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A 新登場者

幾年前　池袋

「你想知道沒有頭的騎士的情報？」

穿着毛皮滾邊黑大衣的「情報販子」聳肩問道。

前來購買情報的「客人」問他，要支付多少才肯販賣這則情報。

「啊，價格本身和其他情報沒兩樣，但能說的範圍十分有限。畢竟那個沒有頭的騎士也是我的情報來源之一啊。」

情報販子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抬頭望着天花板，侃侃而談。

「有件事我得先說清楚，沒有頭的騎士真的就如字面所示，是沒有頭的騎士。不是靠着魔術或裝扮騙人，而是貨真價實的『怪物』。異形、怪物、幻獸、妖精、妖怪、物怪、怪異、都市傳說、UMA……總之，你想用什麼稱呼都聽憑尊便，我不打算在此討論彼此在用詞上的詳細定義。」

開門見山地斷言沒有頭的騎士不是人，並確認客人沒有生氣也沒有一笑置之，情報販子咧嘴笑了起來，繼續說：

「很好，看來你在某種程度上對沒有頭的騎士已有所認識。沒錯，只要實際看過，必然無法相信那是這個世界的存在吧。看過她騎乘的無聲無息的機車或從身體蔓延而出的影子，還能以爲那些事人類也能辦到才厲害呢。啊，只不過人類的科技也是日新月異，或許靠着今日技術能夠重現吧。」

情報販子說到這裏，換了個話題：

「不過，我認爲人類真的具有無限的可能性。人們總是以『總有一天會實現』來鼓勵夢想者，但只要腦科和虛擬實境的技術發達起來，我們將無法分辨夢境與未來。『有朝一日』的時間延遲會消失。當夢想着自己能飛天的瞬間，機械感測到這個想法，就會讓腦直接看見飛天情景……或許這樣的時代有機會來臨吧。即使人類有可能因此變得怠惰而停止進化，我也會肯定這樣的將來。」

情報販子將望着天花板的頭拉回原本高度，對客人愉快地笑着說：

「因爲我啊，最喜歡人類了。」

然後再將離題的對話拉回正題之上。

「反過來說，我基本上並不喜歡人類以外的事物，甚至可說是憎恨。雖然截至目前爲止，我不算討厭那個沒有頭的騎士，對她也沒有敵意。」

情報販子談起「沒有頭的騎士」，不懷好意地笑着說：

「我是說……截至目前爲止。假如她開始想改變人類社會本身，我想我會變得討厭吧。」

情報販子略爲垂下視線，回想「沒有頭的騎士」的事，接着又說：

「那個沒有頭的騎士現在混在人羣之中，學習人類的行爲。某種因緣際會下，那個怪物被迫得在人類社會生活，她必須理解什麼對人類而言很重要，什麼又是絕對不該做出的事。諷刺的是，那傢伙的性格也因此比起這一帶的小混混的性格更爲正經。老實說，她的學習速度快得驚人，她已經開始能模仿人類此一『存在』。」

情報販子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凝視客人的眼，嘴脣歪斜地扭曲起來：

「和平和島靜雄……不相上下的高中生？」

少女似乎很信賴他的技術，滿不在乎地坐在稍有不慎恐會成爲刀下亡魂的位置，並回應麗貝的話：

——「聽說平和島靜雄被打得很慘。」

法螺田離開後，青葉等人跑到鬧區閒逛。

「靜雄是怪物啊～這點和過去相同，一點也沒有改變啊～」

雖然沒有顯露出表面——靜雄內心深處有一股怒氣逐漸凝聚起來：

♂♀

「我認識的某人在面對此一問題時，所得出的答案是將沒有頭的騎士視爲『情人』，很瘋狂對吧？縱使如此，我也給予尊重，因爲這也是人類的選擇之一啊。」

「……換句話說，我們該注意的是在反應千差萬別的人們之中，『怪物』會選擇和誰結盟。」

輕輕聳肩，情報販子諷刺地說：

輕浮語氣說出的聲音，在工廠中迴盪着。

舞流寄來郵件表示：「我在尋找一名叫『辰神愛』的女生。詳細情況去問久音！」但因爲剛纔藍色平方集會時，久音並沒有現身，所以他們也還沒開始展開尋人行動。

因爲他所拋出的物體是一種刀身寬闊的中國武器——柳葉刀。

——法螺田的時代曾經來臨過嗎？

都內某處　廢棄工廠

「那傢伙……到底找到了誰……不，找到了什麼『怪物』啊？」

「還用說嗎！這樣一來，不僅能對藍色平方的後輩要威風，連『屍龍』也無法與我們爲敵了！我的時代又將降臨池袋！」

「……」

「真希望能和他見個面啊！」

聽到的當下並不相信，但總覺得很在意。青葉走到附近角落停下，取出手機確認。

影片畫質粗糙，而且是從遠處用望遠鏡頭拍攝。

雖然同校學生中居然有人擁有這般身手讓青葉深感驚訝，但他在影像之中發現另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以超乎人類的步伐閃躲靜雄的拳頭，並確實予以還擊的「身穿來良學園制服的少年」。

♂♀

「和……和靜雄打得難分難解的傢伙？不可能吧？」

——平和島靜雄放水嗎？不，也不像。

放置在麗貝左右兩旁的汽油桶上，坐着兩名年輕少女。

「我出拳的瞬間，他用雙手擋住了，然後順着那個勢頭自己往後跳啊，那個小鬼。」

法螺田嚇得不小心掉落手中的罐裝啤酒，衝到其他小混混身邊。

如今黃巾賊消滅，藍色平方也轉移集會場所後，這個場所被其他隊伍佔據了。

「什麼嘛，原來是『池袋新～新聞！』的消息。」

「人類在面對異質事物時會產生許多種反應。哪怕所面對的不是怪物或異形，而是同爲人類也一樣。譬如說，戰爭時被捧爲英雄的豪傑，一旦回到和平就被視爲擁有過度強大力量的怪物而被深深畏懼。隨着不同的人、不同的時代或社會，產生的反應不同亦是理所當然。」

吹過一陣風后，湯姆責備靜雄：

剩下的成員成了情報販子的小跟班，勉強維持隊伍之名——但在該情報販子銷聲匿跡後，終於面臨瀕臨解散的命運。

「這層意義下，當『怪物』在人類社會中生活時，我認爲重要的不是人類，反而是『怪物』那邊的想法。」

「真讓人在意啊，這下子事情似乎會變得很有趣了。」

——話說回來……這傢伙的身手也太可怕了……

情報販子取出幾本書，邊重新排列邊開口：

「我們也湊巧在現場喔。」

「喂喂……這個和靜雄同等級的傢伙．毫無疑問是個怪物吧！居然有這種小鬼存在，無論如何都要把他延攬到我們隊伍裏……！」

——這個……看起來並不像……有加工過。

逛了幾個情報網站或社羣網站，終於找到相關情報。

等所有刀子都收在手上的瞬間，麗貝猛然轉身，戲劇化地誇張敞開雙手：

「那個綠頭髮的小鬼……和那隻『跳蚤』是同一類型的混蛋。」

「是……是真的！我也在現場！雖然站的位置有點遠，臉沒看清楚，那傢伙絕對是來良學園的學生！」

不論如何，這仍是一把兇惡的武器。銳利的刀刃反射着燈光，在麗貝的頭上毫無阻攔地高速旋轉。

「琴南嗎……」

「不，你太奢求了吧？不然我去告訴靜雄，你這個新進人員爲了點小錢，故意在他面前張揚沒有頭的騎士的傳聞來激怒他……你看怎麼樣？」

他的雙手靈巧地活動，同時將好幾種物體拋上空中，用另一隻手接住——換句話說，他正熱衷於雜耍。

「敬畏？單純地恐懼發抖？將之視爲非日常的入口，用來逃避現實？會利用嗎？會殺死嗎？會看了就討厭所以排除掉嗎？會自己逃開嗎……你會怎麼辦？雖然不管你回答什麼都無所謂，我不在乎。」

聽完少女依序發言，繼續玩着雜耍的男人無比歡欣地笑着，對背後的隊伍成員說：

「但是，這不代表我們就該把『沒有頭的騎士』視爲人類。和拔去獠牙的吸血鬼不可等同而語，畢竟她缺乏『頭顱』這種對人類而言的重要部位啊。」

但看到影片的瞬間，他完全沉默了。

「呃……對不起。但是那個綠色的小鬼其實……『幾乎沒有受傷』啊。」

♂♀

靜雄表情嚴肅地說：

他們過去的老大回到池袋了。

同時，他也發現一件事。

因爲實際上只要能獲得這枚棋子，必然會給他們的地位帶來重大改變。

「真的嗎？」

掛上電話後，久音又撥打給其他人。

青葉的話中混雜了明顯的懷疑和「如果是真的，那可真厲害」的佩服之情。

即使看到張貼在熟悉的池袋專門情報站上的情報，青葉仍然半信半疑——

「那孩子超厲害呢，是和靜雄同一類型的人喔。」

他慢慢地由椅子上起身，走到陳列各式書籍的書架前。

「喂喂，別胡扯啊！」

這間廢棄工廠過去曾被「黃巾賊」與「藍色平方」當作集會場所。

都一內某處　巷子裏

「我想應該只是平和島靜雄……身體狀況不太好吧～？說不定得了流感呢～」

然後——彷彿突然想起般，說出某個男人的事：

池袋　某大樓頂樓

「咦？等等，你說他中了你一拳卻沒有受傷……這怎麼可能？」

「屍龍」。

光看描述，或許以爲場面很輕鬆吧，但隊伍成員們沒有半個人笑。

聽着從話筒另一頭傳來的年輕男人聲音，久音笑嘻嘻地回答：

有不少日本人以爲這種武器叫作「青龍刀」，實際上青龍刀是一種類似薙刀的長柄武器。

現在　池袋

一邊細細思考這個事實，青葉心中湧現各種情感，輕聲笑了。

青葉心中想着這些事，湊巧聽到街頭議論紛紛。

一面用手指着書背一本本確認，情報販子對客人再度重申：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當人類見到異質的事物，會做出何種反應嗎？」

下個瞬間，手勢一變，轉手將幾把刀子收了起來。

——明天直接去問舞流或九琉璃吧……

♂♀

這是很早以前就在池袋附近活動的暴走族。在獨色幫出現前，和「邪蛇邪」並稱兩大勢力而深受畏懼。

男子年紀大約二十出頭，背對着四散於工廠內部的其他夥伴，眼睛朝着上方說這些話。

高田馬場　久音自宅公寓

此時街頭人數變少。像是剛暍完小酒，準備回家的上班族等，呈現出一番與白天不大相同的風貌。

顧客問情報販子這番話的真正用意。情報販子回答：

♂♀

但隨着時代潮流變化，暴走族的活動也受到影響。如同「邪蛇邪」轉成粟楠會的地下組織一般，「屍龍」也在老大嬰麗貝因某理由離開池袋後變得有名無實。

然而在這個節骨眼上，又有某個新契機來臨。

「因爲我啊，最喜歡人類了。」

「話又說回來……靜雄，你今天真的做得太過火了。那個小鬼已經倒地昏厥，你竟然還想去踢他，真的很不像你的風格啊。」

這名「和靜雄打得不相上下的少年」和身爲青葉的學弟，同時也是藍色平方的一員的少年在同一個影片中出現。

湯姆非常清楚靜雄不是會找藉口開脫的人。

時間接近半夜十二點，青葉等人現在在池袋的鬧區。

夥伴們各個在腦中閃過這種疑問，但沒人說出口。

這很正常，因爲他們的老大——嬰麗貝在對隊員說話的同時，也做着全然不相干的事。

「看來……我被人陷害了。」

『喂，我照你的吩咐做了。今天早上在公司對平和島靜雄大肆吹噓那個傳聞……老實說我以爲會被殺了……不給我多一點報酬，實在划不來……』

一樣也穿着來良學園制服的綠色頭髮的少年。

雖看不清楚鬥毆少年的臉——但青葉一眼就看出在畫面角落緩緩站起的人物是誰。

——「什麼，差一點點就輸了？」

『……這……這個嘛……我懂了，我懂了！我不會再談錢的事了，求你別這麼做好嗎？好嗎？』

一邊哼歌一邊在房間裏走動的他，看起來似乎一點小傷也沒有。

「啊……抱歉抱歉，我僱用的傢伙剛剛在煩我。」

『————』

「對……今天的事我也嚇到了，完全沒料想到啊。」

久音一副安然無事的樣子，坐在沙發上講手機：

「我原本的計劃是被平和島靜雄打個半死，送那傢伙去喫牢飯。」

『————？——，——！』

「……哎呀，大家對靜雄的消息已經看膩了。所以得先將這個材料冷凍起來，等他出獄後再拿來炒熱，才能增加鮮度啊。」

說着奇妙話的久音，臉上顯露出不像個少年，更像是高高在上者的愉悅笑容，接着說：

「我有預感新明星要登場了。不大肆替他宣傳怎麼行呢？」

♂♀

「和靜雄同等級的傢伙？」　　　　　「那不就等於靜雄以外無敵了！」

「哪個國中的傢伙？」

「不，這個不清楚。」　　　「沒有更高解析度的影像嗎！」

「真的比靜雄還要強？」「池袋沒聽過有這號人物。」

「說不定是外地人。」　　「找出來。」　「找出來。」　「無論如何都要找出來！」

僅僅一個晚上，這個話題火速傳遍池袋的大街小巷。

少年並沒有打敗平和島靜雄。

他只是打得平分秋色。

光是如此便已是十分異常的事。

沒發現自己這個新登場的「都市傳說」，已經開始在池袋捲起一陣新旋風——就只是呼呼大睡。

過去曾有名男子使用小刀、用車撞的方式和靜雄戰鬥。

正因幾乎所有人都這麼覺得，這次的事件對池袋帶來強烈衝擊——人們對此一事件抱持濃厚興趣。

少年在深沉的睡眠之中作夢了。

他和其他人一樣過着普通生活。

但從來沒聽說過有人能在徒手鬥毆之中造成靜雄受傷。或許有人會提出壽司店的賽門，但他頂多曾壓制暴怒的靜雄，兩人從未大打出手，所以這頂多只是種猜測。

只不過，當事人——三頭池八尋尚未察覺狀況演變成如此，仍然安安穩穩地沉入夢鄉。

也許內容在醒來之後就忘了，但少年仍會抱着相同夢想吧。

好好地享受着世間所謂的「日常」世界。

他所作的夢境，就是他對未來的期望。

卻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新的「都市傳說」，靜靜地流傳開來。

也因此，僅僅能和他對等戰鬥，就能成爲大新聞。

這也代表了平和島靜雄這名男子對池袋的年輕人的影響有多麼強大。

安安穩穩地，自然而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