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關於我們

──其實我還記得。

我還記得那天所作的夢。就是班級聚會當晚那個談戀愛的夢。

也記得夢裏──那個我愛上的女孩。

──她們兩個都不是那女孩。

我愛上的女孩──既不是秋玻，也不是春珂。

那是個不可思議的夢。

不管是身體感受到的浮游感，還是朦朧的景色，都毫無疑問是我知道的夢境。

可是，感覺不一樣。我能清楚感覺到自己在談戀愛。

心中感受到的那種甜蜜、痛楚、悲傷與歡喜，以及有「她」陪伴在身邊的幸福，都毫無疑問是真實的。

那種感覺充滿了現實感，實在不像是一場夢──

所以──我不想相信這件事。

不想相信自己愛上的女孩竟然不是秋玻，也不是春珂。

而且我還不曉得那女孩是誰──

我沒辦法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要是我說出這件事，就會對人造成致命的傷害。過去至今建立起來的關係，還有那些從中萌生的珍貴情感，全都會被徹底破壞，再也無法挽回。

所以──我要負起責任，把這個事實埋藏在心裏。

不是要忘記，也不是要假裝沒這回事。

而是做好覺悟──深藏在自己心裏。這就是我做出的選擇。

結果──想不到我竟然會因此迷失自我，還像這樣給秋玻與春珂添麻煩，但她們應該都沒有發現這個祕密。

所以──這個祕密現在還是祕密。

我在夢裏發現的祕密依然嚴密地深藏在心裏──

「是啊。那我要出發了……」

此外，我還有一個願望。

這裏是位在校舍角落的一間普通教室。

雖然嘴巴沒有明說，她們的人格對調時間已經縮短成十五分鐘了。在這種狀況下，如果又發生某種牽扯到她們自身存在的事件──就肯定會造成某種變化。大家一定都如此確信吧。

如我所料，老師他們也做好了因應最壞狀況的準備。

還有──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

我、秋玻、春珂與霧香前些日子有請她幫忙讓我們進學校，今天原本也沒有打算要舉辦這樣的面談。也許是因爲我們一直這樣麻煩她，讓她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疲倦。說不定不光是我的問題，秋玻與春珂的變化也讓她費了不少心思。

正好在一年前，我頭一次遇到秋玻與春珂。

「矢野同學，你也變得很會說話了嘛。」

只要再過三天，這裏就會變成三年一班的教室。

千代田老師驚訝地稍微睜大眼睛後──露出今天第一次發自內心感到快樂的笑容。

不是在家裏，也不是在公園和咖啡廳，她們刻意選在學校，還是那間狹窄的社辦。

「嗯……應該沒問題。雖然班上同學可能會覺得我有點奇怪就是了。」

「瞭解。不過這很難說，如果是以前不認識你的人，或許根本不會發現異狀。」

想到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所以我想讓這段時間變成永恆，我想讓我們共度的每一天變成永恆。總有一天，不管是什麼形式都好，我希望能把這段時間記錄下來。

我看着眼前的春珂好一會兒。

然後回她這句話。

我想一切問題都將在這之後得到解決。

就算我從高中畢業，就算我出社會了，就算我上了年紀變成老人，直到我死去的瞬間，肯定也會覺得這是一段特別又珍貴的時間。

──在那之後，我們又聊了一些事情，然後面談就結束了。

說完──我離開教室來到走廊。

千代田老師懊悔地這麼說。

老師說的確實有道理。

「……我明白了。」

臉頰乾淨潔白，鼻樑有如雕像般直挺，桃色嘴脣充滿春天的氣息。

順帶一提，我今天的精神狀態……應該算是相當平靜吧，現在也沒有感受到多餘的不安與愧疚。換作以前的我，態度應該會更加惶恐，不斷向老師道歉纔對。甚至還會惶恐過頭，害老師不小心笑出來。

我有種近乎確信的預感。心跳開始慢慢加速。

──提議要在社辦談話的人，是秋玻與春珂。

空氣帶有些許寒意，殘留的冬天氣息比當時更濃。可是──對了，再過不久就要滿一年了。

「──是嗎？原來如此。」

起初我媽很擔心我的變化，但最近已經開始逐漸接受了。不管我的精神狀態變得如何，她都能理所當然地接受。

我已經跟媽媽和老師說過，我接下來還要重要的事要做。

總覺得有點像諧星登臺時會說的話。

水亮的眼睛映着好幾億光年的深邃黑暗。

「那我就先告辭了……」

因爲我連自己的心意都無法順利接受。我在那場夢中感受到的，就是我既不是喜歡秋玻，也不是喜歡春珂。

而我現在就要去跟秋玻與春珂──三個人一起談話。

「可是，我很慶幸那個人是你。」

我如此確信。這就像預言一樣，讓我明確地如此理解。

「──嗨～～我來嘍～～」

我在社辦裏等了十分鐘左右。春珂意外地帶着一如往常──甚至比平時輕鬆的表情來到社辦。

「……你們要在社辦談話對吧？」

如果不認識以前的我，就算現在的我有點奇怪或是個性一直變來變去，對方也可能根本不會發現。

窗外已經完全變成春天的景色了。櫻花含苞待放，樹木青翠茂密。路上行人的服裝也變得輕盈，散發出歡樂的感覺。

──沒錯，結束的季節到來了。

當時只要待在她身邊，也經常會聞到這種香味。

「對不起，把重擔都交給你一個人承擔。」

我是個至今還無法接受一切的軟弱傢伙……但還是希望自己至少要接受秋玻和春珂的願望，以及她們兩人的心意──

我們兩人一起目送媽媽離開後，千代田老師這麼問我。

──該做出選擇的時刻就在眼前。

──我突然想起我們初次見面時的情況。

聽到這句話──我老實地挺直背脊。

當我說完自己開始放春假後的現況時，千代田老師放心地深深呼了口氣。

我媽先一步離開校舍。

「太好了，看來這情況並沒有影響到你的生活能力……我還以爲你搞不好連要來上學都有困難……」

無數星星在其中閃爍，旋轉的光芒像是要把人吸進去──讓我想起跟她度過的這段時間，想起這彷彿永恆的一年。

千代田老師點點頭。

我突然覺得自己應該記錄下來。

「是喔～～那就好。」

「……我會的。」

我有種心裏的開關被按下的感覺。我現在肯定正從「平靜的自己」轉換成「能幹的自己」。

「不，沒那回事。還沒到我們約好的時間呢。」

嗯，我覺得自己肯定不會有問題。

這句話讓我感到開心。

──事情到底會變得如何？

現在明明是春假，她們還是不惜換上制服，也希望在對我們來說很重要的地方，也就是社辦裏談話。

「好好……加油喔。」

「……我也很慶幸有妳這個班導。」

前往我們度過許多時間的社辦。

我想了一下。

「你跟秋玻與春珂要在社辦談事情對吧……？」

＊

「嗯，沒錯。」

過去跟她經歷的一切肯定會大幅改變我的人生吧。

坐在對面的老師放鬆了表情。

坐在我旁邊的媽媽點了點頭，向老師如此回答。

我們或許能做出結論，像是關於我人格的問題，或是我們之間不明確的戀情──甚至是她們兩個的雙重人格問題。

肌膚感受到的溫度和空氣中的味道，還有映入眼簾的色彩，讓我再次感受到這樣的事實──

「嗯，是啊。上學應該不成問題。」

我清楚感受到──這個要求的意義。

說完，她把書包擺在一旁，在我對面的椅子坐下。

「他本人似乎也想來上學，我就覺得不要隨便替他改變環境會比較好。」

「有道理。那今年就讓他跟去年一樣，先正常地開始上學看看吧。矢野同學，你覺得如何？離開學日只剩下三天，你有辦法從第一天就在普通的班級上課嗎？」

而現在──我們已經踏進這段紀錄的最終章了。

我至今依然不願相信這件事，發自內心希望事實並非如此。

「……好。」

但這同時──也是開始的季節。

「我跟負責照顧她們的醫院相關人士也知道事情會變成今天這樣，她們的家人也是。所以……要是有什麼狀況，要立刻通知我們。」

我不知道。我完全無法想像我們接下來會遇到的事情。

「抱歉，讓你久等了嗎？」

制服在她身上相當合身，頭髮在窗外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比起秋玻與春珂的變化，我的變化平順多了。既不是瞬間切換，也不會出現記憶中斷的狀況。

我就很慶幸能以這樣的自己去面對──

接下來要跟她們談的事情肯定非常重要。

千代田老師說話的口氣就像是比賽前跟拳擊手交代事情的教練。

一股香味從她身上傳來。那是一種甘甜華麗的香味，八成是洗髮精的味道，但也可能是洗衣精。說不定那是她在來這裏的路上，不小心沾到身上的春季花香。

「……我們也會在旁邊待命。」

然後她抬頭仰望我，露出給我勇氣的笑容。

「面談的結果如何？」

春珂不經意地這麼問。

「噢，還算順利。從這個春天開始，我還是會正常地來上學。老師說要一邊觀察情況，一邊視情況柔軟地應對。」

「我想也是。這樣比較好，我們去年也是這樣。」

「……確實如此。反正我就是正常生活，要是出了什麼狀況再想辦法解決就好。」

「這樣就對了。話說～～那個……」

說到這裏，她突然停了下來。

還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們都想清楚了。」

──這句話突然混進日常對話之中。

她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短短的一句話。

可是，我聽得出來那是暗號。那是告訴我接下來就要開始討論正題的暗號。

「最近這陣子……我們看到你的各種面貌。透過霧香的幫忙，我們認識到許多人心目中的你……秋玻跟我想了很多，最後終於做出結論了。」

「……是嗎？」

我點了頭，對春珂露出笑容。

「謝謝妳們認真地爲我想那麼多。」

「呵呵，不客氣。」

春珂也揚起嘴角，眯起眼睛。

我默默注視着那張臉，把它深深烙印在腦海之中。

「只是啊～～」

她露出有所領悟的表情，臉上掛着淺淺的微笑。

「這樣啊……」

「……謝謝你。那麼，關於順序這部分……」

可是，秋玻臉上露出有些鬆了口氣的笑容。

然後她短暫停頓了一下，接着點了頭。

秋玻低頭看向桌子，眯起了眼睛。

「對於他們的這種說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明確地這麼認爲。

千代田老師叫我振作，我就真的振作了起來。

把春珂說的每一句話放進心裏──並且點了頭。

我暗自做好覺悟。

我的個性明明這麼不穩定，怎麼會不奇怪呢？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秋玻抬頭看向我。

儘管我是當事人，卻無法理解他們爲何這樣說。

就像在沒有燈光與星星的情況下渡海，也像在停電的建築物裏不靠緊急指示燈逃跑。我必須在沒有任何基準的情況下活下去。

「……秋玻差不多要醒來了。那就從秋玻開始吧。」

這不就跟我要的……完全相反了嗎？互相矛盾，一團混亂，缺乏一貫性。

──一股強烈的感覺竄過背脊。

＊

我們莫名鄭重地互相問候，然後對着彼此一笑。

「剛開始我並不這麼想，但仔細思考之後，我發現自己好像也可以理解了……大家心目中的你不是假的，我心目中的你也不是假的。雖然確實有些難以接受的地方……但我反倒覺得這很自然。」

說完，春珂稍微看向上方，像是在找尋什麼。

實際說出口後，我發現自己的聲音非常沙啞。

秋玻深深地點了頭。

看來是風從敞開的窗戶外面吹了進來。窗簾輕輕地隨風搖擺，讓社辦裏的影子不斷變形。

「大家心目中的你都不是毫無根據。至少對當事人來說，你在他們心中的樣子都是真實的。他們並非看法極端，也不是抱着偏見……嗯，如果我站在跟他們一樣的立場，八成也會對你抱有同樣的印象吧。」

「我們兩個的想法有些不同。秋玻跟我得到了不一樣的結論，我們想要給你的建議也不一樣。」

我無法接受那樣的自己，無法認同那樣的人生。

秋玻的口氣變得痛苦，彷彿她背叛了我一樣。

然後她筆直看着坐在對面的我，開始說了──

「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的個性是什麼樣子？腦袋裏又在想些什麼……」

表情看起來相當激動。

那是心中沒有迷惘與不安，不管今後發生什麼事都能接受的表情。

「……那我……」

──我想做一貫的自己。

說到這裏，春珂有些困擾地皺起眉頭。

原來如此，這果然是最後的機會了嗎？

「嗯，我聽說了。」

我的個性變來變去，他們竟然說不奇怪？這是爲什麼？

「對，我也這麼覺得。」

「春珂……已經都告訴你了吧？」

我試着想像那種生活。

隔了短短一瞬──我才發現那種感覺叫作不安。

「原本那個內心纖細、個性認真、溫柔體貼的文學少年形象……被大家指出許多我從未發現的特點，讓我的腦袋變得一團亂。不，我現在也還沒釐清，這是怎麼回事？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你？難道我心目中的你是冒牌貨嗎……？如果只是看到你全新的面貌倒還無所謂，但事實並非如此，其中還有些互相矛盾的觀點，有些人對你的印象甚至完全相反。那到底誰是錯的呢……？」

她說那種說法令人難以接受，這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明白了。」

「──因爲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是嗎？那麼……可以讓我先說嗎？」

那種感覺就像是站在漆黑的洞穴上方，也像是全身赤裸站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更像是竄過背脊的寒意。

我突然驚覺。

秋玻如此回答。

那是一種永無止盡的不安。

「……嗯，他們是這麼說過。」

──她……

──不想繼續演戲，想以一貫的自己跟大家相處。

那是熱鬧且色彩繽紛的「空虛」，也是永遠受到祝福與歡迎的「無意義」。

我不可能做到那種事，也實在無法忍受。

「聽到她那麼說，我也嚇了一跳。」

「所以，嗯，我們想要輪流告訴你結論。那個，有件事得說在前面，你要怎麼看待我們的結論都無所謂。你要選擇誰的提議都行，就算兩個都不選也行。只是，如果你願意實現我的一個要求……」

現在明明是這種狀況，我卻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秋玻和我都很平靜。

春珂再次笑了。

如果那就是我這個人的樣子──我從明天開始該如何做人處事？又該怎麼跟別人相處？

彷彿她已經明白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命運──

在我們去修司家那天，他們確實這麼說過。

口氣也跟平時毫無分別。

秋玻捂着嘴巴偷笑。

我也跟着笑了。

秋玻小聲地這麼說。

「嗯，午安。」

秋玻──露出找到解答的表情。

「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動搖了。」

說到這裏，秋玻第一次露出有些憂鬱的表情。

「……我這陣子看到了你的各種面貌。不光是我認識的你，還看到了我不認識的你。有任性的你、帥氣的你，甚至是可愛的你……聽到時子對你的評價時，我還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讓我有種被她拋下的感覺。

而那個魔法正在不知不覺中逐漸解開──

秋玻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想法，以及她所找到的解答。

「嗯，那就麻煩妳了」

這不是在逃避現實。我們肯定──都想盡量仔細吟味這段可能是最後相處的時光。

「……」

她露出看似毫無後悔，也完全沒有迷惘與恐懼的表情──對我微微一笑。

「這可能是我們還能以秋玻和春珂的身分跟你說話的最後一次機會了──嗯，我希望你能好好聽我們說完。」

「所以──我動搖了。」

「那些面貌全部加在一起，纔是你這個人不是嗎？我還不太清楚該怎麼解釋……也不知道你最後到底是什麼樣子。可是，我覺得那些面貌可能全都是你。」

春珂明確地這麼告訴我。

然後抬頭看向秋玻。

然而──她竟然說那些面貌全都是我？

「……嗯。」

「我明白了……我會聽的。」

眼前的秋玻──正注視着我。

說到這裏，秋玻輕輕吐了口氣。

──我做不到。

「──全部都是。」

「伊津佳和修司同學曾經說過，他們並不覺得現在的你奇怪……」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坦白自己的罪過。

「所以……沒錯，我覺得你不需要勉強自己，非得認定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只要繼續活下去，說不定總有一天可以找到某種答案，但也可能什麼都找不到……可是，我覺得就算那樣也沒關係，那並不算錯誤……」

在不知道自己是哪種人的情況下醒來，在不是任何人的情況下去上學，用空洞的心靈跟朋友相處，過着空轉的每一天。

「──午安。」

「可是，我也發現原來每個人的看法可以差那麼多。嗯，那種看法真的很新鮮。」

形狀好看的眉毛皺起，照在她身上的陽光閃了一下。

「可是，嗯，我突然想到了。」

我有種眼前的景象猛烈搖晃的感覺。

雖然秋玻做了幾次深呼吸試着改變心情，好像還是無法讓自己恢復平靜。

秋玻點了頭──輕輕地深呼吸。

「……謝謝你願意聽我的想法。」

秋玻用音量不大卻很清楚的聲音這麼說。

「我要說的話就是這些了。接下來……就輪到春珂了吧。」

可是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該對眼前的秋玻說些什麼。

正當我還在迷惘時，秋玻微微歪頭。

「再見，矢野同學，請你幫我向她問好──」

說完，她就這樣低下頭──

＊

「──我覺得自己認識的你纔是真的！」

春珂抬起頭，對我這麼說。

「不是別人心中的你。我覺得自己心目中的你纔是真正的你！」

沒有任何開場白，她劈頭就對我這麼說。

這句話蘊含着強烈的意志，以及她絕不退讓的願望。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之前那種緊張的感覺像騙人的一樣消失不見了。真是太好了，就連在這種時候，春珂也還是原本的樣子……

也許是感受到我的放心，春珂也稍微放鬆地笑了。

「那個……我這陣子也確實看到了你的各種面貌。」

呼吸平息下來後，她慢慢地開始說明。

「我有時候會羨慕，有時候會覺得好笑，而且……嗯，老實說，有時候也會有讓我覺得不是很喜歡的地方……」

……嗯，原來如此。

我隱約明白春珂爲何會露出痛苦的表情了。

──啊，我可以理解。

我幾乎不記得這個名字了，這個人是誰……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這句話感動了我的心。

「──我還是相信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你！」

我能理解她們這麼做的意義──更重要的是……

如果是霧香，就會毫不留情地讓她們見識到我不好的一面。

「大家應該沒有說謊，也沒有加油添醋。我想你也是真的具有那些特質，不管是粗魯、可愛，還有，該怎麼說……有些壞心眼又不好相處……可是！」

我決定接受春珂渴望的那個我，也決定接受春珂的願望。

沒錯，春珂讓我看到了可能性。

她認爲我的所有面貌可能都是真實的，其中也許沒有任何虛假。

那個「其實我兩個都不喜歡」的預感就像一場惡夢。而我成功擺脫了那樣的惡夢。我可以坦率地喜歡春珂了，這至少是一種救贖。我希望自己是那個樣子，也覺得自己能變成那種人。

──兩個都不喜歡？

當然也不是不能打穿一個洞鑽過去，但我沒有那種力量。

說完，春珂朝我探出身體。

──我忍不住抱住春珂。

事到如今，我竟然發現自己其實兩個都不喜歡……？

都讓我感受到──某種像是救贖的溫暖。

而我的這個決定──也決定了我們這段三角戀情的結局。

這是不可能的事。我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我希望你繼續做我認識的那個矢野同學。」

我現在正感受到跟春珂一樣的恐懼──

更重要的是──我無法原諒自己。

春珂找到的答案是，她心目中的我就是真正的我。

這就代表──我選擇了春珂。

她們肯定也去跟不是很喜歡我的人打聽過了吧。在霧香、秋玻與春珂最後一起行動的那一天，我還在想她們打算做些什麼，心裏覺得奇怪。如果她們是去做這樣的事情，那我也可以理解了。

我希望自己變成那種樣子，也覺得自己有辦法變成那種人。

「在這一年……我比任何人都注意你！不是伊津佳，不是修司同學，不是霧香，不是細野同學，不是時子，不是古暮同學，不是Omochi老師，也不是北村同學！」

──我如此回答，聲音充滿着連自己都驚訝的感動。

春珂的腰細得讓我有些驚訝。然而，從我手掌傳來的感觸卻有些柔軟。她柔軟的胸部讓我有種難以壓抑的慾望，搔弄鼻腔的髮香讓我心裏小鹿亂撞，感受到的體溫也讓我覺得可愛。

春珂緊咬下脣，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跟秋玻與春珂之間的戀情也一樣。

所以──

──我覺得這就是戀愛。

然後我發現了。路好像稍微敞開了，光芒從小小的隙縫射了進來。

「所以──我相信自己。」

如果各式各樣的自己都不是虛假的，那真正的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呢？我的核心到底在哪裏呢？那是一種跟自己消失不見同樣可怕的感覺。

關於我們三人之間的戀情，我過去一直得不到答案，反覆思考了許久。

「可是……！我還是……」

我緊緊握住春珂的手。

我確實能夠理解秋玻所說的話。

「……對於大家的說法，我確實不是完全無法理解……」

那也是──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做的選擇。

所有的一切都是這樣。

只是，在我思考這種問題之前──

她的手很冰涼。

爲了絕對不放開她，也爲了讓自己再也不會弄丟她，我用雙手緊緊抱住她。

我跟她們已經有過許多情感上的交流。她們重視我，我也重視她們。不管是想要她們喜歡自己的渴望，還是渴望碰觸她們身體的煎熬，都是我貨真價實的願望。正因爲如此，她們纔會同樣用感情回報我。

不，別說是毫不留情，她可能還會開開心心地去做這件事。

──北村同學。

如果是春珂渴望的那個我，我就能一直做下去──

沒錯，教育旅行那天發生的事情又重演一遍了。就是我們在生駒山上游樂園做出的那個約定。

然後──春珂拉起我的手。

春珂驚訝地叫了出來，但我實在無法剋制自己。

那一天也是這樣。面對差點迷失自己的我，她們兩人伸出了援手，給了碰觸到內心矛盾的我一個方向。

「謝謝妳願意對我這麼說……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春珂像在祈禱，繼續緊握着我的手。

「……哇！」

如果這就是答案──我覺得自己有辦法做到。

……事到如今，我怎麼可以做出那種選擇。

那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的高牆。

腦海中……有種無法控制的想法。

「所以──」

可是……我竟然兩個都不喜歡？

「……謝謝妳。」

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培養感情，我相信那些我們一起走過的日子就是最好的證明。

春珂明白地如此宣言。

「你確實有着各種不一樣的面貌，可是，我心目中的你……絕對是最真實的。那纔是你的核心……」

比起我其實兩個都不喜歡，所有面貌全都是我這種無比嚴厲的答案要來得讓人舒服多了。

「所以，嗯……我已經完全搞不懂到底什麼纔是真的了……這讓我有些害怕，彷彿我所認識的你離我越來越遠……不，這麼說好像不是很正確，反倒像是在說『矢野同學』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跟秋玻聊過以後，我覺得自己接觸到了無止盡的恐懼。

自從作了那場夢以後，我發現自己不愛秋玻，也不愛春珂，覺得眼前存在着一道高牆。

不管是我喜歡春珂，還是我就是春珂心目中的我。

現在折磨我的就是這樣的恐懼。

啊啊──如果是這種要求，我就能做到。

而春珂現在再次說出同樣的提議。不是兩個人一起，而是春珂一個人要成爲我生存之道的指標──

那是一種彷彿──「我所知道的我根本不存在」的恐懼。

春珂垂下目光，說出這樣的話。

我喜歡春珂口中的那個我。

不管是我自身的生存之道，還是我跟秋玻與春珂之間的戀情，這一切都讓我有種無法跨越的沉重壓力，擋住我的去路。

就連這樣的事實──都讓我有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同時低頭忍住快流出來的淚水──

我覺得當我接受那種想法的時候，自己將會四分五裂。

我無能爲力，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道高牆前面──

她們當時說要成爲我的第一個不變之物──

而我最後的答案就是，我選擇了春珂──

──當我發現的時候，她的眼眶已經充滿了淚水。

不知爲何，她筆直注視着我的視線，還有從手掌傳來的體溫……

我有辦法成爲春珂渴望的那種人──

可是──我還是會畏懼。

內心纖細，個性溫柔，但在春珂面前又很愛笑。雖然有軟弱的地方，但春珂會爲我補足。我也喜歡這樣的關係。

我覺得那種想法很誠實，很有說服力，也非常正派。

力量卻強得令人驚訝，緊緊包覆我的手掌──

毫無疑問，我愛着自己懷裏的這位少女。

我強烈地如此確信，對這個想法有着無可動搖的實際感受。更重要的是──這股快要從心中滿溢出來的情感。

那場夢到底有何意義？當時的預感也不過像是一種幻覺。

這一刻，我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意。

而我的一切愛情──全都屬於春珂。

我再也不想放開春珂了──

「……矢、矢野同學……」

春珂看起來有些難受，用略爲慌張的語氣這麼說。

「對、對不起……我馬上就要跟秋玻對調了，所以……」

「……啊！這、這樣啊！」

我趕緊放開抱住她的雙手。

我剛纔完全沉浸在思考的世界中，沒發現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實在不能讓她在這種狀態下跟秋玻對調……

「……謝、謝謝你。」

當我發現時──眼前的春珂已經露出我從未見過的興奮表情。

「你願意對我這麼做……我好開心。謝謝你接受我的心意……」

她的臉頰紅得像剛結束長跑，雙眼溼潤得像是隨時都會流下眼淚。

聲音也變得尖銳，雙腳不停動來動去──那模樣甚至能讓人感受到她的情慾。

然後──

「……要幸福喔。」

然後──她稍微動了動身體。

她臉上露出笑容，小聲地這麼說。

「我們……一定要幸福喔，矢野同學……」

背後明顯藏着春珂的「煩惱」──

「你選擇了她──春珂對吧？」

她不知爲何──非常悲傷地這麼說。

「……」

可是──在我問起之前，春珂就微微低下頭。

停頓了短短几秒鐘後，秋玻抬起頭來。

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秋玻這個過於殘酷的事實，以及她不願見到的結局。

──不知爲何，秋玻的表情……

微微垂下目光的她的表情──

秋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注視着我。

……我能感覺到話語中有種含意。

比她過去讓我見到的任何笑容──都要美麗。

充滿我心中的幸福感突然──轉變成痛楚。

我選擇了春珂的提議，決定要做她心中的我。所以，我必須告訴秋玻這件事。

「這樣啊……你做出決定了對吧？」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她的臉頰還是紅的，眼眶也是溼的，卻露出平靜的表情，看起來不太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