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五章 Janus-girl in her room

──洗完澡後，我迅速吹乾頭髮。

只做了最低限度的肌膚保養，就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

換作平常，我會更仔細保養皮膚。要是我像這樣敷衍了事，之後還會被春珂責備，但今天實在怪不得我。

因爲我想要早點統整在修司同學家得知的情報。我想在忘掉其中某些情報之前，把那些收穫毫無遺漏地記錄下來。

「──喔，秋玻！妳要回房間了嗎？」

當我走過客廳旁邊時，爸爸正好看到我，向我如此問道。

身材魁梧的爸爸把走廊整個堵住了。

總覺得他看起來像是弁慶，只是手裏拿着紅茶的罐子。

「我正想請實春泡茶，妳也要來一杯嗎？」

「啊，不用了……我中午喝的瓶裝飲料還有剩。」

丟下這句話後，我回給他一個笑容，打開自己房間的門。

「不過還是謝謝你的好意。我下次再喝吧……」

「這樣啊……要是有什麼問題，要立刻告訴我喔！」

聽到父親開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隨口應了聲「好～～」後，反手把門關上。

其實我想給他更有禮貌的答覆，也想稍微跟他閒話家常，但可惜我在趕時間。爸爸，對你這麼冷淡，我真的很抱歉……

他原本就是個愛操心又管太多的爸爸，最近好像又變得更在意我們的情況了。

理由顯而易見。因爲人格對調的時間變短了。

我們的雙重人格症狀很快就要結束。儘管表面上若無其事，但還是很擔心我們。

我們原本在北海道的主治醫師跟爸爸是朋友，他們畢業於同一間大學，年齡也相近，關係就跟戰友差不多。

當時自是不用多說，他現在應該也很清楚我們的病狀，也當然明白不曉得什麼時候我會發生什麼狀況。所以他纔會裝出那種輕鬆的表情，隨時觀察我們的情況……

──還說那就是他的真心。

仔細想想，我最近還沒有好好思考過這件事。

沒人知道雙重人格結束後，我們會變得如何。

雖然表面上還有許多問題，因爲過去煩惱了這麼久，也可能讓人懷疑這次是不是真的快要找到答案了。

無關於今天討論的事情，也無關於筆記本上的總結，而是跟我自己有關。

有一段時間，春珂只被當成副人格，連春珂都認爲自己應該消失，但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

小學時代，春珂在走投無路的我心中誕生了。

──在一具軀體中存在着兩個靈魂……

而且就連「我是在秋玻心中誕生的」這種說法，我現在也有些不確定了……

攤開的筆記本上寫着我在洗澡前寫下的今日總結。我拿起筆，繼續寫下去。

•因爲班級聚會當晚作的一場夢，讓他內心明白自己到底喜歡誰了。

春珂似乎也跟我一樣，在她留下的訊息中可以看出歡喜與放心。

──妳說的對，我們兩個到底是什麼呢……

整理過現況後，我毫無疑問感受到了一個事實。

話說，這樣好像挺有趣的……

文章並非就此結束。

如果是這樣……

妳覺得秋玻與春珂到底是什麼？

這個身體裏存在着個性、想法與能力都截然不同的我們……

這就是我在思考的事情──

──這一切……

過了一年以後，我們的那種想法改變了不少。

……原來如此。

然而不知爲何，我現在反倒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事……

──雙重人格到底是怎麼回事？

寫到這裏，我感覺到心中的秋玻醒過來了。

……所謂的真心到底是什麼？

也認爲自己應該快點消失……

可是，現在只要像這樣用文字溝通，感覺就跟直接交談差不了多少。

我一邊思考，一邊在書桌前面坐下。

然後有些興奮地開始回覆。

春珂被當成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

就算在筆記本或手機留下訊息，秋玻也得等到對調後才能看到。我想看到她的回覆，也得等下次對調之後。每天可以溝通的次數也有限。

而且秋玻說的沒錯。

他那些不斷變來變去的想法，至今依然都是出自他的本心。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以前如果我要跟秋玻交談，就必須隔着一段時間。

其實我已經不覺得這種狀態奇怪了……

「……呼……」

……我清楚感覺到某件事。

我跟矢野同學的關係就是現在這種狀態──

該怎麼說呢？妳不覺得事情好像不是那樣嗎？不覺得我好像本來就存在嗎……？

──我想要久違地想一下這個問題。

嗯，應該就是這樣了吧。雖然這只是假說，應該不會差太遠。

──我完全可以體會。

＊

這件事確實很奇怪，除了我們，也不曾見過這樣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老實說……

我快速看過春珂寫下的訊息。

•結果這讓他迷失了自我。

之後，我們開始過着人格不斷對調的日子，一起長大。

就是在水瀨××的身體裏，有秋玻與春珂這兩個人格纔是正常的……

我們最近確實都沒在想這個問題。

•靠着同樣珍惜秋玻與春珂，讓他免於陷入混亂。

矢野同學的個性一直變來變去，不是隻有現在。他一下子討厭演戲，一下子又樂於演戲，想法不斷地改變。

在低聲沉吟的同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想到一件有些偏離正題的事。

可是，他的關懷也讓我由衷感到高興。可以感受到他發自內心的關懷，真的讓我非常感激──也覺得幸好爸爸是這樣的人。

我也想跟秋玻聊一下這件事。

「……呼。」

秋玻在筆記本上寫下這行字。

在迅速寫出今天的總結後，她毫無前兆地突然寫下這句話給我。

不過，我們……這次毫無疑問，正在確實地走向解答──

我喝光寶特瓶裏剩下的茶，深深地吐了口氣。

春珂真的是從我心中誕生的嗎？春珂在那之前真的不存在嗎？如果不是這樣，那她到底在哪裏呢？

我想要久違地想一下這個問題──

我突然對此感到好奇。

……話雖如此，我們接下來又該怎麼辦呢？

可是……答案終於出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了。

我也寫下這樣的疑惑。

現實中，我們還有許多不知道的事。

在我出生時，那是理所當然。直到我們搬來西荻窪，那都還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人的一切行爲，真的有可能全都出自「真正的想法」嗎？

我看到這行文字。我還不曉得那個人是誰，有可能是春珂，也有可能是我，畢竟連矢野同學自己都想不起來。

就像傳Line給朋友一樣……

總結後的現況大致上是這樣的。

『他內心明白自己到底喜歡誰了。』

在雙重人格結束以前，我們說不定就能知道答案──

我想跟春珂聊一下。

「……嗯嗯……」

我們還是不曉得矢野同學喜歡誰，他也想不起來自己是怎樣的人，更進一步說……伊津佳與修司同學也說過，他們並不覺得現在的矢野同學奇怪，也不認爲他在說謊。

……我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身爲一個年輕女孩，我有時候會覺得煩，也希望他能再稍微縱容我們一點。

•矢野同學搞不懂自己到底是討厭演戲還是樂於演戲。

剛升上高中的時候，我確實覺得這樣不是很好……

人格對調的時間又要到了。每次寫信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呢……

──我發現自己有些感慨。

感覺像是我們這些日子以來的努力終於得到了回報。

＊

在感受着這種喜悅的同時，我的意識迅速遠去──

翻查字典後，我看到「真正的心情；不是客套的想法──」這樣的解釋，就跟我印象中的一樣。

──那就是我們正在前進。

──我覺得有些驚訝。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春珂彷彿原本就存在這件事也一樣。當時那種感覺確實就像是她「誕生」了。

那一天，在小學的屋頂，我確實感覺到春珂在我心中誕生了。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我感覺春珂就像是一直陪伴着我，理所當然地存在於我體內。

所以啊，嗯。

我還是覺得自己有辦法接受。

不管在雙重人格的最後有什麼樣的結局等着我們。

即使那是無比悲慘的結局，我也覺得是件好事。

問題反倒是在那之前的日子。

在結局到來前的每一天，我有辦法不留下遺憾嗎？有辦法拚盡全力到最後嗎？

我覺得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

──嗯……關於矢野同學那件事，我們還是得努力解決……

因爲人格對調的事，我跟妳有同樣的想法……

所以問題就只剩下我們兩人的矢野同學了……

還有就是，該怎麼說呢……我覺得矢野同學會變成這樣，跟他和我們之間的關係有關。我覺得這兩件事是連在一起的……

寫到這裏，我心想秋玻肯定也有注意到這件事。

我想在矢野同學目前面對的問題底下應該藏着──更根本的問題。

說不定那問題跟戀愛無關，而是關係到我們的一切。

我有這樣的預感，也如此確信。

我解除熒幕鎖定，把Line打開來看。

後來又聊了一些事情後，我就闔上了筆記本。

＊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震動了。

她跟我有同樣想法，也讓我很高興。

因爲我們過去也是這樣一路走來──

她有韌性，又具備柔軟性，總是從容不迫，不管面對任何狀況都能保持開朗。

──所以，我們一定要找到真正的矢野同學……

因爲我所欠缺的東西八成都在她身上。

所以我要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因爲她肯定也需要我。

找到我們喜歡的矢野同學……

結果──看到矢野同學傳來的訊息。打從在修司同學家就一直很開朗的矢野同學提出了某個提議。

仔細一看，原來是矢野同學傳來訊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讓我充滿了勇氣。想到她跟我有同樣的想法，我就覺得事情肯定能順利解決。

我很開心。可以跟春珂像是幾乎直接對話一樣進行交流，真的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