考組……」
他們對須藤這麼說,想結束這個話題。
「原來已經到了這個時期啊。」
在回憶這些記憶的同時,我和春珂一直並肩站着,仰望那棵樹綻放的淡色花瓣。
修司與柊同學似乎也抱有同樣的想法。
她以前就對高中二年級這段時期將要結束很悲觀,而時間已經來到三月上旬。因爲天氣逐漸變暖,三年級生的畢業典禮也即將到來,似乎讓她感到更爲絕望。
那是一種有些開朗,卻又能感受到秋玻本人特有的溫柔知性的色彩──
「嗯,我也這麼覺得。」
那副模樣十分平靜,完全看不到剛纔那種興奮的樣子。
「……是啊。」
「……啊,有梅花……」
那些小巧的花瓣像是櫻花,迷人的香氣連這裏都聞得到。
在校舍玄關跟還有值日生工作的春珂分開後,我來到二年四班的教室。
前陣子明明還是冬天,景色卻已經完全改變,春天再過不久就要到來。
「矢野!大家都好冷淡喔!不過,你應該會站在我這邊對吧!你可以體會我的心情對吧!」
「……這樣啊,原來妳是在那時候搬來這裏的嗎?」
結果看到從路邊的房屋伸出來的樹枝,還有開在樹枝上的桃紅色花朵。
春珂跟秋玻對調了。
「──喂喂喂!你們等一下啦!」
我們兩人有好一段時間都在賞花──
「嗯……快樂的時光肯定不會結束的!」
細野繼續說下去。
「時間過得真快。在這短短的一年裏,發生了很多事情呢……」
可是──細野只是嘆了口氣。
現在是早上開班會前的時間。
他猛然睜大眼睛,反過來回嘴。
「……我、我也想了很多作戰!」
她雙眼無神,頭髮也有些凌亂……
她像是在仔細吟味,慢慢說出這些話──
就連我身旁的春珂也意外感慨地仰望那些梅花。
「就是這樣!」
接着──過了幾分鐘……
「嗚嗚嗚……竟然連修司和小時都這麼說!」
「這代表我已經搬來這裏一年了。在這裏遇到你,在二年四班度過每一天的日子,已經快要滿一年了……」
看着那些小巧可愛的花朵,我清楚感受到這個事實。
「我和須藤是文組升學組,修司是理組特考組。」
難、難道就不能換個溫和一點的說法嗎……
「人生的……黃金歲月……逐漸離我遠去……」
「更何況只是高二結束,根本就不會有太大的改變!人生的黃金歲月是什麼時候,應該取決於妳自己吧!」
「是、是這樣嗎……」
在我心目中,梅花一直隱約給人「春天快要到來」的感覺。
表情帶有過去的秋玻所沒有的色彩──
還有跟身邊的朋友說過的話語──
──她最近一直都是這副德行。
──可是……
「……高二的日子……要結束……了……」
可是──大家也差不多都感到厭煩了。
須藤最近一直很厭世。
然後,春珂小聲說出這句話。
*
然後──
她總是唉聲嘆氣,碎碎念着「高二結束了……」或「我不行了……」這種話,讓周圍的人去關心她。
可是──聽到我這麼說,春珂猛然睜大眼睛。
「重複那麼多次!誰都會厭煩吧!」
雖然覺得有些可憐,但我們也不能一直陪她演這出戏。
我們很自然地聊起下個學年的事。
走在她的身旁,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輕輕跳了一下。
雖然這個狀況是我自己造成的,但真的很令人傷腦筋……
「我不能一直被秋玻壓着打,必須馬上反擊……!」
因爲這又不是在互相攻擊,也不是真的在戰鬥……
「反……反擊?有這麼嚴重嗎……」
「考慮到大家選填的志願,我們應該會被分到不同班級吧?」
須藤說出這句話的聲音──就跟老人一樣沙啞。
「不知道明年分班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原來已經來到這種季節了啊……」
畢竟現場只有我沒有開口說話。
「──當然嚴重啊!」
須藤用感到意外的表情掃視我們。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以後就定期自己修剪吧……」
現在是怎麼回事?我該做何反應纔好……
……哎,細野說得沒錯。
細野、柊同學和修司看起來卻不是很在意。
春珂似乎在回想當時的事情。
似乎有人對這段時光懷有其他情感──
甚至還說出這種話。
……哎,我就知道她會向我討救兵。
我輕輕嘆了口氣。
須藤看起來憔悴不堪,甚至連膚色都變得黯淡無光……
……我想換個話題。
把我剛纔跟秋玻的對話告訴她後,她就像敵軍已經殺到眼前的軍官,一臉嚴肅地說出這樣的感想。
稍微想了一下後──誠實地對須藤說出自己的想法。
看到我們和樂融融地談天說笑,須藤激動地插嘴。
「因爲戀愛就是戰爭!而且是全面戰爭!如果想戰勝,就必須投入戰力!」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情一邊很自然地環視周圍。
那應該……是梅花吧。考慮到現在的季節,我肯定沒猜錯。
不過,須藤還是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她握緊拳頭,將視線移向我──
「……咦、咦咦?」
「這可能是我頭一次跟須藤讀不同班級。不過,這種感覺也挺新鮮的──」
「嗯,所以我對這種花很有印象……在我以前住的北海道城市裏,很少有機會看到這種花,所以只要說到這個城市,我就會聯想到梅花……」
可是──
「我搬來西荻這裏的時候,路邊開的也是這種花呢……」
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只能畏畏縮縮地點頭。
──我點了點頭,回想過去這一年發生的事情。
「爲什麼你們能若無其事地繼續聊天……!沒看到伊津佳變得這麼憔悴嗎……!」
「沒錯。就算分到不同的班級,我們今後應該還是能繼續當好朋友。」
「……這個嘛,我也覺得妳說得沒錯。」
──「咦?」所有人都用疑惑的眼神看了過來。
修司、細野與柊同學都睜大眼睛注視着我。
而且不知爲何連須藤都是這種反應。
「咦……?真的假的?矢野,你也可以體會嗎?」
她有些困惑地這麼問道。
「你也因爲黃金歲月要結束了而感到絕望嗎……?」
「呃,爲什麼主動說出這種話的妳會是這種反應……」
「咦,因爲……我沒想到真的會有人表示贊同。」
「噢,原來如此……」
的確──如果是不久前的我,肯定不會說出這種話。
在參加職場體驗活動,與野野村九十九先生談過以前,我沒有多餘心力去顧及其他事情。而且──如果是那個無法在秋玻與春珂之間做出選擇的我,肯定會比任何人都要反對須藤這些話。
我應該會懷着「但是我們必須繼續前進」或「不能緊抓着過去不放!」這種正經八百的想法吧。
可是──
「這段時光不會重來,難道不是事實嗎?」
我的想法現在有些不一樣了。
「至於現在是不是人生中最棒的時期,就跟大家說的一樣,沒人知道答案……但因爲這段非常重要的時期將要結束而感到遺憾,我也不是無法理解。」
能夠懷着這種心情跟這羣朋友說這些話的機會,恐怕只有現在了。
同樣的情況再也不會發生,時間也無法倒回。
我也可以理解須藤爲此感到寂寞的心情。
雖然有些放肆,卻是令人感到愉快的對話。
因爲……要我把自己身處的複雜處境與難解心事告訴這些朋友,我實在無法不感到抗拒。
「──喔,怎麼怎麼?你們在聊什麼~~?」
「咦!什麼好主意?妳想到什麼了!」
「嗯~~我是可以現在說出來啦,可是,我也想先跟大家商量看看……嗯,就這麼辦吧!」
「──事情就是這樣,關於畢業典禮彩排的事情,我下次會向大家說明。請各位稍安勿躁。」
或許我該告訴他們更多事情。
「那是因爲她這些話已經講過太多次了!水瀨同學,妳應該也覺得很煩不是嗎!」
「大家都不理我~~!我們班就要解散了,人家感到很寂寞耶~~……」
「春珂,沒想到連妳都嫌我煩!」
現在是早上的班會。
這些事情我幾乎──不曾告訴須藤、修司、細野與柊同學。
須藤探出身體這麼問,春珂再次露出煩惱的表情。
這頭一次──讓我感到難受。
「我真的遇到了很多事情,有機會我會告訴妳的。」
「沒問題,那就下次再說吧。」
在這樣的場面……
「春珂,妳聽我說~~!大家都欺負我啦~~!」
「咦!太過分了!爲什麼你們都不理她!」
我說出慣用的藉口,而須藤也用輕鬆的口氣接受了這個藉口。
比起我、須藤和其他人,這段時間對春珂來說或許更加寶貴──
春珂對這件事或許更有感觸。
「不是啦!不是這樣的……」
然後──
須藤抱住她哭訴。
當千代田老師掃視我們這些學生時,底下總算有動作了。
「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該有分寸吧!不是大家都是好朋友就可以無所顧忌!」
這件事本身讓我非常感激,大家的關懷幫了我很大的忙。
「總覺得……你變得非常沉穩。」
她似乎下定決心,獨自點了點頭。
總覺得教室裏瀰漫着一股浮躁不安,稍微有別於日常生活的氣息。
說完,我回給須藤一個笑容。
那表情不知爲何看起來有些寂寞。
聽到我這些話,須藤露出狐疑的表情。
千代田老師一臉意外,疑惑地微微歪頭。
「嗯?春珂,怎麼了……」
可是──
雙重人格要結束了。
「──我、我有……!」
「這個班級就要解散,確實讓人感到有些寂寞……」
於是,春珂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說完,她回給我一個笑容。
「那有什麼關係!每個人都會有想找人喝酒訴苦的時候吧!」
我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面對春珂責備的眼神,細野慌張地辯解:
「大家都好過分!虧我還把你們當成好朋友!」
「雖然她確實有點煩,但我絕對不會不理她!」

「有東西忘了拿嗎?」
沉穩啊……
「……矢野,你怎麼了……」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或許我該試着把自己的心事、煩惱與處境告訴他們──
「……哎,是啊。」
──熟悉的對話再次在眼前上演。
「或許是因爲這樣,讓我的心境有了不少變化。」
春珂的臉上露出笑容。
而且這還關係到秋玻與春珂的隱私,我不能擅自告訴別人。
「好,我說完了。大家有話想說嗎?」
「我想好好享受這段時光,不管是開心還是討厭的事。」
──比如說,我跟野野村先生聊過心事,還有這對我造成的影響。
如果不知道我這陣子經歷過什麼樣的事,肯定會對我的變化感到意外吧。
我微微一笑後,這麼告訴須藤。
「這個嘛……最近發生了許多事情。」
「至少可以陪我談心吧!」
「妳那根本不是談心,就只是永無止境的發牢騷……」
春珂小聲說出這樣的感想。
他們肯定是隱約感受到我們面對的問題有多麼嚴重吧。
「哎呀,怎麼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
──跟我們幾個比起來……
「所以──」
這讓我──突然想到。
「我好像想到一個好主意了……」
看到那種表情──我想起春珂剛纔仰望梅花時的表情。
然後,她很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
──須藤大聲叫了出來,爭論也變得更加激烈。
教室裏響起她──春珂緊張的聲音。
「老師,我可以發言嗎……!」
「我等一下會在班會上宣佈。敬請期待吧!」
「妳是居酒屋裏的大叔喔!妳不是青春年華的高中二年級生嗎!」
──比如說,自從遇到霧香以後,一直隱藏在我心中的煩惱。
哎,在別人眼中或許是這樣吧。
「難得妳會想發表意見,有什麼問題嗎?」
「……啊。」
*
因爲現在是第三學期上旬,議題也幾乎都是畢業典禮、結業典禮與下個學年的行事這些特別的事情,讓人再次感覺到這個學年即將結束。
──比如說,秋玻、春珂與我現在的關係。
此外,大家也都沒有貿然過問我們的私事。
「看到你這麼沉穩的樣子,總覺得有點奇怪呢。不過,這樣啊……我想你應該真的遇到了不少事情……」
秋玻與春珂今天是值日生。看來她們總算處理好在教職員辦公室裏的工作了。
須藤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用圓滾滾的眼睛看着我。
她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春珂從教室後面的門走了進來。
「不過……好像真的是這樣呢。」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像是被人丟下的小孩子,又像是目送朋友遠去的表情──
春珂摸摸須藤的頭安慰她,很輕易就相信了她的說詞。
然後突然叫了出來。
千代田老師的話也快說完了。
「是的……我有些話想對大家說!」
「這樣啊。嗯,當然沒問題。請上臺。」
在千代田老師的催促下,春珂拿着筆記本走上講臺。
在這段期間──教室裏也開始發出交頭接耳的聲音。
不過,大家會感到驚訝也很正常,因爲春珂幾乎不曾像這樣站在衆人面前。雖然她在文化祭的時候表演過人偶戲,但那也是因爲有人邀請。
「哇~~好緊張……」
春珂把筆記本擺在講桌上,在講臺上站好,臉頰染上一層桃紅,露出奇怪的笑容。
「站在這裏看着教室,感覺真是不可思議……大家好,佔用你們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有件無論如何都想提議的事情……」
說完,春珂稍微清了清喉嚨。
做了深呼吸後,她戰戰兢兢地開始發言。
「自從來到這個班上……來到這個二年四班以後,馬上就要滿一年了……這一年過得很快,也過得非常開心……不但有文化祭,還有教育旅行,發生了許多事情。這些全都是令人難以忘懷的回憶……」
她的口氣就像是在把信念出來一樣嚴肅,讓不少同學點頭表示贊同。
在我眼中,今年確實有許多比一年級時令人有印象的活動。
就算以後出了社會,我肯定也會不斷想起來。
「順帶一提……我和秋玻轉學過來的時間也差不多快滿一年了。對我個人來說,這也是印象深刻的一年……因爲我們以爲沒人能接受雙重人格這種事,原本是打算一直隱瞞下去,可是……大家接受了我們。這件事讓我感激不盡……真的很謝謝大家。」
──春珂說得沒錯。她們兩人是雙重人格者這件事,在我們班上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成理所當然的事情。
春天,當她向大家說出這個祕密時,大家還表現出有些複雜的反應。
有些學生很自然就接納了這件事,但也有些學生懷疑她在說謊。
有些學生覺得她們其實是中二病,不想跟她們扯上關係,也有些學生莫名對她們感到同情並且主動接近。
這件事情傳了開來,甚至有其他年級或其他學校的人跑來看她們。
「所以……大家好像都贊成這個提議。這樣我們可以舉辦惜別會嗎?可以就這樣推動這個計劃嗎?」
她再次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她輕快地舉着手,雙馬尾跳個不停,完全擺脫剛纔的消極厭世,激動地表示贊同。
不過……儘管春珂如此亂來,秋玻看起來似乎並不反感。
然後──
但旁邊的千代田老師立刻先一步出面替她解圍。
就算有人舉辦,也頂多就是幾個要好的朋友一起去喫飯。明明大家整年都在一起,班級這種團體卻會默默地解散。
「啊,秋玻同學,妳不用慌張。」
「我怎麼會站在講臺上……!難不成我正在宣佈什麼事情嗎……!」
文化祭的時候,她們還跟柊同學與春珂一起表演人偶戲,之後她們四個人一直都很要好。
在教室中間附近──有人說出了這句話。
第一個表示贊成的人──是須藤。
聲音的主人是──
一般來說,重新分班的時候並不會舉辦正式的惜別會。
「不……我想應該沒問題。她好像把想說的話都寫在這上面了……原來如此,我知道她的意思了。真拿她沒辦法……」
「──明年要準備入學考,絕對辦不了這種活動,也只能趁現在辦了吧?」
闔上筆記本後,秋玻詢問衆人的意見。
「──我我我!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春珂同學正在跟大家商量一些事情,但話才說到一半,妳們兩個就對調了……春珂同學說接下來的事情會由妳來說明,她有沒有交代妳什麼事情?」
如果要讓這麼多人齊聚一堂,還是得包下一間店或是借用專門用來開派對的場地。
她在前半年被修司拒絕,但在文化祭時就重新振作起來,教育旅行時完全走出傷痛,爲了繼承家裏的咖啡廳,她想考大學的商學院,似乎早就開始準備考試。
她露出苦笑並翻開筆記本,迅速掃視內容。
不過,秋玻一臉開心地環視衆人後──好像突然想到某件事。
正當我這麼擔心的時候,她們兩個人格對調了。
……原來如此。
「所以……如何?」
「如果要舉辦,我也會幫忙準備~~」
「現在可能是我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當然,現在依然有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們。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讓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預定舉辦的時間是開始放春假以後。她似乎是打算在四月以前找個地方舉辦惜別會。因爲到時候學校也休息了,她想找間店包場舉辦。」
然後,她再次轉身面對大家。
可是,因爲她們兩人一直很自然地對調,至少在我們班上,她們的雙重人格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然後她抬起視線,看向班上的同學。
「咦,我、我覺得這是很棒的主意!」
千代田老師貼心地這麼問,但秋玻輕輕搖頭。
她們兩人還會說出這種話。
秋玻鬆了口氣,點點頭。
可是,爲了牢牢記住這一年,也爲了好好告別這一年,舉辦這樣的活動或許是個好主意……
「……不好意思,手忙腳亂的。接下來就由我來說明吧。」
雖然我點頭表示贊同,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有時候……
「不錯啊,聽起來很有意思。」
──身爲班上外向女生核心人物的古暮千景同學。
「──這種心情我也懂。我一直想找機會跟廣尾同學聊音樂。」
然後,她溫柔地詢問靜靜坐在教室角落的兩位女生。
就在這時,春珂露出焦急的表情笑了出來。
「──聽起來不錯吧?我也想在最後找幾個傢伙一起大玩特玩。」
「……咦?」
默默低着頭一段時間後──秋玻抬起頭來。
如果知道會在宣佈到一半時人格對調,至少應該事前說一聲吧……
「……沙也、加奈,妳們覺得怎麼樣?」
「我、我來當執行委員……?」
雖然我們確實很熟悉彼此,也應該可以順利完成這件事,但是讓更多人來幫忙,像是須藤或修司之類,應該也很好啊……
「原、原來如此……」
她應該不需要直接指名我擔任執行委員吧?
這種事也不需要投票表決,就算直接決定舉辦應該也沒關係。
對她們兩人來說,這或許是從未有過的經驗。
她簡單明瞭地如此說明。
「……妳可以嗎?需不需要等妳們下次對調再說?」
「我跟加奈剛纔討論時也說這個主意很不錯……」
說完,春珂轉身面對黑板。
對她來說,這一年應該也很難忘。
秋玻將視線移向擺在講桌上的筆記本。
……我也這麼覺得。
我發現就算她們沒有說出自己是誰,大家也開始可以透過舉止和口氣判斷出現在出現的人格是誰。
因爲得到她的贊同,班上充滿了這件事就此定案的氛圍。
春珂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就由秋玻來說明吧。請大家等一下……」
「在這個二年四班解散前,我有件最後想做的事……糟糕,對調的時間到了……」
……難道說……
這就是春珂口中的「作戰」?
「我不想抱着遺憾結束這一年!我會幫忙做準備,絕對要辦成這場惜別會!」
「這裏有春珂留給我的訊息……真是的,她做事未免太亂來了吧……」
「此外,如果要舉辦,春珂好像希望由我們兩個……還有矢野同學來擔任主要的執行委員。」
所以,秋玻纔會在意這兩位內向女生的想法。
教室裏開始傳出同學們小聲討論的聲音。
背地裏或許有人會故意欺負、捉弄她們,或是拿她們開玩笑。
──如我所料,眼前這個意想不到的景象讓她看傻了眼。
除此之外──
──聽到她這麼說,讓教室裏充滿着贊成這個提議的氛圍。
舉辦一場以班級爲單位的這種活動,感覺確實不錯。
「對……因爲我們一起做過文化祭執行委員,她好像覺得跟熟悉的人一起可以更順利地做好準備工作。當然,她好像也打算拜託其他同學幫忙……」
「嗯,我絕對要參加!因爲我今年真的過得很開心……」
「這樣啊……謝謝妳們。」
然後,她轉頭看向千代田老師──
難道這是她爲了在我忙着確認自己心意的這段期間,讓自己儘量多跟我在一起的策略嗎……
……想也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吧!
「──所以……」
她們是與野沙也同學和氏家加奈同學。
這個班級的感情原本就很不錯。
這兩位個性文靜的女生都是手藝社社員,跟春珂的感情很好。
我慌張地準備開口告訴她現在的情況。
「呃,我沒有印象……啊,可是……」
在這種時候對調,秋玻不會一頭霧水嗎!
與野同學握緊拳頭如此主張。
……咦?喂,這樣沒問題嗎?
「──畢竟今年真的發生了不少事情~~」
「爲了回顧這個班級過去這一年,爲了讓所有人都能玩得開心,她想要舉辦一場小型的活動……不管是畢業典禮還是結業典禮,都是屬於學校全體的活動吧?所以,她想舉辦一場規模較小,能爲這一年劃下句點的活動。」
「對於春珂的提議,大家有何感想?我是覺得這個想法很不錯……」
「春珂她──好像想舉辦一場二年四班的『惜別會』。」
「……咦!現、現在是怎麼回事……!」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或許大家都對這羣人將要分道揚鑣隱約感到寂寞吧。
「如果要舉辦惜別會,妳們兩位願意來參加嗎……?」
「這個嘛……」
面對她的目光,千代田老師交抱雙臂。
「……如果活動內容有遵守高中生該有的規矩,我想應該沒問題。所以,我要你們把活動內容與地點這些事情報告清楚。我也會去跟被選爲活動會場的店家打聲招呼,就只有這點請各位務必遵守。」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確實向您報告。」
秋玻很乾脆地點頭答應。
於是她──接着又看向我。
「那最後就是……矢野同學,春珂指名要你幫忙,你願意陪我們一起準備嗎?……我也覺得如果有你幫忙,應該能辦一場很棒的惜別會……」
──秋玻露出有些不安的表情。
她明明早就知道我會怎麼回答了。
即使如此,她好像還是擔心我會說出她意想不到的回應。
所以──
「──我當然會幫忙。」
我清楚地如此回答。
「離第三學期結束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我們今天就馬上開始規劃吧。」
「……我明白了。」
秋玻──臉上的不安終於融化,露出放心的表情。
「謝謝你願意幫忙……」
──面對事情如此進展……
我和秋玻這一連串的對話──「喔喔~~……」教室裏發出一陣小小的聲音。
那不是佩服或感動的意思……
這不是客套話,老師真的很受二年四班學生喜愛。
可是,她端正的臉孔散發成年人的知性,給人深不可測的感覺。她就是我們的班導──千代田百瀨老師。
千代田老師突然眯起眼睛,小聲說出這句話。
可是,也許是時間還很充裕,她一派輕鬆地繼續說下去。
千代田老師用向朋友發牢騷般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我在想……這會不會是你跟九十九……也就是我丈夫聊過之後的影響。」
千代田老師雖然嘴上這麼說,看起來還是有些不滿。
「……我覺得好不甘心。」
「……是啊。不過,我覺得那可能纔是她的本性。」
我發自內心對千代田老師這麼說。
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們兩個不要一大早就公然放閃啦~~」
正當我忙着思考這些時──
「我很期待你們辦的惜別會喔。我自己還是學生的時候不是很常參加這種活動,所以很羨慕你們呢。」
的確,就算千代田老師跟學生如此親近,有沒有老師在場還是會對整個活動的氣氛造成很大的影響。
「──不是啦,春珂是真心想辦惜別會!」
同時爲此感受到令人心痛的罪惡感──
「……有道理。或許你是對的。」
我上完廁所,準備走回教室。
她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的人。
「噢,這個嘛……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向大家如此辯解。
「咦!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野野村九十九先生是一位在町田出版社上班的編輯,也是千代田老師的丈夫。
「這樣啊……啊,那老師也要參加嗎?我想大家肯定都會很開心。」
「是嗎?那就好……」
*
「老師,這都是妳的功勞。」
讓這次活動只有學生參加或許也不是壞事。
「……一直跟你相處的人是我。」
「對吧?仔細想想,其實之前就能看到這樣的跡象。」
「可是,這個重要任務卻在關鍵時刻被丈夫搶走……我總覺得有些不能接受。」
秋玻的臉迅速發紅,慌張地對古暮同學不斷揮手。
同時,千代田老師不知爲何──一直盯着我的臉。
「……是嗎?」
看來她正準備去某間教室上課。
他們應該是懷着善意在旁邊起鬨。
「話說,這該不會纔是妳的目的吧?莫非我們只是讓你們有機會獨處的藉口嗎?」
纔剛覺得她像老師,就發現她像朋友的一面。
……雖然覺得有些可惜,既然她本人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放棄。
聽到千代田老師的呼喚聲,我當場停下腳步。
「噢……嗯,是吧。」
「──喂喂喂,真的假的~~!」
──我們討論著春珂的事情。
所以……
這些同學都對我們這麼友善。
──下課時間。
然後──
「她也改變了不少呢……」
……怎、怎麼了?
我點點頭,如此回答:
──聽到我這句話,千代田老師稍微愣了一下。
可是──帶領我走到那一步的人毫無疑問是千代田老師。
這樣啊……原來千代田老師──原來大人也會有這種想法。
她做人隨和又古道熱腸,在我們的心目中,與其說是老師,感覺更像是可靠的鄰家大姐姐。我想班上同學們肯定都會歡迎老師來參加惜別會。
她的身高就跟小孩子一樣矮,還留着偏短的頭髮。
對老師來說,這確實會讓她覺得最後的功勞被野野村先生搶走了。
在這些聲音的包圍下,秋玻伸手遮掩自己紅透的臉頰。
「啊啊,原來如此。」
因爲有老師明裏暗裏開導我,我纔能有這種想法。
千代田老師一臉不滿地嘟起嘴巴。
古暮同學一臉傻眼地表達不滿。
然而──他們並不曉得最重要的事情。
可是──她已經阻擋不了現場的風向。
「──水瀨同學,妳的城府也太深了吧~~」
周圍其他人也接連開始起鬨──
「不……不甘心?爲什麼?」
「沒錯。她以前就曾表現出頗爲積極的一面……」
千代田老師卻脫口說出這句話。
「啊,老師好。」
──千代田老師壓低音量,換了個話題。
我也被身邊的同學捉弄,感覺自己害羞得腦袋發燙。
對於這件事,我一直非常感謝他……
很明顯是在調侃我們──
他們應該有注意到雙重人格的問題,還有我跟她們兩人之間複雜的關係,以及人格對調的時間越來越短。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因爲……你看起來心情也變得輕鬆多了。」
「這種活動只有在沒有大人在場時才能玩得盡興。要是我也在,你們也會有所顧忌吧?你們不需要顧慮我,只要能玩得開心就行了。」
「也許是因爲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春珂才總算可以擺脫各種枷鎖,展現出自己真正的模樣。」
然後──
「……對了對了,還有……」
「關於秋玻同學與春珂同學的雙重人格那件事……」
那雙與小巧的臉龐格格不入的大眼睛筆直地注視着我──
那就是雙重人格總有一天會結束,以及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我只是把春珂寫在紙上的願望說出來而已……!」
「……嗯。」
跟他聊過以後──我的心情就變得好多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樣找藉口未免太費工夫了吧~~!」
「──哎呀,矢野同學。」
這讓我感覺她真的像是一位朋友,而不是老師,忍不住笑了出來。
纔剛覺得她深不可測,就看到她毫無隱瞞的一面。
可是──
千代田老師說得沒錯。
千代田老師露出傷腦筋的笑容,對我如此說道:
我感到有些緊張,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然而──
他們──並不曉得秋玻與春珂接下來會遇到的事情。
「……我沒想到春珂同學會說出那種話。」
他讓我發自內心覺得自己可以活得更從容。
「如果沒有妳,就算我見過野野村先生,也絕對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所以,我能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妳的功勞。」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挺直背脊。
接下來──肯定是嚴肅的話題。
還是關於雙重人格的事情──
千代田老師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些緊張。
「好像真的……快要走到終點了。」
她小聲地這麼說。
「雖然主治醫師不太能給出正確的答案,但根據他的經驗……最多隻能再撐一個月左右。他還說人格對調的時間也會再次逐漸縮短。」
「……是嗎?」
點頭的同時,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慢慢加快。
──快要走到終點了。
──人格對調的時間將會縮短。
這些──當然都是可以預期的事情。
也是我和秋玻與春珂一起選擇的。
可是,聽到別人清楚說出這樣的結果,還是讓我感到背脊有些發寒。
還有就是──千代田老師也明白我們的「現狀」這件事。
我發現千代田老師從以前就經常做出超出「教師職責」的行動。
比如說,她莫名清楚我們的私事,還知道秋玻與春珂的病況。我甚至發現她會在背地替我們解決各種問題。
說不定她有直接從秋玻與春珂那邊聽說了什麼。
可是,即使如此──「老師什麼都知道」這件事還是每次都會讓我心頭一驚。
「事實上……她人格對調的時間已經比前陣子短了。」
「……當然,我們也會隨時觀察她的狀況。」
「其實我不該拜託你做這種事……」
看到她這樣,我笑着安慰她。
這點──跟我們毫無分別。
我不想向她撒嬌,而是想幫助她。
說完,我給了千代田老師一個笑容。
眨了兩三下眼睛後──她不知爲何再次不滿地嘟起嘴。
我想幫助秋玻與春珂──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我自己。
「你想嘛……早上班會的時候,她們不是也對調了嗎?」
他們也會失敗,也會感到不安,也會在後悔中繼續前進。
就算這段間隔突然有所改變,也不可能馬上適應……
即使到了現在,那件事還是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
「對不起,其實我是想只靠大人的力量做好這件事……」
我想要這麼做。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千代田老師咬着下脣。
那是對自己的力有未逮感到羞恥與懊悔的表情──
「嗯,是啊。就是春珂硬要上臺說話的時候……」
「……我會的。」
「……沒關係。」
大人跟孩子不一樣,肩負着責任,而孩子也覺得自己可以依靠大人,也應該依靠大人。
──我下意識地叫了出來。
所以……
因爲她們兩人以前一直都很注意人格對調的時間。
我深深點了點頭。
不知道千代田老師是不是明白我的想法,她繼續說下去。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你認識她們已經快要一年了呢……」
說完,千代田老師如此自嘲:
可是──跟野野村先生交流過以後,我知道了一件事。
「我們已經做好要是出狀況就能立刻應對的準備,也準備好儘量幫助她們了。可是,我們的支援還是有限……因爲我們沒辦法一直陪在她們身邊……」
她眯起眼睛,自言自語般小聲呢喃。
說完,千代田老師看了過來。
「妳說……二十五分鐘嗎!」
「我也想盡力幫助她。」
茫然眺望着淺藍色的天空。
她看向窗外。
當時我真的嚇了一跳。
如果是這樣,她們會在講臺上人格對調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以爲他們跟還是孩子的我有段距離,還有着明確的隔閡,不管是能力還是心靈都跟我完全不同。
我確實還未成年,只是個被保護者,在社會中是毫無力量的弱者。
我在那之後並沒有仔細計算……沒想到變成二十五分鐘了。
在此之前,她們有好幾個月都是三十分鐘對調一次。
可是,我想盡力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想把責任推給別人。
「矢野同學,你真的變了……」
「我想……那應該是因爲人格對調的時間縮短了。她們人格對調的時間……今天好像是二十五分鐘左右。」
那就是他們也跟我們一樣,只是普通人。
「請你務必……好好看着她們倆。要是她們出了什麼狀況,一定要儘快察覺……」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爲大人跟我們活在不一樣的世界。
然後,她懇切地向我拜託。
她們表明希望我做出選擇的那一天,人格對調的時間是三十分鐘左右。
我想盡量待在她們身邊,仔細看着她們的變化。
「請妳放心交給我吧,我會盡力而爲。」
千代田老師有些驚訝地睜大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