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江戶城陷落
《百花繚亂》 · すずきぁきら · 1.2萬 字
1
「……唔、唔……」
宗朗試圖站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宛如石頭般僵硬。
他像是在移動生鏽的器具般,硬是撐起自己的身體。頭髮也發出「啪」的一聲。
「嗚啊!」
宗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尚未乾透的血粘在手上,讓宗朗嚇了一跳。不過他的頭上並沒有傷口,也沒有疼痛的感覺。
宗朗覺得自己似乎睡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種倦怠感,就像是睡過頭的早晨一樣。
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甚至有種蓄積了過多力量的感覺,但卻遲遲無法清醒過來。宗朗現在就是處於這樣的狀態。
「我……」
記憶迅速地在腦中甦醒。
(我戰鬥了……和巨大的鎧甲怪物。巨大的長槍槍尖……刺向了我。)
宗朗只記得這些,但接下來發生的事,他似乎也能感覺得到,因此不禁打了個冷顫。
四周的空氣與其說是寂靜,不如說是失去了生氣的鎮護之柱之間。
「十兵衛、兼續,還有大家……」
宗朗移動視線,發現稍遠的地方——
「慶次!景勝!」
兩人倒臥在地。她們的身體交疊在一起,手也緊緊地握着彼此。
宗朗衝上前去,打算將兩人扶起。然而——
「……她們在笑。」
兩人臉上都掛着滿足的笑容,宗朗猶豫着是否該將她們喚醒。
「什、麼!? 」
那是宗朗在天草之變時使用過的刀。原本是幸村從東照宮帶出來的。
之後,就像以超高速看見牽牛花閉合一樣,打開的頭部閉合了。
「兼續、佐助、委員長,千姬殿下還沒醒來,現在連十兵衛都……」
「唔唔!」
話才說到一半,宗朗便察覺到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
「義、義仙,你靠太近了啦。」
儘管全身被藍色火焰包圍,但原本以爲是擁有堅硬裝甲的機械怪物,現在卻化爲宛如幻想般的怪物。
兩人臉上安詳的表情,實在不像是被吸走『氣』的人會有的模樣。
『咻咪咪咪咪咪咪咪!』
「這是……」
「我要替宗朗報仇!覺悟吧!」
宗朗握住了義仙的手。
是柳生義仙。
連身爲「劍姬」的十兵衛都被打倒了嗎?這個想法讓宗朗大受打擊。
「十兵衛姐姐……好像被打倒了。」
它讓天草變成的阿弖流爲靈魂昇華。
「在那起事件之後,這把刀就不知去向。其實幕府把它回收,保管在內務省的地下金庫。」
吸收了義仙的火焰團塊,也打算攻擊宗朗。宗朗下意識地舉起手上的刀。
宗朗驚訝地撐起身體。義仙倒下的背上有許多碎石刺在上面。
十兵衛高舉大刀,倒栽蔥似地衝了過去。
和義仙一起出現在地面上的宗朗,看見那座比江戶城天守閣還要高的大鎧甲,頓時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了。走吧,我們走!」
而更令宗朗在意的是,兩人的頭髮和肌膚都像蠟一樣白皙。這不就是——
義仙仰望着大鎧甲說道。
大鎧甲擊出無數的火球。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鎧甲似乎發出滿足的聲音。
『啪!啪啪、噗咻!』

「義仙覺得這把刀一定會派上用場,所以就把它拿過來了。這把刀最適合由宗朗大人來使用。」
美麗的刀身在所剩不多的夕陽餘暉中閃閃發亮。不過宗朗知道,這把刀刃並非鬼切太刀的本質。
宗朗從義仙手中接過鬼切太刀,拔刀出鞘。
義仙的身影在不得已後退的宗朗面前,消失在藍色火焰之中。
2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宗朗回過頭去。站在他眼前的——
大鎧甲突然發射出藍色火焰。
就在那個剎那——
「義仙?義……」
閉上眼睛的宗朗,感覺到有氣息吹了過來。
聽見宗朗這麼說,義仙開心地露出微笑,臉頰微微泛紅。
「您沒受傷吧,宗朗大人。那真是太、好了。」
沒有任何前兆。宗朗他們以爲對方還沒發現他們。
「你之所以能夠復活,是因爲前田慶次和上杉景勝將她們所有的『氣』都灌注到你身上。」
「怎麼會這樣。義仙她、代替我……!!」
「義仙!!」
「十兵衛嗎!? 」
「危險……!」
那是刀鞘上有着日輪圖樣的莊嚴大太刀。
義仙伸出了手。
『咻咻咻咻!』
包裹在裏頭的東西是——
「姐姐……十兵衛正在戰鬥。義仙希望宗朗大人能和義仙一起到姐姐的身邊。」
義仙像是察覺到宗朗的心思似地開口說道:
「請閉上眼睛,宗朗大人。請將最後的力量分給義仙。」
『唔咪咻耶耶耶!』
「能被宗朗大人稱讚,義仙覺得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光是這句話,就讓我……」
(現在不是問這種問題的時候。我得趕快把慶次……把大家,還有那個怪物……)
「宗朗大人。」
「十兵衛呢!十兵衛怎麼了?」
「義仙把它……」
「好久不見了,我的『將相』柳生宗朗大人。」
「嗚啊!你、你沒事吧,義仙?」
義仙像是要推開宗朗似地撲了過去。
義仙的嘴角流出了鮮血。她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嗯!」
「她們兩人將『氣』注入到你的體內,所以纔會昏倒。」
從地底的鎮護柱之間來到地上。
義仙的「暗」屬性,讓她能在黑暗中移動,和宗朗接觸之後,她的能力又更加強化了。從地底到地上。太陽已經西沉,到處都是一片黑暗。他們就是從其中一處黑暗中現身的。
「請再握緊一點,沒錯,就是這樣。」
就在脣瓣碰觸到什麼的瞬間——
「鬼切太刀!」
「那是……!」
十兵衛巧妙地閃避、躲開,用脅差揮開火球,沒有減速,反而用提燈推進器加速往下墜。
「我知道。你把它拿過來,真是辛苦你了。」
「慶次和景勝把『氣』灌注到我身上?」
「幕府修復了這把刀,將它收進刀鞘裏。」
「啊啊啊啊!」
內務省地下金庫。義仙在那裏和幸村、又兵衛交戰。其實義仙先一步入侵金庫,奪走了鬼切太刀。
灼熱的大刀,眼看就要擊碎大鎧甲的天靈蓋。
宗朗並未像想象中那樣驚訝,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你說得沒錯。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宗朗大人,你曾經死過一次。」
「義仙!」
像是在嘲笑想要抱起她的宗朗,刺在義仙身上的碎石膨脹起來,彼此混合之後,範圍更加擴大,最後完全吞噬了義仙的身體。
「是的。兼續、佐助,還有半藏,她們都被大鎧吸收了。」
「啊啊啊啊啊!」
它的頭部突然打開了。
義仙逐漸融入黑暗之中,宗朗也跟着一起。
「這、這樣嗎?」
「兼續的『氣』被吸走了……可是……」
她身上穿的並非忍者裝束,而是熟悉的制服。制服的背上還揹着她慣用的巨剪。在昏暗的洞窟中,淡紫色的制服顯得格外醒目。
就在義仙說到這裏的時候。
義仙在抬頭仰望的宗朗面前露出微笑。
「死過一次?我嗎……!」
宗朗照着義仙的指示,將義仙整個人擁入懷中。義仙也環抱住宗朗的頸子,讓兩人的臉龐緊緊地貼在一起。
頭部宛如火焰搖曳般分成兩半,像張開血盆大口似地吞噬十兵衛。
義仙轉過身去,解開綁在背上的行李。
「你怎麼會在這裏?之前你都到哪裏去了……」
『咻咻咻咻!』
結果,火焰突然爆裂消失,像是逃走般回到本體的大鎧甲上。
「如果一開始用這把刀的話,我……就不會失去義仙了……!」
宗朗憤怒地舉起鬼切太刀。
彷彿憤怒的「氣」流了進去,刀身發出紅色的光芒。
「……這裏是哪裏?難道是那個鎧甲怪物的……」
十兵衛身處在不可思議的空間裏。
一切都在藍色的微光中,沒有上下之分,彷彿漂浮在空中,但又可以行走。
「這樣啊。我被那個怪物吸收了。只有意識還殘留着,是這樣嗎……嗯?」
她以爲是耳鳴,但又聽見了像是地鳴般的聲音。
聲音逐漸變大,開始包圍住十兵衛。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家人被奪走的怨恨、土地被奪走的怨恨、記憶、歷史……!』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我要奪走、奪回來,把所有的東西都奪走!』
『好悲傷、好悲傷、好悲傷、好悲傷。』
類似地鳴的聲音,是各種各樣的聲音。
充滿憤怒的聲音如長槍般尖銳,朝十兵衛襲來。化爲火球,蜂擁而至。
「即使只剩下意識,戰鬥也不會結束。不……這就是這個怪物的本質、真正的模樣嗎?」
「不可以!……不能任由憤怒控制自己。不能忘記自我……」
可是,刀刃通過的瞬間,藍色火焰雖然像傷口般變淡,但立刻又被火焰覆蓋,大鎧甲看起來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我們一直以爲意識是數據的集合體,沒想到竟然會像靈魂一樣被囚禁,真是不可思議。雖然以這種形式證明我們曾經活過,也讓人很困擾就是了。」
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如果能成爲未來的基礎,就會有這種心情。」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看。」
「幸村,這是……」
「原來如此,我懂了。因爲幕府的『將相』將軍,以及『劍姬』的力量都已消失,所以鎮護之柱和結界都變得衰弱。因此,這塊土地上那些無名的人民纔會爲了向日本復仇而紛紛湧現……」
站在地上的宗朗。
忠勝的聲音傳來。十兵衛瞬間恢復了冷靜。邪惡的人魂彈開似地消失無蹤。
宗朗聽見了最想聽見的聲音,於是回過頭去。
「咦?總覺得這裏很舒服。剛纔的強烈殺氣,就像假的一樣……」
「因此,妾身認爲,那些狂暴的靈魂或許也是因爲受到強烈的刺激而失去自我。或許,是被某種東西給煽動了也說不定。不過,這只是沒有證據的假設罷了。比起這個,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
十兵衛問道。可是,她同時也知道那是誰了。
「爲什麼!?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所以怪物纔會將兼續、佐助等宗朗的「劍姬」,不只吸光她們的「氣」,還把她們吸收成爲自己的一部分,與自己合而爲一。
『沙沙、沙沙沙沙……』
「沒錯。而能夠做到這件事的,就只有你而已。」
「沒有效嗎?不可能。再用力一點……」
「可是,也有人不是這樣。想戰鬥、想復仇、想報仇雪恨、想毀滅活在日本的人……」
「等等!」
「不行!」
「沒錯。阿弖流爲是某個時期的蝦夷地首領。戰敗之後,連約定都被違背,因爲怨恨而變成首級之後,依然繼續活着。」
站在那裏的是幸村,還有又兵衛。
她們的手腳和身體被埋在柱子,或者說是牆壁裏,裸體以類似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模樣被固定住。
「這種破壞只會帶來空虛而已。只會創造出新的悲傷和怨恨而已。」
「嗚哦哦哦啊啊啊啊!」
「聽好了。那個怪物的真面目。也就是從這座城,從江戶地底甦醒的火球、人魂,那是過去坂東,更早之前被稱爲蝦夷之地的人民魂魄!」
「這塊土地的人民,也一直憎恨着現在的日本。」
康政、直政的話讓十兵衛喫了一驚。在她的眼前,浮現出模糊的影像。
「我不會原諒你,你對哥做了什麼!」
「因爲沒有靈魂的身體,最適合當作附身對象了。」
「我應該進入新的身體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無法接受。」
是得到「將相」之力後,才顯現出來的真正姿態。
「大鎧甲的怪物,以及聚集人魂,都需要龐大的『氣』。爲此,這個怪物纔會聚集『氣』。從大地、草木、大江戶的人們身上。可是,最大的『氣』源是『劍姬』,以及『將相』。所以我們纔會被奪走意識,成爲怪物的核心。」
「這是意識的形狀。我們的身體已經死了,只剩下意識。」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她一邊仰望大鎧,一邊說着。
「你錯了。不對,妾身原本也是這麼想的。可是,事實似乎並非如此。應該說,那些人只是少數,大部分的人民都只是安詳地沉睡着,靜靜地守護着這塊土地。然而,其中卻有一部分的靈魂渴望着戰鬥,充滿着恨意,一心只想復仇。這些狂暴的靈魂將其他多數的靈魂捲入其中,並且加以操控、污染,最後才形成了那副巨大的盔甲。」
十兵衛的劍更加銳利。可是,斬得越多,火球的數量就變得越多。
「阻止那件事。阻止那個怪物。平息衆多的靈魂,阻止它繼續作亂。」
『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康政、直政、忠次也在。
「幸村!」
「我有東西要給你。又兵衛。」
十兵衛大叫。
「因爲幾乎所有人都已經昇華了怨恨和憎惡,所以想安詳地沉睡。」
他握着鬼切太刀,凝視着大鎧甲,也就是十兵衛。
「哥!!」
宗朗朝着大鎧甲揮下刀刃長達數十米的光之刃。他從上往下斜砍,再從下往上斜砍。
「沒錯,你很笨耶!我也一樣。我不會讓忠勝一個人的!」
「你說什麼!那麼,天草的……阿弖流爲。」
忽然間,四周又充滿了邪惡的「氣」。
「你們?不只是小續喵嗎?」
十兵衛的劍停了下來。
她們四天王的周圍也有無數的火球在飛舞。可是,不可思議的是,那些火球完全沒有朝十兵衛飛過來。
這道光芒正是鬼切太刀真正的刀刃。
忠勝她們的話,消除了至今爲止的疑點。
聲音響起。
鬼切太刀的光芒增強,刀身延伸出光芒。
「劍姬」十兵衛不知何時變成了妹妹十兵衛。她向忠勝伸出手,可是卻碰不到她。就算碰得到,也無法觸碰。
3
幸村也因爲懷念、喜悅而眼眶溼潤。可是現在沒有時間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之中。她立刻繃緊了表情。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一口氣放射『氣』,把火球全部燒光吧。柳生真陰流,瞬殺奔罵劍!」
「被征服、被侵略、被掠奪,甚至連歷史都被抹煞……這些人民從古代開始就一直存在於這塊土地上。從坂東往東走,更是如此。不對,應該說整個日本都是這樣。這些都是我們平常不知道的,被隱藏起來的歷史。」
『戰鬥、戰鬥、戰鬥,讓這個世界再度化爲火海。讓日本充滿絕望。』
幸村的話在宗朗心中不斷反射,然後逐漸沉澱。這些話和慶次所說的內容完全相符。
又兵衛將用白布包裹的東西遞給宗朗。宗朗打開白布。
『還要殺還要殺還要殺嗎啊啊啊啊!』
「可是,哥他。哥他!」
「你傻了嗎?宗朗他不會死的。」
「因此,這塊土地需要一個鎮守之物,用來祭祀、鎮壓這些人民。而你已經看過那個東西了。就是聳立在江戶城天守閣地下,甚至貫穿了天守閣最上層的大黑柱,也就是鎮護之柱!」
「並不是所有人都想戰鬥。」
『呼咻嚕咻嚕咻嚕。』
十兵衛的眼眸再度搖曳,顏色即將改變。
「我們的空殼身體和大鎧甲,都被佔據了。」
忠勝說道。
「不可以傷害大家。」
「……宗朗大人,請收下這個。」
「這麼說來,大部分的靈魂都只是被利用而已咯?被利用來戰鬥,被當成道具,這樣子……」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也是令人懷念的聲音。
「人型的大鎧甲也一樣。是無數的人魂聚集,成爲最適合的附身對象。」
「你是……」
「嗯,這隻能說是悲劇吧。就算將日本燒成一片荒蕪,過去的人民也不會因此而復活,靈魂也不會因此而得到救贖。」
火球蜂擁而至。
她甚至不用環顧四周。十兵衛的眼前浮現了白皙的裸體。
「本多忠勝……小續喵!你怎麼了,小續喵!」
『很好,就是這樣。恨吧、恨吧、恨吧。』
「可是,哥!哥他被這個怪物!」
「所有人?是指火球……人魂的人們嗎?」
聲音接着響起,然後連身影也出現了。
手上還握着大刀。十兵衛揮舞着刀,接二連三地斬斷藍色火焰。
「唔唔唔唔!喝啊啊啊啊啊!」
可是幸村刻意不提及那個東西。
「被隱藏、被遺忘的歷史……」
「是誰?」
「阿巴郎!阿康!阿續!」
當時的記憶甦醒。十兵衛心中捲起憎恨與憤怒的漩渦。
「不可原諒!我不會讓你繼續破壞御城和大江戶的!」
十兵衛將「氣」注入巨大的大刀。就在她要釋放的那一瞬間——
就在幸村說到這裏的時候——
「幸村大人,它來了!」
爲了保護兩人,又兵衛一邊警戒着大鎧甲的動靜一邊說道。
『咻咻咻、咻嚕嚕嚕。』
大鎧甲又加上了更多火球,體型變得更大了。
看來,它似乎是因爲害怕宗朗的鬼切太刀,所以纔沒有出手,現在則打算再次向他們發動攻擊。
「拜託你了,宗朗!」
幸村說完之後,便和又兵衛一起往前走去。
「等等,幸村!不能分散開來,不一起聯手的話,是無法對付那個怪物的!」
宗朗大喊着,試圖阻止她們。
但是,幸村卻一邊回頭一邊說:
「我們先走一步了。」
她微笑着。明明是在笑,卻讓人覺得有點悲傷,又兵衛也露出了同樣的笑容。
「幸村?又兵衛?」
「我們要去做該做的事。好好看着吧,宗朗。還有,千萬別怨恨我們。比起憤怒、憎恨、怨恨,還有更尊貴的感情,你應該在天草之變的時候就知道了。最重要的是,別忘了在那裏面……」
幸村用視線指了指大鎧甲。
「也有許多沉靜的靈魂在等着。」
就在她說到這裏的時候。
咻咻、咻!瞬間,無數的藍色顆粒飛了過來,貫穿了幸村和又兵衛。
「唔唔!」
「咦?」
「如果是十兵衛的話,一定可以的。」
幸村握住十兵衛的手。
溫暖而豐潤,充滿着新鮮生命力的「劍姬」們的「氣」。在十兵衛的體內滿溢,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輝。
「你沒事啊,十兵衛!大家呢?」
聲音響起。
4
「可是,公主殿下她,就差那麼一點……」
「我們只能以這個模樣再撐一下子。在這段期間,我們要把所有的『氣』都注入到十兵衛你的體內。」
「幸村!又兵衛!」
「只有你了。我們已經變成這個模樣了。」
「大家、大家……!」
「小幸、兵又、千姬、阿藏、小佐、小續續、小義義!大家都能在一起了!」
「阿藏!」
「小幸!兵又!? 」
十兵衛的話還沒說完,「氣」就從手掌接二連三地傳了過來。
「嗚吱、嗚吱!」
「因爲是她,所以一定沒問題的。今天,千也願意讓給她。」
「因爲是十兵衛,所以不會怨恨、憎恨別人,所以才做得到。」
「這樣啊。既然十兵衛這麼說,我想一定就是這樣。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
「十兵衛!」
「喂!居然把我給漏了,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也拜託你。請你拯救大江戶、拯救日本!」
「因爲聽到聲音,所以想說是在這裏……果然大家都沒事呢!」
「幸村大人!」
所有人的手都疊在十兵衛的手上。明明是沒有實體的搖曳黑影,卻連溫暖都傳了過來。
「唔唔唔!」
「可是,爲什麼宗朗沒有被吸收進去呢?」
「十兵衛,拜託你了。」
「啊,小續續也在!」
「吱吱!」
千姬和半藏也消失了。
幸村和又兵衛依然凝視着十兵衛消失的空間,然後逐漸消失。
被問到「大家」的時候,十兵衛的悲傷又再次湧現。但是她露出微笑,拭去眼角的淚水。
「對了,這個……幸村絕對不會做出讓自己去死的事。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爲了這個目的……」
「只是迴歸虛無而已。雖然我不後悔……不對,我覺得我做得很好。以一個克隆人來說,算是做得很好了。」
「因爲宗朗的『氣』太過龐大了。無論多麼美味的獵物,如果太大了,對吸收的一方來說,反而有可能會致命。就像是蛇吞下了太過龐大的獵物,結果無法消化而死。不過,如果怪物繼續吸收大地和人們的『氣』,它就會巨大化到足以吸收宗朗的程度,而不用擔心會自滅了。」
十兵衛從空中落下。
那個聲音響起。
然後,看着柳生道場「劍姬」們的四天王們也一樣。
達坦妮雅的身影浮現出來。她那緊閉着、沒有再睜開的眼皮,睫毛看起來似乎微微地顫抖着。
她們被火焰包圍,逐漸消失。
「嗯,跟妾身想的一樣。怪物之所以吸收我們『劍姬』,是爲了得到『氣』。在完全被吸收之前,還有些微的時間。在那之前,能不能維持意識的形體,就是問題所在了。」
「一定沒事的!我們絕對會再見面的!小幸、兵又、千姬!阿藏、小續續、小義義!小佐!……還有,小貓他們也是!」
宗朗驚訝地抬頭仰望,然後穩穩地接住她,將她抱在懷裏。
「大家……嗯,我知道了。十兵衛會連大家的份一起努力,到哥的身邊去。」
「能和大家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最後,十兵衛的身影消失了。同時,所有人的「氣」也都用盡了。
兼續、佐助現身了。她們果然也是搖晃的影子,白皙的裸體在搖晃着。
「反正我只是類似資料集合體的東西。能活到現在已經很幸運了。」
十兵衛的全身被光芒所包圍。
「小續續!小佐!」
「小幸!好厲害,你沒事吧?兵又!」
「你幹嘛那麼沮喪啊!」
幸村回答之後,轉向十兵衛。
「我們也只能到此爲止了。最後能見到十兵衛,真是太好了。」
在驚訝得睜大眼睛的十兵衛面前,幸村緩緩地現身。在她身旁的,當然還有又兵衛。
「大家的心意都進來了。十兵衛的體內,充滿了大家!已經,不會再寂寞了……!」
「嗚嘰、嘰!」
「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好好地回敬對方,但這次那個傻呼呼的十兵衛纔是正確答案。」
「……死掉了嗎?小幸和兵又死掉了嗎?」
或許是聽見了她的聲音。
忠勝的聲音逐漸消失。
「哥——————!」
「看來到此爲止了,如果還能再見面的話……」
宗朗衝了出去。但是,火焰碎石也飛了過來。他用鬼切太刀彈開了好幾發碎石,幸村交給他的東西差點就掉下去了。
「算了,我就知道會這樣。不過,美麗地犧牲也是女主角的義務。之後你可要還我這個人情哦!」
「總有一天,義仙會和你交手的。在那之前,義仙會一直等你的。」
「請讓義仙也加入你們。」
「千早就來到這裏了哦。雖然要恢復這個模樣有點困難。半藏,真是的,怎麼可以讓主人等你呢。」

「……走了嗎?你做到了哦,十兵衛。」
「什麼嘛,別哭哭啼啼的。千也不會就這樣結束的。我不會把宗朗交給你的。」
柳生道場一如往常的熱鬧景象,看起來是如此和樂融融。
兼續、佐助、義仙也像是溶化在藍色火焰之海中,逐漸消失。
幸村說到這裏的時候。
「我知道啦。下次我們好好相處吧。」
是千姬。半藏的雙眸像是有什麼東西壞掉似地,眼淚奪眶而出。
「如果是願意接受我的姐姐大人,一定可以辦到的。」
對於千姬的疑問——
兩人都是一絲不掛,呈現剛出生時的姿態。
「沒事。這一切都是幸村大人的計劃。」
宗朗從布包裏拿出那把刀,用雙手緊緊握住。
「哥、哥、哥——!」
「哦——呵呵!你們在這裏啊!」
「爲什麼!? 好不容易大家才能再見面。我不要跟小幸、兵又、千姬、十兵衛分開。」
「所以,我們要跟你道別了。」
「是、是的……!」
「小義義!!」
5
又兵衛反射性地護住幸村。但是,兩人還是被碎石擊中而倒下。她們的背部也遭到無數的碎石攻擊,碎石化爲藍色的火焰覆蓋住她們,不久之後,火焰便搖曳着消失了。
映照出宗朗的霧氣畫面,因爲十兵衛的怒氣而搖晃着。
「真是蠢斃了。真的好嗎?那樣的十兵衛……可是,真不可思議。我竟然覺得只有十兵衛在,這樣就好了。」
「……」
又兵衛微笑着。十兵衛想撲進她的懷裏,但又兵衛卻像是搖晃着的不安定影子,無法捉摸。
從影子到實體,她們陸續現身。她們全都是被怪物吸收,原本以爲已經消失的宗朗的「劍姬」們。
十兵衛大喫一驚。可是,幸村的話彷彿理所當然似的,千姬、半藏、又兵衛、義仙、兼續,甚至連佐助都點頭同意。
從眼睛流出來的淚水也閃耀着光芒。
「別慌!冷靜點!」
宗朗的心中也充滿了確信。
「哥,那是什麼?」
十兵衛指的是宗朗捧在胸前的——
「這是鏡子。幸村拿來的。」
「哦——看起來很古老呢。不過,很漂亮耶。」
那是一面鏡子。青銅鏡。整體都生鏽了,到處都有破損。
不過,最重要的鏡面,卻像是完全沒有云彩的水面,映照出十兵衛探頭窺視的臉。
宗朗將鏡子用錦繩掛在脖子上,捧在胸前。手上拿着的鬼切太刀閃閃發光。
「走吧,十兵衛。」
聽到這句話,十兵衛回以笑容。她大大地點頭。
「嗯!哥!」
兩人面對面。
十兵衛垂下眼簾,宗朗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兩人自然而然地把臉湊近。
脣瓣相觸。
「啾。」
耀眼的光芒從那裏溢出,包圍着兩人。
十兵衛的身影在光芒中改變。
「十兵衛。」
「又見面了呢。果然這個模樣……和你做這種事,似乎是最好的。」
她指的是方纔那個因爲憤怒而強行顯現的模樣非常不穩定。她的表情變得柔和。
慶康聽見後,也低聲說出好幾年沒說過的稱呼。
太陽已經幾乎要沉入地平線了。
那是霧壺夫人的名字。兩人年輕時,結合時的名字。
「只有我們呢。」
宗朗也回握十兵衛的手。
藍色光圈像是大大的煙火般在空中綻放,然後像是火花消失般地溶入了星空之中。
在那瞬間——
「義仙的全部,您只要用看的就好了嗎?義仙希望您能更進一步地加深彼此的理解。」
光劍延伸到大鎧怪物的身上。
十兵衛對忍不住反問的宗朗說:
宗朗握住十兵衛的手。
「咦?十兵衛?」
「吱!吱吱!」
當他的笑容即將蒙上陰影時——
宗朗微笑。十兵衛對他露出笑容。
大鎧胸前的大洞,像是爆炸似地擴散開來,怪物瞬間粉碎。
「小幸!千姬!……兵又、阿藏、小續續!小續!小佐!」
「我回來了,十兵衛。」

霧壺夫人低聲說着。她的全身微微地增加色彩,開始發光。
「結束了嗎?」
「野獸在看!用下流的眼神看着我……喂,你爲什麼要移開視線啊!」
宗朗睜大了雙眼。
宗朗現在才發現,所有人都一絲不掛,呈現剛出生時的姿態。
她的臉龐逐漸變年輕,回到十幾年前,她還是慶康的「劍姬」時的模樣。
白銀色的頭髮隨風飄逸。或許是因爲風的關係。
並非有人教他,而是這句話伴隨着確信浮現在意識之中,當他這麼想的時候,話語已經化爲聲音迸發出來了。
「請宗朗不要看!如果要看公主殿下的話,就看我……咦?」
「我又活過來了。不過,有生纔有死。爲了宗朗大人,義仙的死還是先保留下來比較好。」
十兵衛和宗朗兩人同時大喊。
劍尖觸及的部分,像是肉爆開似地開了個大洞。宗朗他們毫無抵抗地穿過了大鎧。
一瞬間,大鎧怪物發出害怕似的聲音。
「十兵衛的衣服借你們穿!」
『嘰咻咻咻咻……嘰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6
在江戶城地底下的預備培養室裏,沒有受到損害。
江戶城大天守閣從內側溢出光芒,將四周照亮。
「劍姬」們像是回到巢穴般,飛撲到他的懷裏,降落到地面上。
同一時間。
「笨蛋!你在看什麼啦!快點把衣服給我們啦!」
慶康被皺紋埋住的眼睛,因淚水而濡溼。
十兵衛伸出手。她的臉頰微微泛紅,頭上的狐狸耳朵像是在表達不高興似地垂了下來。
「幸村大人,您剛纔說什麼……哈、哈、哈啾!」
它巨大的臉龐因恐懼而扭曲。不過,在光劍抵達的瞬間,它露出了些許柔和、安穩的表情。
「好、好的。呃,我的上衣……啊啊啊,那麼,襯衫也……!」
圓筒裏的忠勝說道。她看見在並排的圓筒玻璃容器中,同樣恢復意識的「姐妹」們。
聲音從天而降。宗朗急忙抬頭,看見了幾個白色的身影。
「十兵衛來了哦。」
忠勝只能勉強說出這麼一句話。化爲藍色火焰的四天王「劍姬」,也化爲無數的藍色火球飛散開來。
「嗯,是十兵衛哦。十兵衛一直都在哦。和哥,和十兵衛姐都在哦。」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派上用場了。至少要讓這個城市、讓日本安泰……」
宗朗對着所有人舉起手,張開了雙臂。
「啊啊,結束了。結束了哦……哥!」
兩人將「氣」送了進去。那是過去「劍姬」與「將相」最後僅存的「氣」。
在那裏,
「阿、阿亞麻……」
「看來城裏面似乎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算是僥倖。我們就一口氣衝進去吧!」
它已經走過了江戶城外圍的官廳街,到達一般市區了。
現在沒有任何人在。也沒有火球,像是死亡世界般地鴉雀無聲。
提燈推進器噴出火焰,兩人輕飄飄地飛上空中。
鎮護之柱微微震動,開始發出白色的光芒。
「你在擔心什麼啊!妾身怎麼可能會死呢!」
「呼、呼、呼……」
十兵衛充滿自信,用力握緊了宗朗的手。
「……又回來了。康政、直政!忠次也是!」
「這、這也沒辦法啊。我們之前可是死了耶!」
「呵呵呵呵!我可是不死之身哦!身爲女主角,這是當然的!」
「沒、沒什麼!好了,走吧!」
「可是,大家呢。幸村、千姬殿下她們……」
光劍貫穿了大鎧。
豔麗的黑髮飄逸。
十兵衛呼喚着大家。她們一個接一個從空中飛舞而下。
「這樣啊。謝謝你。」
「柳生真陰流!百花清淨!」
從紅色逐漸轉爲黑色的天空中,一道光柱屹立着。從天守閣的最上層延伸到星海之中。
兩人彷彿在渴求彼此,身體緊緊地貼合在一起。
那兩人在鎮護之柱的根部。
「我和公主殿下一起回來了!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了。」
鎮護之柱發出更強烈的白光。連江戶城大天守閣都照亮了,光柱直達天際。
「你要把千放在第一位哦!不對,連一時的遺忘也不允許!」
沐浴在那道光柱之中,大鎧怪物痛苦地扭動身體,發出叫聲。它爲了避開光柱,拖着腳往前走。
原本超過六尺的高大身軀,現在也完全萎縮,背駝了起來,光是被霧壺夫人牽着手走路就竭盡全力。
「十兵衛沒關係嗎?不可以脫掉哦,等、等一下!」
「嗯,走吧。」
霧壺夫人的身影出現在那裏。還有另一個人,將軍德川慶康也在。
霧壺夫人靠近,將手放在石柱的表面上。慶康也跟着將手放在上面。
『呼咻嚕咻嚕咻嚕咻嚕咻嚕!』
「我知道了!我們的劍……!」
「那是!」
水嫩的脣瓣吐出話語。
「咦?」
「唔……!」
「大家!大家!」
「歡迎回來,幸村、千姬殿下!……呃,啊啊啊啊,爲什麼大家都光着身體!」
「……嗚嗚嗚。」
「慶康大人。」
接着,他們將彼此的劍——十兵衛的大刀和宗朗的鬼切太刀——交疊在一起,銀色與金色的光芒激烈地閃耀着。
降落到地上的宗朗仰望天空。
鎮護之柱的地下空洞。
「吱、吱吱!」
佐助從一開始就是全裸,所以沒問題。
「大家等一下。我去找可以穿的衣服……嗯?」
宗朗感覺到異樣的氣息,抬頭望向天空。在那裏的是——
「那是什麼?」
「幾十……不對,有幾百人耶!」
兼續、十兵衛也注意到了遮蔽天空的人影。
她們的頭部被頭盔完全覆蓋住,只露出嘴巴的部分。身上則穿着人工材質的緊身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們背上所配備的噴射裝置。黑色的安定翼伸展得相當長,讓人不禁聯想到不祥的魔物翅膀。
「是人造『劍姬』!慶彥那傢伙,居然已經完成了!」
幸村的話纔剛說完——
「你說人造『劍姬』!? 」
「哥哥他居然製造出了那種東西!」
宗朗和千姬都難掩驚訝。
「慶彥殿下的人造『劍姬』軍團,終於要正式登場了嗎?」
「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半藏和義仙也抬頭仰望着天空。約莫兩百具的人造「劍姬」,正陸續朝着光芒消失的天守閣飛去。
大鎧甲消滅之後,大江戶的居民和江戶城的武士們才終於得以喘息。然而,人造「劍姬」卻在轉眼間將他們壓制住。
「這就是政宗之前報告過的人造『劍姬』嗎?」
慶次抬頭仰望着天空。而站在她身旁的景勝則是——
這一天,江戶城落入了慶彥的手中。
人造「劍姬」們陸續降落在江戶城的各個角落。慶彥則是從上空的直升機眺望着這幅光景。
(完)
景勝緊緊地握住了慶次的手。
「終於要開始了。我成爲真正『將軍』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我們現在贏不了她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