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B 迴歸者

九十九屋真一的《已關閉的部落格》

「嗨，好久沒更新了。

由於平常會陪我玩的情報販子從池袋消失了，最近閒得發慌。

不僅如此，DOLLARS也解散了，沒有頭的騎士在這半年來也銷聲匿跡。

來逛本部落格的傢伙最想知道的，應該是最近的火熱話題的失蹤事件吧。

在聊這個主題以前，我想討論一下這個事件的「主角」是誰。

是的，主角。

若是將人的一生比喻成故事，大部分的情況下，度過那個人生的「自己本身」是主角。

但是，如果我們客觀地觀察人與人複雜牽連在一起的現象——例如說「事件」的話，有時會有數名「主角」產生的狀況。

像是發生於池袋的連續失蹤事件這件事也不例外。

隨着客觀觀察的方向不同……也就是說，隨着將主觀擺在引發事件的一方或追尋事件的一方的差別，主角也有所不同，事件的面貌亦會隨觀測者的興趣產生重大變化——

但我個人認爲，「沒有頭的騎士」纔是主角。

是的，即使消失半年，她仍是這一個月來發生的失蹤事件的主角。

也許有人會覺得我的說法很奇怪……但實際上，那傢伙不在池袋，卻仍被當成事件的中心人物不是嗎？

不僅如此，也有一句俗話說……「主角總是姍姍來遲」。

雖說把「沒有頭的騎士」當成主角來看待這個事件的話，會覺得這名主角怎麼會這麼愚蠢啊。

因爲那傢伙完全沒發現超級災難已降臨在自己身上，甚至還將之放任到成長爲難以處理的巨大問題。」

♂♀

深夜　川越街道　某便利商店前

正當剛過凌晨兩點——

如果有頭部，塞爾堤現在的表情肯定是「笑得合不攏嘴」吧。

雖然仍搞不清楚狀況，塞爾堤還是在智慧型手機上輸入謝詞。

——變成馬車的形狀就能載多一點了……

四木說完，凝視塞爾堤的全身上下：

塞爾堤和新羅在池袋以「搬運工」和「密醫」爲業。

「放心吧，旅行途中買了不少伴手禮，先喫那些就夠了。啊，但如果塞爾堤肯親手做芙蓉蟹蛋的話，伴手禮放到餿掉也沒關係！」

三十分鐘後——

機車加掛大型邊車，裏頭堆滿日本各地工藝品及點心，甚至還有三角旗或木刀。

在一名離開便利商店的男人前方，一道「人影」擋住去路。

……只不過頭盔上貼着全國各地「在地吉祥物」的貼紙。

——或許是因爲和新羅在一起吧。

『出門前把冰箱清空了，只買這些夠嗎？』

『真是本末倒置。』

……只不過這個「人影」身上披着一件花俏的阿羅哈衫，脖子上掛着花環。

「哦？你之前不是都用PDA打字嗎？」

撫摸着恢復成馬的模樣的射手背部，塞爾堤這麼表示。新羅以感覺不到旅途奔波的高昂興致開口：

長達半年的日本漫遊之旅。

現在的她作爲活生生的都市傳說，同時也是一名女性，過着深愛岸谷新羅這名男子的每一天。

半年後的今天，總算平安無事地回到池袋。

塞爾堤能自由控制沒有質量的影子，對她而言，讓影子變化成邊車裝設在愛馬旁，根本易如反掌。

如此叮嚀似乎徹底封殺來自客戶電話的新羅之後，四木直接離開地下停車場了。

護目鏡的部分如同高級車的單向玻璃般漆黑，上面反射着來自便利商店的刺眼燈光，無法窺見安全帽底下的表情。

背後感受到新羅緊緊抱着而傳來的心跳，沒有頭的她在心中微笑了。

『想說試試看就買了，沒想到反而更好用，讓影子帶着靜電，就能快速操作觸控面板。』

她思考着這些事，並回顧旅程。

這就是「池袋的沒有頭的騎士」——塞爾堤·史特路爾森此一存在。

或許是因爲最後去了夏威夷渡假村（注：位於福島縣的溫泉主題樂園）吧，塞爾堤的模樣是騎士服罩着阿羅哈衫，脖子掛着花圈，顯得極不搭調。

「只不過，唉……」

川越街道

——不，說不定單獨旅行更輕鬆呢。

「……還真靈巧呢。」

——雙貼其實也沒那麼不好。

沒開車頭燈也沒有車牌的漆黑機車無聲無息地疾驅着。

看到塞爾堤和新羅同時歪頭，四木輕聲嘆氣：

她是俗稱「無頭騎士」，居住於蘇格蘭與愛爾蘭的一種妖精——會四處尋找天命將近知人所住的宅邸，告知其死期將近的存在。

深夜的街道上，有一輛奇特的機車奔馳。

回到睽違半年的住處——塞爾堤和新羅的靈魂根據地。

兩人一如平時又在放閃的時候——突然發出第三者的聲音：

但在半年前向「客戶」千拜託萬拜託，申請到長假後，兩人一起去旅行了。

『哪有久等，連三分鐘都沒經過呢。先不說這個，有買到牛奶和雞蛋嗎？』

『這樣就行了。』

『頂多搜尋過觀光地的情報吧。』

新羅的公寓　地下停車場

在地下停車場將機車停好後，塞爾堤和新羅慢條斯理地下車。

「這……組織的小夥子跟我報告剛纔在便利商店看到沒有頭的騎士，我就來打聲招呼。」

『不行，邊車裏堆滿行李了，隨便塞着說不定會打破雞蛋。』

這怎麼看都像嘆氣的動作，雖然並沒有伴隨呼吸。

「……照你們的模樣看來，應該什麼都還不知道吧？」

在停車場的黑暗之中，站着一名兩人共通的熟人。

「只要是和塞爾堤在一起，我不管是哪裏都能很愉快也很沉靜！啊，不，抱歉，或許無法沉靜吧。在塞爾堤面前，我哪能沉靜下來啊嘎咕嗚嗚嗚嗚嗚嗚！」

這是塞爾堤的愛馬——無頭馬「射手」配合現代社會變化而成的模樣。

『原來是這樣，謝謝你特地跑這麼一趟！』

——北海道的雪祭很棒，沖繩的慶良間羣島的景色也好美。

聽完兩人的回答，四木理解地點頭：

「兩位旅行中有上過網嗎？」

塞爾堤將護目鏡蓋回原位後打字回應。男子——岸谷新羅對她溫柔微笑點頭。

『那太浪費了吧，快給我向伴手禮店道歉。』

人影表達的只有沉默，簡直不像具有生命之物。

——十月去的島根縣很有趣。出雲大社的楓葉多麼壯麗啊。

從沒有頭的馬分離出來的邊車上裝滿了全國各地購買來的土產，簡直和愛趕流行的旅客沒兩樣。

然後四木聳肩，背對兩人說：

「請問知道什麼？」

——算了，不管哪邊都好。

他是粟楠會的幹部，同時也是負責和「搬運工」與「密醫」雙方接洽的人。

從便利商店出來的男子見到人影，表情一轉，喜悅與愛戀在臉上交錯。

「啊！塞爾堤！讓你久等了！」

「嗯。嗯。塞爾堤對沒有頭的事，真的完全看開了呢。」

只不過她的回答並非發自言語，而是在手中的智慧型手機上打字進行溝通。

「呃……在兩位打情罵俏的時候打擾，真是抱歉。」

「……」

想起某個白色機車隊員，塞爾堤不顧自己也是怪物地這麼思考。

塞爾堤邊說邊打開安全帽護目鏡——將裝着雞蛋和牛奶的購物袋放進那個空無一物的空間裏。

♂♀

『別趁機抱過來。』

——這趟旅行真是愉快。

『？．』

將自己被砍下來的頭抱在腋下，坐在俗稱克修達·巴瓦的無頭馬所牽引的馬車上，拜訪死期將近之人的住家。要是對方一不注意地將門打開，就會被潑上滿滿一盆鮮血——這個與報喪女妖一同代表着不詳的使者，在歐洲的神話中被傳承至今。

長期以來不斷追尋「頭顱」，在以完全的形式告一段落後經過一年左右——塞爾堤想對今後將永績居住的這個國家的事有更多理解，決定兩人一起環遊全國。

『？』

「呃～牛奶和雞蛋，放在邊車上就好嗎？」

新羅和塞爾堤嚇了一跳，同時回頭看。

只不過，這些也已是過往雲煙。

男子眼神發亮，點點頭說。塞爾堤肩膀大幅度地上下起伏。

「回房間後，先喫個飯安定下來，再去網路搜尋『沒有頭的騎士』吧。記得選擇近期的搜尋結果。」

目送他的背影，塞爾堤和新羅不可思議地把頭部或上半身歪向一邊。

——東北的泡湯之旅也很舒服呢。

「好吧，那就等餿了再喫吧！」

「有啊有啊！我買了一盒四入的雞蛋喔。」

塞爾堤·史特路爾森並非人類。

「沒啊。難得能和塞爾堤一塊旅行，所以我將世俗消息拋在腦後，輕鬆度日。」

男人高舉購物袋微笑，對被喚作塞爾堤，身穿黑色騎士服，罩着阿羅哈衫的女性回答。

塞爾堤同時品嚐着旅行結束的寂寥感和回到熟悉景色中的安心感，在川越街道上奔馳。

『啊，總算回來了。旅行雖然愉快，還是家裏最讓人心情沉靜。』

人影穿着一身黑色的機車騎士服，上面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樣或是徽章，感覺像是把本來就很黑的黑衣，又浸了一次深沉的墨色似的。此一彷彿將來自便利商店的光芒全數吸收的壓倒性黑色，反而讓她在夜裏更顯醒目。

「待會兒恐怕沒辦法跟兩位好好地討論這件事了，所以我明天再來吧。我會先打電話通知，到時候可別裝成不在喔，岸谷醫生。」

最令人感到不對勁的地方，就是脖子以上的部分帶着一頂有着奇特風格的安全帽。與脖子以下的一片漆黑對照之下，安全帽的形狀、花紋，醞釀成一股藝術氣息。

「看來比起由我來說明，你們自己去掌握現況會更好。」

「四木先生？爲什麼來這裏？」

♂♀

——算了，太醒目的話，那個怪物又會追來。

只是邊車內塞了滿滿的行李，已無載人空間，現在只能以平時雙貼的形式行駛在國道上。

——嗯，而且……

♂♀

爲了不彼目擊到，他們經由幾條小巷，由川越街道上的後門回到公寓。

正如字面所示，那的確是個「人影」。

回到位於最上層的自宅，在網路上搜尋了自己的事的塞爾堤的慘叫，在智慧型手機的筆記欄裏迴盪。

『嗚哇啊啊啊，完蛋了！完蛋了啦！』

塞爾堤重複打着這些字串，在地上滾動揮舞手腳。

「冷靜下來，塞爾堤！放心吧，還沒完蛋，還有路可走！」

『還能去哪裏！』

「只要跟塞爾堤一起，我不管水深火熱，甚至黑洞也肯去！」

『我不想去！』

塞爾堤一邊輸入吐槽，一邊用雙手按着安全帽在地上不停滾動。

她在網路上搜尋到極爲衝擊的事實。

池袋連續失蹤事件的犯人是沒有頭的騎士的傳聞，煞有介事地廣爲散佈了。

以池袋爲主的新聞網站上，有好幾篇以「綁架犯是沒有頭的騎士？」爲題的報導，甚至在池袋之外，許多全國性新聞網站也大肆報導這則消息。

——「嚴厲譴責邪惡的沒有頭的騎士！」

——「沒有頭的騎士是會綁架他人的垃圾。」

——「都什麼時代了，還在扮無頭妖怪w」

這類主題在各大具名或匿名討論區、社羣網站中如火燒般快速蔓延，像是在知名知識分享平臺網站上，甚至有人發表了底下這則聳動問題。

——「女兒對沒有頭的騎士產生興趣，我是不是該不惜殺死她也要阻止她？」

『嗚哇啊啊，完蛋了啦。只有我自己也就罷了，一想到會造成同居人新羅麻煩，我就啊啊啊啊。』

「呃……我想比起連住址都還沒被搜出來的網路轟炸，現實中替粟楠會等對象工作的過去更不妙得多了喔。」

『不，不可能就這樣了結！網友們一定會肉搜出我的真實身分然後聯絡學校，我會遭到退學，警察會找上門來請求賠償嗚哇啊啊啊啊！』

「塞爾堤，冷靜點，你根本沒上學啊！我第一次看到混亂成這樣的塞爾堤呢！」

新羅視線對着塞爾堤打開的筆記型電腦。

『新羅……』

「嗯。也有傳聞說站長背地裏和其他網站聯手賺取暴利，總之是池袋系新聞網站中評價最差的一個。但信者恆信，還是一堆人囫圖吞棗。就連轉載自開宗明義宣稱『本站報導均爲假造』的惡搞新聞網站的報導，也一堆人信以爲真地散播出去呢。」

久音突然收起笑容，握着手機的手更加使勁，又說：

新羅冷靜分析狀況給混亂的塞爾堤聽。

「哎呀，這時機未免太湊巧了……這下子要大亂嘍，肯定會大亂啊。」

『嗚嗚……如……如果知道是謠言，這些報導會撤銷嗎？』

「這城市裏的大多數人都無聊透頂，只會做出我預料中的反應。只有極少數的傢伙會做出讓人意料不到的事。」

不久，忍俊不禁地哼哼笑了起來。

久音盯着聳立於夜空的高層大樓燈火瞧，細聲嘟囔：

「話又說回來……明明湊齊如此有趣的狀況，大半的傢伙卻毫無所感，這是怎麼回事嘛。」

新羅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描淡寫地提出一個解決方法：

「去網路上發言只會火上加油。沒有頭的騎士在網路上現身？冒名頂替？還是想紅？即使大家相信你是正牌，也只會被人說『違反道路交通法的傢伙的話能信嗎？』，反而被攻擊得更慘而已。」

「聽說有個身爲情報販子，卻滿口『最愛人類』這種鬼話的人存在。誰會相信啊。」

視線所望方向是池袋Sunshine大樓。

『嗚……可……可是射手不是機車，而是馬啊……』

『是……是這樣嗎？』

輕聲嘆氣的久音，眼神放射出懾人的冷漠光芒，朝着夜景不屑地說：

♂♀

被人猛烈搖晃之中，新羅冷靜地回答。塞爾堤這才恍然大悟。

他露出在校內絕不可能顯露的冷漠表情，靜靜地補充一話：

看着新聞網站底下針對沒有頭的騎士的迴歸一事的網友留言，全都一樣地起鬨、欣喜或者抨擊。

「……只不過，塞爾堤違反道路交通法被白色機車隊追趕是事實，恐怕有不少人抱着『就算那個沒有頭的騎士真的幹出綁架事件，也毫不稀奇』的看法吧。」

「這樣啊～沒有頭的騎士回來了啊～」

「嗯。不過被張貼在這個以池袋爲中心的社羣網站中，這篇『強烈譴責違反道路交通法的沒有頭的騎士！』的主題倒是事實，完全反駁不了。」

『不……不會吧……』

塞爾堤不敢正視新羅，不停打字辯解。

高田馬場　某公寓

眼神透出些許不耐的他眯細了眼：

『但……但是，爲什麼打一開始就把我當成犯人……這個網站的人對我有什麼怨恨嗎？』

新羅意志堅定地點點頭，塞爾堤伸長影子抓住他的領子，將其扯到地上用力搖晃。

「哎呀，哪有什麼信不信的問題。別忘了這半年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希望沒有頭的騎士本人……不那麼無趣就好了。」

『……？具體而言該怎麼做呢？』

看過內容後，久音默默地眺望夜景……

『對……對啊！我一直和新羅在一起！我有不在場證明！既然如此，只要在請旅館的人幫我作證……』

畫面上顯示着「池袋新～新聞！」這個情報網站。

「更進一步地說，逮捕真兇的是沒有頭的騎士的話……那就更理想了。」

『如果我真的幹出這種事情，在愛我以前先阻止我嘛！不，不是的，我沒有做！我沒有做！相信我，新羅！』

「很簡單。只要抓到真正的綁架犯，將之大肆報導即可。」

『啊……』

說完，再度拿起手機。

「就算被發現是謠言而被灌爆，靠着譴責『一派胡言，快點關站吧！』的大批網友湧入，反而能使瀏覽人數爆增。我不敢說所有情報網站都是這如此……但是像是這個『池袋新～新聞！』不只這半年來，早在很久以前就是以炒作話題出名的惡劣網站。」

『我……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新羅一臉遺憾地說，塞爾堤渾身哆嗦。

「就算塞爾堤是綁架犯，不，就算是連續殺人魔，我也始終不渝地愛着你！」

『但是我真的沒有綁架別人，這是真的，請相信我！』

「嗯……就算有不在場證明，你打算在哪裏公佈？這也很重要。」

「唉，結果大家的反應還是很普通嘛。和平時都一樣。」

「放心吧，塞爾堤，我相信你！」

「只要將決定性的清白證據……以極爲聳動的方式公佈出來，就能洗刷你的綁架嫌疑。」

「就是這樣……我才最討厭人類了。」

「塞爾堤真的是個鄉民呢。」

但在久音眼裏，這些回應一樣讓他覺得無趣．，

『一點也不好笑！我是無辜的！無辜——！』

琴南久音在所住公寓的頂樓喃喃自語。

他手上拿着智慧型手機，熒幕上顯示出「池袋新～新聞！」的報導標題：「睽違半年，沒有頭的騎士再度現形！失蹤事件又有新發展？」。

「聽好，塞爾堤，這類收集網路發言彙整成報導的新聞網站之中，有些一心只想賺取廣告費，甚至會爲了增加瀏覽人數而無所不用其極。不管這類網站的情報是真是假，即使情報來源曖昧不明，都會加上很聳動的標題來吸引網友點閱。」

雖然內容不少是未經求證的謠言，但因爲標題誇大聳動，許多人往往只看標題就直接將之轉載到社羣網站上，結果引起謠言廣爲散佈的惡性循環。

「池袋新～新聞！」是專門轉載池袋情報的新聞網站。

甚至有人主張池袋的謠言大半來自這個網站。由於這個網站也往往能比大衆媒體更早一步揭發發生池袋的事件真相，可說令人又愛又恨。

塞爾堤總算開始恢復冷靜。爲了讓更她放心，新羅臉上浮現微笑，接着說：

『原……原來如此。』

新羅一邊嘆氣，露出微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