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喪家之犬

——我是哪裏做錯了？

青年重覆無數次的自問自答，卻找不到答案。

他——在僅僅數小時前，還是一個小社羣裏如「王」般的存在。

正確來說，是處在「假借不存在的王逞威的狐狸」般的地位上——然而就在僅僅數小時前，他的世界便完全顛覆了。

青年的名字是四十萬博人。

一方面同時就讀某所大學，另一方面則擔任毒品買賣組織的幹部。

只不過，以這一天爲界，他現在所擁有的身分，自此增加了兩個。

其中之一是獨色幫「DOLLARS」的新進成員。

另一個身分，則是喪家之犬。

先前他盤算吞併「雙頭蛇」這個地下賭博組織時，曾經想要利用折原臨也這名情報販子。

結果最後卻遭反咬一口，成了喪家之犬。

反芻這個事實，博人握緊了自己的雙拳。

他讓指甲陷入掌心。既然無法破壞這個世界，就反過來破壞自己吧。就算知道做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他也無法剋制住自己的衝動。

然而以他的握力，只能讓指甲略爲刮破表皮，充其量不過是掌心和指頭略爲出血罷了。

博人依舊不知所措，憎惡和恐懼深入他的腦神經裏。

——我算是輸給折原臨也了嗎？

——不，錯了。並不是這樣。

——是那些……眼睛充血的傢伙們……他們到底是什麼鬼玩意？

被折原臨也所操縱，整個組織遭「DOLLARS」併吞之時，他眼中所見的「未知事物」，顯然已經超出常識範圍之外。

沒有給他思考的餘地，自己就已經和那個「未知事物」牽扯上關係。同時也演變成自己的逃生索全被折原臨也這名情報販子掌握的局面。

「雖然在我的人脈範圍裏，不少人和他有所牽扯，但是『以現在這樣的形式』被他吸納到內部的人，大概就屬你一人了。」

——如果告訴老爸和爺爺，他們總會幫我一把吧？

要是平常會冷靜思考的他，八成會拋開這種不明智的結論，然而對於現在的四十萬博人而言，這個答案，就像是地獄之中唯一垂掛下來的蜘蛛絲。

領悟到自己並非在不久前才變成喪家犬。

然而他對祖父的確信——確實的信賴，在下一句話就慘遭踐踏。

「他應該是……叫作折原臨也吧？」

他考量最糟糕的狀況，折原臨也或許正打算利用他的家族來掌握所有的實權。

開口搭話的是那位老人，而那名女性則眼神銳利而沉默地望向這邊。

「你現在可是處於相當好利用的位置呢，四十萬博人。」

——現在開始纔要棋先一着，由我反將他們一軍。

「你至今爲止都做了些什麼，我全聽說了。」

接着，便發現眼前並沒有臨也的身影，只有幾位衣着正式的客人們坐在裏頭。

名喚澱切的老人，親切的笑容依舊堆滿臉，並且平靜地說出未完的話：

他的口吻仿若推銷員，爲了賣出某樣商品，而於保持自己步調的同時，攏絡起我來。

「咦……」

這念頭一冒出來，不禁一股涼意竄上背。

終究連自己的家族，都被他視爲可利用的道具之一，他毫不遲疑地邁入玄關。

他一面想着這樣的事，望向父親時，一股奇妙的不對勁感在腦中亂竄。

是父親和祖父的客戶嗎？

或許在客人面前也不好說明原委，博人只是說了些場面話含糊帶過。

他心想，更早以前——說不定早在自己出生之時起，就已註定此生會是某個人腳下的喪家之犬。

浮現疑問的同時，博人朝客人的方向望去——早於自己開口招呼一步，客人率先低頭致意，並開口道：

「『澱切先生』，這位是小犬博人。」

結果，祖父朝自己點了點頭。

「啊……沒事，只是有點想看看你們罷了。」

聽到祖父所言，博人毫無存疑而感到放心。他確信只要有祖父在，這位令人感到不愉快的客人也沒什麼值得恐懼的。

——賣藥的事，大概會被他們嗤之以鼻，但應該也會幫我把這件事一筆抹消。

——就算得叫老爸他們幫我擦屁股，也是迫不得已對吧？

與上一秒截然不同的恐懼，令博人自身煎熬難耐，但想起自己所相信的『力量』——自己擁有對社會具強大權力的家族背景，他尋求救贖般望向祖父。

可以聽到客廳傳來談話聲，看來父親與祖父似乎都在。

眼見青年如此，澱切啪地拍了自己的額頭，搖了搖頭：

「也沒什麼，畢竟我也認爲到目前爲止，自己已拓展了相當的人脈：只是沒想到，會讓四十萬戲一郎先生的孫子來爲我效命。」

「博人。」

更重要的是，這位明確告知自己處境的老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博人吐出安心的嘆息，他的父親似乎被他嚇了一跳，說道：

「這樣啊。算了，總之先來和客人們打聲招呼吧。」

爲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就像是要回答這個疑問般，老人以柔和的笑容接着述說道：

就這樣，僅僅是放棄了一切。

「啊，失禮了。雖說是效命，但我的意思並不是指暗中操控你之類的事。而是你這段時間所做的事，到頭來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叫澱切，這位冷淡的祕書是鯨木。」

「……？」

玄關擺放着數雙鞋子，他猜想有客人登門拜訪，不以爲意地往走廊前進。

「博人你怎麼來了？發生什麼事？連通電話也沒打就突然跑回來。」

客人有兩位，初次見面的老人，以及看起來像是他的隨行人員，身着西裝的年輕女性。

然而究竟是在跟誰談話呢？

「所以你就放心地聽從澱切先生的指示吧。」

「啊，嗯……」

——畢竟要是我被抓了，對老爸他們而言也是個危機。

博人想像着家人的眼睛染成血紅的場面，而被強烈到像要擊垮背脊般的不安束縛。

——只要有爺爺這種程度的力量，就連粟楠會都有辦法搞定！

「哎呀，我很常聽說你的事情哦，四十萬博人。」

看到本身該是有權有勢的父親與祖父兩人，會露出討好的笑容，就能知道客人的權力也非同小可。但兩人眼底，卻流露出與討好截然不同的情緒色彩。

——……啊？

於是父親露出討好般的笑容，將博人介紹給客人。

他滑過臉頰皺紋的汗水，八成是冷汗吧。祖父依舊是方纔夾雜着畏懼的討好笑容，對孫子用力地點點頭。

簡直就像不久之前的自己——被折原臨也一夥人巧妙地陷害的那瞬間，所露出的眼神一樣不是嗎？

於是四十萬領悟了。

「？」

如同要制止慌亂的博人說下去，房裏響起老人溫柔而篤定的聲音。

比起對方的背景，更擔心自己未來的博人，渾身打顫地擠出話來。

——果然很了不起！

「……可是，不，我應該做什麼纔好……」

到底這位叫澱切的客人是什麼來歷？

「聽好了，絕對不能辜負澱切先生的期待！」

「！？」

「叫作DOLLARS，這個充滿活力又完善的集團。」

青年沒有顛覆命運的氣魄，就連對這個結論提出異議也辦不到——

「那個，我不懂你說的……不，您說的事究竟……」

「不不不，別想得這麼困難。我只是要拜託博人你幫忙。從今以後，並非依賴偶然，而是明確地請你幫我的忙。而且理所當然，也會有些回禮給你哦！」

「啊，抱歉沒先說清楚。怎麼說，我先前就對它感到非常好奇呢。」

——澱切？

不過他告訴自己「不可能，不會有這種事」猛然打開客廳的門。

不安、畏縮，以及恐懼。

使用命令口吻的祖父，聲音中透露對於眼前這位客人明確的「恐懼」。

——爺爺那邊有國會議員的人脈，印象中那個人叫作橫井吧。

——總不會……是折原臨也吧……？

——呃，啊……不對不對不對！現在是怎麼回事！？

「爺爺！」

——爲什麼，會出現他的名字？

——沒錯，我還沒有輸。

「爺……爺爺……」

「折原臨也已將你當成他的掌中之物，而被納入到一個離我所追求的『東西』相當接近的位置。你還與我有所關連，你不覺得這是相當美妙的命運嗎？」

博人一瞬間腦袋一片空白，隨即陷入更強烈的慌亂狀態。儘管如此，澱切繼續他未完的話：

「粟楠會那邊我會想辦法，你無需擔心。」

博人連逃離都無法辦到，於是死命掙扎着所抵達的地方——就是他位於池袋近郊的老家。那棟豪宅座落於高級住宅區中的一處，足以宣示他家中的經濟水準。博人看着房子，對於與他還住在這裏時絲毫無異的外觀，感到有些心安。

——沒錯，這就是權力。

——我是不知道那羣眼睛充血的噁心傢伙是什麼來歷，不過既然是無法正大光明來的招數，從權力的角度來看，他們應該是弱勢。

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對了，還有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