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館

五月中旬某日的傍晚。

當千尋在超市買完食材前往伊月房間時，剛好伊月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咦？哥，你要出門嗎？」

「嗯，我要去水族館。」

「咦，現在嗎？」

千尋對伊月的回答感到驚訝。

「沒錯。之後我要開始寫有關水族館的橋段，在那之前我想實際去參觀一趟。」

「水族館你上次去沖繩時不是去過了嗎？」

千尋的智慧型手機上現在還繫着伊月在沖繩的美麗海水族館買的禮物——鯨鯊手機吊飾。

「美麗海有些太豪華了，不符合這次要出現在故事裏的水族館形象。我想要找稍微窮酸一點的那種。」

「什麼窮酸……這樣的說法也太沒禮貌了。」

千尋露出苦笑。

「要去水族館嗎……好好喔……」

看到千尋似乎很羨慕的樣子，伊月遲疑了一會兒後開口說道：

「……不然你跟我一起去吧？」

「可以嗎？」

「嗯。」

「好，我要去！」

見千尋笑逐顏開，伊月不知爲何覺得臉頰忽然發燙了起來。

❀

把千尋帶來的食材塞進冰箱裏後，兩人前往車站。

想起花園鰻從沙子裏鑽出來的畫面，伊月不禁苦笑。

「不、不用啦。我等電車恢復通車就好……」

千尋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不過伊月沒有發現。

丟下千尋只有自己搭計程車回去的話，伊月也覺得過意不去。

自從父親再婚之後，伊月即使在家也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啊，哥！你看，是沙丁魚耶！上次我煎的魚就是那個！還有做成漢堡肉喔！」

「你在幹什麼，快點走了。」

「……沒辦法。就當作是順便。一起上車吧。」

「花園鰻嗎……不管是名字還是外觀感覺上都是螃蟹公會喜愛的魚類哪。」

㊟

做出決定後伊月立刻掉頭轉身，開口呼喊盯着電子看板發呆的千尋。

「咦？我也是嗎？」

千尋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隨後開心似地「嗯！」了一聲點頭。

「呣……」

「呼～好有趣喔～」

等伊月搬出來一個人住，千尋會到他的房間拜訪之後，兩個人的關係才終於有了極大的改善。

「……這是我第一次和哥哥單獨外出呢。」

「這些魚在你眼中基本上都是食材嗎……」

適逢下班尖峯時段，車廂內擠滿了人，兩人幾乎貼在一起站着。

❀

伊月稍微想了一下。

兩人一直逛到快要閉館，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可以把千尋今天的言行舉止套用在女主角身上，或者拿來設計成新角色的個性也不錯。

因爲他不想見到新的母親和新的弟弟，更不想看到親生父親的臉。

「總之這些錢應該夠付車資了吧。」

兩人抵達車站後，搭上了電車。

餵食秀和海豚表演早就已經結束，相對的人潮也少了許多，所以伊月和千尋可以悠悠哉哉地隨自己開心四處參觀。

從這裏搭車到羽島家差不多二十分鐘，勉強可以算是和伊月的公寓在同一個方向，只不過會繞一段滿遠的路。

伊月從錢包掏出一萬日幣的鈔票打算遞給千尋。

「嗯。」

❀

每天他不是在學校圖書館用功或寫小說，就是站在書店裏看書打發時間直到很晚，喫飯的時候絕不跟家人一起喫，沒必要絕不會開口和他們對話。

「那尾鮪魚好大隻喔……不知道可以做成幾人份呢……啊，鯛魚也好大！好棒喔～好厲害喔……啊，是比目魚！還有鯊魚！我也好想拿鯊魚做料理喔。還有好多我認不出來的魚……要怎麼把它們做來喫呢……」

「……好像真的是這樣。」

伊月「唉……」地嘆了一口氣。

「嗯。」

「嗯……應該是水母吧？又漂亮又可愛。」

兩人就這樣一路閒聊，抵達了車站。

追根究柢，就原本互不相干、突然被迫成爲家人這一點來說，兩人算是同病相憐，因此伊月對千尋懷有親近感，他只是不知該怎麼和千尋相處，並沒有討厭他。

「水母區確實是挺令人驚豔的。」

「……你還好吧？臉變得好紅。」

「今天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家吧。明天再去幫哥哥做飯。」

「還有花園鰻也滿可愛的。」

「……好吧，下次我再帶你去別的地方。跟取材無關。」

伊月有時候會和千尋一起打電動，有時候會把自己寫的小說拿給他看，兩人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消除了隔閡，現在已經構築了和一般兄弟差不多的良好關係……吧。

把水族館裏的魚全部當作食材，伊月覺得這樣的觀點非常有趣。

話雖如此，他也不想一直枯等什麼時候恢復通車也不知道的電車。

「……是嗎？」

伊月沉默了數秒鐘。

伊月面露苦笑，用溫柔的眼神注視着興沖沖的千尋。

「除了可以喫的魚以外，你還喜歡什麼？」

千尋以閃閃發光的眼神看着巨大水槽，大大小小各種魚類在其中悠遊。

「哥你不是要爲小說取材嗎？我是不是妨礙到你了……？」

「……發生了什麼狀況嗎？」

「就是說啊。」

發現千尋連耳根子都漲得紅通通的，伊月放心不下地詢問。

可是兩人進入車站後，發現剪票口前擠得水泄不通。

「好。改搭計程車吧。」

伊月和千尋在搭計程車時熱烈地討論起了水族館。

看到千尋那如花朵盛開般的笑容，伊月難爲情地別開了視線。

「我也不知道……可以確定不會只有五分鐘或十分鐘那麼短吧……」

「沒、沒事……只是覺得有點難受……」

「真的嗎？」

千尋垂低頭如此回答道。

兩人抵達水族館時太陽已下山，幸好還是趕上了入館時間。

「……而且，知道原來你也會表現出興奮的一面，我放心多了。」

千尋似乎也不敢貿然親近新的哥哥，看得出他有儘量和伊月保持距離的跡象。

「哇……好壯觀……」

兩人成爲兄弟已經過了三年。

這時，千尋忽然不放心似地問道：

「不會啦。還好有你同行，我想到題材了。」

千尋堆起滿面的笑容，伊月也跟着笑咪咪的。

「……那你要等很久，而且到時一定塞爆了。」

「當然。」

「真的……」

「唔……」

雖然這裏沒有美麗海水族館的鯨鯊展示區那種超級知名的景點，不過館內裝潢還算頗爲時尚，而且展示的魚種類相當豐富，還有水中隧道和發光水母區等許多值得一看的地方。

「那、那也是沒有辦法的啊……因爲沒什麼人會帶我出去玩……」

伊月打開手機的地圖APP，確認目前所在地和伊月的公寓以及羽島家的位置關係。

伊月生硬地向紅着臉走在一旁的千尋點頭。

「是啊。」

「對、對啊。很好喫呢。」

❀

「是、是喔……這樣啊……」

「『一段時間』指的是多久啊……」

聽到伊月這麼說，千尋漲紅了臉。

看來電車因爲死傷事故的影響暫停行駛，必須等上一段時間才能恢復通車。

（譯註：花園鰻的日文發音第一個音和男人生殖器的俗稱相同。）

「……！」

「謝謝。一言爲定了喔。」

伊月豎起耳朵聆聽站內廣播。

「題材……？」千尋納悶似地側起腦袋。

「之前我跟她去動物園的時候，她也是老盯着熊貓和袋鼠的胯下看。真拿她沒轍。」

「沒關係啦。」

至少伊月在羽島家

只

把千尋當成重要的家人看待。

千尋漲紅了臉。

「女孩子如果……開口閉口老是講一些下流低俗的事情，感覺不是很莊重……」

「或許吧。」

伊月點點頭。

「……不過，我覺得可以大大方方開黃腔的女生還滿好的啊。」

「哦……」

千尋有些不滿似地噘起了嘴巴。

「哥，你果然喜歡像可兒小姐那種女生嗎？」

「我、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伊月臉一紅，轉過頭面向窗外。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景色變成了熟悉的街景。

沒多久，計程車抵達了目的地。

那是一幢位在環境清幽住宅區裏的三樓獨棟透天建築，雖然佔地不大，不過有一座小庭園和車庫。

不鏽鋼的門牌上刻印有『HASHIMA』的字樣。

這裏就是伊月出生長大的地方，現在千尋和他的母親還有伊月的生父都在此居住生活。

伊月目露兇光瞪視着他出生長大的地方。

這是伊月搬出去獨居後，第一次回來這裏。

「……今天要不要住下來？哥哥的房間都還保留原狀……」

「不，我要回去了。」

伊月不假思索地向小心翼翼地做出提議的千尋回答道。

啓輔對千尋想要留住他的聲音置若罔聞，兀自往回走。

「伊月。」

千尋走下計程車後，車門自動關上。

他就是羽島啓輔——伊月的父親。

伊月啐了一聲，用冷硬的聲音說道：

伊月轉頭往後瞧，只見千尋流露出憂鬱的眼神目送車子離開。

「爸……」千尋喃喃嘟囔。

「那謝謝哥哥送我回家。」

看到伊月那個反應，啓輔連眉頭也沒皺，彷佛道完謝後就沒有其他話可說般直接掉頭轉身。

千尋面露難過的表情，可是旋即擠出笑容說：

伊月冷冷地回答道。

聽到父親用沒有抑揚頓挫、不帶感情的聲音向自己道謝，伊月一時之間嚇呆了。

「…………」

「……沒什麼。」

伊月的臉孔立刻緊繃了起來。

在千尋躊躇不前的當下，啓輔毫不猶豫地走向計程車。

於是啓輔他突然——

對方年約四十五歲。身着襯衫和西裝褲。是名眼神銳利，臉看起來很兇，身材瘦削的男子。

「可、可是……」

「……！」

這麼說來，之前去沖繩和北海道的時候，有拿泡盛和白色戀人給千尋當作送給家裏的禮物。因爲那已經是三個月以前的事了，所以伊月沒能在第一時間想起來。

「……那我們明天見吧，哥。」

「好吧……」

「嘖……」

男子發現伊月坐在車裏後，表情也變得嚴肅。

當千尋準備下計程車的時候——

「唉……」

「……嗯。」

伊月面露不悅的表情，無言地看了父親的臉。

千尋難過地嘆了口氣，轉頭面向伊月。

「爸、爸爸！難得見到一面，再跟哥哥說些——」

他以低沉、讓人覺得有幾分刻薄的嗓音開口叫喚了兒子的名字。

「謝謝你送的禮物。」

「千尋，你快點下車。」

伊月向司機說明了公寓的位置後，計程車駛離了家門口。

對於禮物本身完全沒有任何感想，純粹只是對收禮這件事義務性地道謝而已——這就是他給人的印象。

羽島家玄關的門忽然打開，一名男子從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