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什麼問題嗎？”

池袋　川越街道旁　某棟公寓

在一連串的麻煩事件過後，岸谷森嚴來到新羅的房間，很快地過了一天。

昨晚，森嚴才進到屋子裏，就在沙發上發出巨大鼾聲呼呼大睡，別說是說話，根本什麼也做不了。

當新羅從便利商店回來的時候，塞爾堤默默與網絡上的朋友聊得正開心，而沙發上躺着的，則是戴着防毒面具的父親。

望了一眼屋內這樣非人般的魔境——新羅難得地大嘆了一口氣。

極端我行我素的父親在睡了二十個小時之後總算醒了，以敏捷的動作迅速窩進浴室，絲毫感受不到一般人在睡過頭後，應該會有的頭痛症狀。

之後過了一個小時——

“嗯嗯，衝完澡以後清爽多了。最近的公寓啊，熱水的溫度調節相當順暢，實在讓人很舒適啊。”

自言自語從浴室走出來的身影，是戴着防毒面具的森嚴。

森嚴慢慢地巡視房間，然後一副總算找到同居人們之身影的態度，對着在餐桌上用無線通信玩掌上游戲的塞爾堤和新羅搭話。

“嗯，話說昨晚真是謝謝你了，塞爾堤。搬運工的費用就‘記在’新羅身上吧。嗯？喔喔，新羅你在啊？早啊，還有我回來了。”

這名男人將白色大衣當成浴袍，披在內衣之外。對於他的言行舉止，塞爾堤連吐槽的力氣也沒有，只是趴在餐桌上。

新羅則是代替塞爾堤，很無奈地對父親嘆了一口氣說道：

“爸爸還是老樣子啊，想要清爽的話，首先就應該拿掉防毒面具吧？”

“爲了不讓髒東西進到體內，這種費心是理所當然的行爲。果然是東京沙漠，惡意的羣衆就如同沙塵暴，可以說是人間交叉點了。Kousa是指黃色沙粒的黃沙喔。”（注：黃色沙粒的黃沙指的是《人間交叉點》，此爲弘兼憲史的漫畫，“交叉”的日文發音同“黃沙”。）

〈……別用嘴巴講那種非得寫成文字才聽得懂的話，而且還很冷。〉

“沙漠的沙飛到其他地方的土地上時，有時候反而會成爲養分，我不認爲只拿黃沙當例子算恰當喔，爸爸。”

塞爾堤與新羅對此冷淡回應，森嚴搖着頭回答：

“不對不對……像昨天那種沒規矩的貨色還能夠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就是當今的世局。最近不是纔剛發生持槍搶劫嗎？只要一想到四處都是那種傢伙，還可以減少被人記住臉的風險，簡直就是百利無一書嘛，防毒面具萬歲。爲了能跟其他人做出區別，我還特地塗成白色的，你們也該誇獎一下我的細心吧？”

〈哪裏還有戴防毒面具的人啊？你當這裏是哪邊的化學兵器使用區域……話說回來，你不就是因爲這身打扮，纔會被人找碴的嗎？〉

〈不過呢，嗯，說真的……我還記得曾在那邊遇過幾名妖精。〉

“呃唔……沒辦法了，我承認你們的交往。相對地，從今以後要稱呼我爲父親大人。爲了讓沒有記憶力的你不要忘記，就特地說兩次，要稱呼我爲父親大人。”

話說回來，能不能讓對方相信又是另一回事了。就算能夠靜下心來好好商談，黃巾賊與DOLLARS的人也不見得會就此罷休。

“能被塞爾堤牽着走，就算被奪走靈魂也正合我意。”

〈然後呢，那個涼南希又怎麼了？〉

“哦哦，而且竟然頗有道德感。該怎麼說你呢……幾乎失去原有的野性，也逐漸習慣日本的風土民情了啊。可是，如果要遵循這裏的禮儀，你本身應該先弄清楚的，不就應該是對身爲家主的父親的禮儀嗎？”

〈然後呢，你說要賴掉什麼？〉

影子的拘束在同時間解開來，黑色的荊棘漂亮地在房間的空氣中煙消霧散。

〈哼哼哼……因爲在我最喜歡的電玩系列作中，我總是讓她當使魔啊。〉

塞爾堤一面思索，一面用手指敲着桌子時，森嚴對此很感興趣似的向她搭話：

——仔細想想，搞不好就是這傢伙偷走我的頭顱……若真是如此，那我的記憶會曖昧不清，根本就是這傢伙的錯。

雖然因爲隔着防毒面具而看不出表情，但森嚴拼命揮舞手臂，努力想將影子撥開。不知是否已經瞭解那是不可能的事，他非常乾脆地拋開自尊心，轉而向親生兒子求助：

新羅以平淡的口吻回話，然後慢慢往森嚴走去——

“唔嗯……不過呢……你認爲我會允許你們交往嗎？”

塞爾堤看似害羞地轉過身去，背對如此乾脆宣言的新羅，重新繼續玩起剛剛按下暫停鍵的遊戲。

“唔嗯……糟糕了，打算利用對手的非社會性來立於優勢的作戰，看來是漂亮地失敗了。原因是出在讓兒子當上密醫這種非社會性的職業嗎？”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在這個人類社會中，你是不被歡迎的客人，也就是把你當成俗稱怪物的存在，是吧？”

“我不是說記在你頭上了……”

新羅總算從影子中獲得解放，雖然他極力主張，父親卻不理會兒子的意見。

從塞爾堤手上延伸而出的黑色粒子，不到一秒鐘就抵達森嚴身邊。

“哎呀，塞爾堤，你好像很煩躁呢。肚子餓了嗎？這可不行。身爲一名搬運工，心中就必須常保輕鬆的態度。這麼說來，你昨天似乎因爲那個便宜的PDA被打掉在地上而生氣……家計很拮据嗎？”

“啊啊！？你好像變得用影子比用手腳還靈活了，這樣的塞爾堤也很美麗啊！”

發現對象過於興奮的反應，塞爾堤反而因此害羞起來，用從手中延伸出來的布狀影子押住新羅，硬是讓他坐回椅子上。

像是沉浸於曖昧的過往，在時而穿插的冗長沉默中，她慢慢在PDA上輸入文字。

“唔嗯，那麼就跟平常一樣賴掉——”

“喔喔……真不愧是你。”

“新羅，這可是血脈相連之至親的危機啊！這也就是說，我是在測試你，所以才故意表演出自己的危機……抱歉，我老實承認，我是真的陷入危機啦！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纔對……你若是我的兒子，就……是知道吧？”

新羅完全漠視從防毒面具中傳出的說話聲，站起身子，開始原地轉起圈子。

對着這樣的父親，新羅啜了一口餐桌上的咖啡後回答：

“什麼……！”

“當然知道。”

〈……別對自己的兒子像狗一樣，用“馴服”這個說法。〉

〈很丟臉，閉嘴。〉

“這樣啊。不過以美國的情形，獨色幫的相互鬥毆可說是家常便飯。就這層意義上，幸好日本很和平。不過襲擊我這點卻是不變的事實。可惡，乾脆跟哪邊的隊伍互鬥，然後兩邊全都死在下水道里算了。”

形成尖針狀的銳利“影子”在距離幾毫米就刺進頸動脈時停住，塞爾堤平淡地在PDA上輸入文字，拿給動彈不得的森嚴觀看。

塞爾堤以簡短的文句反駁，再度瞪向森嚴。

想起昨晚的那些少年們，森嚴摸着肋腹部，憤恨地問道。

新羅的嘴巴被影子給捂住，不停呻吟着。森嚴不理會兒子，自己也坐在餐桌旁，以驕傲自大的態度開口：

發現新羅趕忙靠過來，塞爾堤輕輕戳了一下他的喉嚨。對於森嚴的提問，則是以更加嚴肅的文字回應。

“呃……真有一手，塞爾堤。你還真是厲害啊，竟然能將我的兒子馴服到這種地步。”

“不……呃……在那之前，你那算是對戀人的父親的口氣嗎？應該多尊敬一下年長者吧……”

塞爾堤雖然這麼想，但仍免不了不安。

〈閉嘴。〉

“是啊，爸爸，我們是認真的。該怎麼說呢，自從塞爾堤來了以後，我就像重生了一般。該說是……身體被過去從未感受過的充足感給擁抱。”

然後在沉默一段時間後，面向新羅，只簡短輸了一個字。

“塞爾堤……！你竟然會如此坦率地承認吾等的關係！這簡直讓俺高興到無以復加啊！原本只是如同海岸的鮑魚般的單相思，現在已經發展到能夠堂堂正正向外人表明我們如膠似漆的關係了，這事實真是令我欣喜若狂啊！”（注：鮑魚般的單相思爲日本成語，以鮑魚只有一片貝殼來形容單相思之人的一相情願。）

〈那又怎麼樣？有什麼問題嗎？〉

對於新羅冷淡的回應，父親則是露骨地在防毒面具內發出憤恨的抱怨聲：

“哎呀……”

“嗯，是沒錯……不過，他們是什麼人啊？綁着黃色的布……是隻會模仿美國的獨色幫形式的傢伙？”

“呃唔……完全被怪物給牽着鼻子走了……”

她那過於爽快的回答，讓森嚴在防毒面具內瞪圓了雙眼。

〈囉唆！別那麼大聲說出這種會讓人害羞的事！還有別在同一段話中同時使用“吾”、“俺”還有“我”！〉

“戀愛與年齡沒有關係。”

不過森嚴卻妨礙塞爾堤這麼做，繞到她的旁邊搭話：

“雖然塞爾堤賺的錢也會直接成爲我們家的生活費……怎麼樣？你連自己惹的麻煩都不會自己解決嗎？廢話少說，快付錢。”

“真是的，還真的是被牽着走了。”

塞爾堤暗自盤算。爲了讓情緒冷靜下來，努力讓心情恢復沉穩。

正當塞爾堤打算對態度悠哉的森嚴回些什麼話時——新羅卻搶先替她說出內心話，冷眼看着父親開口：

“啊啊，黃巾賊啊……那是爸爸你去美國之後沒多久成立的集團。那羣人原則上不會做出強盜之類的惡行，之前跟哪個隊伍有過糾紛後，應該就變得安份許多了……只是最近好像又開始活絡起來。”

〈我至少也活了一百年以上，雖然記不得更早之前的事了。〉

對着感到佩服的森嚴，塞爾堤驕傲地挺起胸膛，敲打起鍵盤。

面對森嚴提出的牽強理論，塞爾堤只是無奈地輸入文字——然而卻猛然想起昨晚聊天室的事，心情因而陷入陰鬱。

然而因爲沒有眼睛，所以森嚴根本沒發現自己被瞪着。

“我又不要，何況我可是敢自誇，我剛剛的行動很像是爸爸的兒子喔？”

“你……塞爾堤來的時候，你還只是個小鬼吧？”

〈我不是在跟你談道德觀。〉

她與DOLLARS還有砍人魔多少都有牽連。雖然想幫上忙，但這之間如果非要有人犧牲的話，那當然是和她沒有關連的黃巾賊會比較好。話雖如此，她又覺得如果造成這種自我中心的結果，事後一定難以釋懷，無奈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不對吧……剛剛那一句……你好歹應該說是因爲同樣都是妖精纔對。何況，那不是你的家鄉愛爾蘭的妖精嗎？”

“……真不知道是不是該誇你技術變好了……真驚人啊，沒想到你竟然能用影子做到這種事。也就是說，我剛剛是在測試你啦，不過還差一點點才能合格，如果你現在立刻放開我，就可以給你及格分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刺到了刺到了！塞爾堤，影子的尖端有一點點刺進去了啦！可惡！明明就是神祕物質，竟然能破壞細胞膜，太囂張了吧……！雖然想要弄來研究，可惜領域不同痛痛痛痛好痛痛痛痛……”

〈這傢伙還真會說些亂來的事情。〉

關於防毒面具傳出的疑問，塞爾堤猶豫了好一陣子，思考要在PDA上輸入的文字——

“啊啊，怎麼會說出令人如此欣喜的事！雖然俗話說‘愛情病沒藥醫’，但是對我來說，塞爾堤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良藥！來吧，讓我們來場魚水之歡吧咕噗啊！”

〈對。〉

身爲少數知道砍人魔的真實身份的人，就有必要由自己當和事佬來解開誤會——然而只要一想到杏裏的心情，就不容易付諸行動。

“……我覺得要價兩萬元，應該算是在敲竹槓吧？還有，幸好今天能夠見識到自己兒子的本性，你可別認爲我會把遺產留給你！”

對於她的回答，當事人的這名兒子馬上做出回應：

話雖如此，這次的事跟DOLLARS或砍人魔沒有關連。更何況，是對方的人先找碴，應該不至於演變成太誇張的局面。

“唔嗯……看着現在的你，我覺得與其說是無頭騎士，不如說是涼南希還比較合適。”

從動彈不得的父親的白色大衣中取出皮包，將它丟給塞爾堤。

“你竟然說‘那當然’？”

黃巾賊與DOLLARS的關係原本就岌岌可危了，再加上昨晚那件事，大概會跟黃巾賊完全槓上吧。

森嚴因爲兒子亂七八糟的論點而嘆氣，一面調整防毒面具的位置，開口說道：

“咦……‘外人’是指……我好歹是你的生父吧……”

〈你說什麼？〉

在讀完輸入在PDA上的文字之後，森嚴研判塞爾堤字句中的含意。

〈畢竟由你口中說出的社會性，根本沒有任何說服力啊。〉

她依稀覺得自己其實活了更久的時間，只是在失去“頭顱”的現在，只能確定大約是活了一百二十年左右。不過就算取回頭顱，說不定過去的那些事情仍只是模糊的片段。

對於森嚴冗長的大道理，塞爾堤有些煩躁地拼湊出文字。

這句充滿嘲諷意味的話，塞爾堤毫不遲疑地以文字回答。

〈只是要你別鄙視新羅。〉

〈那當然，不斷尋找會愛自己的男性的女妖精吧？吸取與之結合之男性的生命力，相對地，會讓男性的各種才華覺醒。〉

要是能找到證據，就能名正言順地教訓他了。

“要是這麼認爲，就快點把塞爾堤當搬運工的費用繳清。”

〈那當然。〉

“牽着走嗎……塞爾堤，你聽說過涼南希（Leannan Sidhe）這種妖精嗎？”

〈多謝惠顧。〉

或許是這句隨口說出的嘲諷奏效了，森嚴將防毒面具從塞爾堤面前別開，改換另一個方式諷刺她：

也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已經說完，影子的刀刃就貼上森嚴的脖子了。

“這也是因爲能夠見證與你之間的愛，才令我產生混亂啊！在這混亂當中，我爲一能確認的只有對你的……唔咕嗚嘎……呼咕……”

“哎呀哎呀哎呀，塞爾堤，你該不會……迷上新羅了？我是知道我兒子有奇怪的性癖好，所以才執着於你，難不成你也喜歡新羅？”

新羅像是拿她沒輒似的吐槽，塞爾堤則是靜靜地對他遞出PDA的屏幕。

〈總而言之，新羅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塞爾堤不理會滿臉驚愕的森嚴，從皮包當中抽出兩張一萬元鈔票，再直接丟還給森嚴。

〈我的家鄉是池袋……現在是……家族也在這裏。〉

〈你是想要說，我在吸取新羅的生命嗎？〉

她擺出一副感到很意外的動作，森嚴則是靜靜地搖了搖頭：

“涼南希這種妖精呢……就跟你剛剛說的一樣……據說是尋求男性之愛的妖精。被選上的男性如果拒絕，她就會爲了被那名男性所愛，而像奴隸一樣聽從那名男性——不過一旦男性接受她後，就會像被詛咒一般不斷表達愛意，直到死去。”

〈所以說，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所謂的涼南希呢，除了目標的男性之外，誰都無法看見她的身影。”

森嚴說話的語氣雖然平淡，但位於防毒面具的白色鏡片之下，那雙眼神卻充斥着無比喜悅的光芒。

“傳說上都記載，雖然她擁有非常美麗的外貌，不過其身影卻只有心愛的男性才能看見，那美麗也只有心愛之人才瞭解。”

〈你想說什麼？〉

“你別說是美麗了，就連一張臉也沒有。然而，我的兒子卻打從心底認爲你很美麗。也就是說，我們普通人所無法看見的美麗或某種事物，是深愛着你的男性才能夠看見。”

這段或許可以想成是在諷刺自己，然而塞爾堤沒有爲此生氣，只是平淡地提出她反論的言詞。

〈那種事又不是侷限在我與新羅。也有個孩子擺明着說喜歡我脖子以上的部份，就算是普通人類之間的相愛，這種事情也很常見到吧？〉

“對，就是這麼一回事。也就是說，所謂的涼南希，其實是被描寫作爲一種愛情象徵的存在——實際上，或許也經常只用於表現愛情的形式。所以我才覺得，看着現在的你們……與其說是散佈死亡的無頭騎士，搞不好那個妖精的傳說更爲貼切。”

〈原來如此……〉

塞爾堤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而輸入文字，但此時又想起另一個疑問。

〈那麼，奪走心愛之人的生命又怎麼解釋？〉

對於她純粹的疑問，森嚴很乾脆地開口回答。

一副是在說常識的態度。

“都一樣。因爲沉溺在所謂的愛情當中，於是減短壽命這種事，也不過是人類之間的常態。因爲了解愛而讓才能覺醒或是縮短生命，都只是一線之隔。”

沉默瞬間掃過。

不知是否有感受到現場的氣氛變得莫名沉重，森嚴平靜地繼續說着方纔的話題……

正當塞爾堤流於憤怒，打算騎着黑摩托往外奔馳的那一瞬間——

森嚴一面擺正防毒面具的位置，洋洋得意地看着塞爾堤消失的方向。

〈新羅……〉

“嘎呀！”

塞爾堤因爲那道聲音而暫時恢復冷靜，心裏想說不定是新羅傳來的，便手腳敏捷地確認一番——然後直接往搭檔黑摩托所等待的停車場全力奔跑。

即使是森嚴，也覺得再這樣下去會有生命危險，慌張地向塞爾堤呼喊：

“不是‘你’吧？要叫我父親！真是的，明明剛剛纔告訴過你啊……塞爾堤還是老樣子粗心。你就是這樣，纔會在我‘偷走你的頭顱’時，完全沒有察覺——…………啊————！糟糕！”

站在那樣的塞爾堤面前，白色大衣男子轉變態度，大聲嚷嚷道：

——————————

〈你很煩喔！〉

“嗯，只要把白色大衣的前面拉起來，就不會被發現只穿內衣了吧……就是這樣，我要趁現在偷偷離開公寓，等哪一天塞爾堤不在時再來拿行李吧，在那之前就先放在你那裏。”

不久之前才思索着需要證據的塞爾堤，一時之間還無法理解這句實在太過於唐突而且毫無意義的自白。

相對地，森嚴的表情隱藏在防毒面具深處，說着像是在挑釁對手的話：

“咦？逃走了！？”

“爸爸……就算是爸爸……我也不能原諒你將塞爾堤當成笨蛋。”

“走掉了嗎？”

眼前是死氣沉沉的公寓通道，然後就只能從通道的窗戶看見對面公寓的燈火。脖子左右轉動，便看見位於新羅房間旁邊的電梯，上面的樓層顯示燈正逐漸往下降。

——不過還是得吐槽他。

父親在防毒面具下露出賊笑，靜靜地在通路上邁出步伐：

〈根本就是被你影響吧！〉

塞爾堤捏着新羅的臉頰，但內心絕非真的在生氣。

——！？

通往公寓走道的門突然被用力關起來，響起奮力奔跑的腳步聲。

從她用影子做成的黑色皮夾克口袋中，響起手機接到短信時發出的聲響。

看着新羅似乎苦中作樂的模樣，身爲父親的森嚴無奈地嘆了口氣：

新羅忽然注意到周圍的聲音有了變化，往通道外望去——

然而隨着逐漸意識到字句裏的內容，她用顫抖的手指在PDA上游動。

啪當。

“那是當然的，我以前做了不少調查啊。”

〈　　〉

〈你……你你你你你……你剛剛說了什麼！？〉

在這個狀態下，森嚴已經無法看見PDA了，塞爾堤似乎也沒有打算再輸入新的文字，只有純粹的怒意自塞爾堤的腳底傳下來。那隻腳緩緩往脖子的方向移動，可以讓人感受到，怒氣似乎正逐漸轉變爲殺意。

——這是怎麼回事？

塞爾堤很難得地提起過去的事，森嚴與新羅都興致盎然地轉頭望向她。

面對塞爾堤抗議的文句，森嚴微微晃動手指頭，發出嘖嘖聲響回嘴：

“你在做什麼啊……”

〈原來如此。不過，你還真清楚這類關於妖精的事呢。〉

以時間來看，雖然僅僅只是數秒鐘，卻成了致命的延誤。

——絕對要抓到他！讓他體驗我昨天看過的恐怖漫畫裏的情節……！

背部被塞爾堤猛力踏住，空氣從森嚴的肺裏一口氣吐出來。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新羅的身體一陣顫動，並回過頭去，從門的陰影中看見森嚴的臉。

在蘊釀出些許寂寥氣氛的塞爾堤手上，新羅輕輕地將手放了上去。

“不過，不管怎麼樣，只按電梯按鈕的作戰成功了。電梯剛好停在這一樓，是我的運氣好纔會勝利。”

“那麼我也有救了。”

“好吧……爲何有必要奪走你的頭顱……我就告訴你答案吧。”

塞爾堤與新羅，兩人臉面對安全帽互相望着對方——然而在這個時候，森嚴已經自玄關開始穿起鞋子了。

但那全身冒出黑影的身形，卻讓人聯想到死神的身影。

“呼哈哈，要看破粗心小妹的攻擊太容易了。”

〈你在囂張什麼啊！〉

“不過，如果詳細回溯當地的傳說，依據說故事的人不同，關於涼南希的見解可說是幹變萬化呢。當中還有跟愛情毫無關連，就只是年老魔女的說法。”

森嚴輕鬆閃過塞爾堤的攻擊——卻被身旁的新羅絆住腳，畫出一道漂亮的半圓後，猛然趴倒在地板上。

塞爾堤將注意力對着通道內部的樓梯後，開始全力奔跑。

對於門被關起來的聲音，塞爾堤一時之間還無法反應，只是呆立原地。

話語方休，森嚴便往和一般樓梯反方向的緊急樓梯走下去。

“不，慢着，新羅，粗心小妹其實是一種可愛的誇獎形容……咕啊！”

“好痛痛痛痛，裂開了裂開了！臉頰快裂開啦！塞爾堤，你打算撕開我的臉頰以後，再穿洞縫起來嗎？”

“等一下，爸爸，客人是指誰？”

“你不打算讓塞爾堤變成殺人犯吧？”

雖然新羅總是一找到藉口就會抱上來，但一定不會做出強迫的行爲。塞爾堤很清楚，新羅不會認真強求肉體上的慾望。

〈其實……我多少還有一些……關於涼南希的模糊記憶……〉

“爸爸……裝出逃走的樣子，其實只是躲了起來嗎？”

似乎剛好下起了雨，雨聲將夜晚的街道包覆了起來。

〈是啊，關於夢魔還有小妖精之類的記憶倒是很清楚……這個國家幾乎都沒有妖精的氣息，還真是令人懷念的記憶。〉

相對於滿臉錯愕的新羅，森嚴拍了拍白色大衣上的灰塵，冷靜地開口：

瞬間爆發出來的憤怒終於讓手指停止顫抖，塞爾堤以流暢的動作打出憤怒的文句，同時用另一隻沒有拿PDA的手揍了過去，手卻在半空中揮空。

“啊，對了對了，我想最近應該會有客人來找我，跟對方說我要暫時避一下風頭，告訴對方我的手機號碼吧，就這樣。”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慢着，塞爾堤！說明……我會好好向你說明的！脖子……我的脖子不太妙啊！如果將全身的重量自延髓附近壓下去的話，那真的會造成頸椎受傷，快點住手！不……是請住手，求求你！”

“總之爲了要製造回憶，首先就來舉行結婚典禮吧。因爲要測量婚紗禮服的尺寸，總之先把那件影子衣服給脫啵噗啪啊咿咿咿……”

——可惡……跑到哪裏去了……？

森嚴雖然即時發現自己口誤而中途喊停，卻爲時已晚。

“嘿～很少聽塞爾堤談到來日本以前的事呢。”

似乎察覺到塞爾堤的憤怒，森嚴以冷靜的口吻開口說道：

——要是就這樣讓他跑掉，那傢伙很有可能就此逃亡海外。

話一說完，他便轉身背對兩人，朝玄關走了過去。

“沒問題的……從現在開始，我們一起製造許多美好的回憶，來代替失去的記憶吧。即使你不是無頭騎士，而是涼南希，或者是報喪女妖也好，能被你吸取生命而死的話，那也是我由衷的希望。”

〈閉嘴！爲什麼要喊兩次！〉

“跟我來，我有東西要讓你們看。”

〈的確，就我記憶中所見過的涼南希，有時候是頗有年紀的老婆婆，不過似乎也有是年輕人的記憶。關於這點，沒有完全恢復記憶的話也沒辦法確定。到了現在，比起在愛爾蘭時的記憶，在池袋的記憶比重還大多了……也只能不斷遺忘那個時候的回憶了。〉

公寓的周圍不再喧囂四起，僅有雨聲靜靜地不斷迴盪其中。

“怎麼辦，不小心把重大的祕密說出口了……不過沒關係！塞爾堤是粗心小妹，一定不會發現！”

雖然跑起來的速度與人類毫無二致——

安全帽像是看着遠方般移動，塞爾堤繼續輸入文字。

“來了就知道啦。”

兩人也只好跟着追上去，看見森嚴打開了門，向外走去的背影——

塞爾堤因爲新羅的話而頓時理解，火速衝到門邊，以影子構成自己的鞋子，然後以接近踢開門的氣勢將門打開。

新羅好不容易纔安撫塞爾堤的情緒，然而在看見森嚴一副堂堂正正，自己毫無罪過的態度後，塞爾堤心中的怒火又燃燒了起來。

新羅呆望塞爾堤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處，與此同時，在他背後響起透過防毒面具而模糊的聲音。

“是啊，差點就要被用力打開的門給撞到了。”

幾分鐘之後，森嚴站在兩人的面前，他因爲全身冒汗而讓之前的衝浴完全白費，態度甚是誇張地開口說道：

——那……個……變……態……混……蛋……

“到了這個地步，也無法再隱瞞了……的確，奪走你的頭顱，交給製藥公司；然後裝作不知情，讓你跟新羅一起住在這棟公寓的——就是我喔。”

結果還是沒有出手阻止他。

“……還真敢說，你以爲我會放過你嗎？”

她能理解，這大概就是新羅的愛情表現——

——別想逃！

看着父親頭也不回的背影，新羅呆愣地嘆了口氣——

“粗心小妹塞爾堤……！粗心小妹塞爾堤——————！”

“嗚哇！？”

“哼哼……俗話說近墨者黑……新羅會變得如此變態，應該就是因爲太過接近你的影子了……現在想想，他從以前就是個在我進行解剖時，會笑得很開心的變態小孩啊……”

——咦？奇怪？

雖然對現今的她來說，頭顱的去向已經無所謂了，她還是無法原諒這名元兇。再說，對方到底基於什麼理由要偷走自己的頭顱？要是背後還有其他黑幕，就打算殺去那些人的根據地，然後花上一整天對他們抱怨——這就是她現在的心情。

塞爾堤到達下面時，電梯已經抵達。

“塞爾堤纔沒有那麼暴躁。”

塞爾堤一個字都打不出來，全身的影子都因爲憤怒而不斷在蠕動。似乎因爲真相曝光的太過突然而且出乎意料，她無法順利將憤怒和行動結合，進而表達出來。

她判斷對方應該還沒走遠，於是邊跑邊檢視周圍——卻連森嚴的影子也沒有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