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的選擇

這是在六月下旬──『妹切』第一集試映會結束後過了兩天所發生的事。

不只是伊月和千尋，京的人生也面臨了重大的轉折。

看到躺在電腦電子郵件信箱裏的某一封信，京不禁心跳加速。

信件的標題是『錄取通知』。

寄件者是『布蘭奇希爾股份有限公司代表董事社長　城峯信長』。

布蘭奇希爾是京在一個禮拜前前往面試的小型出版社。

京用顫抖的手點擊信件查看內容後，一如信件的標題所示，文章的大意是公司決定要錄取京了。雖然京有點好奇怎麼會是社長本人親自寫信通知消息，不過這是一間連人事部也沒有的小公司，會有這樣的情況也不奇怪吧。

無論如何，從今以後終於可以擺脫求職的苦海了。

「太、太好了────！」

京情不自禁地高聲歡呼。

「發生了什麼事？京姐。」

全裸的那由多打開房門好奇地問道。

「我終於被錄取了！」

京笑容滿面地回答道。

「噢噢～恭喜你。你被哪家公司錄取了呢？」

「一間叫布蘭奇希爾的出版社。」

「布蘭奇希爾……好像有聽過又好像沒有……」

「因爲那是一間剛成立的小公司啊。」

「原來如此～不過如此一來，京姐明年起也晉升爲編輯了。到時我們一起工作吧！」

那由多天真無邪地說着，京聞言頓時有些困惑。

所以說，等到京畢業去布蘭奇希爾工作時，那由多的三年競業原則就已經解除了。

「謝謝。」

「……」

不遵守截稿期的作家和插畫家滿地都是，嚴重的話甚至會發生棄案逃亡，聯絡不到人的情況。

「那家新興出版社連可以成爲招牌的商品都沒有，能撐幾年都是未知數，而且不論薪水還是工作條件，都是我們公司比較優渥。可是你卻放棄熟悉的工作環境，刻意跑去風險比較高的地方，到底有什麼意義……前些日子神坂的事件讓你那麼看不慣嗎？」

「……出版業界好像很複雜呢。」

「雖然，要說責編的工作就是得設法解決這種問題也沒錯啦……可是編輯也是人……總之，神坂老師和他的責編從一開始就有嚴重溝通不足的問題，所以纔會發生編輯沒有向他告知，早在出道前就得先明講的『三年競業原則』的狀況。」

京偶然撞見到剛出道沒多久的新人作家神坂蒼真向其他出版社自我推銷，結果被GF文庫一腳踢出去的場面。

京斷言道。

「……偏偏是布蘭奇希爾嗎……」

「……是啊。」

「……那你好好加油吧。」

「沒有。」

京努力壓抑湧上心頭的迷惘與膽怯，做出宣言。

土岐向表情嚴肅的京曖昧地笑着說道：

「……」

假如事實真的如他所言，至少證明事情並非如她原先所想的那樣，蒼真並非是「違反了事前不知道的規定而受到不合理的處罰」的樣子。

「跟那件事沒有關係。」

❀

雖然京因爲神坂蒼真的遭遇，心裏對神戶產生疙瘩，可是對方畢竟很熱情地邀請自己加入GIFT出版社，道義上還是得報告一聲。

「正因爲只是沒有明文規定的『慣例』，纔有可以變通的餘地嗎……」

感覺自己似乎隱約窺見了世間的複雜，京有種想大嘆一口氣的衝動。

──我永遠不會忘記曾經有編輯爲我流淚的事情。

雖然那由多會因爲沒有契約限制的關係，有恃無恐地延遲交稿，可是也正因爲沒有契約的束縛，那由多才能無拘無束地創造出天馬行空的小說──

聽了京的報告後，神戶那張流氓臉扭曲得更可怕了，他痛苦地喃喃嘟囔：

「咦？」

「好的！我會引頸期盼的！」

那天晚上，結束打工準備回家的京一來到走廊，便突然被土岐健次郎叫住了。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想試着在沒辦法仰賴任何人的地方挑戰自己的能耐。」

「既然如此，又是爲什麼？」

蒼真的眼淚和他臨走之際所說過的話，至今仍深深刻印在京的心裏。

聽了土岐的說法，京的心情非常複雜。

「神坂老師的那件事，就我所知，他本身也有問題喔。」

京一口咬定，神戶嘆了口氣。

「他之所以會找其他出版社投石問路，不單只是因爲書賣得不好，另外一個原因是他跟責編處不來……自從得獎有了責編後，神坂老師三番兩次單方面主張自己的要求，而且完全對責編提出的修正案充耳不聞的樣子。」

「聽說你被布蘭奇希爾錄取了啊。總之……先跟你說聲恭喜了。」

京把自己被布蘭奇希爾錄用的消息告知編輯長神戶聖。

「三年競業原則若變成明文規定，那麼作家如果同時獲得好幾個新人獎，事情就麻煩了。投稿者一開始勢必得謹慎挑選參加哪間出版社的比賽，不管對出版社還是對投稿者而言，只會產生更多不方便。若要嚴格規定三年內不得在其他出版社出書，也就表示得簽訂專屬契約，必須設計許多新的措施。而且如此一來，不管作家對出版社懷有多大的不滿，他都受限於契約，三年之內無法跳槽，弊害實在太大了。」

「其實我也沒有討厭他……單純只是爲神坂老師抱不平而已。」

「可是你是GF文庫的作家耶。」

❀

考慮到舉辦新人獎和栽培新人作家的投資費用等等，各家出版社會存在有這條潛規則，或許也是情有可原，可是作家只因爲不曉得一條沒有明文存在於報名注意事項和出版契約書的規定就被踢掉，實在讓人覺得毫無道理可言。

雖然到時候便不用考慮潛規則的問題，可是挖角GF文庫的神主牌作家，神戶和其他編輯部的人會作何感想呢……京不禁思考起這個問題。

「哦，是嗎……」

「……不過，我還是覺得潛規則有明文化的必要，以免類似的情況再次發生。」

「你覺得在布蘭奇希爾就有機會實踐那個目標嗎？」

「這樣的情況不是隻限三年競業原則而已。把規則制訂得太死，對出版社而言有太多難做事的地方，而且硬要說的話，我覺得最大的受害者應該會是創作者吧。最淺顯易懂的例子就是『截稿期』了。以一般公司而言，來不及交貨就必須支付違約金或損害賠償，而如果把同樣的規定套用在作家或插畫家身上的話……」

「咦？啊，嗯，呃……好啊。等我當上編輯，或許我會跟你邀稿喔。」

這世上沒有單純不復雜的行業。

神戶放棄挽回似地輕聲嘆了口氣後，以聽起來不太開心的口氣如此說道。

「不過老大好像很失落就是了。」

「我又不是員工，只要京姐一句話，我也可以去你們的出版社出書呀。」

見那由多說得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京想起去布蘭奇希爾面試前兩天所發生的事情。

京這才發現，原來『不到三年就和其他出版社合作會被切割』的這項慣例，反過來說，其實也代表作家擁有『只要抱有被切割的覺悟，和其他出版社合作也無所謂』的自由。

從明年開始，自己也得以社會新鮮人之姿面對這樣的現實。

無論是世界、社會、業界、還是人羣，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錯綜複雜，不是京一個人的腦袋和視角可以完全掌握清楚的。

隔天。

「我想這世上應該沒有單純不復雜的業界吧。」

「是這樣嗎？」

──希望未來有機會可以跟你一起創造作品。

「很多從其他行業轉換跑道到出版社工作的人，面對出版業界的寬鬆制度都感到十分震驚，不過無論是好是壞，出版業確實有某些部分是建立在界線模糊、只有口頭約定的灰色地帶。話雖如此，最近爲了保護創作者的權利，業界似乎有股想要重新審視過去的灰色地帶的風潮……結果會是如何我也不知道。」

「神戶先生？他很失落，不是生氣嗎？」

「對啊。雖然他一臉凶神惡煞，很難看出來就是了。」

「姑且不論跳槽的事，被白川小姐討厭，似乎讓他受到不小的打擊。」

京躊躇了一會兒後回答：

「呃……我記得第一本書是在十二月的時候出版的…………所以應該有兩年半左右了。」

好不容易終於依稀窺見了什麼，可是隱藏在背後的種種荒謬，令京不禁感到天旋地轉。

京對土岐的看法感同身受。

「是這樣子嗎？」

「京姐？」

「問題？」

土岐向看似不滿的京露出一抹苦笑。

「……情況一定會很悲慘吧。」

「……你沒有重新考慮的打算嗎？」

「明文化也有明文化的問題啦。」

「那由，你出道幾年了？」

那由多天真的笑臉，令京的胸口一陣刺痛。

京面帶複雜的表情這麼表示，土岐朝她露出淡淡的苦笑。

看到那由多一臉不可思議，京慌忙開口：

京露出淺淺的苦笑如此說道後，那由多愣了一下。

「話雖如此，編輯沒有盡到告知義務也是事實，所以神坂老師向其他出版社自我推銷的事情曝光時，老大一開始本來打算放他一馬的。畢竟對手出版社沒有買單，所以嚴格說來神坂老師並不算『有和其他出版社合作』。」

「……說的也是。」

「太天真了。」

雖然對於蒼真的同情並未因爲了解了真相就消失，可是就連當時看似是不合理社會現象化身的神戶，其實也抱有苦衷。真相併非表面上看到的『可憐的年輕作家和冷酷的總編輯』那麼單純。

「沒錯。」土岐點頭回答：

輕小說業界似乎有名爲『三年競業原則』的潛規則存在，新人獎得獎作家出道未滿三年，禁止在其他出版社推出作品。

「嗯。可是神坂老師在得知老大的決定後，非但沒有爲了自己跑去其他出版社自我推銷的事道歉，還得寸進尺地提出想換掉責編的要求。老大問過編輯部有沒有人願意擔任神坂老師的新責編，可是包括我在內，沒有任何人舉手，神坂老師想換掉責編的要求自然被打了回票。偏偏神坂老師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結果只好選擇跟他中止合作關係。」

儘管難以置信，可是和神戶交情很長的土岐都這麼說了，應該不會有錯。

「……我想要抓住只屬於我的東西。我要的不是因爲我剛好認識伊月和那由才獲得的東西，我想要靠自己的力量開闢道路。」

尤其像可兒那由多這種爆紅的作家，如果新書延期上市，出版社勢必會蒙受相當巨大的損失，可是出版社不會向她索取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