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爲一家人
《如果有妹妹就好了》 · 平坂読 · 9833 字
千尋向春鬥告白的那天晚上,有鑑於遲遲沒有接獲千尋的報告,伊月對於告白的結局已有了九成的把握;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好奇想詢問結果,於是他用LINE向千尋問道:「結果如何?」
過了約一個鐘頭後,雖然訊息前面出現了已讀的標籤,可是伊月等了又等,還是沒等到千尋的回覆。過了一晚,隔天早上千尋還是靜悄悄的。這是伊月第一次被千尋已讀不回。
──果然是因爲被甩,心情低落嗎?
千尋應該早有迎接告白失敗的心理準備了,即使如此,一旦真的被甩,難免還是會情緒低落吧。
儘管很想知道詳細的情況,可是如果問她「是不是因爲被甩很難過?」這種問題,恐怕會造成在傷口上撒鹽的二度傷害。
現在只能耐心等千尋主動聯絡了。只是,後來三天過去了,一個星期過去了,千尋還是沒有和伊月聯絡。
伊月不免感到擔心,於是他決定避開告白的事情,先從「你還好嗎?」這種簡單的訊息開始傳起。
於是,過了十五分鐘左右後──
……我的內心是一片漆黑…………裏頭只有虛無……空泛的黑暗逐漸侵蝕了我的靈魂──
「嗯、嗯~~~~?」
沒想到千尋回的內容像詩一樣費解,伊月看得一頭霧水。
他苦思許久後,決定姑且無視詩文的內容,問說:「考試準備得如何?」
…………未來已經不再重要…………現在只有不斷墮落,直到末日──
「哇喔……」
這樣的內容伊月看了都覺得難爲情,整張臉火燙不已。
──說到這個,我當年好像沒有經歷過這種黑暗屬性的中二病發作哪。
伊月本身也具備了覺得黑暗或虛無很帥氣的中二感性,目前也在創作這一類的作品,可是國中時代失戀時,他主要是仰賴對妹妹的愛來治療內心的創傷,所以言行舉止沒有往黑暗系發展。
──好想問……好想問她「你覺得耍中二很帥氣嗎?」……!
可是,這個問題有可能會使千尋傷得更重。
伊月忍住油然而生的求知慾,改問「你不覺得用智慧手機要輸入刪節號很麻煩嗎?」這種問題。
伊月反問後,啓輔點了點頭。
「真的嗎?真教人擔心……」
伊月脫鞋進入室內。
來房間幫忙做飯的青葉,語帶詫異地向他問道。
「……!」
「……當面打氣……嗎?可是我跟爸爸處於冷戰的關係,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況且,就算我回去鼓勵她好了,也沒什麼意義……」
「………………玩鋼普拉………………個頭啦,去用功好嗎……」
伊月語帶緊張地開口回答:
「是啊……可是完全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伊月一邊想着這種事情,一邊走進開放式的客廳和飯廳空間。
棗剛嫁入門的時候,給人一種冰山美女的印象,可是隨着她漸漸融入這個家庭,氣質也變得愈來愈溫柔。隔了三年半的時間,再加上現在身材變得比較圓潤,現在的她給人的印象儼然是個性溫和的伯母。
從門後現身的是眉心爬滿了皺紋,面露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的男子──羽島啓輔。
伊月輕輕點頭致意。
通話「噗」的一聲被掛斷了。
「……我來看千尋的。」
伊月心中並未產生什麼特別的感觸,只有「我回家了」的認知。或許這表示這間屋子在伊月的心目中,不是什麼「前去拜訪」的場所,依然是「迴歸」的家吧。
「咦?」
計程車抵達了一幢門牌寫着『羽島』的獨棟樓房。
夾在正經與搞笑的狹縫間掙扎了一陣子後,伊月決定回傳「你現在在做什麼?」繼續無傷大雅的閒聊。
「嗯……怎麼說呢……千尋突然得了中二病。」
「……千尋的狀況如何?」
啓輔開口向伊月問道。
──好久沒碰鋼普拉了,我要不要也組一個來玩呢……
「……啊啊。」
「大哥哥,你在說什麼啊?」
啓輔走上前爲伊月開門。
「明知妹妹受傷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我討厭這樣的大哥哥。至少,如果是羽島伊月老師作品裏的主人翁的話,我相信他們一定都會在第一時間去幫助妹妹。」
伊月有些驚慌失措地向納悶的青葉解釋。
此時此刻如果不採取行動,自己這輩子就不再有資格撰寫『妹妹的一切』和『妹法大戰』的續集了。伊月如此心想。
本以爲她會難過得喫不下東西,結果恰恰相反。看來她是因爲自暴自棄,才暴飲暴食。
可是,話雖如此……如果妹妹正在傷心哭泣,就要排除萬難趕到她的身旁予以支持。爲人兄長,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幫你把飯菜放到冰箱保存。路上小心,大哥哥。」
這時──
「伊月,好久不見了。」
向青葉道謝後,伊月迅速做好出門準備,衝出了房間。
伊月考慮到一半──
「啊啊。」
「……你今天來有什麼事?」
「她有喫飯嗎?」
「什麼?千尋小姐得了中二病?」
❀
「呃……我是伊月。」
「喫得比平常還多。」
已讀標籤出現後,過了五分鐘。
伊月也嘗過失戀的滋味,所以他對千尋的掛念是真心的,不過……他萬萬沒想到千尋會變得如此中二,坦白說,那真的令人發噱。
「是嗎……」
「呃,那個……恭喜你懷孕。」
「……你說得有道理。」
伊月下車後,先是深呼吸然後在門口站定,接着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妹妹……肚子裏的寶寶是女生嗎?」
如今他已經不再痛惡自己的父親。即便千尋沒有失戀,伊月也打算找時間和父親重啓對話。可是兩人已經有太長的一段時間不曾好好交談,所以一見到對方,仍舊是忍不住會產生戒備。
「問了她也不講。」
過了一分鐘左右,玄關大門緩緩開啓。
這樣的選項伊月想都沒想過。
「啊,好。」
由於太陽已經下山,再加上門口沒有照明設施,所以她才無法從攝影機畫面認出伊月吧。她應該不可能連伊月的臉長什麼模樣都忘記了。
只聽見屋內響起了鈴聲,過沒多久,揚聲器傳出了女性說「你好」的聲音。應門的是伊月父親的再婚對象,同時也是千尋的生母──羽島棗。
「……她什麼都沒說嗎?」
棗的肚子已經變得相當大了。她是在六月時發現懷孕,那時她已有兩個月身孕,所以現在算是懷孕第八個月。
青葉的聲音透着些許怒氣。
伊月忍不住發出聲音吐槽。不過,組裝鋼普拉可以讓人進入忘我的境界,這樣的活動或許確實很適合在碰上痛苦時轉移注意力吧。
闊別三年半的老家。明明抵達家門前一顆心還緊張得七上八下的,可是實際走進屋內後,心情卻平靜得不可思議。
「你、你好……」
………………玩鋼普拉………………
………………人生在世,再如何汲汲營營………………終究是一場空………………
『咦!? 伊月嗎!? 』棗的語氣充滿了驚訝。
「嗯,我去去就回。謝謝你了,青葉。」
刪節號變得更多了。
「……你知道千尋發生了什麼事嗎?」
『稍、稍等一下喔!』
「……好久不見了。」
這時,棗以親切的笑容和柔和的語氣,迎接了伊月。
過沒多久,千尋回覆了。
「一個禮拜前她哭腫眼睛回家後,就意志消沉到現在。雖然每天都會去上學,可是隻要一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
「怎麼啦?大哥哥。」
在公寓附近攔下計程車,一路搭乘了約三十分鐘左右。
「……是啊。」
青葉這番話,讓伊月受到彷彿五雷轟頂般的衝擊。
這對父子彼此板着臭臉,以最精簡的字數進行生硬的對話。
接着他慢吞吞地按下了門牌旁邊的門鈴按鈕。雖然他有家裏的鑰匙,可是離開三年半從來沒有回家過,如今他也不好意思隨便進出。
「啊啊,不是啦……千尋她經歷了有些痛苦的遭遇,現在似乎仍處在傷痛中。情況嚴重到甚至無心準備考試。」
「總之先進屋內吧。」
──不、不行……一定要忍住……!千尋現在(應該)受了很嚴重的創傷……不可以笑出來……!
「是的。」
伊月緊張地倒抽了一口氣。
伊月站了起來。
『請問是哪位?』
「請你去見千尋小姐,當面爲她打氣。」
「那種像外人一樣的祝賀之詞也未免太冷淡了。肚子裏面的寶寶可是伊月的妹妹呢。」
他筆下的小說的主人翁,個個都擁有重度的戀妹情節,令人覺得噁心。本來就不該對妹妹懷抱有男女之情。
當面打氣。
「……伊月。」
「我是不曉得大哥哥的家庭狀況如何啦!」
青葉的口吻變得強硬了起來。
上次伊月來到這裏,是去年和千尋去水族館玩的時候──和今天已經相隔一年半左右了。不過,伊月那時只能算路過家門口而已;嚴格說來,今天是他三年半前搬出去獨居後,第一次真正地重返老家。
「沒錯。」
繼繼妹之後,現在又多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自己不能再寫與妹妹戀愛的小說之理由又增加了。
「伊月,你喫過晚餐了嗎?」
「啊,還沒。」
「我們剛好準備要喫晚餐,不如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喫吧。今天是爸爸下廚喔。」
「咦!? 」
棗這麼一說,伊月驚訝得看了啓輔一眼。以前他從來沒看過工作狂的父親下廚做菜。
「……跟千尋學習後,我已經會做一點基本的料理了。現在只要放假都是由我掌廚。」
一臉臭臉的啓輔貌似有些難爲情地說道。
「他的廚藝進步神速,一下子就超越我了,害我面子都掛不住呢。」
「……就算你這麼說……」
棗鬧彆扭似地說道後,啓輔露出了有些傷腦筋的表情。
「伊月,晚飯馬上就準備好了,你先去洗手吧。」
「啊,好的……」
伊月乖乖前往盥洗室洗手。回到飯廳後,啓輔正動作純熟地把料理盛裝到盤子上,而棗則負責把盤子端到餐桌。
「伊月,你也來幫忙。」啓輔說。
讓挺着大肚子行動不便的棗忙進忙出,自己卻袖手旁觀的話,伊月也會覺得不好意思,所以他老實地聽從了啓輔的指示。
菜色有玄米、蜊仔味噌湯、味噌燉青花魚、川燙雞肉波菜淋醬油、蔬菜沙拉。
本來伊月還擔心臨時多了一個人喫飯會不會造成困擾,沒想到盛裝完四人份的餐點後,青花魚還有剩下好幾塊,其他的菜色份量也綽綽有餘。看來啓輔連明天要喫的份也一起做好了。
「媽、媽媽,你、你、你怎麼會知……!? 」
「伊月,真的有這一回事嗎!」
被啓輔質問的伊月,反射性地點頭承認。
「……抱歉。」
「呃,因爲我放心不下你啊。」
「嗚嗚……」
「咦?啊啊,嗯。」
伊月認爲父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情有可原。
「啊,沒錯。」
千尋紅着眼眶大喊。
啓輔嘆了口氣。

「也、也太突然了啦……!」
千尋抖了一下肩膀,放下餐具沉默不語。
伊月向這樣的妹妹,提出了他好奇已久的問題。
父親向他道歉,這還是生平第一次。
「那麼,大家開動──在那之前,爸爸。」
伊月連忙說道。讓父母同時向自己低頭,沒有比這更令人覺得難堪的事情了。
「呣……?」
❀
「唉唷~~~~!媽媽!」
這時,棗從旁打了個岔。
「咦!? 什、啊、咦、啊、咦……!? 」
這時,棗用悠悠哉哉的語調說道:
「我要開動了。」啓輔和棗拿起筷子說道。「我、我要開動了……」遲疑了半晌的千尋也語帶猶豫地說完後,拿起筷子喫飯。
伊月從沒看過千尋這麼邋遢的模樣。
「請、請快點把頭抬起來……!老爸也是……!」
「不,沒什麼……總之,以後只要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吧。」
千尋羞得面紅耳赤、渾身直打哆嗦,棗卻是顯得一派輕鬆。
伊月向這樣的兩人露出淡淡的苦笑。
「……是這樣沒錯…………可是失戀比我想像得還要痛苦多了……可兒小姐和京小姐有辦法處之泰然,實在了不起……」
伊月點頭承認棗的猜測。
伊月也萬萬沒想到千尋會以這副模樣登場,所以一臉尷尬地打招呼。
「……話說回來,你在LINE傳的那些無病呻吟的內容,到底是什麼意思?」
啓輔和棗並肩坐在一起,對面則是伊月和千尋。
「既然伊月也知情,表示對方是伊月認識的朋友囉?是作家嗎?」
「…………」
「什麼!? 」「咦!? 」
伊月向抬不起頭的千尋提出疑問:
這時,棗率先開口了:
他們兩人在看過伊月的出道作『默示錄之妹』後,開始提防伊月,接受了千尋自告奮勇所提出的「假扮男生」的提案。
「事情已經過去就不要再提了……我要開動了。」
千尋漲紅了臉,淚水佈滿眼眶,顫抖着聲音開口:
伊月驚慌失措,眼神飄移。只見啓輔做了一口深呼吸,說道:
「…………」
十八歲前都對戀愛完全一竅不通,她會走上這樣的人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出在伊月身上。
「千尋,你先去洗把臉吧。」
被千尋投以怨恨的視線,伊月向她賠不是。
──啊,原來她還是會乖乖離開房間啊……
等所有料理都擺放到餐桌上後,棗走出飯廳,在樓梯口向二樓大喊:
半晌,千尋踩着牛步出現在客廳。
「……對了,千尋。現在可以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這招只能說完全反效果。看到那樣的內容肯定會讓人擔心的啊。」
這是伊月的真心話。
伊月忍不住脫口讚美,把目光投向啓輔,只見啓輔顯得有些得意,「呵……」地輕聲笑了出來。
伊月不認爲她們倆面對失戀可以無動於衷,不過那由多在各方面都異於常人,至於京,她過去的人生應該也早經歷過戀愛與失戀的滋味了。
「…………我只是想強調我的心已經墜入了黑暗之中,拜託不要理我的意思……」
「不要亂猜啦!」「纔不是!」
伊月向發自內心感到疑惑的千尋露出苦笑。
「幹、幹嘛啊……」
「她會那麼沮喪也是正常的啦。那一定是她的初戀。」
「……!」
「啊,嗯……謝謝哥哥……」
「……吶,千尋。其實你早就知道自己會被拒絕了,不是嗎?」
聞言,千尋的臉倏地着火,喃喃嘟囔道:
啓輔板着不苟言笑的表情,轉頭望向棗。
「唷、唷。」
千尋露出看似沒什麼精神的微笑。
伊月啞然失色。
千尋慢條斯理地往擺好了晚餐的餐桌前進──直到她認出伊月後,全身瞬間僵硬了起來。
「千尋~!喫晚餐了~!」
「咦?爲什麼要道歉?」
換作自己身處於他們的立場,鐵定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那部作品就是有那麼不堪入目。
沒多久,傳來慢吞吞地下樓的腳步聲。
「……拜託不要再說下去了……」
千尋沒講話,也沒有任何反應。
「哥哥……」
「你以前不是說過,如果哪天伊月回來了,你有話要告訴他嗎?」
她身穿綠色的睡衣,頭髮凌亂,表情看似有些恍神,臉頰上面貼着鋼普拉用的貼紙。
千尋在做爲『女孩子』這方面,肯定沒什麼經驗值可言。
「哥、哥哥……爲、爲什麼……!? 」
啓輔和棗抬起頭,定睛直視伊月的臉。
「對、對不起。」
「伊月,真的很對不起。」
「對、對方該不會是……」
「……好喫……這真的是老爸做的……?」
啓輔、棗、伊月在椅子坐定後,離開盥洗室的千尋(頭髮已經梳整齊了)才頭垂得低低地走到餐桌旁邊坐下。
見啓輔露出狐疑的視線,伊月和千尋異口同聲地反駁。
按照伊月的想像,他本以爲千尋會死賴在房裏不出來,自己得在門外拼命鼓勵她;所以得知千尋這麼簡單就離開房間,他反而有點意外。
「……哎,你不需要強迫自己開口。可是,連伊月都親自跑一趟回來看你了,希望你可以就此打起精神來。」
啓輔啞口無言,千尋目瞪口呆地望向了棗。
「……反正我也沒有爲此生氣。」
四人默默地用餐一段時間,啓輔突然停下手中的筷子開口了:
「啊、啊啊……」
看來她並不是真的得了中二病的樣子。
棗也接着低頭賠罪。
啓輔一臉尷尬地咕噥了幾聲後,定睛直視面露詫異表情的伊月。
「你盛裝打扮出門的那一天最後卻哭着回來。就常識而言,肯定是去告白,結果被人家甩了吧。」
「……對不起,隱瞞了千尋的性別。」
不僅如此,啓輔還垂低了頭。
伊月輕描淡寫地快速帶過話題後,拿起筷子把味噌青花魚夾進口中。
千尋難爲情似地支吾其詞,伊月向她面露微笑。
「……不過,也多虧如此我才能下定決心回家,結果皆大歡喜就好。」
「嗯……」
經伊月這麼一說,千尋抬起頭擦乾淚水。
「像這樣全家四個人一起喫飯,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所以……」
千尋的臉無預警地皺起一團,偌大的淚珠從眼眶滾落。
「…………謝謝你來看我……哥哥……」
「……不客氣。」
如是說後,伊月伸手輕輕摸了千尋的頭。
啓輔和棗則是面露滿足的表情,關注着這對兄妹的互動──
❀
喫完飯後,千尋立刻急着回房間。
難得伊月回家一趟,啓輔要她留下來好好聊聊,不過千尋帶着微笑說道:
「課業荒廢了好幾天,我得快點趕進度纔行……而且,今後我們多得是四個人一起喫飯的機會吧?」
見伊月點頭答應,千尋露出了充滿幸福的笑容。
「爸爸,很久沒喝酒了,今天要來一點嗎?伊月也一起。」
等千尋離開餐桌後,棗開口說道。
「我現在不能喝酒,爸爸也配合我暫停了晚上小酌的習慣。不過今天破例一天沒關係吧?」
妻子提議後,啓輔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伊月的反應。
「嗯……呣……要喝嗎?伊月。」
伊月考慮了一下子後,回答道:
聽了伊月的回答,啓輔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是啊。」
伊月把日本酒和淋上醬油的川燙雞肉菠菜一同吞進肚子裏。
啓輔啜飲着日本酒,談起自己和棗相識相戀的過程。
「也不是看不上啦……只是那傢伙有個單戀很久的對象了。」
他一邊幫自己倒第二杯酒,一邊說道:
「話說回來,伊月。」
「什麼?他單戀的對象你也認識嗎?」
「自然而然地開口求婚,這也太誇張了吧!」
「……呣……能擄獲千尋的芳心,果然不簡單。」
伊月端着豬口杯,躊躇不前地窺看了父親的臉,結果兩人對上了視線。啓輔的表情同樣流露出遲疑的顏色,最後他並作多做表示,直接喝了一口。伊月也跟着喝下一口酒。
「那麼,我喫飽了。」
伊月吞了一口酒,身體靠着椅背往後仰,抬頭看着天花板。
「所以說她跟完美超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嗎?既然如此,他們兩人爲何不交往?」
「呣……看來你身邊也充斥着不少浪漫故事哪……」
啓輔喝光杯子裏剩餘的酒,接着倒了第二杯。
「好!伊月,你打電話給那個完美超人吧。不狠狠罵他一頓,我實在難以氣消。」
「……唔呣……」
這款日本酒是屬於味清爽不甜膩的純米酒,雖然伊月個人比較喜歡帶有酸味或者水果味等特徵強烈的酒,不過如果是每天配餐要喝的,像這種口味單純一點的酒,或許比較合適。
伊月紅着臉點頭承認。
和自己一比,簡直天差地遠。本以爲自己好不容易追於追上了這樣的親友兼競爭對手,卻不料不小心跌了個跤。
「……那就日本酒吧。」
「嗯。」
「啊~可惡~真的假的啊……老爸你是織田裕二或江口洋介嗎?」
「聽說你現在好像有了交往的對象。」
「…………你想知道嗎?」
餐桌上有青花魚和雞肉,應該很適合用來當日本酒的下酒菜吧。
「…………總、總有一天吧。」
「咦?你爲什麼會知道……」
明明也沒有和對方交往,卻自然而然地開口向對方求婚說「要不要和我結婚」──
春斗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生硬。顯然是仍把拒絕了千尋的事情放在心上。
聽到父親的鼓勵,伊月不禁眼頭一熱。
他調出春斗的聯絡資料,觸碰電話號碼。
棗端起自己的餐具前往流理臺。
『噢、噢。伊月。有什麼事嗎?』
「……還好啊……普普通通。」
得知棗辭去了酒店的工作後,立刻莫名其妙衝去她家找人。
「噢、噢!? 」
覺得渾身不自在的伊月,努力擠出聲音回答。
……也不想想我們好幾年沒講過話了,老爸他不覺得自己拉近親子關係的方式很突兀嗎?
「……你的小說不是延期了嗎?」
「是怎樣的女生?」
「嗯?」
啓輔突然「碰」的一聲猛力敲了桌面。
這時,啓輔突然做了個提議。
「……啊啊。」
伊月重新坐好看了啓輔的臉,發現他兩隻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瞪着前方。好可怕。
「問題是!」
「……我也這麼覺得。」
「怎、怎麼樣的男生嗎…………他是和我同期出道的朋友……個性善良……而且長得又高又帥。他的第一部作品就改編成動畫,擠進暢銷作家的行列,年僅二十四歲就有穩定賺取千萬日圓以上年收的能力;即使以客觀的角度來看,他無疑是超優良物件。」
「……啊,嗯……我喝。」
「家裏沒有那種裝模作樣的東西。」
「我曾經甩了她」這句話實在很難說出口。
──結果這裏也有一個主人翁。
「你有跟那個女孩子結婚的打算嗎?」
「或許吧……」
伊月會問這個問題,不單只是爲了轉移話題,同時也是希望可以做爲日後向那由多求婚時的參考。
整張臉因爲酒精的關係而泛紅的父親,喃喃說道。
「……嗯,那女生同樣挺不簡單的。雖然還是個大學生,卻不可思議地深受衆人的矚望,不只編輯部信任她,天才作家和天才漫畫家也把她當作自己的大姐姐看待……而且她也幫過我不少忙。」
本來只是隨口問問而已,沒想到居然會從父親的口中聽到意外充滿了羅曼蒂克的戲劇性情節,伊月覺得腦袋都快爆炸了。
「……不用擔心啦。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是什麼青春偶像劇嗎!!」
「咦……算是吧,當作參考聽聽……」
啓輔用非常嚴肅的語調問道。
天底下怎麼有如此滑稽的事情。當自己失戀、奮力掙扎想要成爲主人翁時,自己的父親居然是青春偶像劇的男主角。
感到難堪的伊月漲紅了臉,一如要轉移焦點般,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伊月大喫一驚。
啓輔起身離席,拎着日本酒的一升瓶和兩隻豬口杯回來。雖然那瓶酒並非全新未開封,不過內容物還有七成滿。
伊月揚起嘴角掛着難以分辨是自嘲或自滿的曖昧笑容。
「……!」
「好。」
「……這樣啊。那……就喝吧。」
「……她也有她的理由啊。」
「總有一天是什麼時候。」
「啤酒、日本酒、燒酒,要喝哪一種?」棗笑着問道。
──應該要乾杯嗎?
在寒冬的夜晚醉倒在路邊,被棗好心撿回家。
「我們家的千尋跟那樣的完美超人應該是天作之合啊!他是看不上千尋的哪一點了!」
「我平時有在注意新書的發售日。」
啓輔回答了伊月的問題。
「……最近的工作情況如何?」
啓輔把其中一隻豬口杯放在伊月面前,替他斟酒後,接着再替自己的杯子倒滿酒。
「就、就還沒決定啊……」
他突然覺得整個人虛脫無力,忍不住想發出怪笑。
在伊月摘下新人獎時和他大吵一架,並且對出道作展現出強烈排斥態度的父親,如今卻反過來爲自己加油打氣。伊月也很驚訝自己居然會開心到想哭的地步。
「啊~?」
「你是在什麼時候和什麼樣的情況下,決定要跟千尋的母親結婚的呢?」
啓輔不苟言笑地問道。
「甩掉千尋的人,是個怎麼樣的男生?」
「有比利時啤酒嗎?」
「……好吧,我就告訴你。」
聽了啓輔的分享後,伊月忍不住全力吐槽。
「…………嗯。」
聞言──
「這是什麼愚蠢的提議啊……」伊月面露苦笑,「不過這麼做好像挺好玩的!」如是說的他掏出了手機。早已喝醉的伊月,已經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
過了一會兒,電話接通了。
「話說回來……」
「是、是嗎……」
「哼…………說來還真不好意思……」
啓輔目不轉睛地注視伊月,說:
「……這樣啊…………加油。」
「……那、那你呢?」
見啓輔伸手向自己討電話,伊月乾脆把手機轉成擴音模式放在桌子上。
『伊月~?』
啓輔向手機開口:
「幸會。我是羽島千尋的父親。」
『什麼!? 』春鬥驚訝地大叫。
「我老爸有話想跟你聊聊。」
伊月一邊憋笑一邊說道。
『什麼?等一下伊月,你是說真的?』
「聽說我們家的千尋,上次承蒙了您相當大、相 當 大 的關照。」
『不、不會,那個,千、千尋弟……小姐她平常也很照顧我……』
「你對千尋有什麼不滿?」
『我、我對她沒有什麼不滿!她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女孩子!只不過我已經另有屬意的對象了,所以……』
「唔呣。那你跟那個人的關係有進展嗎?」
『不,感覺一直原地踏步……』
聽到春鬥回答得支支吾吾,伊月笑到趴在桌上。
這時──
只聽到「咚咚咚咚咚咚」地一連串迅速衝下樓梯的腳步聲,面紅耳赤的千尋闖進了房裏。
「爸、爸爸!你在做什麼啊!? 」
看來似乎是手機的音量調太大聲了,連在房間裏的千尋也能聽見春斗的聲音。
「我正在跟甩了你的男生說話。」
一如在填補這些年關係疏遠所留下的空白般,父子倆促膝長談直到三更半夜,只可惜兩人喝到爛醉如泥,所以隔天一覺醒來後,他們幾乎不記得昨晚聊過什麼事情了──
春斗的聲音充滿了困惑,顯然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哼!真是大笨蛋!」
啓輔爲伊月緩頰後,千尋的表情變得更可怕了。
伊月和啓輔的臉上都寫滿了慚愧。
千尋看到顯示在手機畫面上的「不破春鬥」四個字後,不禁兩眼發直。
「怎麼可能不會生氣!爸爸!要是你敢再做這種事情,我這輩子就不跟你說話了!」
「不要那麼生氣嘛,千尋。」
『啊、啊啊,嗯……』
看到千尋快氣瘋的模樣,啓輔和伊月都狼狽極了。
「……再喝一輪吧。」
「不、不破先生,對、對對對不起!我爸爸好像喝醉了!」
伊月表示附和,在杯子裏注滿了酒。
如是說的啓輔雖然表情一本正經,可是早就已經喝醉了。
千尋氣沖沖地衝回了自己的房間。
「心血來潮!? 哥哥你這樣真的很差勁!」
一會兒後,啓輔如此說道。
「啊啊,不……就一時心血來潮。」伊月說。
「總、總之,改天再聯絡!」
「也好。」
兩人接着暢談了許久。
丟下這句話後千尋掛斷了電話,然後兇惡地瞪了啓輔和伊月一眼。
「那我會很難過的……抱歉。」
話題主要圍繞在彼此的工作上,伊月以前從來不清楚父親到底在做什麼樣的工作,所以聽父親的分享聽得津津有味。
「真是不可置信!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爸爸這個笨蛋!哥哥你也一樣,到底在想什麼!? 」
「對不起,我這個人很差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