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戀Q
《如果有妹妹就好了》 · 平坂読 · 6226 字
二月三日,節分
㊟
那一天的晚上。
(譯註:節分即立春的前一天。)
京、那由多、蠶三人並未遵照朝着惠方神到來的方向食用的習俗,拿菜刀把從超市買回來的半價海苔壽司卷切成塊狀,一起分着喫。
購入的組合有喫得到滿滿海鮮的豪華壽司卷、炸蝦壽司卷、鰻魚壽司卷、用肉或蛋皮取代海苔的壽司卷,甜點則是節分限定的惠方瑞士捲蛋糕。
「坦白說,我覺得炒作惠方卷的風俗實在很蠢,不過可以喫到各種不同口味的壽司卷倒是不錯。尤其是這個炸蝦壽司卷,好喫到希望不是隻在節分專賣,如果能改成常態販售,不知道有多好呢。」
看到那由多像倉鼠一樣塞了滿嘴炸蝦壽司卷,京忍不住笑了。
「那由,你真的很喜歡喫蝦子呢。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其實以前也還好耶……」
那由多突然臉色一沉。
「……後來會愛上蝦子,也是受到
前男友
的影響。
那個人
的妹妹爲了讓喜歡蝦子的哥哥,常常會準備美味的蝦子料理,喫着喫着,連我也慢慢地愛上蝦子了。」
「那由……」
看到那由多隻願意用「前男友」或「那個人」等代稱,絕口不提伊月的名字,京的心中便有一股難過的感覺油然而生。兩人已經分手快兩個月了。真的會就這樣結束嗎……
這時。那由多的手機響起收到LINE的提醒鈴聲。
右手拿着壽司卷的那由多,用左手拿起手機一看。
「這樣很沒規矩喔。」
京以溫和的口氣提醒。
「啊,是高科先生傳來的。」
那由多看了手機畫面後說道。
「咦!? 」
「他說『我有空檔了,十一日的晚上一起喫個晚餐如何呢』。」
「……總之,那由你打算怎麼做?要赴約嗎?」
「我喝Vedett好了。」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有印象……你是因爲我喜歡蝦子,才選這間餐廳的嗎?」
「沒騙你吧?」
那由多老實回答後,勇真面有愧色。
勇真一臉緊張地問道。
「這個嘛……你說呢?」
於是,到了約定的二月十一日晚上七點。
「你不喜歡啤酒嗎?」
那間餐廳位在佇立於閒靜住宅區一角的三層樓建築一樓,由於外面沒有招牌,那由多一開始從門口經過時還沒有發現,直到回頭才找到。
「飲料好像在這本喔。」
那由多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擠出稿子,所以後記的部分她都是當下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什麼樣的內容。
勇真喝了一口Vedett後,露出驚訝的表情說道。
「可以先請問兩位要點什麼飲料嗎?」
「Vedett的味道不會太苦喔。」
看到那由多樂不可支的樣子,勇真莞爾一笑。
「說同居也不太對,我們是三個女生一起合租公寓。」
那由多向失去鎮定的京面露苦笑。
「沒、沒事……這個魚汁凍真的太美味了。以下酒小菜而言實在很高級。」
「咦?啊,好的。」
那由多翻開另一本菜單說道。
Vedett Extra White是比利時產的白啤酒,帶有水果香的清爽滋味是一大特徵。雖然那由多比較喜歡口感更強烈又濃厚的啤酒,不過這款酒精濃度偏低的啤酒,也很適合用來做爲開胃之用。
「……有嗎?」
❀
這段期間其他料理陸續上桌。這間餐廳似乎主打和風的創作料理,非常講究料理的擺盤。
「抱歉。早知道我們應該約其他地方碰面,再帶你過來的。對了,我也可以搭計程車去接你啊……」
經服務生那麼一說,勇真顯得有些緊張,想從菜單找到飲料的頁面。
「對啊。剛好我也喜歡喫海鮮。」
「你在『白色景色』的後記裏也有提到喜歡喫蝦子呢。」
「呃,Vedett是什麼?」勇真詢問道。
「沒關係,不需要那麼費心啦……你走在外面時,常常會被粉絲認出來嗎?」
勇真面露淡淡的苦笑回答:
那由多遞出菜單問道。
那由多用有氣無力的聲音,接着說了下去:
如是說後,那由多在勇真對面的位置坐下。座位是地坑式暖桌,可以把腳伸進下面,對於討厭跪坐的那由多來說,彷彿如魚得水。
「基本上我外出都會戴墨鏡和口罩遮住長相……即使如此,偶爾還是會有人認出我……」
「這間餐廳會讓你覺得很難找嗎?」
餐廳內部裝潢採日式風格,氣氛恬靜,但沒有高級料亭那種消費門檻很高、令人望而卻步的感覺。
「有名的人還真辛苦呢。」
「啊,原來如此。那我也喝一樣的……啊,不,還是讓我看一下菜單好了。」
「謝謝。」
勇真已提早來到包廂等着,看到那由多進來,他立刻起身打招呼。
「啊,沒錯……可兒老師你要喝什麼呢?」
「京姐,你怎麼什麼事都要扯到戀愛呢?人家只是剛好有空,找我去喫頓飯而已吧?」
這時,服務生送上了溼手巾和菜單。
「反正我也沒什麼計劃,赴約好了。」
「嗯。很好喫呢。」
「……!? 啊,真的耶!一點都不苦……好清爽,好好喝。」
「是啊。第一趟我還直接路過門口呢。」
「京大人。你又要擺出『母親』的架子了嗎?」
「合你的胃口嗎?」
那由多面露曖昧的笑容閃爍其詞,京豎起了眉毛。
「嗯……是這樣子嗎……?」
她不動聲色瞥了勇真一眼,剛好和他四目相對。那由多連忙別開視線,灌起啤酒。
聽到那由多的回答,勇真的眉毛抽搐了一下。
聽到那由多的回答,勇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不會不會,我纔要感謝你邀我共進晚餐。」
「……那由你想去就去吧……不過你出門的時候,要把手機的位置情報設定成分享喔。禁止喝第二攤。門限是半夜十二點……十一點好了。」
然後她的腦海裏突然浮現一個念頭……或許京說的沒錯,這確實是一場約會。
「這、這是在找你去約會吧……!? 」
「我也是第一次來,根據介紹我這間餐廳的事務所前輩說法,好像魚蝦類都滿好喫的。」
「我也一樣,最近完全沒有到外面喫飯的機會呢……」
然而……
「我就說那應該不算約會啦,況且……」
「……你現在正在跟人同居嗎?」
「你喜歡真的是太好了。我平常很少在外面用餐,完全不知道哪間餐廳好……」
「我都喫一起住的人下廚做的料理,或者去超市買熟食。」
「蝦子!我最喜歡蝦子了!」
「比利時的啤酒。」
「雖然拍完片後有時候會跟工作人員和其他演員去參加慶功宴……可是說來丟臉,這是我第一次自己預約餐廳。」
「不不不不不,高科勇真的行程肯定超級滿檔的。他會騰出那麼貴重的空閒時間約你喫飯,絕對沒有那麼單純吧?」
那由多一副摸不着腦袋的模樣。
見自己推薦的啤酒擄獲了勇真的心,那由多也開心地喝了起來。
勇真向服務生道謝,翻開菜單。
意識到這是場約會的瞬間,那由多旋即緊張了起來。
那由多進入了和高科勇真相約碰面的餐廳。
「怎麼了嗎?」
「有。你說『明明筆名跟螃蟹是諧音,可是最近我卻喜歡蝦子勝過於螃蟹』。」
「這間餐廳有推薦的料理嗎?」
兩人點了幾道想喫的料理後,舉起玻璃杯互相輕碰乾杯。
之前收到LINE的邀約時,那由多覺得勇真單純只是因爲有空才約自己出來喫飯,可是現在看來,他似乎特地向其他人打聽了那由多的喜好,找了一間兩人單獨喫飯也不怕被人發現、隱藏在巷弄的名店。而且看他點菜的樣子很生疏,應該是很少在外頭喫飯吧。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剛好有空順便約一下」的感覺。
「是啊……其實大部分的啤酒我都沒喝過,總覺得啤酒很苦……」
勇真半信半疑地點了同款啤酒。
「不會,有人願意記住我的長相,就是值得感激的事情了。」
「……你是說真的嗎?」
那由多已經是成年人了。京沒有權力對她的交友關係說三道四。
「你要去嗎!? 真的!? 跟高科勇真約會!? 」
這時,兩人點的啤酒上桌了。下酒的小菜是魚汁凍,裏面的餡料是蝦子和蓮藕。
一直默默喫着壽司卷的蠶,突然開口打岔。
那由多夾了一大堆鯛魚鮭魚的和風意式生魚片以及炸長臂蝦,到自己的盤子上享用,完全不在意此舉會破壞擺盤的美感。
那由多試着轉移焦點,夾起魚汁凍往嘴裏放。好喫是不爭的事實,濃縮的鮮味在舌頭上漸漸化開。
蠶的臉上充滿了傻眼之情。
「辛苦了,老師。謝謝你今天前來赴約。」
勇真一臉納悶的模樣。
「就算高科先生真的有那個意思也沒關係。反正我也打算找新對象談戀愛了。」
「完全變成她的監護人了嘛……」
「真的嗎?……好吧,不好意思,我也點Vedett好了。」
「嗚……」京把來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那由多迅速瀏覽了一遍菜單。不愧是日式餐廳,日本酒的種類非常豐富,不過也有相當多樣的紅酒、啤酒、威士忌、雞尾酒等可供選擇。
「啊,果然是這樣嗎?」
向身穿作務衣的服務生報上高科的名字後,服務生帶着那由多前往包廂。看來似乎整間店都採包廂制。
「是嗎?可兒老師平常都喫什麼呢?」
等服務生幫兩人點完飲料離開後,兩人開始翻閱料理的菜單。
「啊,合租公寓嗎?好像很有趣。」
看到勇真微微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那由多愈來愈篤定他對自己有意思了。
「高科先生平常都怎麼解決民生問題呢?」
「現在有一種每天爲顧客準備餐點的服務,基本上我都是利用那個服務。如果因爲工作需要,必須鍛鍊肌肉時,我還會追加蛋白質之類的。」
「還得爲了演戲調整體格,也太辛苦了吧?」
「我幾乎沒碰過需要整個大幅改造肉體的情況,所以也還好啦。啊啊,不過有一次我爲了拍電影扮演重病患者,減了十公斤;三個月後又爲了扮演美式足球選手,而必須增重二十公斤。那一次的經驗,真的是地獄呢。」
「增重二十公斤!? 真的做得到這種事嗎?」
「是真的……可以的話,我不想再來一次了,一口氣增重二十公斤真的不是不可能。而且增重比減重辛苦多了,整天就是喫跟鍛鍊肌肉……是一種必須長期跟嘔吐感抗戰的艱苦歷程。後來爲了扮演其他角色,我又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讓肌肉變小……」
「哇啊啊……」
光是想像那個過程,就讓人覺得痛苦萬分。那由多完全不覺得自己辦得到這種事。
看到那由多一副被嚇壞的模樣,勇真連忙轉移了話題。
「不過我在現在拍攝的連續劇裏是扮演一般的大學生,不需要刻意改變飲食習慣。所以我今天要盡情地享用山珍海味!」
勇真露出爽朗的笑容後,一次夾了好幾片剛好上桌的和牛生肉片到自己的盤子上,豪邁地喫了起來。
那由多也把牛肉夾到盤子問道:
「高科先生,爲什麼你能堅持自我要求到那種地步呢?你不曾有過覺得太痛苦而想要放棄的念頭嗎?」
無法隨心所欲想喫什麼就喫什麼,而且一定要東遮西掩纔有辦法出門。
就算受萬人愛戴,就算收入很高,那由多也一點都不想過那樣的生活。
「嗯……」
勇真一臉認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開口回答:
「……當然有覺得很痛苦的時候,可是我從來沒想過要放棄當演員呢。」
想到那一天伊月悲痛的聲音,和充滿絕望的表情,那由多的胸口便苦悶得快喘不過氣。
勇真斬釘截鐵地說道。
「咦咦!? 」
「很那個的人?」
那由多先是苦笑了一聲,話語源源不絕地脫口而出:
儘管打從心底感到歉疚,那由多還是不假思索地拒絕了。
跟自己剛剛纔甩掉的對象聊這種話題,未免太缺乏同理心了。
其實你心裏很慌張吧……京一邊如此心想,一邊接着傳訊。
「是的。」
「……坦白說,不久之前我看到那些明顯缺乏熱情,只想以低空飛過的標準完成工作就好的人,也會覺得很生氣,無法理解他們爲什麼還要做這個工作。當然,理智上我可以理解生活不是隻有工作的道理,只是……我從小就熱愛演戲,對我而言,演員的工作就等於一切,所以我內心實在無法體悟那種感受……」
勇真失望地輕聲嘆氣後,露出了微笑。
「對不起。」
「可是你還是喜歡他嗎?」
口若懸河的勇真說到這裏,向那由多面露微笑。他的臉龐有些泛紅。
「這樣啊。」
一來,她不會因爲對方的答案改變心意,再者,她覺得勇真的感性和自己非常相似。光靠透過作品感受到的人格特質就墜入愛河,一旦投入感情就不會三心二意,一見面就馬上告白;看到他,就彷彿看到過去的自己一樣。
「我喜歡你,可兒老師。請跟我交往。」
「明明已經不再喜歡了,也失去了對工作的愛與熱情和榮耀,卻還是像機械一樣,難堪地死抓着那份工作不放,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嘛!」
「可以請問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嗎?身爲可兒老師的書迷,我很有興趣瞭解老師的戀愛狀況呢。」
勇真面帶微笑,向不滿地鼓起腮幫子的那由多說道:
「我就是喜歡他。無論如何。即使他再怎麼沒出息,對我來說,他仍是心目中最棒的英雄,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最喜歡的人。就算我試圖讓自己討厭他、忘記他,最後還是失敗了。我深愛他的整個靈魂,甚至無法想像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未來。」
那由多正面迎下了勇真的真摯視線。
「我很高興高科先生的心意,可是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因爲喜歡啊……只因爲這個理由,就能堅持下去嗎?」
「不過,最近我也喜歡上工作以外的東西了。」
與此同時。
「……」
那由多露出彷彿快哭出來的笑容,點頭承認。
「咦?」
那由多斬釘截鐵的答覆,讓勇真哀痛地皺起臉。
「爲什麼?」
──比起那由跑去跟其他人約會,還有什麼事情更值得你擔心的!拜託別再嘴硬了!
「這樣纔對呀。」
看那由多漲紅了臉不知所措的模樣,勇真瞇着眼睛向她微笑。
打完工回到公寓的白川京,用LINE傳訊息給伊月。
所以,如果當初自己是先認識勇真的話,說不定自己喜歡的對象就變成勇真了。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假設嗎?」
哦~
男方是演員高科勇真。
「……原來如此。」
看到勇真努力故作開朗的模樣,那由多不禁對他懷抱敬意表示:
「單純只是因爲……我喜歡演戲吧。」
「不如說,我覺得靠其他理由,是無法讓自己堅持下去的。至少對我而言是如此。」
「……重要的理由。」
「請、請你不要重複我說的話!」
「能當面聽可兒老師自述如此熱情如火的愛意……實在太令人感動了。」
「哦什麼啦……」
這次隔了一段時間,才收到伊月的回覆。

京一臉瞠目結舌,錯愕不已地發出了叫聲。
「深愛整個靈魂……希望有一天我也能遇到,會讓我說出這種羅曼蒂克的話的戀情呢。」
語畢,那由多感覺到自己整張臉瞬間火燙了起來。
「請、請高科先生當作沒聽見我剛纔說的吧……」
「他算是還滿……不,應該說是依賴心很強的人吧。個性散漫,完全沒有生活能力,凡事都需要妹妹或後輩幫忙打理……關於這點,我自己也沒資格批評他……」
勇真用溫和的眼神,促請她繼續說下去。
她不會想問「爲什麼會喜歡我?」這種問題。
「如果哪天我討厭演戲了……我應該會急流勇退吧……」
❀
現在不是管那種事情的時候。
「那……假設喔?……假設高科先生遭遇了某起重大的人生事件,而且還讓你因此討厭起演員的工作,你會怎麼做?」
可是,勇真不知何故,一如深受感動般,眼睛綻放出光芒。
勇真對激動地滔滔不絕的那由多感到困惑,半晌露出了苦笑。
沒多久訊息就被標上已讀,並收到了回訊。
那由現在在跟其他男人約會喔。
是喔。
我現在在醫院。妹妹快要出生了。
雖然是我多管閒事,不過還是想告訴你一聲。
勇真感到有些詫異,不過還是回答了那由多的疑問:
──我到底是爲了誰……
「……論長相,他不是什麼帥哥;論身高,他的個頭也算矮小……老實說,他的個性很難搞,平常老是喜歡擺出一副唯我獨尊的架子,偏偏又有很深的自卑情結,動不動就鬧脾氣,或者情緒低落。說真的,我覺得他沒有任何一處贏過高科先生的地方。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有會寫小說吧,可是他現在也只寫得出垃圾小說了。」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假設有人明明失去了對工作的愛與熱情和榮耀,卻依然努力不懈地想要抓緊那份工作……那或許是因爲,那個人懷抱着某種比對工作的愛與熱情和榮耀,更爲重要的理由吧?」
「這個嘛……一言以蔽之的話,就是很那個的人吧。」
……果然動搖了吧?京接着傳訊問:
『你很在意嗎?』
「……是嗎?」
當京感到氣憤難平時,伊月接着傳來訊息。
「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