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御所之戰
《百花繚亂》 · すずきぁきら · 1.1萬 字
1
「……終於來了。」
宗朗站在御所的門前,低聲說道。
他回頭一看,只見——
「嗯。」
「可以了,宗朗。」
「我隨時都可以,宗朗。」
「我也會陪您一起去,宗朗。」
「就交給在下直江兼續吧!」
「嗚吱、吱!」
幸村、千姬、半藏、又兵衛、兼續、佐助的身影並排着。所有人都已經變成「劍姬」的模樣了。
然後,還有一個人。在宗朗的身邊——
「走吧,哥。」
十兵衛將緊張與鬥志藏在心裏,露出可愛的笑容,向宗朗伸出手。
宗朗握住她的手。
「嗯,走吧!」
宗朗踏出了一步。
那裏是個奇妙的地方。
離海岸線很近。
白色的沙洲在視野裏綿延不絕,描繪出弧形。因此,遠方的海岸線與地平線看起來彷彿合而爲一。
在沙灘的另一端,連綿的白色牆壁反射着陽光,閃閃發亮。
那是一片沒有濃淡之分的鮮豔藍色。
「好奇怪。雖然不知道穿過了幾扇門,但應該還不到一里纔對。這種疲憊感太不合理了。」
幸村回過頭去,看着剩下的六個人。
海浪靜靜地拍打着沙灘。
幸村大喊一聲,揮舞起大鐵扇。幸村自己也跟着旋轉起來,暴風以三百六十度的範圍擴散開來。
「可是,總覺得身體很沉重。」
「老虎!」
穿過樓門之後,又會看到一扇以硃紅色柱子與白牆打造的大門。
在暴風的中心,也就是颱風眼的部分,宗朗和「劍姬」們就在這裏。
當人束手無策時,會感受到一種類似絕望的情緒,而這種情緒籠罩着所有人。
在圍牆的另一端,裏面的樹木鬱鬱蔥蔥,綠意盎然。上方則是一片萬里無雲的藍天。
門的另一側出現了人影。
走了一會兒之後,又看到了一扇門。這扇門也是敞開的。
千姬用槍柄戳了戳半藏,然後隨着嘆息聲收回了薙刀。
千姬和兼續也跟着說道。
這次所有人都忍不住吐了口氣。額頭滲出汗水,膝蓋附近也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
幸村回答。她接着說:
所有人都僵住了。
「門,哥。」
「這是……」
「回到原點了。」
「好,我們走吧。」
「果然是『氣』造成的……御所的『劍姬』還在嗎?」
「頭髮女的頭髮應該還沒長出來。不過,就算長出來了也沒關係!」
「唉,話是這麼說沒錯……呼。」
「那是……」
「危險!」
千姬也跟着對被吹散的霧氣——
「是動物的……吼叫聲。而且……」
「對面的樹一點也沒有變近。」
遠處可見御所的白牆與門,以及門後的森林。
設置在圍牆中央的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又來了……」
「說到霧,我們在船上也戰鬥過。」
「她們出來了!」
明明有耀眼的陽光灑落,卻看不見太陽。
「伊達五郎八、松平忠輝,還有島津豐久,的確是六個人。」
「不知道。不過,妾身可以肯定一件事。」
隨着人影逐漸靠近,連臉孔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們正是剛纔提到的「六華閃」的六個人。
下一扇較小的藥師門是關着的。
「我知道。霧說穿了就是水分,是導電物質。」
同樣的光景又出現在眼前。
「對啊。我們有好好喫過飯纔來的,而且距離早餐才過了兩個小時而已。」
而這些戰鬥,柳生道場的「劍姬」們全都獲得了勝利。所有人的胸中都重新燃起了自信與鬥志。
幸村探出身子。就在此時——
半藏、又兵衛一一列舉名字,她們與這些人的戰鬥也跟着浮現腦海。
「我要上了!爆炎穿破!」
「對面又看到門了。」
一隻猴子用眼神和叫聲回應。
宗朗說完之後,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怎、怎麼回事?你們聽,有聲音。」
但是當宗朗等人走近之後,門又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劍姬」們期待這次終於可以抵達目的地。
擁有超乎常人之體力的「劍姬」們也一樣,與其說是走的距離,倒不如說是意識與感覺上的疲憊。
「門開了。」
「霧……」
「要不要沿着原路回去?」
「雖然讓她們逃了,但目前爲止,我們已經親手打倒了所有來襲的『劍姬』。根據她們其中一人,松平忠輝的說法,御所的『劍姬』被稱爲『六華閃』。我們已經打倒了六個人。」
「嗚!」
徒勞感與焦躁感籠罩着所有人。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幸村。」
大門的另一端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沙地,每踏出一步,腳下就會傳來「啾、啾」的聲音。
大鷹突然從霧中飛了出來。幸村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大鷹又消失在霧中。
「沒錯。即使再次穿過那扇門,她們又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也不用害怕。因爲我們已經贏過她們一次了。」
「是忠輝啊。學不乖,又用同樣的招數了嗎?千!」
說話的聲音也顯得有氣無力。
「……細川興秋、御宿勘兵衛、大谷吉治。」
「成功了嗎!」
眼前是一片與最初遠遠眺望御所時相同的景色。
「她們自己出來,對我們來說正好。大家聽好了!」
正當宗朗重新站到隊伍最前方,準備往前走的時候——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走個不停。」
「這種時候還管肚子餓不餓……唔,的確很奇怪。」
「哥!門!」
宗朗察覺到了。濃霧從門的另一側流了過來,瞬間就籠罩了四周。
又兵衛指的是最初在御所圍牆另一端看到的樹木。現在也還是綠意盎然,像森林一樣覆蓋着天空的下半部。
御所被建造爲以東西南北爲邊的四角形。南面的正門是最爲正式的門,只有極少數的人才能通過。
隨着喊叫聲,薙刀的刀尖迸出雷電。雷電瞬間在霧中擴散開來。
十兵衛指着門的方向,大聲喊道。自從他們被趕出來之後,建禮門的門扉就一直緊閉着,現在門又開始打開了。然後——
疲勞感也在轉眼間消失無蹤。
「嗯!櫻花扇舞昇!」
正如幸村所說,「劍姬」們背靠着背,聚在一起之後——
一個巨大的影子回來了。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吼叫聲——
「不過,這麼一來就清楚了。這並不是錯覺。我們不是看見幻覺,就是被操縱了。」
「要走到什麼時候啊?」
2
長長的沙洲。
「嗚嘰、嗚嘰!」
宗朗開始感到疲憊了。
幸村對千姬打了個暗號。
在半藏的提議之下,一行人折返。可是當她們穿過最初的門之後——
「簡直就像是走了好幾天一樣。肚子好餓。」
又兵衛說道。
「怎麼會這樣?」
佐助也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停地跳來跳去。
「說得也是,只要用同樣的方式戰鬥就行了!」
穿過這扇門之後,前方又只看得到門,沒有任何建築物。
「咿咿咿!非常抱歉,公主殿下,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還不都是因爲你提議折返,半藏!現在該怎麼辦啊!」
「如果霧裏投影出假象,又引誘我們自相殘殺的話就麻煩了。一口氣收拾掉她們。大家聚在一起!」
「別再說了!責備半藏又有什麼用!」
它跳躍着,朝衆人襲擊而來。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老虎!」
「一定是勘兵衛附身在老虎身上了!」
可是,就算老虎再怎麼巨大,如果只是自然界的動物被附身,那也不是「劍姬」們的對手。
「交給我吧。」
又兵衛走上前去。
「嗯。你的水彈應該可以不殺死老虎,只把它趕走。」
正如幸村所說。
「破邪顯正!」
又兵衛舉起長槍,一口氣刺了出去。她反覆刺擊,製造出無數的槍衾。
槍衾化爲無數的水滴,以子彈的速度朝老虎飛去。勝負已定,正當衆人這麼想的時候——
「咦咦!蜜蜂?」
這次從霧中飛出了無數的蜜蜂。
那是黃黑相間的大型蜜蜂。
「是虎頭蜂!」
「不對,是大虎頭蜂!是更兇猛、更兇暴的傢伙!」
大虎頭蜂主動用身體去撞水滴。
然後在撞上的瞬間——
「什麼?」
爆炸發生了。水滴四處飛散。爆炸接連發生,又兵衛的水彈全被炸飛了。
「唔唔唔……啊啊。」
「不好!是催眠術!」
「呀啊啊啊!」
『宗朗……』
雖然不是在呼應宗朗和千姬的話,但霧中又緩緩地出現了新的影子。
那影子的身高遠遠超過人類,長髮拖在地上,與風無關地扭動着,看起來像是在飄動一樣。
在他眼前——
「或許他們之前是故意放水的。」
幸村正打算用大鐵扇的暴風把虎頭蜂吹走,老虎卻從背後襲擊她。
「嗚啊!」
在這期間——
「放水?爲什麼?」
「那是……」

「……!」
「話說回來,她是怎麼躲過千的雷擊的?在霧裏擴散的話,應該會全滅纔對啊!? 」
聲音高亢清澈,卻很沉穩,而且溫柔得無法形容,滲透進他的心中。聽見這個聲音之後——
十兵衛也點頭回應宗朗的話。
佐助移動樹根試圖防禦。
從地底冒出來的蟲子果然變成細小的炸彈,讓她無法應付。
頭髮成了絕緣體。
咻!長髮纏繞在她的身體上,將她整個人包覆住。
她就這樣閉上了眼睛。宗朗將自己的脣瓣,疊在她那宛如花朵般微微綻放的脣瓣上……就在此時——
「喝啊啊啊啊!管你是老虎還是豹,兼續大人的大槌一擊就能解決啦!」
她完全失去了生氣,眼神空洞。嘴巴張得大大的,似乎無法閉上。
「怎麼了,兼續?」
「那是……」
「忠輝的能力是將影像投影在霧裏。反過來,應該也能在兼續面前僞裝成別人的樣子!」
兼續突然大叫。如果只是這樣就算了,她還胡亂揮舞大槌,開始在地面上挖洞。
十兵衛睜大了眼睛。
「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下一波要來了!要來了……要來了、要來了、要來了!」
「那是興秋把蟲子變成炸彈的能力!又來了,快趴下!」
「敵人、敵人、敵人!四周全都是敵人!我直江兼續要來制裁你們了!」
兼續瞪着再次襲來的巨大虎頭蜂,發出警告。不過,她的話聽起來很奇怪。
「小續,快點清醒過來!我是十兵衛啊!」
好幾名「劍姬」被爆炸的衝擊波吹飛。宗朗也在千鈞一髮之際趴在地上,勉強逃過一劫。
「可是,如果突然靠那麼近,兼續應該會發現吧。」
又再次連鎖性地發生了小型爆炸。草的藤蔓被炸得粉碎。
兼續不只是揮舞大槌,她還敲擊地面,讓所有人失去平衡。
「不行,快離開!」
地底下也有無數的蟲子。如果那些蟲子全都被當成武器的話,那就無計可施了。雖然體積小威力也弱,但那就跟被無數的炸彈包圍一樣。
「大家都會被打敗的!哥哥,快點和十兵衛……!」
「明明是敵人,你還這麼囂張!我現在就來制裁你!」
正如幸村所說,組合使用能力的話,效果會增加好幾倍。
「我、我、我……唔啊啊啊啊!」
千姬像是在測試似地,將薙刀揮向五郎八。千姬原本是海路組的,所以這是她第一次直接看到兼續她們陸路組戰鬥過的五郎八。
不是任何人的聲音。他從未聽過這個聲音。
「回來,兼續!佐助也是。再這樣下去,只會被幹掉而已!」
可是,影子確實慢慢地變大了。
可是,當她看見幸村時,眼神突然亮了起來。那明顯是發現獵物的眼神。
霧氣瞬間散去。
「什、什麼啊?」
「是蟲子!她把地底下的地蟲當成炸彈了!」
她和佐助一起在老虎周圍堆起土牆。不僅如此,土裏還同時長出好幾根草蔓,纏住了老虎的身體。
「真是可怕的傢伙。這也是御所『劍姬』的能力嗎!」
「嗚吱、吱!」
他聽見了聲音。
兼續揮舞着大槌,咻咻作響。她不分青紅皁白,一看到宗朗和幸村這些夥伴「劍姬」,就發動攻擊。
「又是蟲子!」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我要再試一次!爆炎穿破!」
「都到這個地步了,難道只能逃了嗎!」
「幸村大人!危險!」
御所看起來更加地耀眼奪目。滿溢而出的金色光芒,甚至染上了天空。
可是,敵人也一樣。
「哥哥!」
她們必須同時應付大虎和大黃蜂的襲擊,但兼續卻在內側大鬧,破壞了防禦陣形。
「恐怕是吉治混在霧裏接近,和兼續四目相接,對她施了催眠術!」
「……是誰?」
「嗯,我知道了!……十兵衛,你聽好。」
宗朗咬着嘴脣。
3
「來了!」
「好厲害哦,小續續、小佐!」
是五郎八。一看到她的身影——
「是蜜蜂還是老虎?是哪邊啊!? 」
至今爲止,柳生道場的「劍姬」們都是靠彼此合作的力量擊退敵人。
就在此時——
幸村在宗朗身旁壓低身體,預告了下一波襲擊。正如她所說——
「咦咦?我中了那個?」
「兩邊都有!」
藉由組合自己「屬性」的能力,可以發揮出比原本能力強好幾倍的力量。
「爲了測試、看清楚我們的力量吧。不過,測試期間似乎已經結束了!」
「這樣就懂了。她用頭髮包住所有人,躲過了最初的雷擊啊。」
那個人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走了過來。不對,他看不見對方走過來的動作,也不像是穿過大門的樣子。
她像是在說夢話般,嘴裏唸唸有詞。
而且,她不只是用大槌毆打。
「千的雷擊居然無效!」
宗朗抬起頭,回過頭去。他的眼睛看見了——
「嗚吱!吱!」
十兵衛衝了過來,撲進宗朗的懷裏。她從近距離仰望着宗朗的臉。
薙刀刀尖迸出的雷電,眼看就要直接擊中五郎八了。
「頭髮又變長了!」
兼續完全不在乎宗朗他們是否察覺到。
「小續?」
幸村一邊拼命地逃離兼續的大槌,一邊說道。
「敵人如果互相合作,力量就會變得更強……之前我們好不容易纔打倒他們。」
爲了幫助幸村,兼續舉起大槌衝了出去。
御所的大門開啓。門的另一側,有個人影。
「你在做什麼,兼續!唔,你的臉!」
她如此訴說着。宗朗也有同樣的想法。
兼續回過頭,她的表情很奇怪。
與其說是對方走近,不如說是對方的存在逐漸變大,在意識之中膨脹。
那不是物理上的距離。
所以,即使影子看起來還在門的另一側,感覺上卻像是已經來到眼前了。當後者的感受變得更加強烈時——
『柳生的……』
毫無疑問,對方在近距離呼喚了他。
「你、你是……」
宗朗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他突然發現,剛纔還抱着他的十兵衛,現在正緊貼在他身邊,握着他的手。
『……成爲武士吧。』
「你剛纔說什麼?」
『成爲我的武士吧。』
那個影子看起來很遠,但只要伸出手,似乎就能碰觸得到。可是,他所看見的或許不是實體。
影子的臉孔模糊不清,但看起來像是面帶微笑凝視着宗朗。
「你的意思是,要我服從你嗎?要我成爲你的臣子。既然我身爲幕府的臣子,那麼我從一開始就是朝廷的臣子了。」
『成爲我的武士吧,柳生宗朗。』
對方再次詢問。
那個聲音,或許已經問過好幾次了,或許他根本沒聽見那個聲音,或許不是以言語的形式,而是直接在腦中迴響。
「這是什麼意思?如果你是要我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你,那麼……我辦不到。我還有非做不可的事。而且,我也不認爲自己已經到達那個領域了。」
『成爲我的武士吧。』
「如果、如果,你要我拋下、交出我的『劍姬』們、大家的話,那麼……我拒絕。」
直到剛纔爲止,即使上下都是天空,但還是像踩在地面上一樣安定,現在卻突然失去了立足之地,兩人直直地往下墜落。
突然,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出自海佐知毘古(海幸彥)和山佐知毘古(山幸彥)的章節。
不知爲何,宗朗覺得十兵衛的手比自己的手更大。
(我記得那是……「欲攻之則出鹽盈珠使之溺,若愁請則出鹽乾珠以救之」。)
月亮和太陽象徵着地球的引力和重力。月亮變大的話,也就是月亮靠近地球的話,海面就會因爲月亮的引力而隆起,形成滿潮。
可是,原本近到可以觸碰的感覺消失了,彷彿已經消失到遙遠的彼方。微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緊緊封閉的冰冷深淵。
「……我……」
之後,哥哥・海佐知毘古因爲嫉妒弟弟的豐功偉業,於是率兵攻打弟弟。
接着——
聽不見聲音。她們似乎沒發現陸地消失,一如往常地各自戰鬥着。
十兵衛開口說話了,就在此時——
或許宗朗的那句話成了導火線。
「哥。」
瓊瓊杵尊和木花之佐久夜姬生下的海佐知毘古和山佐知毘古兄弟,正如其名,哥哥在海上捕魚,弟弟則在山裏打獵,兩人過着各自的生活。
沙灘消失,海也消失了,宗朗和十兵衛浮在空中。可是,他們一點也不害怕,甚至沒有飄浮感。
「你打算對大家做什麼?」
「哇!? 」
兩人爲了不分開,比剛纔更用力地握緊彼此的手。
那顆球燒得通紅,噴出火焰。那毫無疑問是——
「操縱月亮……的力量嗎?」
「十兵衛!」
哥哥非常生氣,弟弟送了各種各樣的東西來請求原諒,但哥哥完全不接受。
不,影子還在。宗朗和十兵衛的眼睛還是看得見。
「唔唔唔……十兵衛!」
在綿津見神的幫助下,他找回了哥哥的釣針,而綿津見神賜給他的就是鹽盈珠和鹽乾珠。
那是一塊冰冷、凝結,彷彿會將所有東西都吸進去的塊狀物。
黑影頭上看似烏帽子的部分,像是在笑似地微微晃動。
彷彿要證明這一點似的……
剛纔兩人拼命地想拉住彼此,現在卻反而快被巨大的力量壓垮了。
十兵衛大叫。宗朗也回過頭去。
正如宗朗所說,足以壓迫整個空間的太陽正紅紅地燃燒着。那股力量——
「請等一下!請聽我說!我們爲什麼來到這裏?爲什麼非來不可?請告訴我!我們到底……我到底是什麼人!」
十兵衛指着天空。
恐怕在宗朗答應之前,黑影都會一直重複這句話。
直到剛纔爲止,即使看不見太陽,依然充滿陽光的藍天,變成了一片漆黑,只有星星微微閃爍着。
「另一顆球!」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會變成怎樣?那個影子……」
宗朗正想尋找影子,卻發現影子就站在他的身旁。可是,那影子和之前的不同,手上還拿着兩顆球。
在十兵衛視線的前方,可以看見又兵衛小小的身影,但沒看見幸村。
「月亮和太陽的兩顆球……!」
宗朗重新面向黑影。
在無止盡的墜落中,他們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往下掉還是往上飛,甚至不知道自己正被拉往哪個方向。
宗朗話說到一半,十兵衛握住宗朗的手更加用力了。雖然指甲都陷進手掌裏,但不可思議的是宗朗一點也不覺得痛。
宗朗斬釘截鐵地說。
力量的方向反轉了。那是——
『既然你,不是我的武士。』
其中一顆球正發出青白色的光芒。
影子拿着的另一顆球發出了光芒。
「我……」
「在那邊,哥哥,是兵又!」
「幸村她們呢?」
擁有這兩顆珠子,並且能夠操縱的人正是……
『成爲我的武士吧,柳生宗朗。』
黑影回給宗朗的話還是一樣。
「千姬殿下,我們在這邊!幸村,大家……!」
「是月亮哦,哥!」
「腳下!」
直到剛纔還那麼紛亂的內心,現在就像平靜無波的海面般恢復了平靜。不安和恐懼也逐漸轉變成自信和力量。
「我們被分散了嗎?」
「哥、哥哥!」
不可思議的是,他並不後悔。
4
「月亮……那是月亮!」
宗朗驚訝的是,腳下也有天空和星星。
(兩顆球。操縱月亮和太陽。陰和陽……那是——)
弟弟・山佐知毘古在那裏和綿津見神的女兒・豐玉毘賣命結爲連理,住了三年之後,他開始懷念陸地,於是決定回故鄉。
『古事記』的一節。
「唔、唔!」
現在,將宗朗和十兵衛分開的力量變得更強了。
武士、『劍姬』、柳生宗朗……到底是什麼人,到底是什麼,說出這些話的人是……
「影子……」
「……是太陽!」
說到月亮,半藏的屬性也是「月」。可是,這和半藏的屬性不同,而是天體月亮的力量。而且,只要有月亮……
宗朗大聲呼喊,但她們聽不見。
「我不能成爲你的武士。不,我不會成爲你的武士。我無法成爲你的臣子。我,還有我的『劍姬』們,大家都不可能成爲你的臣子而戰……!」
力量突然改變了。
兩人不只是身體被壓在一起,彷彿還被從四面八方壓上來的巨大鐵錘壓住。
那並非因爲距離的關係,而是即使看得見,卻彷彿在另一個地平線、另一個次元,讓人覺得她們身在不同的地方。
從宗朗的角度看去,月亮高掛在另一側的天空。
有一次弟弟借哥哥的釣針來用,結果不但一條魚都沒釣到,連釣針也弄丟了。
充滿整個空間的力量反轉了。原本兩人被拉離彼此,彷彿要被吸往月亮,現在卻反而被強大的力量壓住。
宗朗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
自由地操縱潮水的漲落。那不就是——
只要能操縱太陽和月亮,就能自由地操縱潮汐。
「讓潮水高漲的珠子……是使用月之力的鹽盈珠。讓潮水退去的則是擁有日之力、太陽之力的鹽乾珠!」
彼此的頭髮都倒豎起來,身體浮在空中,看起來像是馬上就要被彈飛到某個地方去了。
「幸村她們……千姬殿下!? 」
消失了。
走投無路的弟弟在海邊悲嘆不已時,海神的使者出現,招待他到海中的綿津見神的宮殿。
宗朗轉頭望去,看見了遠處柳生道場「劍姬」們的身影。也看見了敵方的大虎和大天牛。
宗朗的腦海裏浮現了某個東西。
宗朗也用力地回握十兵衛的手。
宗朗抬起原本低垂的視線,緊緊地盯着或許不在那裏的黑影。
宗朗用眼睛四處搜尋,卻到處都找不到她們的身影。
只要去京都,只要見到御所的那個人,就會知道了。
大部分的天空都被青白色的月亮覆蓋住了。天空……宇宙彷彿被凍結般地冰冷,讓人有種快被吸進去的感覺。
小小的月亮,月亮的塊狀物。
他們覺得無論怎麼走、怎麼跑、怎麼動都沒問題。
弟弟・山佐知毘古在那時使用了鹽盈珠,讓海水高漲,吞沒了士兵。他覺得溺水的士兵很可憐,於是又使用了鹽乾珠,讓海水瞬間退去。
突然間,天地碎裂了。
地球繞着太陽轉,月亮繞着地球轉,因此潮汐會隨着時間和地點而產生變化。
「哥哥!」
(「日子穗穗手見命(山佐知毘古)坐於高千穗之宮,五百八十年。」日子穗穗手見命的其中一個孩子,最後在橿原宮登基,成爲統治這個日本的神倭伊波禮毘古命……!)
已經不會有錯了。
彷彿在爲宗朗導出這個答案而感到喜悅般,影子又變大了。
覆蓋在上面的影子變淡,可以看見影子另一端的身影。
就像是陽光偶然照到御簾的另一端,讓人瞬間能夠窺見對方的身影。
瞬間只能看出對方穿着白色狩衣和烏帽子。
但是,宗朗清楚地看見了對方的臉。
對方臉上浮現着難以形容的平靜、溫和笑容。
儘管如此,宗朗卻像是窺探到深淵般,心中充滿了畏懼。
「哥!」
十兵衛拉了拉他的手,宗朗纔回過神來。
在遙遠的天空彼端,可以看見幸村她們的身影。
或許是因爲鹽乾珠的力量,現在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應該說,她們擠在一起,互相推擠、糾纏,彷彿要被巨大的力量壓垮。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痛苦、疼痛、被撕裂、被壓扁的臨終慘叫傳了過來。宗朗的心臟也像是要被壓扁般疼痛。
「快住手!大家……快住手,住手啊啊啊!」
在宗朗的叫聲在空中迸發的同時——
「啊啊啊啊啊,小幸!千姬、阿藏、兵又!小續續、小佐!大家!」
生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沒有臨終的慘叫,在最後一瞬間也沒有疼痛。
只是,至今爲止理所當然地存在的事物,永遠地失去了,再也回不來。再也見不到面了。
「那一定是夢!不過,太好了……!」
從宗朗喉嚨迸發出來的,反而是等同於臨終慘叫的怒吼。
十兵衛的話,讓每個人都像是自己在說一樣,擁有共同的想法。
沒有其他人的氣息,這表示這裏的確是宗朗的房間。
這不只是因爲「氣」從宗朗這個「將相」身上,循環到「劍姬」們身上的緣故。
「大家,這樣子的話……」
聽見聲音之後,宗朗下意識地掀開了被窩。
話說回來——
「雖然我一直覺得,可以的話不想和御所戰鬥,但總覺得豁然開朗了。」
那場夢太過真實,連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砍了下去。
宗朗撥開棉被,在黑暗中站了起來。他急急忙忙地整理好睡衣的衣襟,走向透出燈光的被窩。
「嗚哦哦啊啊啊啊啊啊!!」
「對了,大家……!」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之後。
這次他清楚地看見了對方的真面目。
5
「……啊啊啊啊啊!」
「喂!你趁亂在做什麼啊!妾、妾身也很害怕耶!……啊。」
幸村、千姬、半藏、又兵衛、兼續、佐助,以及——
兼續看着夥伴們,似乎再也忍不住了,於是從宗朗背後抱了上去。
被宗朗握住了。
所有人都到齊了。女生雖然分成兩間房間睡,但她們不是一個人,而是所有人都出來了。
最先恢復冷靜的,果然還是幸村。
「幸村!」
『不是緊要關頭,是趁亂而入!』
不安的表情爲之一變,鬥志十分充足。
「嗯。雖然很奇怪,但妾身和大家確認過了。既然如此,你一定也一樣,所以妾身才過來,果然沒錯。」
四周一片黑暗。不對,有微弱的光線。
從睡衣凌亂敞開的領口,可以窺見描繪出柔軟曲線的白皙肌膚,甚至還能聞到淡淡的甜香。
幸村應該會立刻吐槽回去,但現在——
幸村拉扯着千姬的睡衣,但那隻手——
宗朗當然不可能拒絕她。
於是,背對着庭院的外廊上——
在擺出中段架勢的同時,他無意識地踏出腳步。他的對手是——
緊握的手彷彿直到剛纔都還握着刀柄,必須一根一根地扳開手指才能張開手掌。
失去的「劍姬」們的生命在宗朗體內形成漩渦,在宗朗體內爆發。
但宗朗撫摸着幸村的背,才發現她的背意外地嬌小。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幸村的身材稍微變豐滿了一些,而且也更柔軟、更圓潤了。
所有人都做了同樣的夢。
她們也一樣,有些人無聲無息,有些人驚聲尖叫地跳了起來,滿心恐懼與不安,彼此確認之後,才終於來到宗朗的房間。
宗朗和「劍姬」們的眼中都泛着淚光,有些人臉上還留有淚痕。蒼白的臉頰突然變得紅潤起來。
「請給我一點……宗朗。」
他隨着叫聲起身。
十兵衛哭着抱了上來。
榻榻米和寢具浮現在黑暗之中。
與「六華閃」的再次交手。
雖然不知道小猴子佐助幾歲。
「太好了,宗朗。」
幸村輕輕地點了點頭。
「喂,這個緊要關頭,凸額軍師你在做什麼啊!也讓我加入你們嘛!」
宗朗終於想起自己現在在京都的旅館房間裏。
他環視所有人,點了點頭。
「十兵衛,已經沒事了哦。大家也是,太好了。真的……」
「嗚吱!」
眼睛逐漸習慣黑暗,劇烈的呼吸和心跳也逐漸平息,兩者不可思議地同時發生。
他流了滿身大汗。
十兵衛的聲音產生了變化。
回過神時,他已經拔出腰上的大刀。
十兵衛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宗朗的體內沸騰着,視野也模糊到看不清楚的程度。
宇宙的感覺。鹽盈珠與鹽乾珠,彷彿要將身體撕裂、壓扁的痛楚。
然後他理解了。
如果是平常的話——
在御所與那個人的邂逅。
千姬緊緊地靠了過來。雖然十兵衛已經緊貼着宗朗,但千姬幾乎等於是抱住了他。
『要攻擊我嗎?柳生宗朗。』
佐助早就已經爬到宗朗的頭上。
千姬也抬起了頭。
「最喜歡哥了。」
低着頭的幸村肩膀顫抖着。纔剛這麼想,她就直接把額頭靠在宗朗的手臂上,抱住了他。
「難道說,大家……」
「宗朗,你還活着!」
就在他把手放在被窩上的時候——
「兼續也來。」
「宗朗……嗚嗚。」
視野變成一片鮮紅,接着又變成一片漆黑。
宛如迷宮的御所。
幸村總是很冷靜,而且又很會說話,所以大家常常忘記她其實還是初中一年級的學生,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年幼。
「總覺得連我都想撒嬌了。讓我到公主殿下身邊……」
宗朗的意識也逐漸消散在黑暗之中。
「不行啊,哥!」
「……必須擬定戰略纔行。」
「嗚吱!」
「好可怕哦,宗朗……!」
剛纔那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彷彿融化之後流走了。
「我喜歡……宗朗的味道。」
半藏和又兵衛的臉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哥!啊啊啊啊!」
宗朗感到震驚。可是,他袈裟斬的刀法卻停不下來。伴隨着十足的手感……
「……妾身來了,宗朗,你醒着嗎?」
「是啊。對方刻意讓我們看到那種東西。不好好回應的話,我們是不會善罷干休的。」
「住手,宗朗!」
半藏、又兵衛也靠向宗朗。
不過,比起這些——
「那是……夢嗎?」
宗朗也溫柔地抱住了她。
「你沒事啊!」
「辛苦你了,幸村。」
透過單薄的睡衣,千姬肌膚的溫度傳了過來。
相似到令人驚訝。
「是的。因爲已經『死』過一次了,所以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
「宗朗,你沒事啊!」
「是啊。讓人很安心,應該這麼說吧。」
「嗚嘰、嗚嘰!」
佐助從宗朗的頭上輕盈地跳了下來。
所有人的心情都轉換了,她們積極地想要以充實的「氣」力來處理事情。
看起來是這樣,但只有一個人——
「唔唔,哥……」
十兵衛依然把臉埋在宗朗的胸口,緊緊地抱着他。
「你要抱到什麼時候啊!還不快點放開他!」
「喂,十兵衛,我們有重要的事……咦?」
千姬抓着十兵衛的手臂,打算把她拉開的時候,十兵衛就這樣倒了下去。仔細一看,她已經睡着了。
「唉。」
「仔細想想,現在已經是深夜了。」
「嗚吱。」
所有人面面相覷,露出苦笑。
「嗯。睡眠是最好的消除疲勞的方法。大家回去睡覺吧!明天早上再開作戰會議!」
「哦——!」
所有人開朗的聲音迴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