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峯信長

京來到布蘭奇希爾工作已經過了一個禮拜。

平常上班就是輔助彩音處理業務，有時候跟她一起出席和作家的會議，一有空就上網物色網路小說，基本上日子過得跟打工時代沒什麼不同，京的心情也漸漸地變得比較放鬆了。

就在這個時候──

「欸，小京。你今晚有空嗎？」

彩音盯着智慧型手機的畫面唐突地問道。

「今晚嗎？我沒什麼特別的計劃。」

「那要不要一起去喫個飯？就當作是歡迎會吧。」

「咦？歡迎會上次已經……」

三天前，編輯部全體到齊，在附近的居酒屋舉辦了新人歡迎會。娛樂綜合編輯部的員工每個人負責的工作都大不相同，絕大多數時候都是自己下判斷處理，所以編輯之間少有交流。大家也很少有機會在辦公室齊聚一堂，有的編輯甚至很少到公司露面。再加上彼此的年齡和國籍都不一樣，所以編輯之間沒什麼集體意識。或許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大家一起聚餐時亦沒有像GF文庫編輯部一樣，搞得像運動社團聚會般吵吵鬧鬧，而是以各自的步調平靜地一邊小酌一邊談話。原來成熟大人的聚餐就是這麼一回事啊──儘管京在心中如此讚歎道，同時卻也有些懷念GF文庫那種帶有一股蠢勁的熱鬧感覺。

「嘻嘻，今天的歡迎會不一樣～」

「……？好的，今晚就一起喫飯吧。」

彩音露出了鬼靈精的笑容，京雖然一頭霧水，還是點頭答應了邀約。

❀

晚上七點後。

京偕同彩音，來到一間位在公司不遠處的小巧串燒店。店內幾乎快客滿了，串燒的香味令人垂涎三尺。

彩音向店員報上姓名錶明有事先預約後，兩人被帶往內部的包廂。

包廂內已經有人先到了。

對方是個身穿長袖夏威夷襯衫，戴着一副眼鏡，身材纖瘦的男子。年約三十歲。長得眉清目秀，臉上掛着帶有幾分稚氣的微笑。

──咦？這個人是……

當初京到布蘭奇希爾面試時所碰到的面試官。當時男子身穿成套的西裝，給人的印象跟現在截然不同，不過兩人當初的對談讓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她也清楚記得男子的面容，所以不會認錯。

「辛苦啦。」

「是、是的！請、請多多指教！」

「現在我手上這個成立新書系的專案，也不是源自公司的方針，而是我自告奮勇說想要嘗試纔開始的喔。」

「完、完全沒有嗎？」

「是這樣的嗎!? 」

京聽了彩音的回答後大喫一驚，城峯點頭附和。

城峯向目瞪口呆的京露出了高深莫測的笑容。

「哎呀～我確實造成前東家的困擾了。」

「啊，是的，多虧彩音小姐的指導……」

「因爲我當初在創立公司時，非常講究福利制度。」

「總之，先點餐再說吧。你們要喝什麼飲料？」

彩音面露苦笑打了個岔。

彩音用淡然的口吻，說出了不得了的野心，京向她投以驚愕的視線。

「因爲那個時候我快要自立門戶了，想說在離開公司前，好歹也要把新人訓練到可以獨當一面，纔會那麼急躁。」

「啊啊，你說的那些情況都沒有發生在我身上。」

彩音舉出的書名是城峯在離職前所負責的作品，後來也有往跨媒體制作發展，被改編成動畫和遊戲等等，屬於熱門大作，不過作者是有名的「頭痛人物」，就連京也耳聞過那個作者的負評。

城峯開口回答道：

「不是因爲從以前就夢想擁有一間自己的公司，或是因爲待在大出版社無法追求自己的夢想，或者是被捲入公司內部的政治風暴，被迫辭職之類的嗎？」

「可是～難得有了自己的公司，你不會想在輕小說業界稱霸天下嗎？想要闖出名號，就不能沒有文庫書系這塊『門面』。」

「……基本上是的。」

「前一間公司？」

「──我在上一間公司工作了一年左右的時間，某天社長突然熱情地邀我加入他的公司。」

「是啊，除了三田洞企圖殺了我以外，我在職場的人際關係保持得相當良好。」

城峯露出一副不怎麼內疚的模樣說道。

京忍不住向城峯提出她好奇許久的疑問。

「你還有鬼叫『我要殺掉你這個鬼畜四眼田雞』之類的話呢。」

「沒錯，我就是社長。」

「……坦白說，我沒想到你真的會答應跳槽。明明我開給你的薪水很低。」

「你現在還是抱着那樣的想法嗎？」

城峯先是喝了一口威士忌調酒，接着向京詢問。

聽了城峯的說法，彩音目瞪口呆。

被彩音大力稱讚，京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沒錯～」彩音點頭承認，接着補充：「不過那是在前一間公司的事了。」

「沒錯。」

「對。有一天我突然產生一個念頭，覺得自己跳出來開一間公司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從以前我的腦子裏單純只有『想做有趣的事情』的念頭。不過，如果我只是要獨自做自己想做的事，就不必這麼辛苦，開公司找一堆人來吧？再說，前東家本來就有留給我充分自由發揮的空間了……所以，我開設布蘭奇希爾這間公司，目的是想要把這裏打造成能讓每個員工都能做自己覺得有趣的事情的地方。當然，以經營者的立場而言，開公司沒有獲利，那就傷腦筋了。總之，近距離觀察有趣的人做有趣的事……這就是我目前的嗜好。」

「我也很慶幸自己沒有變成殺人兇手。」

京以爲自己聽錯了。

「白川小姐，工作還習慣嗎？」

「原來如此。幸好我撿回了一條命。」

「社長，你辭職時也說過跟現在一模一樣的話呢。當初公司千方百計想要挽留你，聽說甚至還開出了幫你加薪一倍的條件耶。」

「好久不見了，白川京小姐。還記得我嗎？」

這間公司允許員工朝自己的理想邁進。即便懷抱着不切實際的理想，也不會被否定。換句話說，這裏不會有人以「你必須變成這樣的編輯」或「這纔是正確的工作方式」約束自己。

他從大出版社的業務部轉調到輕小說編輯部後，很快地就連續催生出多部暢銷作品，是幫助那個原本日落西山的書系一口氣起死回生的救世主。只要繼續保持這個成績，他遲早會坐上總編輯的位子，可是他卻在兩年前突然辭去工作自立門戶，創設了布蘭奇希爾。他跟所謂的『明星編輯』不太一樣，做爲一個編輯，他不喜歡拋頭露面，也沒有親自經營社羣網路。所以儘管他在圈內是衆所皆知的知名精英編輯，卻很少人知道他的長相和人品，關於他的傳聞倒是不脛而走。

「是啊。不過，我本身是覺得不需要特地成立輕小說專門的書系，照我們過去的模式，讓出版部門繼續負責輕小說的出版業務就好了。」

「沒錯，當年的你真的很像廢柴呢。」

「咦？原來你是爲了那種理由才挖角我的嗎!? 我怎麼沒聽你說過!? 」

「我知道公司一定會設法挽留，所以纔會保密到自己的公司已經準備開張了爲止。」

「理想……嗎？就介在有和沒有之間。」

彩音以輕鬆的口吻向男子打招呼後，男子也回了一句「辛苦了」，接着轉頭面向一臉困惑的京說道：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布蘭奇希爾的代表董事城峯信長。今後請多多指教了，白川京小姐。」

「我、我還是菜鳥時確實很廢，可是被社長這麼批評，我很難不火大呢……！應該說，換作是別人也一樣會受不了那麼嚴苛的新人教育啦！一個不好，說不定會把員工嚇跑呢。我現在就是拿社長當負面教材，警惕自己要好好善待小京。」

「想開就開了。」

「小京，這位是我們公司的社長啦。」

「咦、咦咦……？真的是因爲這樣的理由嗎？」

「沒有那麼誇張啦……」

「我也煩惱了滿長一段時間的，畢竟薪水被硬生生地砍半。不過，我覺得待在社長這邊或許比較有機會接觸有趣的工作。而且這裏的福利制度意外地跟大公司一樣完善，儘管薪水少，日子應該還是過得去吧，我當初是這麼想才答應的啦。」

京向這樣的他進一步提出疑問：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彩音點頭回答了京的疑問。

「我剛畢業時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社長之前待的那間公司。那個時候負責帶新人的人就是他。我每天過着水深火熱的日子，巴不得掐死他呢。」

「請問……爲什麼社長你當初會想要自己開設一間公司呢？」

「想、想開就開……嗎？」

聽了城峯的這番話後，京感到心潮澎湃。

「呃……這是什麼意思呢？」

「嗜、嗜好……」

「當時公司剛好有一位優秀的職員因爲家庭因素請辭，所以我得趕緊補充有經驗的編輯人員，問題是，挖角資深編輯容易和前東家造成嫌隙，所以我把目標改成挖角進公司還未滿一年的廢柴菜鳥，如此一來也不至於會讓前東家戰力損失嚴重，應該是算還可以接受的選擇。」

「纔不呢，小京超優秀的好嗎～GF好像灌輸了不少知識給她，所以根本輪不到我教她，而且她做事細心又認真，真的是馬上就成爲戰力的超級新人。」

彩音利用桌邊的機器點完餐後，過沒多久服務生送來了飲料。彩音喝的是可爾必思沙瓦，城峯則是喝威士忌調酒。

之前那由多放棄創作時，京認清了一個事實，光是在旁邊支持作家是不行的；即使如此，她依然沒有放棄當時的初衷。

「編輯部也因爲你的關係整個兵荒馬亂。很多作家都在問怎麼一回事呢。」

「我是說真的，我還是菜鳥時所有事情都一竅不通。小京你真的很厲害。」

看到社長和上司兩個人帶着笑咪咪的表情，殺氣騰騰地互嗆，京也只能尷尬地在一旁陪笑。

「啊，嗯，還記得。你是我面試時的……」

「所以彩音小姐你纔會跳槽到布蘭奇希爾嗎？」

「請問，當初是社長親自帶彩音小姐熟悉工作的嗎？」

「呃，照您這麼說的話……布蘭奇希爾不存在目標、夢想、理想之類的東西嗎？」

「不過呢～雖然這麼說很不甘心，可是沒有當時的經驗，就不會有現在的我了。一般的工作內容已經滿足不了我的胃口了呢。」

之前京就從GF文庫的編輯們口中得知城峯信長的大名和評價。

「……………………社長？咦？這位是社長嗎!? 」

別說跟彩音他們以前待的大出版社相比了，布蘭奇希爾開給員工的底薪甚至遠遠不如GIFT出版，不過福利制度倒是十分健全。不，或許該說是GIFT文庫太過血汗了。

這時，彩音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你就努力成爲那樣的編輯吧。希望這間公司，可以讓你成爲你心目中理想的編輯。」

「那麼，歡迎白川小姐加入布蘭奇希爾。」

城峯和顏悅色地挖苦後，彩音的臉垮了下來。

京猶豫了一下後回答道：

「那個時候的地獄，我想忘也忘不掉……我還記得他指派給我的第一個工作，就是去收●●●●的原稿這種超高難度的任務；我爲了追那個人渣──喔，不，是●●老師，跑遍了整個日本，而且從改稿還有討論插畫到完成最終校正，所有的工作都被迫一手包辦，好不容易在死線截止前校完稿子，還得跑去印刷廠低頭道歉，除此之外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等着處理，就在我被折磨到身心都殘破不堪時，這個傢伙還在半夜三點把我叫到編輯部附近的居酒屋。我本來以爲他要請我喝一杯，慰勞我的辛苦，沒想到我去了以後，他劈頭第一句話就是『你太小看編輯的工作了』。聽到這句話，我整個精神都崩潰了……淚水止不住地流。我直接在店裏嚎啕大哭，大聲向他質疑『我哪裏小看編輯了！』。」

彩音輕描淡寫地說道後，京花了一點時間才反應過來。

「是這樣子啊？當時的經驗有派上用場，也算好事一樁了。」

沒想到，那個時候的面試官就是城峯信長本人。

經彩音這麼一問，京纔回過神回答：「啊，我喝烏龍茶就好……」

京感到又訝異又緊張，整個人呆若木雞。

「是、是的。」

聽了這個奇葩的回答，京不禁蹙起眉頭。

「白川小姐。你在面試的時候，曾經說過『以後想成爲能陪作家一起哭泣的編輯』，對吧？」

「話雖如此，一下子就讓纔剛報到的菜鳥擔任●●●●的責編也太強人所難了！」

由城峯致詞後，三人舉起玻璃杯互相輕輕碰撞。

「那可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話。如果那個時候我還有體力掐死你，我早就動手了。」

城峯四兩撥千斤地迴避了彩音的埋怨。

男子忍不住發噱地向目瞪口呆的京微笑着說道：

城峯面露苦笑。

要在無人幫忙指引的情況下，朝着目標勇往直前，首先必須自己具備堅忍不拔的信念。

至今仍在迷惘之中的自己，真的有那個資格嗎──

京忍不住陷入了長考，城峯和彩音只是面帶溫馨的笑容，注視着這樣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