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蒙克與艾克斯凱利邦

離開伊月房間返家後，春鬥開啓電腦上網搜尋觀衆對第一集的評價。

結果不出所料，網路上的評語不外乎是「爛動畫」、「意義不明」、「不值得浪費時間看」、「一集腰斬確定」、「菜鳥配音員的練習用動畫」、「一開始就註定完蛋」、「動畫光碟百分之百滯銷」、「原作本身就是垃圾怪不了人」等一面倒地把作品批評得體無完膚，愈看心情愈是沮喪。

有不少人也把矛頭指向導演、劇作家和製作公司。

尤其有些原作的書迷還真的把憤怒與不滿宣泄在製作人員身上，文章裏充滿了攻擊性的字眼。

如果我也能像他們一樣怪罪某人就好了——春鬥心想。

如果能像他們一樣把錯都推給製作人員一吐所有的怨氣的話，不知該有多好。

自從決定改編成動畫後，春鬥和導演、劇作家、製作人、配音員等許多人都見過面談過話。有時還會湊在一起喝酒，這些人裏面沒有一個是春鬥覺得討厭的。

要恨一個認得面孔的人是很困難的。況且縱使自己從未和那些參與動畫化工作的人見過面，也難以想像他們會有「好，我要把這部動畫搞成爛東西」這種念頭。正因爲春鬥知道大家都沒有惡意，所以他連想去恨一個人都有困難。

即使是那些因爲公司的利害關係而獲得提拔的配音員也一樣，她們爲了牢牢抓住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拚了命想要表現，這個事實春鬥再清楚也不過。進行第一集的錄音工程時，實力最差的菜鳥配音員曾跑來向春鬥打招呼：「真的很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老師。」蘊藏在裏面的感謝、熱情與焦躁，都是最貨真價實的。那個一意孤行決定配音員的製作人又何嘗不是如此，他想炒熱活動的心情應該沒有一絲虛假。

這個業界裏，每個人都在拚盡全力，每個人無不努力掙扎着。雖然害怕做出來的作品會被隨意對待、會被不懂珍惜地踩在地上踐踏，大家還是嘔心瀝血地努力製作。即使如此，爲什麼有些時候結果就是會不盡人意呢——

睡前，春鬥打了通電話給責任編輯川邊。

明明是三更半夜，電話卻接通了。

因爲臨時去外地出差而不克出席今天的動畫鑑賞會的川邊，現在似乎跑到了負責幫『絕界的聖靈騎士』繪製插畫的OKINA老師所居住的京都。他說，OKINA老師看過了白盒子後大發雷霆地表示「我付出那麼多的心血可不是爲了這種爛動畫！」，所以才特地跑一趟去安撫他的情緒。

說來奇怪，聽說這件事後春鬥竟覺得開心，他這才曉得原來OKINA老師也深愛這部作品。

OKINA老師也是一名相當傑出的機器人動畫機械設計師，工作資歷悠久，插畫工作發包給他的時候，聽說他還一臉難色，似乎不太願意接新人出道作的案子。感覺是個很難相處的人，春鬥也只有在決定動畫改編的紀念簽名會上跟他碰過一次面。沒想到這樣的他會爲自己的作品發脾氣……這個事實教春鬥覺得莫名開心。

「……川邊先生，爲什麼動畫最後會做成那樣呢？」

「先說，我也不確定這情報的真實性。」以此爲前提，川邊告訴春鬥他從來沒聽過的祕辛。

經手『絕界的聖靈騎士』動畫化工程的製作公司，這一期包括本作在內，同時有三部作品的製作在進行，其中有一部動畫的原作就是某大出版社旗下的超人氣小說，聽說在改編這部動畫的時候進度十分喫緊的樣子。要是搞砸這部作品的話，製作公司以後可能也不用混了。所以纔會決定臨時把其他兩部動畫的製作人員調去支援，可是不論哪個製作團隊都不可能有調派人手去支援別人的餘力，少了重要的人手，影響就直接反映在作品上了。『絕界的聖靈騎士』尤其受害最深，連比導演更熟悉原作的演出家都脫隊了，所以纔會變成連不該砍的臺詞都砍光光的慘狀——聽說來龍去脈差不多就是這樣子。

到底錯誤是出在哪個環節上呢，春鬥不禁又開始思索起這個問題。

某大出版社嗎？超人氣小說嗎？耽誤了進度的製作人員嗎？爲了一部力作，斷然決定犧牲其他兩部作品的製作公司高層嗎？錯就錯在公司不自量力，同時期接了三部動畫的案子嗎？

「呃、呃，雖說品質讓人搖頭嘆氣，不過改編成動畫終究是有它的效果嘛。況且發行量也不一樣，銷售力道會加強也是很正常的。」

「……？」

❀

按理說今天春鬥是要接受鼓勵的人，不知不覺間卻站到了要鼓勵人的立場。

「……這次的新書是我最棒的傑作。」

見伊月瞬間露出開心的表情，而且毫不客氣地立刻叫來服務生加點了漢堡排，春鬥面露苦笑。

『兩點在電器街剪票口見面。聽到了吧。』

春鬥也是過來人，知道不甘心的感覺不是講道理就可以剋制的，所以他很識趣地沒再多說什麼。

春鬥喃喃自語道。

「……沒想到還是有人在看了那樣的動畫之後，願意買書呢。」

「咦？喂，等一——」

「嗯？」

「啊？」

然後——

聽了春斗的肺腑之言，伊月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雖然大部分的書店都有把春鬥和伊月的新書擺在新書區堆放，可是論堆放的數量，春斗的新書遠勝伊月。而且不管在哪間書店，只要稍微觀察一會兒，很快就能看到有人買走『絕界的聖靈騎士』。相對的，要等上好幾倍的時間才能看到購買『妹法大戰』的客人出現。

『春鬥嗎？』

下午兩點過後。

「搞什麼啊真是的……」

不是伊月的書賣不出去。純粹只是春斗的書銷售情況遠遠超過他而已。

「……我就直說吧，我覺得這本書是全宇宙最有趣的作品。」

春鬥一邊唉聲嘆氣，一邊不情不願地起牀，準備睽違多日的出門。

無論如何，春鬥都由衷希望那個國中生能從自己的作品得到樂趣。

伊月單方面地告知目的後，逕自掛斷了電話。

❀

伊月用悶悶不樂的語氣說道。

離新書區有段距離的輕小說書架上，可以看到『絕界的聖靈騎士』一到十二集都別上了『電視動畫放映中！』的書腰，以封面朝外的醒目方式大排場地陳列。

伊月之所以邀春鬥來秋葉原走走，當然是爲了要鼓勵他。

「……是喔。」

平時動不動就囉哩囉嗦的妹妹大概是看出氣氛不對勁，所以沒有多說什麼。這表示那動畫慘烈到連那個妹妹都不忍苛責什麼吧。

春鬥原本抱着些微的期待，心想或許第二話會稍微像樣一點吧？事實卻不是那麼一回事，第二話也糟透了。

伊月不知道春鬥一直以來都很嫉妒他的才能。

「啊啊。」

「哼。」伊月不悅似地悶哼了一聲說道：「……總有一天我要贏過你。」

附帶一提，那部超人氣小說改編的動畫得到的評價似乎也不怎麼樣。自己到底該幸災樂禍地咒罵「活該」，還是該鼓勵說「都拿我的作品當墊腳石了，拜託爭氣一點」，春鬥也不知道。

即使如此，我的小說還是最有趣的。

動畫第一集播映後，約莫經過了十天。

那個國中生喜不喜歡動畫版不得而知，也有可能是動畫的劇情支離破碎，所以他纔想自己買原作回去翻。

❀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伊月和春鬥兩人結伴來到了秋葉原某宅系商店的輕小說專區。

春鬥想不出答案。

他整天關在房間，不寫稿也不看小說，不是打開無雙系的遊戲不斷無腦地砍殺雜魚，就是把『SHIROBAKO（白箱）』從頭到尾看一遍，然後一邊嘟囔「這跟我知道的動畫製作情況不一樣……」，或者做「要是宮森葵是聖靈騎士的製作助理的話」這種毫無意義的妄想，要不然就是不斷跟Siri對話。

春鬥至今仍未能重新振作起來。

「真的假的！那我要加點漢堡排了。」

可是，在親眼見證到有大批讀者支持自己的作品後，春鬥感覺到內心又再次燃燒起今後要繼續努力下去的熱情了。

春鬥人生第一部改編動畫，最後以失敗收場了。

彷佛和春鬥那慢慢往正面發展的精神狀態呈反比，伊月繞了愈多間書店，心情卻變得愈來愈差。

「……全宇宙第一嗎？」

「我們開動吧！是你幫我重新振作起精神的，今天我請客。」

——你看吧。或許動畫改編得很爛沒錯，可是好像有發揮到幫忙宣傳原作小說的作用呢。光是被改編成動畫，書店方面就有收到很大的推廣效益，有很多客人買單呢，恭喜啦！

……還是說，這要怪我自己沒那個能耐，寫出能讓人把優先順位擺在那個超人氣小說前面的原作呢？

❀

另一方面……

『今天跟我去秋葉原逛逛吧。』

伊月壓低聲音喃喃嘟囔道。

「噢。」

「嗯？啊啊……」

伊月不知何故，露出有些悶悶不樂的表情回應了春斗的感謝。

所有書店都在醒目的地方大排場地展示『絕界的聖靈騎士』，可以看到買書的客人源源不絕。

「……比起『精靈使的劍舞』、『便當』、『我女友與青梅竹馬的慘烈修羅場』、『農林』、『皇帝聖印』、『變態王子與不笑貓』、『人生』、『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還有你那本我還沒看過的『絕界的聖靈騎士』第十三集！……我的『妹法大戰』第五集絕對要有趣得多了。」

（終）

第十三集就陳列在入口附近的新書區，雖然附近也有擺同一文庫推出的其他新書，不過論數量的話是春斗的新作壓倒性勝出。

伊月和春鬥接着又巡視了秋葉原七間書店。

「小京她有男朋友嗎？」

對作家來說，動畫改編是一生不見得有一次機會的重要舞臺。慘痛的結果所造成的傷害，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恢復的。

雖然寫作過程中碰上了前所未有的困難，可是相對的，伊月也從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實感，他深信這本書是羽島伊月目前最棒的傑作。

……不，比較的對象不只是羽島伊月過去的作品。

連站三個小時腿也痠了，爲了休息兼解決晚餐，兩人來到了大衆餐廳。

伊月本打算從這樣的方向來鼓勵春鬥，實際上，看到很多讀者買下自己的書，春鬥也確實恢復了精神，可是——

料理恰巧在這時送上桌，春鬥顧左右而言他地笑着說道：

這樣的心情不是輕易就可以控制得住的。

已經有十天沒跟伊月說上話了。在動畫開播前，兩人差不多三天就會見一次面，所以有一種很久沒聯絡的感覺。

「……可是我就是覺得……有些不爽。」

「對了伊月，有件事我想問你。」

「我也覺得我的書比你的書要有趣多了，所以我纔是宇宙第一。」

是伊月打來的電話。

既然製作公司打定主意要傾全力製作那個超人氣作品，要他們突然回過頭來救這部作品的可能性應該是微乎其微了。

春鬥向表現出露骨鬥志的伊月微微露出苦笑。

正因爲是最有趣的小說，所以希望有最多讀者看過——伊月就是如此心想的。

……即使如此，雙方的差距一而再再而三地擺在自己的眼前，還是讓伊月覺得心有不甘。

因爲今天是星期六，店內來客衆多，氣氛熱鬧。兩人待在新書區附近觀察了一會兒，發現有幾個客人拿了第十三集去櫃枱結帳。而舊書區在觀察了一段時間後，也有個看似國中生的少年買了第一集。

當春鬥心煩意亂地躺在牀上打滾的時候，智慧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春鬥向徹底生起了悶氣的伊月打圓場似地說道。

有不有趣終究是由個人的主觀意識判斷，硬要去排名是一種荒謬可笑的行爲——這道理伊月當然清楚。

今天不只是不破春斗的『絕界的聖靈騎士』第十三集的發售日，同時也是羽島伊月的『妹法大戰』第五集發售的日子。

春鬥一邊用叉子戳起沙拉，一邊努力裝出若無其事、只是在閒話家常般的態度詢問了一個問題——

「……謝謝你邀我走這一趟，伊月。很慶幸今天有來看這一幕。」

因爲動畫的打擊而一蹶不振的春鬥都忘了，今天是『絕界的聖靈騎士』第十三集的發售日。

「……那是我的臺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