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作家與哥哥前輩

四月下旬──GF文庫四月份的新書上市後，一個禮拜過去了。

本月推出的新書中，也包括了笠松青葉的『空之記憶』。

由於作者是十七歲的現役女高中生作家，再加上書本的包裝所呈現的氛圍和可兒那由多的『景色』系列十分相似，受到的市場矚目度以新人作家的標準而言算是很高，銷售成績單也開出了紅盤。

然而，和亮眼的銷量相反，看過作品的讀者所給出的評價卻不盡理想。

『可兒那由多的劣化版複製品。』

『不符期待。』

『完全找不到任何一處贏過可兒那由多的地方。』

『不懂同一個新人獎在可兒那由多之後還推出這種作家的意義在哪裏。』

『出版社想沾可兒那由多的光，藉此推銷女高中生作家的盤算顯而易見，非常商業主義化的一部作品。』

『覺得我最愛的「景色」系列被玷汙了。』

一如責編山縣的預料──不，網路上一面倒地充滿了比她想像的還嚴重的負評。

冷靜地分析作品本身，『空之記憶』絕非一部濫竽充數的作品，它確實具備有不會讓優秀獎之名蒙羞的完成度。只是因爲被拿來和可兒那由多這個曠世天才做比較，纔會過分放大讀者心中的實際壞印象。

笠松青葉屬於懂事之後就開始接觸網路環境的世代，自然也看到了這一類的負評。

一開始青葉還氣憤填膺，固執地抱持「居然看不出來這個作品的厲害之處，凡人就是凡人」這種心態，可是在連日遭受同樣的評論攻擊之後，也慢慢認清了現實。

自己的才能、自己的作品終究比不上可兒那由多那種「真貨」，只不過是個以假亂真的仿冒品……

青葉鬱鬱寡歡地用手機滑推特，走在前往GIFT出版大樓的路上。

今天要在編輯部和山縣討論下一本書的計畫。

山縣說過她尊重青葉的意願，不管是要打鐵趁熱爲銷量不錯的『空之記憶』推出續集，還是構思下一本新作都可以。

可是青葉無法做出決定。她有預感，不管怎麼選擇結果都會像這次一樣被讀者批評得體無完膚。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就此封筆纔是上上之策也說不定……

就在她遲遲拿捏不定主意的時候，已經走到了出版社的大門口。

「你今後想繼續寫小說嗎？還是想放棄？到底是哪個？」

想要向他謝罪，告訴他像自己這種沒有才能的仿冒品，根本沒資格大放厥詞。

面對爽朗地詢問的千尋，青葉有些尷尬地回答道。

想要爲了先前的冒犯向他道歉。

「……嗚咿……」青葉哽咽了起來。

「……我在頒獎典禮時大放厥詞……結果事實證明我只是個看不清自己能耐的無能作家。我根本沒有可兒那由多老師那種貨真價實的才能，不過是個冒牌的劣化複製品。」

青葉在得獎前，原本對這名作家一點興趣也沒有，後來在頒獎典禮的抽獎活動上，伊月口出狂言說要開創新時代，青葉那時第一次和他正面槓上，宣稱自己纔是未來開創新時代的推手。之後，青葉在聯誼得知伊月和可兒那由多是一對情侶，這纔對他產生興趣進而接觸他的作品。

❀

沒想到，一讀就迷上了。

「……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不像以前那麼惹人……不對，怎麼不像以前那麼有精神了？」

他回想起距今五年前……自己的出道作『默示錄之妹』出版上市的時候。

頒獎儀式上發表的丟人現眼的演講。對前輩作家的不禮貌言語。對同期作家的攻擊性發言。對責任編輯的反抗態度……

不僅如此，父親還不以爲然地訓斥伊月「原來你都在寫這種鬼東西嗎」，導致父子的關係更加惡化。

青葉話說得吞吞吐吐，那模樣勾起了伊月的記憶。

看到青葉的態度和去年判若兩人，伊月錯愕不已。

……這麼說來，現在的青葉就跟當時的自己一樣都是高二的學生。看到她彷佛看到過去的自己。而且，單就挑戰可兒那由多這個被神欽點的天才作家的層面上，她跟現在的自己也有所重疊。

……我不行了。不敢進去。

「那、那個！」

「我哥哥就住在這附近。我正準備過去幫他煮飯。」

伊月向抬頭表示納悶的青葉說：

『只是一部塞滿了處男妄想的垃圾。』

青葉接觸的第一部作品是伊月的代表作、日前已決定要改編成動畫的『妹妹的一切』。然後是目前仍持續在推出續集的『妹法大戰』。

總之該先問清楚她來訪的目的嗎……不，這麼做的話，有可能會讓她覺得自己在提防後輩作家。此時此刻，不論是做爲前輩作家還是千尋的哥哥，自己都應該堂堂正正地面對青葉纔對。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伊月懂了。

最後伊月能繼續堅持理想下去，除了同期作家春鬥和責編土岐的鼓勵之外，到頭來，關鍵還是在於他喜歡自己寫的小說。

「呼哈哈，來得好，狂傲的新人。我不會逃，也不會躲的。」

青葉頭垂得低低的，意志消沉地前往車站，突然有人從前面叫她的名字，嚇得她抖了一下肩膀。

收到來自千尋的訊息，伊月隱隱皺起眉頭。

「……我的作品被批評得很慘。」

「……沒錯。」

「笠松青葉，往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明明整本書都是用日文寫的，我卻完全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居然推薦這種小說，關原老師到底有沒有判斷力啊。』

「你去編輯部開完會要回家了嗎？」

然而，一路支持着青葉至今的那個扭曲自尊心，如今也搖搖欲墜了。

伊月剋制激動的語氣，盡其所能地保持平靜問道。

❀

不管別人怎麼批評，他就是沒辦法討厭自己寫的小說。

自從『空之記憶』上市成爲衆矢之的後，青葉再也無法重溫過去最熱愛的『景色』系列。羽島伊月的作品取而代之成了她目前最愛不釋手的讀物。唯有觀賞帥氣的哥哥在紙上活躍的時候，她痛苦的心情才能獲得舒緩。

伊月記得還有許多比這些更殘酷的批評，不過想起來也只是徒讓自己火大而已，所以他強行中斷了回憶。

五年前，伊月也爲自己作品的市場評價感到痛苦。

刻意想表現得落落大方的伊月弄巧成拙，反而讓自己顯得像不起眼的小人物。

伊月知道青葉也有參加春鬥主辦的聯誼，不過他倒是沒料到她會跟千尋一起登門拜訪。

『這小說從頭到尾都讓人覺得很噁心。』

「咦？噢、噢……？」

青葉被厲聲如此說道的伊月嚇得渾身發抖。

「啊……」

『哥哥。』

聽說羽島千尋是作家羽島伊月的弟弟。

伊月原本就不習慣和沒什麼交情的人沒有計畫地突然見面，更何況對方還是在頒獎典禮上跟自己正面宣戰的新人。或許她又是來放話的吧。

回想起過去自己的一言一行，她羞得眼淚快掉下來了。

「沒有人在跟你討論資格和才能的問題！」

她想要走進大樓，腳卻不聽使喚。

『所有角色都喪●病狂，沒辦法產生任何共鳴。』

我現在可以帶笠松青葉小姐過去找你嗎？

「什麼事？」

伊月問道後，青葉的眼眶湧出了淚水。

青葉顫抖着向千尋懇求。

伊月擺出雙手抱胸的姿勢坐在暖爐桌前，高高地挺起胸膛。

「咦？笠松小姐。」

「……嗚……可、可是……我的小說一點價值也沒、嗚咿……所以就算繼續寫下去也沒意義……嗚嗚……」

新書上市後，作家會意志消沉的理由通常只有兩個，不是剛上市第一週的銷量不好，就是讀者的反應不佳。

「也沒有人在跟你討論價值！」

「！」

「呃，應該是沒問題啦。我先問哥哥一聲好了。」

伊月再次壓低嗓子。

「……啊……好、好久不見……羽島老師……」青葉坐在這樣的伊月對面，畏畏縮縮地打了聲招呼後，垂低了頭。

無論如何，伊月的出道作雖有少數狂熱粉絲的支持，基本上還是被批得一無是處。

「……羽島同學怎麼會在這裏？」

去年十二月，青葉在同期的相生初的邀約下參加了一場聯誼，她和千尋就是在那個場合上認識的。千尋比青葉高一個年級，和態度冷漠的青葉相反，他不但善解人意，溝通能力又強，一看就是受班上同學歡迎的好人，當時還專程送青葉到車站搭車。

『這不是能拿出來讓人觀賞的內容。要自慰就關起房門自己來吧。』

伊月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我沒有才能，只是個崇拜可兒那由多老師的冒牌貨。這樣的我根本沒資格繼續寫小──」

抬起臉一瞧，站在她眼前的是身穿運動服的中性美少年──羽島千尋。他手上提着超市的袋子。

過沒多久，千尋和笠松青葉抵達了心情七上八下的伊月的房間。

自己沒臉見山縣和其他編輯社的人，也沒臉見可能在大樓裏面的其他作家。

「可以請你帶我去見羽島伊月老師嗎？」

青葉在大樓門口寄了封電子郵件給山縣後便掉頭離開。

如果是一般的女生，如果被像千尋這樣的美少年溫柔對待可能會一下子就墜入情網，偏偏青葉對他產生的卻是自卑感，以及「這個人終究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我是職業小說家，所以我比較偉大」的扭曲優越感。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嗎……

諸如此類等等……

千尋一臉詫異地回答道，同時掏出了智慧手機。

「我不知道你的出道作被批評得多慘，重點在於你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的？你喜歡它嗎？還是討厭它？你覺得有趣嗎？你對它有愛嗎？這纔是真正重要的地方。」

雖然自己僥倖拿下了新人獎，可是自己果然沒有寫小說的才能，根本當不了什麼主人翁吧──這樣的自我懷疑，令伊月苦悶不已。

「我的作品好不容易終於出版了。在一個禮拜前。」

一個是甘願爲了妹妹赴湯蹈火的瘋狂高中生赤月一真；另一個則是爲了苦候他歸來的妹妹，讓自己置身在水深火熱的戰鬥之中的暗黑騎士席克。這兩部小說的主人翁都非常富有魅力，讓青葉也產生了想要擁有這種帥氣哥哥的幻想。

「怎麼辦……？」

伊月最近忙到沒什麼時間買新書，不過還是有在持續追蹤GF文庫推出了那些作品。

「……對不起，我不該在頒獎典禮的時候對你那麼沒有禮貌的……」

她有什麼目的嗎？

「出道作被批得一無是處，使你受到了傷害。接下來你要思考的問題，就是是否還要繼續寫小說。就這麼簡單吧？」

不對，她來不見得一定是爲了作家的事情。說不定她偷偷跟千尋展開交往，今天就是來報告這件事的……假如是這樣，自己該怎麼應對，伊月同樣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記得好像是排在四月的時候出的吧。」

伊月腦筋一團混亂地做出結論後，冷冷地回了一句「好啊」。

非常抱歉，由於我得了感冒，請容我取消今天的討論。

生長在雙薪家庭，身爲三姐弟的長女的青葉自小就要負責照顧弟妹，一直很嚮往能有一個可以疼愛她的哥哥。羽島伊月的作品正好命中了青葉那不爲人知的心願。

「…………我、我。」

笠松青葉努力從喉嚨擠出答覆。

「……我……嗚……喜歡、自己的小說…………嗚嗚嗚……！我寫的小說是很有趣的……！咕…………我……我……！我愛我自己寫的小說……！嗚嗚……嗚嗚嗚嗚……！」

伊月彷佛在凝視着過去的自己，向青葉露出溫柔的苦笑。

「既然如此，那就繼續創作吧。才能、資格、價值、意義都是非必要的條件！……再說，就算是劣化版複製品又怎樣。只要繼續寫下去，說不定遲早有一天也能超越真貨吧……冒牌貨超越真貨，簡直就像主人翁一樣帥翻了，不是嗎？」

伊月這番話不只是說給青葉，同時也是在說給自己聽，青葉一如得到了救贖般注視着他的臉。

一直被責編和無數讀者針對劣化版複製品這點窮追猛打，導致青葉的心被冰封了起來，可是在伊月的溫柔打氣之下，冰封的心如今終於融化了。

「……即使沒有才能，也能寫小說嗎？就算我只是劣化版複製品，只是個冒牌貨……我還是可以寫小說嗎？」

「那當然！」

伊月懷着自身的決意以強而有力的口吻斷言後，青葉的眼眶滾下了偌大的淚珠，抽抽噎噎地啜泣不止。

❀

後來，青葉留下來和伊月、千尋一起喫晚餐。

席間，青葉把看過伊月作品後變成粉絲的事情說了出來，讓伊月樂昏了頭。

「噢噢！的確，我筆下的主人翁們，就連我這個男人看了都覺得很帥氣呢！爲了讓充滿魅力的妹妹發出更爲璀璨耀眼的光芒，同樣富有魅力的哥哥乃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哪！」

「沒錯！因爲是透過主人翁那滿懷着愛情的視線來描寫的，所以看在讀者眼中也會有女主角們發光發熱的感覺！」

「呼哈哈，就是這樣沒錯！可是能發現這個低調又高明的技巧的讀者根本少之又少！有眼光喔，後輩！」

「嘿嘿嘿……」

得到伊月的誇獎，青葉一臉羞赧。不再露出臭臉、坦率地笑着的青葉，是個姿色水準很高的美少女。

心情大好的伊月在酒過三巡後，情緒愈來愈高昂了。

「那個該死的臭酸民！『要自慰就關起房門自己來吧』個屁啊！你在亞馬遜寫的那則評論纔像在書店門口不知羞恥地公然自慰吧！聽好了，後輩！所謂的創作，嚴格說來都是作者的自慰！而所謂的職業作家，則是那種會讓一堆人甘願付錢觀賞你表演驚人的自慰的傢伙！我的自慰有讓人付錢觀賞的價值！我總有一天一定會秀出讓全世界都爲之驚歎的超屌自慰！」

「我、我今後也要拼命自慰！前輩！」

「是的！我會努力加油，讓自己的自慰變得跟前輩一樣夠吸引人！」

「今天跟前輩聊過之後，我好像被啓蒙了！以後我可以尊稱前輩爲師父嗎？」

「呵呵……『哥哥』……這兩個字果然是世上最悅耳的啊……」

千尋慌忙阻止，但……

「不要叫我『師父』，還是叫我『哥哥』吧！」

青葉之前在頒獎典禮的演講上，對屁股、情色之流的東西表現出不屑一顧的態度，如今卻眼睛發光，決心追隨伊月。

看到兩人一搭一唱的模樣，千尋鬧彆扭似地生起了悶氣。

「好了啦！你們兩個不要一直大聲地討論自慰啦！」

「嗚嘿嘿嘿嘿……」

「等、等一下，笠松小姐！你在說什麼呀!? 哥哥你也是，不要胡說八道了！」

「那、那個，羽島前輩！」

「呣……哥哥這個超級SUPER笨蛋……」

「很好，繼續！再多叫幾次！」

儘管千尋面紅耳赤地大聲抗議，伊月和青葉依然我行我素。

「好的！哥哥！」

伊月沾沾自喜地露出了暗爽的笑容，青葉則是樂不可支「哥哥、哥哥」地叫個不停。

「哥哥！哥哥！哥哥！」

伊月看着表情極其認真的青葉思考了半晌。

「今後請多多指教了，哥哥！」

「不，不行！」

完全喝醉的伊月一時得意忘形地口出狂言，然而一直對哥哥的存在心存嚮往的青葉聞言後，開心地一口答應了。

「爲什麼……」

「很好！要讓我見識你最誘人的自慰喔！」

「嗯～？怎麼了，後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