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MPLATE TEMPTATION

除了男生對鋼普拉的話題展開熱烈討論外，席間再也沒有發生任何值得一提的趣事，等大家喫光料理肚子都飽得差不多了，而且算一算在餐廳也坐了約兩個鐘頭，於是聯誼就此宣告結束。

春鬥和海津兩人平均分攤了今天的費用後，六人走出餐館。

「呃，今天感謝各位賞光。日後有機會大家再一起出來玩吧。」

店門口前，春鬥話才說出口。

「……我先走一步了。」

青葉擺着一張臭臉丟下這句話後，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那我跟笠松小姐一起走去車站吧。已經晚上了。」

千尋見狀，向其他人行了一禮後便隨着青葉離開。

「噢噢，真的好帥氣哪千尋。」

海津佩服地說道，然後嘆了一口氣。

「……是說，那個笠松青葉小妹妹……我個人是不討厭那種個性帶有攻擊性的人啦，不過還沒正式出道就四處和人起衝突，真令人擔心哪……想必她跟責編一定也處得不好……」

「……擔心的話你可以去照顧她啊。」

艾希莉語帶挖苦地向海津說道。海津苦笑。

「那又不是我的責任……況且如果她跟責編處不來導致情況陷入僵局，最後落到還沒出道就慘遭淘汰的下場的話，那也沒什麼不好。」

如此說的海津話裏沒有夾帶任何揶揄和嘲諷的意味，彷佛真心認爲那是一樁好事一樣。

接着海津轉頭面向了艾希莉。

「……對了，艾希莉。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什麼……？」

春鬥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直視着海津的臉孔。

「可以啊。」

「是、是的。」

初吞吞吐吐地往下說。

說異世界轉生故事都是換湯不換藥的東西，就跟「懸疑故事都有不可思議的事件所以每個都換湯不換藥」、「科幻故事都有驚人的科技所以每個都換湯不換藥」、「校園故事都有校園所以每個都換湯不換藥」等之類的說法差不多水準，都是非常愚昧的認知。

「呵呵呵，改天見了，春鬥。」

「這樣的現象在小說投稿網站的主流，異世界轉生或異世界召喚的小說上更是顯而易見。轉生或被召喚到異世界的主人翁日後有什麼樣的生活，每部作品描述的發展都不一樣，雖然有不少批評指稱『小說家網站上的小說都在寫主角超強的故事』，可是以長期霸佔排行榜前段班的作品，或者能出書博得人氣的作品來說，就算一開始主人翁利用異世界的知識或外掛能力壓倒衆生，通常隨着故事進行會出現幾個跟主人翁擁有同等實力、甚至更爲強大的存在。縱使一直都是天下無敵的狀態，絕大部分也都會安排主人翁面對某種嚴肅的命題，好比如何跟世界或人共處之類的，而且每一部作品的刻劃方式和解決方法都不會一樣。另外，近來轉生成自動販賣機或蜘蛛或卡車等這種乍看下充滿異色風格的作品變多了，還有像『美好世界』和『田中』這種反過來利用轉生小說的老梗題材，進而昇華成搞笑小說的作品也深受讀者歡迎。正因爲有『具備現實的記憶和外掛能力轉生到電玩般的異世界』這樣的模板存在，才能衍生出『接下來如何發展』的作品差異不是嗎？而且多虧有這些數量龐大到足以建立起被稱做模板的共通認知的作品，針對模板的惡搞和反論也才得以成立。我認爲模板的成形，代表了該故事類型的成熟，不該全盤否定。」

初先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然後才下定決心開口：

可是她的表情突然蒙上一層陰霾。

「他們是不是老早就認識了呢？」

「嗯……雖然不破老師和我會使用『異世界轉生』這個詞來一概論之，可是我們都知道其實每部作品都是與衆不同的，而且實際看過之後，也都能明確地分辨出每部作品的差異。問題是，大多數的讀者都不是這樣的吧……」

「被不破老師罵過一頓後，我開始猛讀那些過去我看都沒看過，根本沒放在眼裏的超能力戰鬥小說和異世界奇幻小說。實際讀過後，我發現在同類型的小說裏面，確實常常可以看到某一些共通的要素。」

「啊啊，原來如此……！」

套公式這個詞，源自英文的Template

㊟

。

春鬥腦袋一團混亂。

「那個，不破老師。」

春鬥雖然保持緘默，可是嘴角卻微微揚起一抹笑意，繼續聽初發表意見。

「……」

春鬥向感到難爲情的她面露微笑。

如果她在這時告白，春鬥也只有拒絕一途。可是纔剛失戀沒多久的春鬥，還深深記得被拒絕的痛苦。他不希望讓其他女孩也嚐到同樣的痛苦滋味。

初停下來喚了一聲，春鬥語氣僵硬地答腔。

「……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春鬥感同身受地表示附和。

如果是這樣道理就說得通了。

❀

春鬥誠心地如此盼望。

「……嗯嗯。」

「……怎麼了？」

「……對。」

「……其實以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明明從來沒看過卻嗤之以鼻，雖然被不破老師罵過後我開始接觸研究，可是一開始我的感想還是『內容還不都大同小異』。後來，我認真地看過了每一部作品，漸漸地發現其實它們都不一樣，也體會到了這類型的故事的深奧之處……不知不覺間我就真心喜歡上了。所以我纔想自己也動筆寫寫看。」

受到那個氣氛使然，春鬥也只能點頭答應了。

「我完全可以體會……！」

「對。」

後來，這個詞成了一種帶有揶揄意味的字眼，常常被用來針對動漫畫和輕小說等創作裏那些「老套得就像複製而成」的人物設計還有劇情展開。

「哈哈。」春鬥笑了。「說到相生小姐的作品——『早上起牀後就變成了異世界的魔王，總之先蓋座後宮』。」

春鬥只能點頭。

春鬥發現，痛苦的其實不是隻有失戀的那一方，甩掉人的那一方心裏往往也不好受。

初打從心底感到羞恥似地漲紅了臉。

可是，像這種因爲缺乏理解和思考、又漠不關心所導致的愚昧，春鬥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從根本啓蒙——不，恐怕整個業界都沒有人知道吧。

「好、好啊。」

海津和艾希莉丟下目瞪口呆的春鬥，肩並肩地走掉了。

「正因爲看得出來『作者是真心喜歡自己的作品』，而不是用投機取巧的技術寫出來就算了，所以我和海津先生和總編輯纔會都同意把大獎頒發給它——相生小姐，你很喜歡異世界的小說對吧？」

那時候很流行後宮系和戰鬥系的小說，一開始春鬥只是爲了研究找來幾本作品看看而已。結果不知不覺間迷上了、喜歡上了這種題材類型的小說。所以他纔會產生自己也來寫寫看的念頭。

「這些確實都是隨處可見的要素——或許說是套公式也不爲過。可是如果認真把那些作品看到最後，甚至第二集、第三集持續追蹤下去的話，就會發現那些作品共通的地方，其實也只有那幾個會被稱作是套公式的要素而已，而且它們『只佔了整部作品的極小部分』。」

初向苦笑的春鬥點頭說道：

當春鬥解放想像力想像着兩人的關係時，初向他開口了。

「這部作品之所以會獲得大獎，不單只是因爲作者有抓住流行，並且將故事寫得有條有理而已。」

看到她臉上隱隱約約掛着心煩意亂的表情，春鬥愈發感到緊張。

「如果你還有時間的話，方便再陪我聊一下嗎？」

「怎、怎麼了？」

「那個，不破老師。」

初面露快哭出來的表情繼續說道：

初說道，春鬥恍然大悟地點頭。

……所以，自己也不是真心在爲對方着想……純粹只是不想自己也感到心痛而已。

「那麼，今天辛苦你了，不破。」

初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注視着春鬥。

「咦、咦、咦咦……？」

「……是啊。」

「好比說『主人翁擁有特殊血統』這個設定聽起來都一樣，可是它的背景故事每部作品都不盡相同。是否自幼就在家接受過特別的訓練呢？是否小時候對自己的血統一無所知？那個血統是否帶有特殊的能力？姐姐或父母等親人裏面是否有特別突出的人物？主人翁是在關愛下長大的嗎？還是與親情無緣呢？——再拿『競賽中有敵人半途殺出的情節』爲例，敵人的真實身分有無揭露？敵人是機器人或怪物，抑或是人類？主人翁會戰勝那個敵人嗎？還是成爲手下敗將？——即使是相同的要素，每部作品刻劃出來的內容都不一樣。以抽象的方面來說，或許它們全都屬於同一個範疇沒錯，可是就算是屬於同一個範疇裏的，如果就這樣把它們認定是完全一樣的東西，我個人認爲未免太過牽強。」

艾希莉爽快地一口答應，春斗的視線在海津和艾希莉之間來回擺盪。

春鬥和初進入了位在往車站路上的某間咖啡廳。

「在我還沒開始提筆創作，只是一介輕小說讀者的時候，如果看到同樣類型的作品在同一時期大量上市，我也有過『幹嘛大家都一窩蜂寫一樣的東西啊，真的那麼愛錢嗎』這種想法……但其實不是那樣的。當然，流行的題材類型會比較容易通過企劃，也容易獲得穩定的銷售數字，所以有商業性的考量這是無庸置疑的……可是我覺得最大的理由其實更爲單純，就是『因爲自己想寫』而已。讀了感覺可以創造出風潮的有趣作品後，都會忍不住想要自己寫寫看啊。換我來寫的話我會這樣安排劇情，換我來寫的話一定能寫出比其他人都更有趣的作品，會有這種想法很正常吧。」

如果不把自己的心情明確地傳達給對方知道，有時會導致自己無法繼續向前——儘管春鬥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是他還是希望對方不要在這時向他告白。

初向上抬起眼珠注視支支吾吾的春鬥。

這個世上或許的確是有那種可以不抱一絲「喜歡」的感覺，百分之百隻靠技術來創作的完全職人型作家吧——可是，至少春鬥做不到這樣。

「…………」

（譯註：日語原文爲テンプレ。）

「我聽得出來相生小姐真的是葷素不忌地讀了許多作品，苦心做過一番研究呢。很難想像你曾是不經大腦思考就說出『過去那個美好時代的輕小說』這種話的人。」

想起自己在專門學校當講師時她所做出的發言，春鬥面露苦笑。

「就像『絕界的聖靈騎士』吧。」

剛剛在餐館的時候，那兩人明明沒什麼對話。他們到底是什麼時候進展到可以那麼自然地單獨消失在夜晚街頭的關係啊……？

問題是，兩人是怎樣的關係呢？一般而言，稅理士和客戶這種關係是最自然的，可是他們會互相直呼名諱而且一起去喝酒，感覺關係就不那麼單純了。而且雙方都是三十幾歲的人，該不會其實正在交往吧……？

春鬥沒有回話。

「什、什麼？」

春鬥問道，初靦腆地點頭承認了。

初所感受到的恐懼，春鬥以前也曾經有過，不過以作家身分持續推出小說後，這樣的感覺慢慢就淡化掉了。直到最近作品改編成電視動畫，「沒看過小說但是知道作品名稱和大概的劇情」的人突然一口氣暴增，那樣的感覺才又死灰復燃。

「……或許這樣的想法有點太過天真美好，不過我覺得這世上是不存在有套公式的作品的。就算以一模一樣的情節大綱爲基礎來執筆，除非只有更改固有名詞，其他文章通篇照抄，否則不管怎樣一定會參雜進作者個人的構思。既然下筆時的構思不一樣，自然也就會變成截然不同的作品了。」

「老、老師，不要再提那個了啦……！」

「……嗯，舉例而言呢？」

「咦？」

反射性想開口道歉的春鬥一臉錯愕地反問。

「對不——……啥？咦？套公式？」

「啊啊……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呢。」

初強烈地表示贊同。

只因爲覺得老套，就不去接觸那些感覺起來很老套的作品，然後連看也沒看就替它們貼上套公式的標籤予以否定，這樣的人其實出乎意料地多。

「在餐館時青葉她不是有說……她的作品跟套公式的異世界小說不一樣嗎……在專門學校被不破老師斥責以前，其實我也瞧不起很多作品，輕視它們只是套公式的。」

「這、這個嘛，呃……」

春鬥輕輕地鼓掌表示鼓勵後，初羞紅了臉。

「……套公式真的是那麼不可取的事情嗎？」

「咦咦……！」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這個詞用日文來解釋就是『模型』、『模板』等意思，或者用來複制相同物品的道具。

初滔滔不絕地一口氣發表完了看法後，像累壞了一樣頻頻喘氣。

「嗯，我懂。我的『絕界的聖靈騎士』也是一樣。」

兩人面對面坐下後，春鬥心跳加速地偷偷觀察着初的臉孔。

「我好害怕。雖然我相信我的作品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可是看在許多人眼中，恐怕只是多如過江之鰂的套公式作品之一吧。如果是看到最後依然做出『就只是很常見的套公式作品嘛』這樣的評論，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去面對，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大家跟以前的我還有剛纔的青葉一樣，連看都沒看，就用『反正一定是常見的套公式作品』一句話徹底否定我最愛的寶貝作品。」

「……例如安排擁有一頭紅髮、個性好勝的女孩子擔任女主角，主人翁在入學或轉學的第一天就跟校內有名的強者展開對決，主人翁使用劍當武器或者繼承了特殊的血統，插入比賽的情節，然後會有謎之敵人在比賽中登場，以及書名使用漢字可是旁邊會再加上片假名的標記。」

……她應該不至於在這裏突然告白吧……？

初在細細思考過春斗的看法後，點頭附和。

「……抱、抱歉，不破老師。我一個人自顧自地說個不停……」

「抱歉。我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消解你內心的恐懼。」

「是嗎……」

聽了春斗的回答，初的表情顯露出失望之意。

她今天最想找春鬥商量的，應該就是這個問題了吧。

「……我覺得，每個作家只能自己設法去面對那樣的恐懼。有的人陸續推出作品後漸漸習以爲常，有的人會轉型成難以跟套公式畫上等號的作品風格，或許也有人會試圖在網路或作品中直接向大衆說明……當然，我相信一定也有受不了而崩潰的人吧。」

「不破老師你是屬於哪一種呢？」

「我嗎……不知道耶。我自己也不太確定。本來我覺得自己已經找到平衡點了，可是看到原作被只看過動畫的人批評得一文不值，有時候我還是會想發飆。」

春鬥說完後苦笑。

「原來不破老師也會這樣啊。」

初的臉上浮現了像幻影死神一樣，又哭又笑的曖昧表情。

❀

「不破老師，謝謝你今天陪我聊。」

離開咖啡廳前往車站的途中，初突然停下腳步鞠躬。

「離出道作上市還有一個月……我覺得自己終於做好了和不破老師站上同樣舞臺的覺悟。」

「……是嗎？」春鬥輕聲一笑。「那麼，以後就別再叫我『不破老師』了吧。」

「咦？」

初面露驚愕的表情。

「做了那麼多功課，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和我有一樣的想法，和我懷抱有一樣的煩惱，這樣的你早就跟我站在同樣的舞臺了。所以我已經不是你的老師了。」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纔好呢？」

「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春鬥向面有難色的初說道。

初思考了一會兒。

隨着靦腆的笑容發出的這個稱呼，爲春斗的內心帶來了強大的衝擊。

前輩。

「那——春鬥前輩。」

在有女孩子這樣稱呼自己前完全沒有發現。伊月那傢伙，居然一直都在享受着這麼爽的感覺嗎？

「……不可以嗎？」

好像高中畢業後就再也沒有聽到女孩子對自己使用這樣的稱呼了。

春鬥紅着臉慌忙解釋後，初臉上掛起溫柔的微笑，再次彎腰鞠躬。

「好、好的。我纔要麻煩你多多關照。」

口頭上如此回答的同時，春鬥完全控制不住激昂的心跳。

明明這是如此稀鬆平常、再平凡也不過的稱呼，聽起來卻是那麼甜美悅耳。

前輩。

「今後請繼續不吝給予指導與鞭策了——春鬥前輩。」

「沒、沒有不可以啊！我反而求之不得呢！請你使用這樣的稱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