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其他人都能接受,也只有她0;N主角1;絕不遷就
《如果有妹妹就好了》 · 平坂読 · 4850 字
伊月回到公寓房間脫下外套後,立刻坐下來解除筆記電腦的睡眠模式。
出現在畫面上的,是伊月爲了復健而練習寫到一半的非妹妹題材小說,但他沒有儲存,直接作廢,然後另開新檔。
檔案的名稱是『妹妹的一切第七集1稿』。裏頭一片空白,連一個字也沒有。
現在的我可以寫得出來。
伊月的心中抱有這樣的信心。
食指放到了筆記電腦的鍵盤上。
一如伊月的預測,手指頭輕盈地敲出了文章。
明明先前只要有動筆寫『妹妹的一切』的意圖,就會覺得嘔心想吐,那樣的低潮如今卻彷彿假象般煙消雲散,文章以前所未有的流暢度不斷產出。
伊月彷彿文思泉湧似地,維持一定的速度,神情肅穆地寫着小說。
感覺就好似化身成了一部手指會自動敲打鍵盤的機械般。
割捨掉自己的
靈魂
與
熱情
,只用投入寫作這六年來所培養出的技術,按照
設計圖
,機械性地組合文章。
讓羽島伊月這個人和羽島伊月這個作家徹底分離。
不管自己有沒有妹妹,都跟這部小說毫無關聯。
不管這部小說的主人翁對自己的妹妹有什麼看法,也跟
伊月
一點關係也沒有。
讓角色們照着既定的公式行動、思考、戀愛。當中不存在任何共感和自我投射。
我是職業小說家,所以寫小說。
這只是份內的工作。
作家本身的額外故事沒有必要介入其中。
──我的故事停留在這種程度就好。
只要認清這一點,事情就簡單了。
他把拿着戒指盒子的手藏在背後以免被那由多發現,慢吞吞地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那由多無視茫然不解的伊月,目不轉睛地看着手上那疊原稿。
這是一部完全按照一定水準的劇情大綱演出,並且以一絲不苟的文章堆砌而成的「一般有趣」的商業作品。
「……!」
「──我看完了。」
原本伊月相信,哪怕自己的小說遭到全世界的否定,至少還有那由多能理解那個價值,可是現在卻……
那由多的口中發出了會讓人不禁打起寒顫的冰冷聲音。
不需要更多的戲劇性的展開。
……原本伊月的計劃是趁用餐前彼此敬酒時向那由多求婚,可是從現在的狀況看來,或許應該改在那由多看完原稿之後。
彷彿從某種瘋狂的狀態恢復正常般,伊月的表情非常平和,可是卻也讓人覺得似乎不甚安定;即使如此,土岐還是決定讓延期以久的『妹切』第七集緊急出版上市。不只作者有意出版,市場也有需求,而且品質也充分達到商業化的水準,編輯沒有權力因爲個人的疑慮,就阻止這樣的作品上市。
伊月面露退休老人般無慾無求的表情,不斷敲打鍵盤。
「垃……垃圾?你、你在胡說八──」
可是這對透過『默示錄之妹』獲得救贖,並且因此愛上羽島伊月這個身爲作者的男人的那由多而言,是絕對無法容許的行爲。
「……不管故事再怎麼無聊,不管品質再怎麼拙劣,只要是出自伊月前輩之手的作品,我以爲自己都能支持喜愛。可是……這不一樣!這種東西根本不算作品!與其讓我看這種像是人工智慧寫出來、完全沒有靈魂可言的垃圾,
還不如繼續寫不出小說算了
!!」
真的可以出版這樣的原稿嗎?
❀
上市時間預計在明年一月。
「什、什麼意思啊……」
十二月上旬──伊月重新執筆後,只花了短短一個禮拜的時間,就完成了『妹妹的一切』第七集原稿。
心臟噗通噗通狂跳。
伊月已經準備好了求婚戒指。他知道那由多的戒圍尺寸,因爲那由多不只一次主動說了出來。
她的眼神陰沉,面色鐵青,手不停微微發抖。
不過,自己似乎是少數的例外。
伊月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那由多一如在審判般斬釘截鐵地說道。
既然如此,羽島伊月的故事就停留在這個程度即可。
對於這個問題,伊月的回答是「那當然,愈快出版愈好」。
「咦……?」
❀
以寫小說爲職業賺錢餬口、有空就找朋友一起玩樂喝酒、有家人可以團聚喫飯、無聊就接觸陶藝或鋼普拉當作嗜好、跟心愛的人結婚一起生活,諸如此類的微小幸福。
即使理智上可以理解那由多爲何憤怒,伊月還是情不自禁地扯開嗓門大吼。
「我要打造只有我才寫得出來的小說」的自負蕩然無存,「我要成爲特別的主人翁」的目標也不復存在,與此同時,構成小說家羽島伊月的某個重要環節,也消失不見了。
那由多說道後,伊月若無其事似地離開座位,從掛在牆上的外套的口袋裏,偷偷拿出裝有求婚戒指的小盒子。
伊月以薄弱的論點反駁。
「好啊。」伊月答應後,那由多迫不及待地鑽進暖桌,讀起原稿。
所以沒有什麼好要求的了。
那由多緩緩抬起頭,向伊月投以令人不寒而慄的眼神。
就跟執筆『妹切』第七集時一樣,他神情肅穆地、機械性地寫着文章。
「……!是、是嗎?」
「我沒有說謊,我說那句話的當下是真心的。可是……我真的無法接受這樣。因爲,我固然喜歡伊月前輩──可是我也喜歡
小說家的羽島伊月老師
啊!」
伊月的身體逐漸變得無力。
約莫兩個小時後──
這個世上,彷彿被命運選中的主人翁隨處可見。
這就是土岐健次郎讀過原稿後的感想。
幸好封面和彩色圖稿在宣佈延期前就已經完成,應該不用擔心插畫會來不及。
「我知道你喫了很多苦頭。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接受這種東西。」
「────!」
我把第七集寫完了,睽違許久一起喫個飯吧。
不同於伊月過去的作品,從中感受不到才能與熱情的爆發。
看到那由多含淚大叫的模樣,伊月大受打擊。
「呃,HO──」
其他人也就罷了,他最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被那由多批評得一無是處。
那由多歇斯底里地向啞然失色的伊月大吼後,把手上的原稿砸到地板上。只見原稿七零八落地散落一整地。
以不受命運眷顧的凡人而言,能有這樣的成績,已經算是相當不錯了吧。
往後的人生,只要有這樣的平凡故事就夠了。
伊月一邊盤算,一邊趁那由多閱讀原稿的時候工作。
歷經一番痛苦掙扎,換來的卻是對方翻臉不認人。
「……這個
垃圾
是什麼啊?」
「拜託不要開玩笑了!!」
「……你以爲我是爲了誰……才拼了老命擺脫低潮,好不容易纔以作家之姿重新復活的啊……」
「……
這是什麼呀
?」
他手上正在進行的,正是跟『妹切』一樣因爲低潮而停擺許久的『妹法大戰』第九集原稿。
「螃、螃蟹公……?」
那由多面露痛徹心腑的表情說:
一心只爲讓心愛的女友早日獲得幸福。
「喔喔!這就是第七集的原稿嗎!? 可以現在就讓我看嗎?」
「你……你也太自私了吧────!」
──問題是,這真的稱得上是羽島伊月的作品嗎……?
「……寫出沒有靈魂可言的庸俗小說……也沒什麼不好吧……反正每個人都是自己的故事的主人翁……毫無特別之處、程度平庸的我,根本不需要做到爲了寫出特別的作品,而把靈魂和性命都豁出去的地步……如果我能靠這種程度的平凡小說賺到還算過得去的收入,並且過着還算過得去的幸福日子,又有什麼不好……這就是我經歷低潮後,所得出的答案……」
沒有愛沒有熱情沒有榮耀,自然也不會覺得辛苦和苦惱和糾葛,執筆的過程極爲順暢且單調。
這句話對伊月的精神,造成了最嚴重的傷害。
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向那由多求婚。
不只羽島千尋,還有可兒那由多、白川京、不破春鬥、大野艾希莉、關原幽、羽島啓輔以及三田洞彩音……
「我無法接受當初拯救了我的羽島老師變成這副德性!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接受,我也絕不認同!」
「……不如繼續寫不出小說算了……?你的意思是……你寧可我一直陷在那種地獄裏面嗎……?你知道我有多麼痛苦……在有辦法寫出這份原稿前,受盡多少的折磨嗎…………」
當他放棄使用螃蟹公和可兒那由多的稱呼,打算改口用本名呼喚她時……
「這種東西、這種東西纔不是前輩的小說!纔不是羽島伊月老師的作品!」
過去有許多讀者被伊月作品那對妹妹過剩的愛嚇跑,有鑑於這個先例,如果想要保留住看過動畫後才認識羽島伊月作品的新讀者客羣,其實這樣的品質調整,可以說是拿捏得恰到好處。堪稱是一門技藝。品質優良的工業製品。
既然陷入低潮是當初錯失求婚機會的主要原因,那麼當她看過原稿,瞭解到「羽島伊月已經做爲作家重新復活」的事實後,立刻向她求婚,表達想要與她白頭偕老的心意……這纔是真正的最佳時機,不是嗎?
做爲羽島伊月過去的作品之根幹,那個重要的環節已經完全不見了;可是以商業作品的角度而言,現在的平衡度反而變得更好……面對這樣的原稿,土岐感到煩惱,他決定詢問伊月本人的看法。
伊月也考慮過在時尚的餐廳或能欣賞到夜景的場所求婚,可是想來想去,他覺得這個充滿了兩人回憶的房間,纔是最適合的求婚地點。
「這種答案不過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一進到房間,那由多第一眼就發現放在桌上的那疊第七集原稿的影印紙,眼睛爲之一亮。
伊月爲了擺脫低潮,把羽島伊月這個男人和作家羽島伊月這個身分切割了。
以前,那由多充其量只說過她無法理解作品裏對妹妹的愛過於濃烈的部分,像這樣如此明確地全盤否定,倒是前所未見。
本來想用螃蟹公稱呼她的伊月突然打住。
「有那麼乏味嗎……?我纔剛走出低潮,或許狀況還沒完全調整回來……可是我自認這一集的稿子寫得還算不錯,責編也讓我過關了……再怎麼樣也不至於爛到被批評成垃圾吧……」
──還算一般有趣。
伊月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完成『妹切』第七集原稿後過沒幾天,伊月把那由多找來自己的房間。
不帶任何感情與感動,只是義務性地、機械性地、作業化地寫着小說──
「……那……那是什麼、意思、啊…………」
「……你不是說過不管我變成怎樣,你都願意接受嗎……難道那是騙人的……?」
從事小說家這個還算有那麼一點罕見的工作,一度有作品改編成動畫,甚至有因爲崇拜自己才當上作家的後起之秀出現。
「吶、吶,螃蟹──」
「前輩你根本還沒復活。你到現在依然一蹶不振……無論是絕望的前輩,或者受到挫折的前輩,我還是能愛你愛得死心塌地,可是我絕對無法原諒向現實妥協,拿矯揉造作的半吊子答案當擋箭牌還嘻皮笑臉的前輩……羽島伊月老師。請你繼續奮戰下去,直到能成爲符合你理想的主人翁爲止。」
伊月有氣無力地搖頭。
「……我不可能成爲你故事裏的英雄。」
「不要放棄啊!是你拯救了我的責任,是你讓我勇於追逐夢想,也是你讓我學會何謂愛情,請你一肩扛起這些責任啊,羽島伊月老師!」
那由多放聲哭喊,伊月的腦海裏閃過了海津所說的話。
──你不需要覺得自己必須對那些人負責啦。又沒有人強迫他們要懷抱夢想。

沒錯。
他說得對極了──!
「我就說我做不到了啊!不要把你個人的理想強行施加在我身上!我又不是你這種天才!像呼吸一樣信手一揮就是一篇傑作的傢伙,根本無法理解凡人的痛苦!」
「伊月前輩你明明就很不平凡!你有獨一無二的特別才能啊!」
「我沒有!就算本來有,現在也已經失去了!」
「失去了又怎樣,只要重新發掘出新的才能不就好了嗎!」
「你這天才不要把事情說得那麼簡單!」
「前輩你自己纔不要動不動把天才掛在嘴邊!不要把什麼問題都推給才能!你知道我私底下其實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嗎?笨蛋!」
「我當然知道!可是對我而言,你的才能實在太過耀眼,太令人羨慕又嫉妒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很無奈!才能又不是我去跟上天求來的!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自己只有足以入選新人獎的能力就好,反正我也只是想見到前輩而已!」
「什麼……!? 你的說法會不會太過傲慢了!不然把才能分給我啊!既然你嫌才能太多,那就分給我啊!」
「所~以~說!前輩你自己就擁有才能了呀!哼!笨蛋!大便!」
「就說我沒有才能了,笨蛋畜生王八蛋!!」
縱聲大吼後,伊月泄了氣似地嘆了口氣。
「……有才能的人,再怎麼樣都製造不出垃圾的……」
(完)
「……爲什麼前輩就是沒辦法理解呢……」
那由多面露有氣無力的笑容點頭答應。
伊月看着散落一地的原稿,露出厭倦的表情喃喃開口:
定睛一瞧,那由多也露出充滿了疲憊的表情。
伊月和那由多。兩人成爲情侶後──不,兩人相知相識後的第一次爭吵,就這樣以一刀兩斷的結局收場了。
這句和求婚完全背道而馳的話語,極其自然且流暢地衝口而出。
「……啊哈……也好……我們分手吧。」
兩個人都固執己見,一點交集也沒有。
「……我受夠了。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