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扔在芒草中的鏡子
《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 岬鷺宮 · 9388 字
——我是在隔天上午才發現異狀。
「……奇怪?」
現在是第一節課結束的休息時間。
看着坐在前面第三個座位上讀書的秋玻——我心中有個小小的疑惑。
「……爲什麼現在是秋玻出現?」
——即使春珂扮演秋玻的演技進步了,我還是能隱約分辨出當時出現的人格。
當然,絕大多數的人應該只會覺得她是「水瀨秋玻」吧。
不過,我能從一些習慣的表情、小動作和語氣找出秋玻與春珂的不同之處。而我對準確度也相當有自信。
然後,這段時間原本應該是春珂要出現。
就在大約五十分鐘以前,她纔剛在上課前跑去廁所,換成春珂回來。距離下次換成秋玻應該還有一段時間。
「……是我搞錯了嗎?」
難不成是我區別她們兩人的能力變差了?
畢竟春珂在臺場找回了自信,她的演技進步幅度也可能超出我的預期……
「……如果是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我一定會……害這一切全都毀掉。
昨天晚上秋玻說的話,我至今依然沒能搞懂。
害這一切全都毀掉是什麼意思?爲什麼這一切會全都毀掉?
更重要的是,我完全不明白她爲何問我:「你們接吻了嗎?」
……話雖如此——
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問秋玻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千代田老師說完,指名要靠近走廊這一排——也就是我跟秋玻在的這一排學生負責朗讀。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心中的疑惑反而越來越深。
雖然人格對調的時間點曾變過,但兩人出現的時間都是一樣多的。
「或許在現代人眼中只會覺得主角是個差勁至極的不誠實的男人,我自己在高中時代閱讀《舞姬》時也看得相當生氣。不過,自從學到『近代的自我』這個概念後……不,果然還是不行。就算是這樣,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喜歡豐太郎這個人。」
現在卻出現這樣的差距,總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所以——她會像這樣點到秋玻,其中或許有某種意圖。
以學生的觀點來看,她給人的印象大概就是「身材嬌小又神祕的前文學少女」吧。
然後——
然而,我還來不及開口證實——
從去年開始擔任我們班導的千代田老師,今年二十七歲。
「……啊,嗯。」
我一邊享受春珂的聲音,一邊低頭看向手邊的課本。
自從我認識她們,這還是頭一次發生這種事情。
總算輪到春珂了。
「——現在是一月上旬的夜晚,林登大道上的酒家與茶館似乎依然熱鬧非凡,但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看到她的表情——我愣住了。
因爲遲早會輪到我朗讀,我想趁現在推算一下自己可能要念的地方——
「——好,到此爲止。接下來是水瀨同學,麻煩你了。」
「——啊,難道說……!」
「我們回教室吧,要不然會遲到喔。」
心中的焦急讓她板起臉孔。
學生們小聲笑了出來。
聽到這個傳聞的少數男學生好像還因爲大受打擊而不來學校了。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而且睜大雙眼,愣住不動——
儘管是下午的課,教室裏卻找不到正在打瞌睡的學生。
「嗯。我記得好像有……」
在這個時間點——人格開始對調了。
然而——在繼續觀察她的同時,我心中的疑惑逐漸變成確信。
所以我纔想在今天之內找春珂商量一下,可是……
——「感情從她臉上消失了」。
「春珂,你的人格出現的時間是不是縮短了……?」
「不,我只是……」
「——腦海中只剩下『我是罪無可赦的罪人』這樣自責的想法——」
「……啊,抱歉。好像快上課了。」
我反射性地抬起頭,從椅子探出身體,往春珂看過去——
她是不是其實有感覺到自己身上發生了異狀……?
「……人格這麼快就對調了嗎?」
一道冷汗滑過蒼白的臉頰。
「那我們就從下一段讀起吧……麻煩這一排的同學們按照順序開始朗讀。」
春珂就一邊看向手錶一邊如此說道。
不自然的沉默突然籠罩教室。
我獨自嘆了口氣,把手放進桌子抽屜,開始準備上第二節課——
而她只能無能爲力地緊咬下脣——
*
那是有如做得不好的人偶完全看不出情感的表情——
一陣低語聲在教室裏擴散開來。
「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喂。」
旁人應該無論如何都分不出她跟秋玻吧。
「嗯,從昨天晚上……開始好像就變成這樣了……」
「……噢。」
「這樣啊……」
抬頭仰望時鐘後,我重新這樣告訴自己。
坐在最前面的學生站起來,結結巴巴地開始朗讀。
我抬頭看向秋玻的座位,發現現在出現的人格似乎是春珂。
我經常看到她在班會的空檔與課堂間的休息時間向秋玻搭話,她還曾經跑來找我、須藤和修司打聽秋玻的狀況。
難不成她有事情瞞着我……?
她臉上寫滿了驚愕之情。
在此之前,跟春珂說話的機會應該多的是吧。
然後——我很快就會知道,我在這時感受到的不安並不是我想太多。
不知爲何,春珂冷靜到不太自然的地步。
「好的。」
午休時間結束,第五節課也下課了。
「……啊哈哈,你發現了?」
剛完成人格對調的她——秋玻抬起頭,將視線從課本移向周圍——試着搞清楚目前的狀況。
「……曾經有過兩人的出現時間不一樣長的狀況嗎?」
距離放學還有將近六個小時。
然後,下一瞬間——
果然,不管怎麼想,對調的時間點都很奇怪。
「……嗯?什麼事?」
相較於跟以往一樣維持人格將近兩小時的秋玻……就只有春珂似乎還不到一小時就得跟秋玻對調——
因爲剛纔在走廊上跟她說話時,她好像纔剛調換人格……距離秋玻出現應該還有一段時間。
準備接着朗讀的春珂看起來也毫不緊張。
不久前,每當遇到這種狀況,春珂總是念得結結巴巴。
「反正人格對調的時間以前也常改變……」
據說她正準備跟交往多年的男友結婚。
我總算在走廊角落等到從廁所回來的春珂。
可是——現在的她念起課文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不過,反正還有機會。」
說完,她小聲笑出來。
——就在唸到這裏時,春珂突然閉口不語。
就連在社辦,她也不曉得練習朗讀多少次了。
與其說是因爲這個班上的學生勤勉好學,在講臺上講課的人是現代文學講師——千代田老師纔是更重要的原因吧。
看來千代田老師很關心身爲轉學生的秋玻。
我點頭同意後,跟春珂並肩走回教室。
春珂一臉困擾地皺起眉頭。
「——在四樓的閣樓裏,愛麗絲應該還沒入睡——」
秋玻含糊其詞。
「……水瀨同學?」
在上第四節課的時候,秋玻低下臉,偷偷跟春珂對調——
也許是察覺異狀,千代田老師的語氣變得嚴肅。
可是——
不過,我已經連帶她去社辦的耐性都沒有,開門見山就問:
「……真的假的?這樣沒問題嗎?」
可是,春珂臉上連一點危機感都看不到。
周圍明明沒有別人,保險起見,春珂還是扮演着秋玻。
「——因此,讀這個時代的小說時把重點擺在『近代的自我』或許會很有趣。」
學生朗讀過一定長度的文章後,千代田老師便會下達指示,叫後面的學生接着念。在故事裏,豐太郎一臉憔悴地在街上徘徊。
話雖如此,她一點都不會難以親近,上課內容淺顯易懂,又懂得替學生着想,所以基本上是被當成「明白事理的美女老師」對待。
這時她還偷偷瞄了秋玻一眼……這肯定不是我的錯覺吧。
——人格對調了。
教室裏響起悅耳如鈴的聲音。千代田老師開心地看着春珂。
——千代田老師突然發出莫名開朗的聲音。
「你不會念接下來的……漢字嗎?」
仔細一看,她還突然露出笑容。
「水瀨同學居然也有不會念的漢字,這還真是罕見呢。這個字讀音跟『窘』一樣,所以這裏的第五行就是『炯然的一盞燈火』。那麼,可以麻煩你從那裏開始念嗎?」
因爲老師的提點,她似乎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了。
秋玻靜靜注視着課本,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好、好的。很抱歉。」
她再次開始朗讀。
「——炯然的一盞燈火穿過昏暗的天空,雖然可以清楚看見,卻因爲那彷彿從天而降的白鷺般的雪片——」
看來她逃離危機了。
我鬆了口氣,抬頭仰望時鐘……現在時間是下午三點十五分左右。
離春珂剛纔出現只過了約四十分鐘。
……疑惑再次湧上心頭。
果然,不管我怎麼想都只能認爲有某種事情發生了。
而且還是事關秋玻與春珂的重要事情。
不管是對秋玻還是春珂來說,那恐怕都是預期之外的事——
既然如此,我——
我望着秋玻繼續朗讀的背影——暗自下定決心。
*
「——那個……我有點事想問你。」
下午四點過後。
聽到實際數字之後,我不知爲何感到毛骨悚然。
「……?」
——她居然說春珂會消失。
「秋玻……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嗎?你寧願像這樣獨自揹負嗎?」
制服衣袖好像被什麼東西勾住了。
我自認一直以來都不斷地向秋玻搭話。
「……我想也是。」
——肚子裏湧出一股熱流,我察覺自己的焦躁。
秋玻依然沉默不語。
「當這個數字逐漸減少……對調時間越來越短……最後變成零時——」
春珂用彷彿會接着說出這種話的輕鬆語氣,如此說道:
「哎,不過,到了這種地步,也沒辦法隱瞞了吧。嗯,這也怪不得她~~……」
「我能出現的時間好像會越來越短,最後就這樣消失不見。」
也許是因爲緊張,臉頰也變得緊繃僵硬。
我對粗暴地說出這些話的自己感到動搖,無法否認自己宣泄情緒的行爲。
其實我期待聽到這樣的回答。
「……啊~~看來秋玻說出來了~~」
聽說事情經過後,春珂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小朋友,輕輕笑了出來。
告訴她如果遇到麻煩,我想助她一臂之力,可以的話就把問題告訴我。
面對這樣的秋玻,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爲我家的問題已經在去年……解決了,讓我變成雙重人格者的理由以及不得不維持雙重人格的理由也消失了……所以,時間就變短了……人格對調的時間……」
看不出對方想法的不安,以及無法踏入對方心房的寂寞,變成從嘴裏吐出的脣槍舌劍。我知道這樣的怒火毫無道理可言,臉頰因爲羞恥而發燙。
雖然沒有明確計算,但我有感覺到她們對調的時間變短了。
「……」
她的肌膚像曬過太陽的肖像畫般變得蒼白。
我只能緊咬下脣,默默地望着她。
「——其實……這原本就是遲早的問題……」
這也許會讓我感到尷尬,但我還是想知道她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在通往校舍門口的走廊角落,我向正準備獨自回家的秋玻如此搭話。
「……要消失了。」
「矢野同學,你生氣了吧……換作是我也會生氣……不管是誰都會生氣。」
「……秋玻。」
由於昨天發生了那種事,我對像這樣跟她說話感到有些牴觸。
雙手顫抖,身上冷汗狂流,從臉頰輕撫而過的空氣很冰冷。
那只是在開玩笑啦!
我不屑地丟下這些話,朝向校舍大門邁開腳步。
秋玻低下頭,一句話也不說。
「——雙重人格狀態就會結束,春珂……就會消失……我是這麼聽說的……」
秋玻小聲呢喃。
然後——
放學時間結束後,我們被趕出學校,來到公園。
然而——我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聽說我的骨頭裂開了~~……
在只有兩個人的放學後的社辦裏,秋玻在我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不可能有那種事吧!
「……居、居然……變短了這麼多嗎?」
「那個……沒事的話當然最好,但我有點擔心。因爲這對你來說似乎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所以,如果你知道些什麼……希望你能告訴我。要是有個萬一,那個……我會擔心。」
手腳激烈顫抖,我覺得自己好像隨時都會癱倒。
然後——
秋玻還是低着頭不發一語。
可是——我再也停不下來。
「當我剛變成雙重人格者時,時間是兩百一十一分鐘……剛認識你時是一百三十一分鐘……上次出遊之前已經變得更短……只剩下一百零九分鐘左右……」
——大受震撼的我感到眼前一黑。
而腦袋裏一片空白的我——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
「春珂……馬上就要消失了。」
剛剛交替出現的春珂臉上帶着一如往常的柔和表情。
我看到秋玻失去冷靜,因而感到動搖,呆呆地點點頭。
完全想不通她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
「——!」
「那就算了,我不問了。隨你高興吧。」
廉價的路燈光芒照在我們身上。
因爲擔心她們兩人,如果可以,我想幫助她們。
眼裏的景象扭曲變形,有一瞬間甚至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就只是無精打采地保持沉默。
我深深嘆了口氣,同時說出這句話,刺耳的程度連我自己都有點嚇到。
我至今依然搞不懂秋玻的想法。
「……啊,原來如此……」
「……春珂出現的時間變短了吧?而且……在今天這一天就變得越來越短了。早上還有五十分鐘左右,剛纔卻連四十分鐘都不到。」
——我自認已經儘量誠懇地拜託她了。
秋玻還是閉口不語。
我到底該哭?還是該笑?
我是該認真面對?還是該一笑帶過?
我像要找尋一線生機,用乾渴的喉嚨如此問道:
「……是嗎?」
「對不起,一切都是我不好……」
我應該已經把這樣的想法傳達出去了。
全身上下冒出冷汗,怎麼也停不下來。
「是關於春珂……關於今天發生在那傢伙身上的事……」
「……你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嗎……」
——我果然感冒了~~
「你居然會消失……難道這其中沒有什麼誤會嗎……?」
眼神憔悴無力。
秋玻抬起蒼白的臉龐——用極度嘶啞的聲音告訴我。
*
回頭一看——秋玻拉着我的制服外套,低頭看着地上。
她沒有回答。
「……嗯。看樣子錯不了~~」
秋玻說着抓緊裙襬。
離放學已經過了一段時間,走廊角落四下無人。
我繼續問下去。
我有種明確的預感……那數字肯定是某種事物的倒數計時。
可是——
結果如我所料——
別說是話語,她連一絲情感都沒讓我看到——
可是——結果秋玻什麼也不告訴我。
——然而……
——我輕輕倒抽一口氣。
更重要的是,就算我知道該怎麼做,也沒辦法真的照做。
她脆弱得彷彿用根指頭一碰就會倒下。
「咦……?」
看起來極度混亂的她,用泛白的嘴脣斷斷續續地說着。
「……那件事是真的嗎?」
「……真的假的?原來一開始就……」
這樣的結局簡單明瞭又殘酷無情。
我不知道原來有這樣的未來在等着她們。
實際說出口的殘酷結局,似乎也傷到了秋玻本人。
「……我問過好多次了。」
她繼續說下去,聲音抖得非常厲害。
「我向主治醫生確認過好多次了,這似乎是無法避免的結局……因爲人格分裂本來就是不自然的事……遲早會結束。一旦原因消失就會結束……醫生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
「……所以,我纔會這麼想,希望春珂……能好好度過自己的人生。」
秋玻抓住裙襬的手上又多了幾分力氣。
「我希望她能享受人生,交幾個朋友……或是談談戀愛……就算時間不長,我也希望她能幸福過活,可是……那孩子卻想隱藏自己!把自己僞裝成我!更重要的是,她居然認爲自己不該存在……不管我勸她多少次,跟她吵架多少次,她還是一直一直……」
第一次聽說的真相,逐漸解開一直壓在我心底的疑惑。
春珂想扮演秋玻,秋玻對此卻不太感興趣的樣子——原來這件事背後還有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理由。
她們會在去臺場的前一天吵架,或許也是因爲這樣的想法差異。
*
「……那、那你說想做『一貫的自己』是怎麼回事!」
突然想到的疑惑讓我忍不住大聲起來。
「你說過吧?只要你跟秋玻的差異變小,人格就會合而爲一,所以你纔要扮演秋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錯——我頭一次跟春珂交談的那一天,她不是這麼說過嗎?
她說因爲想做「一貫的自己」,纔會扮演秋玻。
她說她要爲此隱瞞自己的存在。
——彷彿被人揍了一拳的衝擊襲向全身。
「……那……」
「其實你很重視春珂吧?你希望她一直待在身邊對吧?」
然後——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拿小刀刺向別人一樣。
彷彿被獨自拋下的感覺讓我無力地垂下肩膀。
然後——
「……我不能說!」
*
春珂露出關愛的笑容——即使在這種時候,她也還在顧慮我的心情。
「可是……可是……現在卻不是這樣……所以,再這樣下去,她最多隻能再撐幾天……已經幾乎沒時間了……」
可是——她應該不可能不難過吧。
既然如此,我希望自己至少能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把她的存在牢記在心。
——難道你一點都不難過嗎!
春珂抬頭仰望我的臉。
我反射性地從長椅上站起來。
然而——
「嗯,就是因爲她覺得我們是不一樣的兩個人,繼續用以前的名字有點奇怪,就提議分別用秋玻和春珂這兩個新名字。」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爲了把事情搞清楚,我如此問道:
否定春珂——
「……既然如此!」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我趕緊閉上嘴巴。
秋玻表現出來的反應——令我感到畏懼。
這樣的想法在她們心中變得太過強烈——
不惜說謊也要保護春珂的這個女孩……
在能夠這麼想之前——春珂到底哭了多少次呢?
「對不起。因爲我們的問題,把你捲入這種沉重的事情……」
在明確感受到自己深深刺傷秋玻的心的同時,我如此問道:
既沒有現實感也沒有真實感,感覺像在惡夢中徘徊一樣。
正因如此,我纔會對春珂萌生友情……
我在長椅上抱頭苦惱。
「嗯……」
這是——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的問題。
「對不起……我騙了你。」
「在此之前……我一直這麼告訴她:我需要你,我希望你得到幸福。不管那孩子如何否定自己,我都會不斷否認她這種想法。」
「那爲什麼你說春珂馬上就要消失了!」
從嘴裏說出來的,是比自言自語還不如的感情宣泄。
「對不起,我騙了你……而且還讓你幫我做這件事,真的很對不起……」
「我不能說!那種事情我絕對說不出口!」
「……難道真的沒辦法了嗎?」
「……嗯。」
聽完這些話,我總算明白千代田老師今天的應對速度爲何那麼快了。
說完,春珂抬頭看向我。
「……原來如此。」
說出這句開場白後,秋玻的聲音抖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而我卻連她的本名都不知道——
那微笑甚至給人慈愛的感覺。
「……沒錯。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而當時不在她身邊也無法跟她一起消失的我——沒資格對她的決心說三道四。
面對這個問題,秋玻微微低下頭。
「那是因爲……」
「……嗯。」
「……對不起,我不能說。」
「誕生後沒多久,我就知道自己遲早會消失了。畢竟我誕生只是爲了保護秋玻,而這個任務已經結束了,也無可奈何……」
*
「怎麼會……你竟然說這是無可奈何……」
結果——對她們兩人來說,我不是家人也不是什麼人物,就只是「一個朋友」。
總覺得自己的聲音像是從遠方傳來。
「——可是,離變成零還有時間吧!」
「我說想做『一貫的自己』是真的。可是……我說如果我能變得跟那孩子一樣,人格就會合而爲一,是騙你的。對不起,因爲我擔心說出真相會嚇到你,怕你會因爲這樣而跟我保持距離……」
「我們已經姑且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校方了,不管是雙重人格,還是各自的名字。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人就只有校長、副校長、保健老師、學年主任……還有千代田老師。尤其是千代田老師,她經常暗中幫我度過難關……」
「……秋玻……」
「……咦?也就是說……」
「水瀨秋玻這個名字……不是你們戶籍上的本名嗎?」
「至少別繼續隱瞞雙重人格的事吧!你就以自己的身份度過剩下的時間不好嗎!你根本不需要扮演秋玻吧!」
她是個明知自己終將消失卻依然堅強過活的女孩。
秋玻也否定春珂——
春珂小聲回答後,低下了頭。
「那種事……那種事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更重要的是……」
於是,我難看地叫了出來。
秋玻說着緊咬下脣,幾乎要把嘴脣咬破。
「既然去臺場那天還有一百零九分鐘,那就應該還有時間吧!她應該不會馬上消失吧!」
「……啊!還有,有件事我希望你不要誤會。秋玻真的很重視我喔,從我誕生直到現在,都比我還要爲此煩惱。她不斷向醫生打聽解決之道,還讀了各種書進行調查……當她知道這是雙重人格時,還捨棄了以前的名字。她真的很努力,我非常感謝她。」
「……等、等一下,你說她……」
「……那麼……你們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就是春珂否定春珂——
不知是因爲恐懼還是焦慮,她悲痛地皺起臉。
「醫生也說過……應該還有幾個月……長一點的話,或許還能撐上半年……」
她過去的境遇令人難以想象。
如果春珂遲早會消失,那些話到底算什麼——
「哪種想法?」
「因爲是秋玻決定這麼做的……只要我們還是兩個人,就不會使用以前的名字。對不起,我不想對你有所隱瞞,可是……」
眼前的春珂——感覺像是不同於以往的另一個人。
爲什麼——要否定春珂的存在?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了。」
「事到如今,你爲何……又會否定春珂的存在?」
「……因爲在我們兩人心中……有某種想法變得太過強烈。」
春珂露出已經接受一切的表情。
「捨棄了名字……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她不敢看着我,就這樣說出答案——
就算只有一點也好,我都想要有個可以寄託的希望。
面對自己將會消失這種事實,這個軟弱的女孩不可能不難過吧。
春珂像是發自內心感到抱歉地輕輕咬住嘴脣。
——這也無可奈何。
「——否定……春珂的想法。」
換句話說……
「你有發現時間變短了吧?就是那孩子出現的時間……」
會用憐愛的表情談論春珂的這個女孩……
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讓我忍不住如此問道:
秋玻突然流下斗大的淚珠,用雙手抱住自己。
「爲什麼……爲什麼你必須遭遇這種事情?」
正是因爲知曉一切……她才能那麼準確地從旁協助吧。
「嗯,沒錯。我剛開始也是反對的。畢竟主人格終究還是秋玻……我只是從她體內突然冒出來的傢伙。我一直勸她繼續用原本的名字,但她非常反對……」
表情莫名地——冷靜安詳。
「不管是須藤還是修司……甚至是其他傢伙,肯定都會接納你的!所以,我們現在就去對大家說出真相吧!」
「這個……我辦不到。」
「爲什麼!」
「因爲要是知道了……大家都會覺得困擾吧?如果他們把我當成朋友……當我消失的時候,他們可能會難過不是嗎?」
「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吧!再說……」
我果然怎麼也不能接受。
我不希望春珂就這樣消失。
我希望她不要在沒人知道的情況下悄悄消失。
「……再說你已經告訴我了吧!已經告訴我雙重人格的事了吧!既然這樣,告訴其他人也沒差不是嗎!」
「……你說的對,我已經告訴你了。對不起,我可能有些壞心眼了。」
「……壞心眼?」
「嗯,沒錯。」
春珂將視線移向下方,微微一笑。
「因爲……其實我是這麼想的。我希望當我消失的時候——你能因此受傷,並且感到難過。」
伴隨着沉悶的痛楚,心臟猛然一跳。
淚腺差點決堤,但我拼命忍住不哭。

「我希望自己消失之後,你能一直記得我,偶爾因爲我而感到寂寞。如果你能一輩子記得我,我會很高興……光是這樣,我就已經很幸福了……」
……我一直只認爲春珂是個好人。
這女孩看似缺乏危機意識,悠哉度日。
「……結束什麼?」
我還是發不出聲音。
我發不出聲音。
沒想到她居然懷有這種想法,這個事實讓我震撼不已。
「不過,我們該在此道別了。真的很感謝你願意跟我做朋友。」
一個轉身,她離開公園。
「朋友關係。」
——然後,在那之後過了三天。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結束吧。」
千代田老師一臉憂鬱地垂着眼,向大家如此報告:
「……爲什麼?」
即使如此——
——我終於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然後她微微一笑,揮了揮手。
「所以,我還是希望當時能和你接吻……」
「——水瀨同學這個星期就要轉學了。」
早上開班會的時候……
背影彎過轉角,消失在建築物後面。
——已經沒有我能做的事了。
我沒辦法阻止她,也沒辦法說服她,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她。
「如果我們接吻了,就能讓你受到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傷啊……對不起,我居然想傷害你,真是個不夠格的朋友呢。」
「我不能繼續給你添麻煩了。你應該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看待我了吧?也不知道該怎麼跟我相處了吧?」
說完,春珂站了起來。
*
「啊,你不需要爲我擔心。雖然很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光是有之前的回憶就夠了。」
「矢野同學,我很感謝你。託你的福,我過得很開心。」
即使如此,我還是——完全發不出聲音。
「——掰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