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妳
《如果有妹妹就好了》 · 平坂読 · 1.1萬 字
「歡迎回來,京姐。你今天比較早回家呢。」
時間是晚上七點過後。
全裸的那由多,笑容滿面地迎接了聽從城峯建議早早下班回家的京。
「嗯,我回來了。那由。」
「我正打算要喫晚餐,要不要順便幫京姐準備?」
最近只要京比較晚下班回家,那由多都會幫忙張羅晚餐。
雖然那由多隻會用電鍋煮飯,然後去超市或便利商店買現成的配菜,即使如此也很值得感謝了。
不過──
「感謝你的好意,可是我在開會時喫過蛋糕了,所以肚子不餓,我先去洗澡了。」
「是嗎?那我也跟你一起洗澡。」
如是說後,那由多快步走向浴室,按下自動熱水器的開關。
京也脫光衣服,在等浴缸裝滿熱水的期間,兩人互相幫對方清洗身體。
「京姐,你是不是累了啊?」
全身滿是泡沫的那由多,一邊用柔嫩的身體磨蹭着京的背部,一邊說道。
「咦?爲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京錯愕地問道。
「因爲我揉你的咪咪時,你的嬌喘聲變得比以前還小。」
「我、我從來沒有嬌喘過吧!」
「對耶。因爲京姐你就算有感覺,也會忍住不發出聲音呢。」
那由多語帶惡作劇之意如此說道後,從後面溫柔地搓揉着京的乳房。
差點叫出聲來的京一邊忍耐一邊抗議。
「好的。」
京說道。春鬥點頭承認。
春鬥提早三十分鐘以上抵達了離餐廳最近的車站的剪票口,京則是在二十分鐘後現身。
春鬥忐忑不安地重看了好幾次訊息,最後終於做出確定是OK的結論。
「嗯……啊~!太難決定了吧~!」
咻啵!
兩人今天都配合餐廳的氣氛,換上了乾淨俐落的休閒服飾。
「太、太好了────!」
以前春鬥曾經在網路上看過,當女性說「都可以」的時候,絕對不能用字典上的解釋去解讀,因爲那其實是「(只要能讓我滿足)都可以」的意思。所以現在必須慎選店家纔行。
──約會……第一次和小京約會……!
「說到這個,淫棍王子上次還很擔心你會不會被帥哥作家給搶走呢。」
「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約你喫飯,居然被遺忘了,淫棍王子好可憐喔。看來他真的沒有希望了……」
對友情心懷感謝的春鬥,立刻透過網路向那間餐廳預約位子。
今天京卻草草拿起蓮蓬頭沖掉泡沫,坐進了浴缸。
伊月接着貼了一條美食網站的連結。春鬥點開連結一看,發現那是一間名叫什麼Bistro之類的餐廳的網頁。
「什麼?」
而且……她答應了。
自從去年十二月和伊月分手後,那由多就很愛跟京膩在一起,即便跟伊月複合,那由多還是沒有停止這種過剩的肌膚之親。大概是因爲現在伊月把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親生妹妹和工作上,和那由多相處的時間跟分手前相比反而大幅縮水的關係。
抱歉拖了這麼久纔回復。關於喫飯的事,這個禮拜六的晚上方便嗎?
「決定好之後,請再叫我過來點餐。」店員留下這句話,便退出了包廂。
「……!!」
「嗚喔!? 」
平常的話,京也會反過來搓揉那由多的胸部,讓一被挑逗就會變得柔弱的那由多哇哇叫,然而──
春鬥立刻回訊:「禮拜六晚上沒問題!你有特別想喫什麼嗎?」不久,他收到了「喫什麼都可以」的回覆。
「突然聽到你報出本名,我有點嚇了一跳呢。爲什麼會幫自己取不破春鬥這個筆名呢?」
走進店內後,春鬥向店員告知「敝姓松尾,我有預約」,兩人隨後被帶往內部的包廂。
收到這個完美的情報,春鬥不禁感激涕零,回傳了一張崇拜地喊着「神!!!」的動畫角色貼圖。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現在該怎麼辦!」
「伊、伊月~~~~!」
「不破先生擔心我被搶走?帥哥作家……該不會是指我負責的和泉同學吧?」
在內心裏向春鬥道歉的同時──原本就對自身的不成熟感到自責的京,有種又捱了一記悶棍的感覺,意志變得更消沉了。
❀
若在平時,春鬥會對妹妹感到不耐煩,但現在的春鬥才懶得理會。
「太扯了啦……」
苦惱的春鬥發出令人聽了起雞皮疙瘩的聲音後,在隔壁房間的妹妹「咚咚咚」地敲打牆壁抗議,不過春鬥根本懶得理她。
「……京姐,你果然很疲倦嗎?」
……伊月之所以會把他口袋名單裏的愛店分享給春鬥,出發點並非百分之百基於友情與善意,當中也有他個人的考量,當事人春鬥自然是被矇在鼓裏。
「對啊……咦?以前我有告訴過你嗎?」
出版社要寄樣書或商品給作家時,基本上都是由工讀生負責書寫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
抱頭大叫後,妹妹又「咚咚咚」地捶打牆壁,春鬥繼續裝作沒聽見。
「是這樣啊……」那由多沒有繼續深入追問。
該挑高級法國餐廳或高級壽司店,藉此強調自己是經濟能力強大的成熟男人嗎?不過,京應該不會願意讓人破費請客喫大餐,所以最好還是避免太過高價的餐廳。那麼,大衆餐館或速食店如何?不妥,兩個人都已經出社會了,還去那種地方約會,也太掃興了……好歹找個氣氛悠閒的餐廳,或者時髦一點的居酒屋之類的地方……?
春鬥不是從來沒有跟京單獨出去喫飯過,不過之前都是兩人偶然在出版社之類的地方遇到才順便去喫飯,像這樣事先約好一起外出用餐倒是頭一遭。這已經可以說是約會也不爲過了吧。
「這個嘛……」
──唉……對不起,不破先生……等一下洗完澡,我得趕快回訊纔行……
這間店是我之前跟螃蟹公偶然發現的,是家極少人知道的好店。料理好喫價格又公道,有很多比利時啤酒可供選擇,環境整潔,附設包廂,地點位在商辦區,所以假日沒什麼人潮。聽說京對這間店也有興趣。
──可惡,那個死現充……講這什麼風涼話……
「我都忘記了……話說回來,原來那是伊月傳的嗎!? 」
──出現了,「都可以」……!
「喏,熱水滿了,我們快點進去泡吧!」
看到京露出一頭霧水的模樣,那由多詫異地問道:
春鬥臉頰僵硬,傳送了一張垂頭喪氣的動漫人物貼圖後,決定自己思考。
……也罷,既然人家會點頭答應,也就表示她不是完全對你沒有興趣吧。
雖然不樂見自己成爲那由多欲求不滿時的宣泄管道,不過和那由多赤身裸體地接觸的感覺非常舒服,京本身並不排斥。
上個禮拜傳訊給京後(嚴格說來,那是伊月擅自亂寫傳出去的),今天終於收到正式的回覆,春鬥忍不住發出了叫聲。
「對了,我記得那時候淫棍王子還鬥志十足地說要找京姐約會,你有答應他嗎?」
「咦?你應該有收到淫棍王子傳的LINE吧?那個時候我和伊月前輩也在場,淫棍王子光是一則訊息就修修改改打了三十分鐘,前輩看了覺得很煩,把手機搶過來隨便打一打就傳出去了。」
後來春鬥煩惱了差不多快一個小時還是遲遲無法下決定,於是在LINE上打了「小京答應要跟我去喫飯了,你有推薦的地點嗎?」這一行字,傳給伊月徵詢意見。
春鬥高聲歡呼後,隔壁房間傳來了妹妹的咆哮。
「不會啦,我也纔剛到而已。」
──最近哪天有空的話,要不要兩個人一起喫頓飯?
「老哥你吵死人了!」
仔細想想,那則訊息以春斗的個性而言,確實太精簡了。如果是春鬥本人傳的,內容應該會更迂迴,即便只是單純約人出去玩,也一定會找「慶生」或者「慶祝新作上市」之類的理由。
春鬥這傢伙也真令人傷腦筋。話雖如此……京發現自己在得知這件事情後,其實有點開心。
「啊~原來如此。」
一個禮拜前,當自己正焦頭爛額地回應和泉的信時,春鬥確實傳了訊息過來,那時自己隨手回覆「晚點有空再回訊」,後來就徹底把這件事丟在一旁了。
禮拜六當天。
在收到「晚點有空再回訊」的訊息後,京整整一個禮拜都沒有聯絡,這段期間春鬥一直處於坐立難安的狀態。差不多在第三天的時候,他開始鑽起了牛角尖,鬼打牆似地不斷想着「她可能是忘記回覆了,我該主動跟她確認嗎?可是她工作好像很忙,問太多可能會給她造成麻煩。而且,催促回覆讓她以爲我很猴急的話,感覺又很丟臉……」這種事,根本無法認真工作。
春鬥隱藏內心的緊張,笑咪咪地說出了老掉牙的臺詞。
春鬥繃緊了表情。
❀
「沒錯。」那由多點點頭。
跟着坐進浴缸的那由多惴惴不安似地說道。京的臉上浮現了一抹淡淡的苦笑。
京想起來了。
「以前在編輯部打工要寫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時,意外知道的。」
「嗯……還好啦……最近工作有點辛苦。新書系要創刊了,有種火燒眉毛的感覺。」
「爲什麼回答得那麼沒有自信呢。」京忍不住笑了一下。
伊月的回答倒是十分直白,他表示:「如果對方喜歡你,地點就不是問題,如果她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去哪都只是熱臉貼冷屁股。」
「喵哈哈……我超愛看京姐露出淫蕩表情的~❤」
春鬥稍微想了一下,歪着頭回答:「大概是因爲我覺得這名字聽起來還滿帥的……吧?」
那由多伸舌舔了那由多的耳朵後,京終於情不自禁「呀嗚!? 」地尖叫了一聲。
「這麼說來,不破先生你其實是姓『松尾』呢。」
「這是……?」
那由多不知何故露出了看似竊喜的表情低喃道。
如今,終於等到了令他望眼欲穿的回覆。
兩人打開手機參照地圖,在空曠的巷弄移動了約莫十分鐘後,順利抵達了餐廳。餐廳位在辦公大樓的一樓,磚頭風格的外牆會讓人聯想到歐洲的老屋。門邊擺了一塊手寫的看板。
然而,過了不久,伊月又傳來了訊息。
「等、等一下,那由……!你搓揉胸部時的動作也太猥褻了……」
和泉確實長得滿人模人樣的,不過他目前只是個高中生,而且還是工作夥伴。京從來沒有把他當異性看待過。
「那我們出發吧。」
──真的是OK對吧?這不是在玩什麼文字遊戲吧?不會搞了半天,結果她只是問我「方不方便」,並沒有答應我要一起喫飯啊?
春鬥立刻用「約會 用餐」「第一次約會 晚餐 店」等關鍵字在網路上搜尋,把所有看起來氣氛還不錯的店列入口袋名單一一檢討。
「其實我也不太記得原因了。」
雖然印象中除了帥氣以外還有其他理由,可是這個筆名是在很久以前……沒記錯的話,是在高中時決定的,所以春鬥也記不太得詳細的來由了。
「筆名通常都是隨便取的啦。好比說那由妹,她會取那個筆名也是因爲晚餐喫了螃蟹而已。」
「我覺得她的例子有點太過極端了。」
「對了,我好像沒聽過那由妹的本名叫什麼……小京你知道嗎?」
「當然知道,畢竟我們住在同個屋檐下。」
京點點頭,接着說:
「她的本名還滿令人意外的。」
「令人意外?」
「該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普通的名字。」
「是喔~叫什麼?」
「想知道就請去問那由本人吧。」
「改天來問吧。」春鬥簡單地如此回答後拿起菜單,把其中一本遞給了京。附帶一提,其實他對那由多的本名一點都不感興趣,滿腦子只想着「一坐下來就打開了話題,感覺應該算還不錯吧?是嗎?」這樣的念頭。
「要先點什麼好呢……」
京看着飲料的頁面喃喃說道,春鬥也集中意識在菜單上。
一如伊月所言,這裏的比利時啤酒種類豐富,此外,還有多樣的歐洲和美國的啤酒,以及葡萄酒和威士忌可供選擇。而且,酒名的下方還體貼地用小字標上了「酸愛爾啤酒。酒精濃度6•5%。富有柑橘系的清爽酸味」等諸如此類的註解。
「我要喝Delirium Tremens。」
京選擇的是畫了一頭可愛的粉紅色大象做爲商標而打出知名度的比利時啤酒。這款啤酒帶有甜味,剛喝下去口感很滑順,可是馬上會感到有一股刺激的苦味在舌尖擴散。酒精濃度也高達9%。另外,「Delirium Tremens」在荷蘭語代表「酒精中毒產生的幻覺症狀」的意思,粉紅色大象似乎就是幻覺的象徵。
坦白說,這款啤酒不太適合做爲餐前酒,春鬥爲了慎重起見向京確認:「這啤酒的酒精濃度還挺高的,沒問題嗎?」
「啊,沒問題,我知道。以前在伊月房間喝過,我還滿喜歡的。」
「嗯。坦白說,作家和編輯之間的糾紛,有九成是因爲報聯討不足的關係吧。」
京從包包拿出筆記本,把「爲了作品付出超過業務範圍的努力」這句話寫了進去。等她差不多寫完後,春鬥繼續說了下去:
春鬥從她的眼淚中,感受到自己和京之間有一道很深的隔閡,心中一陣刺痛。
「這樣啊。」
春鬥面帶苦笑說道後,看得出陷入天人交戰的京吞吞吐吐地承認:「嗯……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啊……」
「應該是沒有人會那麼冷血無情,聽到這樣的理由還堅持說『那又怎樣,總之優先處理我的工作』沒錯啦;問題是,謊言被拆穿的話,作家對編輯的信賴度可是會一落千丈喔。基本上,應該沒有比說謊更糟糕的矇混方式了。畢竟現在同行之間大家都很常透過社羣網路交流,就算說謊也紙包不住火。」
「對啊。所以說編輯這個工作真的不輕鬆。」
「報聯討……上次的風波,如果我能詳細跟和泉同學說明爲什麼不能採用他理想的繪師,說不定就不會發生了……」
「畢竟我確實不是編輯啊。」
春鬥向彆扭地噘起嘴巴的京笑着說道。
「我知道編輯的工作很忙,而且不管發生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要逐一聯絡很麻煩,也能理解不想報告壞消息的心情。可是對作家而言……尤其是隻跟一間出版社接洽工作的作家,編輯往往是他們跟外界唯一的接觸……雖然每個人的標準都不大相同,不過基本上,沒有聯絡的時間拉得愈長,作家對編輯的不信任度也會隨之呈現指數增長。」
春鬥和京舉起玻璃杯輕輕碰撞,一口啤酒一口椒鹽脆餅。上頭灑了岩鹽,口感酥脆的輕食和啤酒非常搭配。
「因爲伊月和土岐先生的關係,即使看在其他編輯眼中也是十分特殊,至於像那由那樣『不要來干擾我就可以了』又太過冷淡了……」
春鬥選擇的酒是Saison Dupont。這款啤酒使用了大量的蛇麻,清爽中帶有濃烈的苦味,喝起來十分過癮。所謂的Saison,據說原本是農家因應夏季農務所製作的潤喉用啤酒,所以非常適合在夏天即將到來的這個時節飲用。
春鬥聽到京的點子後不禁苦笑。
「……爲什麼會想問我?」
「……工作很順利,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京那因爲喝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浮現了微笑。
「工作還順利嗎?聽說你現在是責任編輯了。」
「真是的……怎麼說得事不關己似的。」
「對責編的要求?這就是你想問我的問題?」
春鬥一本正經地點頭,向滿臉驚訝的京繼續說道:
京理所當然地產生了這個疑問,春鬥歪着腦袋回答:
她先是嘆了口氣,接着又喝了一口啤酒。
「也不知道該說是優點還是缺點,作家的想像力都很豐富。平時都沒有聯絡的話,腦子就會不由自主地漸漸充滿負面的想像。舉例而言,原稿送出去後三天到一個禮拜都沒有收到聯絡或許還能忍耐,超過這段時間,仇恨值就會加速度向上狂飆。我也有過這種經驗,完全沒有工作可做的一個禮拜,感覺可是超乎想像的漫長呢。編輯如果忙到沒空看原稿,那也沒有辦法,可是至少也要知會作家一聲吧……啊啊,不過,『忙着做其他工作』這種說法也會加深仇恨值,所以要注意喔。因爲那句話的意思,等於是在告訴作家說『你的工作的重要性不如其他工作』。」
「就是說啊。不但感覺很費事,還聽說有的作家覺得『這份工作的優點明明就是可以自由規劃時間,爲什麼非得接受那種缺乏彈性的嚴格管理不可!』,因此大爲反彈呢。」
被京用熱情的眼神盯着看,春鬥不禁面紅耳赤。京用無比認真的語氣,向這樣的春鬥問道:
「我想也是……我也認爲說謊不好。可是,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兩人一直聊到餐廳要打烊了才以各出一半餐費的方式結帳離開,走在夜晚的街頭上。
春鬥向不敢置信的京露出苦笑。
舉例而言,當年春鬥在網路上看到自己的出道作被人批評是「套公式的老掉牙作品」而心懷怨恨,兼職在專門學校當客座講師的他,後來趁着上課時將心中這股鬱悶一股腦兒地宣泄而出,這就是其中一個錯誤的例子……雖然相生初也因爲這起事件,發憤圖強成爲了職業作家,以結果而言算是圓滿收場,可是對春鬥個人而言,那確實是不堪回首的失敗。
喫着店員送上來的薄切生魚片和義式檸檬汁雞排,京跟春鬥分享之前她跟神坂蒼真──也就是和泉颯太之間發生的事情。
「其實我偶爾也會有想要喝到失去記憶的念頭。如果能醉到天塌下來也不在乎,進而讓心情重置的話,不知道有多輕鬆。」
內心小鹿亂撞的春鬥笑着說道後,接着詢問:
京剛纔喝了十杯啤酒,全部都是高酒精濃度的。換作是伊月的話,大概五杯就喝掛了,春鬥恐怕也會酩酊大醉吧。
「很開心能幫得上忙……不過,我覺得你還是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比較好。」
「不過,如果自己負責的每一部作品都以『律師之孽』爲標準去努力,編輯就算一天有四十八個小時也不夠用。所以我覺得作家不該去要求編輯爲自己做到這種程度的奉獻……作家對編輯最低限度的要求應該是『報聯討
㊟
』吧,同時這也是最重要的。」
「……不破先生你真的離我好遠呢,連新人時期所犯下的錯誤都能當作『過去的回憶』付之一笑了。」
「工作儘早完成,不要累積到必須讓任何人苦等回覆超過一個禮拜以上的時間,無庸置疑就是最好的處理方式了。」
春鬥一臉尷尬,表情僵硬。
「這樣啊……」
後來不管京請教什麼問題,春鬥都無所不答,包括自己和其他作家所經歷過的困擾、各種甘苦談,以及風評好的編輯和不好的編輯的八卦等等,兩人一聊就聊了好幾個小時。
京喝了一口第二杯的飲料Leffe Radieuse──這款同樣是高酒精濃度的啤酒──後,又唉聲嘆氣。接着,她用略顯溼潤的眼睛注視着春斗的臉孔。
聞言,京搖了搖頭。
「對。」
「只覺得頭暈已經很了不起了……」
「咦?」
(編注:日本企業的中心思想,原文寫作「報連相」,音同「菠菜」。)
京向一臉詫異的春鬥面露笑容說道:
「小京……」
「小京?」
一轉眼就喝光將近半杯的啤酒,京吁了一口氣,那模樣帶着一絲性感。
「真的嗎?」
春鬥半佩服半傻眼地說道。
「相較之下我和川邊先生的關係性比較符合一般的刻板印象,比較有參考價值,是這樣嗎?」
「啊~感覺腦袋有點暈暈的。」
「透過電子郵件收到原稿後,一定要聯絡作家,讓對方知道自己確實收到稿子了。信件往來時,可以的話最好明確訂出一個日期,請對方在那之前回復。如果有可能來不及在約定的日期交件,就要提早跟對方聯絡,重新商討時間表。有任何問題發生,要儘可能地做詳細的報告。只要編輯和作家雙方能嚴守這些基本原則,應該就能大幅減少彼此的誤會了。」
聽了春斗的說法,京的臉色變得有些僵硬。
「總覺得出社會後,酒的滋味變得更美妙了。」
「是這樣嗎?我沒出社會工作過,所以不知道有這種事呢。」
「嗯……這種情況在所難免。不需要太過在意啦。」
「嗯。另外……我還聽說過有的編輯會設計出作家用的時間表,從幾月幾號交大綱、幾號交第一章、幾號交初稿、幾號入稿和幾號校正──一直到幾號出版,長達好幾個月的流程都一絲不苟地硬性規定得清清楚楚,藉此完全控制住作家呢。」
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說道。
「啊~好好喝……」
看到想起這件往事的春鬥,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笑,京就像在看着什麼耀眼的事物般眯起了眼睛。
「沒有那回事。是我自己思考的不夠周到……」
這種情況時有所聞是不爭的事實,即使知道自己這麼說也沒有任何安慰的效果,春鬥還是隻能這樣回答。
「你說的沒錯。所以現實上,也只能跟被迫耐心等候回覆的人具體說明目前自己『必須優先處理的其他工作』到底是什麼,設法獲得對方的理解了。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講道理啦。」
「九成!? 有這麼高嗎!? 」
「工作嗎……唉……」
「今天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不破先生。」
「報告、聯絡和討論嗎?」
「請問作家對責編的要求是什麼?」
「呃……聽說『暗黑騎士』的作者就是GF文庫的神坂同學對吧?他真的很難搞嗎?」
「哦~感覺好像經紀人喔……」
「什、什麼?」
「這種話我就算撕破嘴也講不出來吧……」
❀
她之所以會答應今天出來喫飯,大概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覺得能對工作有助益吧。雖然很符合京講究實務的作風,可是春鬥難免有些難過。話雖如此,她願意來依靠自己,也是值得開心的一件事。
「話是這麼說……可是,如果不能坦白說出原因的話……難道只能騙對方說自己生病了,或者有親戚去世之類的嗎……?」
她一定是視自己爲可靠的對象吧。自己一定受到她相當的信任。相信她對自己也抱有一定的好感……做爲一個人。做爲一個成熟的大人。做爲業界的前輩。
「今後我會繼續加油的,期許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追上不破先生、伊月、那由、蠶、彩音小姐你們所有人的腳步。所以希望改天還可以像這樣請不破先生聽我吐苦水。」
京的臉上掛着一看就知道是勉強自己僞裝出來的逞強笑容。眼尾微微地泛着淚光。
「是這樣嗎……」
「謝謝你,不破先生。讓我今天受益良多。」
經春鬥這麼一問,京的臉上浮現了一抹乾笑。
「這你就考倒我了,每個人理智上都可以理解工作有輕重緩急之分,可是情感未必能接受。不只是作家,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工作被排在後面的順位會覺得開心的。」
「如果有那麼簡單,也不用傷腦筋了……沒有人會喜歡把工作累積到堆積如山。」
不久,兩人的啤酒和做爲開胃菜的棒狀椒鹽脆餅便送上桌來。
「原來如此……」
「那麼,乾杯。」
「這是你第一年到公司上班,會犯下錯誤也是很正常的。我自己剛出道的時候也是在犯錯。」
「也不意外啦,個性上很難接受這種管理方式的作家一定不少。」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問題,令春鬥猛眨眼。
春鬥抱着複雜的心情,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京向眼神憂慮的春鬥彎腰一鞠躬。
「原來如此……到頭來還是得遵守報聯討的原則嗎……」
既然她都喝過了,而且也喜歡那個滋味,再囉嗦下去也只會顯得掃興。春鬥尊重了京的選擇,選好自己的飲品後,叫來店員點了飲品和幾道料理。
「那、那太好了。」
京的笑容看起來有些鬱鬱寡歡。
「要求嗎……我對川邊先生沒什麼不滿的地方耶……我在寫『聖靈騎士』的時候,確實如小京所言,感覺上我們只是各做各的分內工作而已,不過自從開始執筆『重生的利維坦』之後,川邊先生的配合度就變高了。不只需要取材時他會幫我預約,還會幫忙蒐集資料,陪我一起去巡書店等等……說到這個,『律師之孽』這部作品的責編好像會幫忙引薦職業律師,還有主動蒐集資料送給作家的樣子?我覺得那種願意爲了作品,付出超過一般業務範圍努力的編輯,真的會讓作家感激不盡呢。」
「咦?不然要怎麼說纔好呢?」
未來自己和她應該也會像今天這樣一起出來喝酒,聽她訴苦,給她建議吧。
可是,即便再怎麼受她依賴、受她信任、受她尊敬、受她感謝。
──她對我的喜歡,永遠只會停留在「這個人還不錯」的層次而已。
春斗的直覺如此篤定地告訴自己。
──這不是我要的。
死都不想要這樣。春斗的意念非常強烈,甚至有一股衝動想撕裂自己的胸口。
受到信賴、尊敬、感謝又如何,一點都不值得開心。
很開心自己能幫得上忙這種說法,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說法。
──我。其實我……
「啊~多麼希望我真的是淫棍王子啊──!」
「不、不破先生!?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呀!? 」
春鬥沒來由地仰天長嘯後,京羞紅了臉,緊張兮兮地東張西望。幸好四下無人。
「那、那個,不破先生……?」
春鬥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的京露出帶有一絲落寞的微笑,吞吞吐吐地說道:
「……如果我真的是那由妹口中所說的淫棍王子……或許就有勇氣不由分說地抱住心情低落的小京,奪走你的吻,然後順水推舟地帶你去賓館了吧。」
「不破先生……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面紅耳赤的京瞪着春鬥,春鬥嘆了口氣。
「在連續劇或漫畫裏,不是常常可以看到這種橋段嗎?男主角二話不說親吻受傷的女孩,女孩子也受氣氛影響回應了男主角的熱情,接着鏡頭一轉,場景變成賓館的房間,兩人全裸躺在牀上迎接早晨……就類似這樣的。」
「嗯,我是有看過類似的橋段。」
「……很遺憾的是,我沒有采取這種行動的勇氣。就算叫我把握當下的氣氛衝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到底要有什麼樣的氣氛,纔有辦法從接吻一路發展到共度春宵啊,誰來詳細跟我說明一下,我真的一點都不懂。而且我也不知道這一帶哪裏有賓館,也不知道要怎麼登記入住進入房間,如果賓館跟一般飯店一樣有人在櫃檯服務的話,對方一定一眼就能看穿『這兩個人等一下就要上牀了喔』,那豈不是超丟臉的嗎?我實在很難不去想這些……」
京的臉上浮現了柔和的微笑。
「咦……可是我覺得那正是不破先生的優點耶……」
京一臉不好意思,露出了羞澀的笑容。
「不管小京你對我的看法如何,我就是討厭這樣的自己……就跟不管我和那由妹還有伊月多麼感謝你,你依然無法認同這樣的自己一樣。」
春鬥又驚又喜地睜大了雙眼。然而──
「我要等!我會一直等下去的!」
「到時候,請不破先生跟我交往。」
「……!」
「我真的很討厭連看到喜歡的女孩傷心落淚也不敢趁虛而入,只能做個人畜無害的老好人的自己……!」
「是嗎……」
「小京……!」
然後,他一如在祈禱般,以微弱但不失鄭重的語氣,吐出了這一句話。
臉紅的春鬥點頭附和。
六月下旬,某個天氣悶熱的夜晚。在一點也不羅曼蒂克的商辦區的昏暗巷弄裏。
「可是……光是要面對眼前的工作就讓我焦頭爛額,沒有心思去想其他事情。對現在的我而言,工作比戀愛還重要。能否讓自己成爲獨當一面的編輯,跟不破先生還有那由和伊月並駕齊驅,比戀愛重要多了。」
「嗯、嗯……那就先這樣……」
京聞言瞪大了眼睛。春鬥向這樣的她露出有氣無力的笑容。
春鬥咬牙切齒,語帶不屑地說道:
被正面告白的京,神情呆滯地注視着春斗的臉,半晌後她終於喃喃開口:
臉龐泛起了紅暈的京,吞吞吐吐地說道。
「那麼,呃,那就先這樣……」
春鬥先是吸了一口氣──
「畢竟我又不是真的淫棍王子。別說上牀了,我連接吻的經驗也沒有。只是個母胎單身,沉迷色情遊戲的死處男──」
春鬥不敢置信似地目瞪口呆,京紅着臉補充說道:
不破春鬥與白川京的戀情,有了一小步的進展。
「……就算你再怎麼信任我、感謝我,我也不想一輩子當你心目中的『好人』或是『覺得還不錯的人』。我希望小京當我的女朋友。偏偏我不是風流成性的男主角,也不懂得看氣氛,所以明明碰到了這麼好的機會,我還是束手無策。我唯一會的,就只有跟之前一樣,像個笨蛋似地把以前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
「我喜歡白川京小姐。請你跟我交往。」
「我、我知道講這種話很自私,所以不破先生不需要勉強自己等下去喔!就算你改變心意想跟初小姐或者小千交往,那也是你的自由!」
「所以……雖然完全不曉得要等到什麼時候,可是等到哪一天,我已經能夠認同自己了……如果到時候不破先生依然喜歡我的話……」
春鬥又「唉~~」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京說的應該是真心話,然而──
京以很快的語速說完後,春鬥也以很快的語速回答。
「我想,我應該……是喜歡春鬥先生的。我不只喜歡你這個人,也喜歡身爲異性的你……應該是吧……」
「所以──」京向臉上浮現了一層陰霾的春鬥接着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