栞

羽島棗是在二月十一日下午三點時開始出現陣痛的。

啓輔帶棗前往醫院，並且留下來準備陪產。考慮到可能會在醫院過夜，他連換洗用的衣物也帶過去了。

千尋則留在家中。

棗要前往醫院時，千尋原本也想跟啓輔一起陪伴在母親身旁，可是棗委婉地拒絕了：

「這是我第二次生產了，而且陣痛室空間很小，有爸爸陪着就夠了。千尋你就留在家專心準備考試吧。」

千尋也只好硬着頭皮留了下來。

不過，即使乖乖地坐在房間看參考書，也因爲滿腦子都在擔心母親的情況，根本沒辦法專心。

──媽媽不會有事吧？小寶寶什麼時候會誕生呢……生小孩應該很辛苦吧……要是媽媽發生不測的話……

一個人待在家裏，令她不安得快要崩潰了。

當千尋心神不寧地在房間毫無意義地來回踱步時，她聽見玄關大門開啓的聲音。

她原以爲是啓輔回家拿忘記的東西，結果離開房間往樓下一看，發現走進屋內的人是伊月。

「哥哥！」

千尋下樓迎接伊月。

「噢。」伊月舉手打了個招呼。

千尋也把棗已經開始陣痛，今天可能就會生產的事情告知伊月，不過伊月只簡短地回覆了『瞭解』兩個字，所以千尋沒想到伊月會回家。

「……情況還好嗎？」

「啊，嗯。剛纔我收到爸爸的聯絡，檢查和住院手續已經辦完了。」

千尋回答道。

「不……我是說你啦。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看。」

「咦？有嗎……」

兩人一起重新溫習先前上網查到的生產過程。

兩人連玩了好幾回大富翁，等時間差不多到了晚上七點，千尋開始張羅晚餐。這段期間，伊月一直盯着放在桌上的手機，等待父親的聯絡。

「啊、啊啊。鋼彈全系列都有，電影應該也都找得到。」

「「！」」

「不過，聽說第二胎生起來通常都比較順利，而且有老爸陪着，應該沒問題吧。」

「「！」」

千尋想了一下，說：

「我也不知道。」

家族用的LINE羣組收到了來自啓輔的訊息。

千尋紅着臉搪塞目瞪口呆的伊月。

千尋忍不住落淚，伊月努力想要做出微笑的表情，卻因爲止不住發抖而笑不出來。

其實兩人早就看過這部電影，不過緊湊的劇情展開、深刻的人際關係描寫以及充滿魄力的戰鬥場景，仍舊引人入勝，不知不覺就沉浸在電影的世界中。

伊月還記得自己跟那由多交往前，聽到那由多如何誇獎在電影見面會上碰到的勇真時，他心裏有多嫉妒。

等分娩開始後，啓輔就會一直陪在棗的身旁，在寶寶生出來以前，應該都沒空聯絡他們。

兩人坐立難安地一邊喫飯，一邊頻頻查看時間。

所以再過一個小時，或者再過三個小時以上，分娩就會結束……總之，現在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候生產平安結束的消息傳來了。

「影片種類還滿齊全的喔。有動畫、日本本土電影，也有外國電影。」

伊月搬出筆記電腦，點開付費就能無限觀賞影集和電影的影音串流服務網站。

兩人默默地喫着晚餐時，伊月和千尋的手機突然同時發出震動。

「不，沒什麼。」

「什麼……!? 」

千尋同樣在承受不安的煎熬。不能只有自己借酒逃避。

見伊月發出尖銳的叫聲，千尋向他投以不安的視線。

酒精或許確實能幫助自己精神放鬆，不過伊月還是搖頭拒絕了。

啓輔傳來了內容簡潔的訊息。

伊月的手機收到了來自京的訊息。

伊月放棄玩遊戲打發時間，千尋聽到他的提議也點頭答應。

伊月和千尋猛地從椅子站起來，面面相覷。

兩人姑且把放在書櫃上長灰塵的大富翁，拿到客廳開始玩。

「不，不用了。」

──螃蟹公跟那個知名演員約會？這到底是怎樣？莫名其妙！

「咦？啊……嗯，來玩遊戲好了。」

「哥、哥哥，要不要我拿酒過來給你？」

「是啊。」伊月點頭。

「話、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們在這裏窮擔心也沒有用。只能相信生產過程會很順利，耐心等下去了。」

「我們來玩遊戲轉換心情吧！」

滿腔的震驚與焦慮，使伊月無法好好整理感情。

「哥哥，你怎麼了……臉色很難看呢。」

兩人的意識瞬間從電腦畫面飄離，餓虎撲羊似地抓起手機查看。

千尋從伊月的口氣中，聽出幾分彷彿在說服自己的感覺，看得出來他也很擔心。

伊月操作電腦，撥放機動戰士鋼彈00劇場版。

那由現在在跟其他男人約會喔。

出生了。母女均安。

這時……

「應該是吧。詳細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就我在『產科醫鴻鳥』這部漫畫看到的印象來說，是這樣沒錯……」

「我想也是……不知道要不要緊……」

大富翁是長年風靡全世界的知名傑作遊戲，可是隻有兩名玩家的話，就失去了『交涉』的餘地，等於無法體驗本遊戲最大的醍醐味，變成一款單純由骰子大小決定一切的運氣遊戲。對於接觸過許多知名桌遊的伊月和千尋而言，這種遊戲玩起來自然非常索然無味。

千尋高聲歡呼，抱住了好不容易擠出聲音的伊月。

就伊月所聽到的傳聞，高科勇真的敬業精神之高，讓伊月也不禁肅然起敬，而且他在『銀色景色』展現的演技，也確實令伊月由衷感到佩服。

伊月忍住想大叫出聲的衝動，先是回覆『現在不是管那種事情的時候』，接着又補上一句『我現在在醫院。妹妹快要出生了』。如此一來，京應該就會識相地停止傳送那些八卦情報了吧。

「啊啊、啊啊……太好了、太好了……！」

伊月冷冷地回了『哦～』一個字，沒想到京接下來傳的訊息內容更勁爆了：『男方是演員高科勇真。』

擔任同樣被時代選上的另一名主人翁──擔任獲得小說之神青睞的天才•可兒那由多身旁的男伴，他可說是當之無愧。

「有什麼電影？」

……如果現在的日本社會存在着『主人翁』，高科勇真肯定是其中一名吧。

「出、出生了嗎……這是真的？」

「什……!? 」

從陣痛開始到子宮口全開，第一次生產的話約十～十二個鐘頭，有過生產經驗的產婦則是四～六個鐘頭，不過每個人的情況似乎大不相同。

「開、開玩笑的啦！」

「要看什麼？」

「雖說是第二胎，我媽媽生第一胎是十八年前的事了耶？而且她今年已經三十六歲了……」

「好。」

「嗯、嗯……啊，對了，有鋼彈嗎？」

他做了一口深呼吸後回傳『是喔』，京又接着傳來『你很在意嗎？』的詢問。

伊月僵着臉閃爍其詞。

「要不要改看電影算了……？」

兩人趕緊查看訊息內容。

「沒、沒有啦。單純只是在餃子上不小心淋了太多辣油，喫起來很辣而已。」

「嗯……說得也是……」

兄妹倆機械式地玩着如此無趣的遊戲。因爲對現在的他們而言，有不有趣倒是其次，只要能讓他們不要胡思亂想，可以打發時間就夠了。

「怎麼了？」

家裏的遊戲主機有伊月在高中時代購買的PS3，可是手把只有一個，沒辦法兩人同樂。其他的遊樂器具還有將棋、黑白棋、大富翁、麻將桌遊、撲克牌。

「大概是因爲我放心不下媽媽吧……生小孩不是很辛苦嗎？」

該不會是京在惡作劇吧？伊月的心裏閃過了一絲疑惑，不過京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

眼下他必須關注的是自己的家人，而非已經分手的前女友。

分娩的所需時間，基準上第一次生產約二～三個鐘頭，有過生產經驗的產婦則是一～一個半鐘頭，同樣因人而異。

看到伊月彷彿快把牙齒咬斷一樣咬牙切齒，千尋一臉不安地問道：

喫完飯把東西收拾乾淨後，伊月和千尋這次改玩撲克牌。不過兩人依然無法集中精神，不管玩什麼遊戲，不是搞錯規則，就是遺漏卡片，變成拖泥帶水的一團混戰。

目前時間是晚上十點五十三分。

千尋說道。

不久電影結束，當『Qualia』這首曲子的歌聲隨着片尾的工作人員名單一同播放到一半，伊月和千尋的手機同時震動了起來。

伊月和千尋緊張地面面相覷。

──當然會在意啊！

雖然是我多管閒事，不過還是想告訴你一聲。

高科勇真──在電影『銀色景色』擔綱主角的超人氣演員。

「嗄!? 」

「很快……」

反正現在的狀態也靜不下心讀書，於是千尋答應了伊月的提議。

醫生說很快就要開始分娩了。

「……有色色的片子嗎？」

不管那由多要跟誰約會，都跟自己沒有關係了，沒有關係……

「很快是指多久啊……？」

「是、是喔。開玩笑的嗎……」

──人在醫院是假的，不過現在確實不是管那種事情的時候。

伊月努力裝出開朗的表情，向一臉忐忑不安的千尋說道：

「那看鋼彈00的電影好了。」

「嗯、嗯……太、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縱使那由多真的和勇真墜入愛河──放棄成爲主人翁的夢想，已經和那由多分手的自己，連嫉妒和羨慕的資格也沒有。

嘰…………！

伊月也感動得流下眼淚，抱緊了千尋。

「是妹妹耶，哥哥！我們有妹妹了……！」

「對啊……妹妹。我們兩個人的妹妹……！」

一如在細細玩味般不斷反芻『妹妹』兩個字以後，心情終於恢復平靜的兩人，不好意思地放開彼此。

「嘿嘿嘿……」

「哈哈……」

兄妹倆面露羞赧的笑容，品嚐着喜悅的滋味。

❀

隔天，上午九點。

伊月和千尋來到醫院，探望剛生產完的棗。

辦理好訪客的手續後，兩人緊張兮兮地前往病房。

他們敲了房門，裏頭傳來啓輔的聲音。

「請進。」

伊月和千尋開門走進房內。

只見棗坐臥在病牀上，懷裏抱着裹着包巾的嬰兒。

啓輔坐在牀邊的椅子上。

「你們來啦，千尋和伊月君

㊟

。」

（編注：在本章節之前，原文中棗在稱呼伊月時，皆會在名字後面加上「くん」。通常用於男性平輩或晚輩，比直呼其名禮貌一些，但以家人而言屬於有些見外的稱呼方式。因中文不存在對應稱謂，翻譯上通常會省略，此處因劇情需要加回。）

一見到兄妹倆，棗面露溫柔的笑容。

伊月有些靦腆，筆直注視着棗的眼睛表示：

「直接叫我伊月就可以了……媽媽。」

千尋一邊喚着妹妹的名字，一邊用手指輕戳她的臉頰。

伊月問道後，啓輔開口回答：

伊月全身脫力，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千尋率先表態贊成。

棗向抱在懷中的小寶寶──羽島栞輕聲囁嚅。

羽島啓輔。

伊月也接在千尋之後，戰戰兢兢地摸了嬰兒的臉頰。

「……伊月。很高興你來探望我。來，過來看看你妹妹吧。」

「咦咦……!? 」

每當故事推進到一個段落，感到疲倦、想要停下來歇口氣時，書籤便像是重新出發的指標，在我們停下來的地方靜靜地等待着。

伊月確實從那棉花糖般的柔軟觸感中，感受到了生命的熱力。

「小栞……嘿嘿嘿……小栞……好可愛……」

「我也贊成。栞這個名字聽起來可愛又溫柔。」棗表示。

伊月也由衷同意千尋的說法。嬰兒有一種會讓人看着看着就自然莞爾而笑的魔力。

「好柔軟喔……而且熱呼呼的。」

「哥哥，你一定沒問題的。幫我們的妹妹取一個最棒的名字吧！」

他小聲詢問啓輔：

「嗯～～～～～～～～～～～～嗯。奴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獲得三人一致贊同，伊月鬆了一口氣。

「我們試着自己想過……但實在想不出滿意的名字。所以在經過討論後，決定由你來幫她命名。」

「真的嗎……害我白緊張了……」

「好啦……」

伊月轉身面向棗、啓輔、千尋以及剛出世沒多久的妹妹。

「只要在申請出生證明書前想出來就可以了，還有好幾天的時間能夠思考。」

棗、啓輔、千尋不約而同地被伊月的這句話嚇了一跳。

「我們希望由你幫她取名。拜託你幫她取一個充滿了小說家獨有的卓越命名SENCE，和現代的感覺契合、個性豐富，可是又不至於太過標新立異，擁有能讓人叫起來朗朗上口的親和力，彷彿專門爲她量身打造的美好名字。」

羽島千尋。

「呼……栞……栞啊……」

話雖如此，一直沒有名字感覺也很可憐，而且很不方便。可以的話，還是希望儘早幫妹妹想出一個名字。

他目不轉睛地凝望着嬰兒的臉，絞盡腦汁思考。

可以聽見閉上眼睛睡着的妹妹，發出勻稱的呼吸聲。

「爲、爲什麼我的作品會出現在這裏……!? 」

「咦咦～……」

啓輔一臉認真地淡淡說道：

希望她也可以成爲我們一家人心目中的指標。

伊月脫口說出了靈機一動想到的名字。

「是的，啊，不…………嗯。」

「栞──」

啓輔面露溫和的笑容凝視着妻女，一如在細細玩味般，反覆念着新的家族成員的名字。

「咦？」

「住院期間往往閒得發慌，總得看點書打發時間吧？」啓輔說。

「好、好可愛……」

那是一張附有白色細繩的和紙製書籤。應該是設想周到的啓輔，事前夾進去的吧。

「咦？」

以前爲小說登場人物取過的名字和新想到的名字，不斷在伊月的腦海中浮現又消失。

羽島栞。

連千尋也鼓譟地慫恿傷透腦筋的伊月：

「連你都這樣……」

忍不住叫出聲的伊月連忙閉上嘴巴。所幸妹妹似乎沒有被吵醒。

棗困惑地回問。

伊月的心裏產生了這樣的期許。

伊月和千尋走近病牀仔細端詳嬰兒。

伊月神情嚴肅地盯着妹妹的臉，一邊呻吟一邊長考，腦袋都熱到快冒煙了，這時……

「呵呵，哥哥和姐姐來看你囉～」

那些書背的顏色非常眼熟，伊月走上前一看，發些那些書原來是羽島伊月的小說──『妹妹的一切』『新世界的創妹記』『妹法大戰』每個系列的一到三集。

伊月貌似尷尬地埋怨。

「要輕輕的，小心別吵醒她喔？」

「對、對了……媽、媽媽……她叫什麼名字？」

至於誰會是那個『某人』，全世界除了那個人以外，伊月不作第二人想。

害怕吵醒嬰兒的千尋放低音量說道，一副被嬰兒的可愛迷住的模樣。

千尋伸出食指輕輕地戳了一下妹妹的臉頰。

──沒問題，我可以的。

「可、可以摸嗎？」千尋說。

於是，棗也不好意思似地答腔：

「……姑且提醒你，不需要急着現在想出來。」

伊月不認爲跟妹妹談戀愛且帶了點情色內容的小說，適合在婦產科醫院看。

「……咦？你剛纔說什麼？」

──希望未來我也能跟某人建立這樣的家庭。

羽島棗。

雖然沒有卓越的SENCE，可是自己有七年的小說創作經歷，如果把被打退票的企劃也算進去，自己思考過的角色名字，可是多達好幾百個。所以要擠出一個好名字，對自己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父親突然提出的離譜要求，讓伊月感到不知所措，轉頭向棗尋求援助。

「……栞……小栞。你的名字就叫羽島栞喔～很好聽的名字吧～是哥哥幫你取的喔～」

「我們希望由你來幫她取名。」

「那也不需要看我的小說啊……」

不敵家人的期待眼神，伊月做好覺悟，哭喪着臉大口嘆氣。

經啓輔這麼一說，伊月愣住了。

栞（書籤）。

「嗯？」

棗輕搖嬰兒的身體後，睡着的妹妹突然微微地動了一下她的小手。

「你問到重點了，伊月。」

「栞這個名字如何？就是夾在書本里的書籤。」

伊月爲角色取名的方式並不固定，每部作品都不盡相同，有時候會使用靈機一動想到的帥氣、可愛的名字；有時候會看過角色設計圖再做決定；有時候會考究到研究姓名占卜結果，連運氣和人物之間個性合不合的影響都錙銖必較；有時候會試着套用某種法則，例如加上數字或動物的名字等等；有時候會試着截取歷史人物的名字；有時候會運用自動生成工具；有時候會參考新生兒命名排行榜，或者收錄了許多外國人名字的網站，可以說相當變化多端。

「啥!? 」

「栞……我覺得不錯。嗯，這是一個很棒的名字！」

這時，伊月注意到其中一本小說裏夾着書籤。

「對啊……」

「栞……栞嗎？嗯。很不錯啊。」

這幅幸福洋溢的全家福畫面，牢牢地烙印在伊月的眼眸之中，並浸透到他的內心深處，使他萌發了一個強烈的念頭。

如此心想的伊月，下意識地東張西望，無意間發現外推的窗臺上有好幾本文庫書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