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來吧』
《安達與島村》 · 入間人間 · 3369 字
「反過來去安達家留宿怎麼樣」
「……誒」
星期五放學後,雙腳和肩膀都有些輕飄飄的,來到車站前,島村突然這樣提議。我呆呆地看着原本打算去的甜甜圈店的招牌,突然到來的話題讓我反應慢了半拍。
「留宿?」
「Me too」
我一瞬間開始擔心島村的英語成績。
「之前都是安達來我家住,偶爾我也去一下你家比較好」
「別,別,不要來」
不要,我的胳膊和手腕擺來擺去。
「其實我還沒看過安達的房間呢。呃,應該沒有吧」
「嗯,沒有,應該沒有」
如果有的話,房間裏的東西就會暴露出來,我產生了這樣的危機感,不過我房間裏的東西很少,還不至於有什麼東西能成爲恥辱,我在驚慌失措之前冷靜了下來。
所以就算來了也沒什麼可做的。沒有島村家裏隨處可見的用於消磨時間的東西。我在家裏的時候總是想着島村的事,也可以和島村打電話來打發空閒時間,但島村若是來了肯定就只會覺得無聊吧。想把這些意見綜合在一起,但是卻完全不知該怎麼說,舌頭轉不過來。眼睛明明可以轉動。
「明天是星期六,安達要打工嗎?」
「沒有……不,其實,也許有」
如果說沒有的話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但島村好像很快意識到這一點。
「看樣子是正好」
「真的要來住嗎?」
「偶爾去住一下也不錯吧」
島村用食指卷着頭髮,略微撇開視線。
母親轉身時那不自然的樣子,是我所熟悉的困惑感。
我叫住她,母親喫了一驚,上半身顫抖着愣住了。
「因爲這是你的家」
「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就這樣被帶來,打擾了哦」
哈哈大笑的島村好可愛啊,我呆呆地望着她。
我也是會打掃房間的,所以這個之後再做,其他的……
寂靜得連耳朵都有些發疼,樓下傳來輕微的聲響。母親好像在家。
放下後,我挺立着環視房間。在自己熟悉的房間裏,平時沒有需要去在意的地方。
「島村,在這個房間」
「……這還是第一次有小熊貓來我家呢」
「抱月擔心和您在一起氣氛會變差所以我來幫她緩和一下」
「我可是去山上和河裏拿了很多!非常努力了!」
「啊,這樣啊」
「我沒辦法好好招待,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在這個我只想着島村的房間裏,一想到島村本人會來,我的臉頰就火辣辣的。……誒,真的要來這個家嗎?而且,還要住下嗎,我抬頭看着天花板。
「非常的……明快……」
母親竭盡全力的關心,一定就是這個吧。
「沒關係……那種事情,沒關係的……」
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在這開始變暗的走廊裏,聲音細若蚊蠅。
「我們關係很好,沒問題的」
島村妹妹抬頭盯着我。我想以笑容應對,左側的臉頰卻扭曲了。
「這樣啊……」
「我覺得不好意思,一開始拒絕了,但是家裏的人都走了就很寂寞……」
即使如此母親她……
面對戳着肩膀的島村母親,我母親抓住她的頭嘆了口氣。
然後,啊,想起來了。
「我也不想同意你來我家」
回到房間後,我把書包悄悄放在牀邊。爲什麼現在會感到緊張呢。
打開桌子下面平時不用的抽屜,把筆記本放在最裏面。可惜沒有鑰匙。
哇的一下就都來了。島村。是複數形式。
島村母親腳被踢了,卻像沒事一樣變得更加精神了。
島村要來留宿的事必須告訴母親。我正坐着閉上眼睛。
哈哈哈,母親面無表情的笑起來。小熊貓被島村母親抓起來騎在肩上。好像找到了安頓的地方一樣,小熊貓一臉滿足。就這樣,聲音充滿了並不寬敞的玄關。
「如果礙事的話,那天我就出去了」
「啊啊,沒什麼……那孩子,要來我們家?來做什麼?」
島村邀請我的時候,我覺得她好像什麼都沒做。
「……真的,揹着呢」
一旦試圖掩飾自己不善言辭,就會變成一種想要推開別人的說話方式。
有沒有藏起來比較好的東西,我轉來轉去東張西望。但因爲轉得太多了,中途開始有點不舒服。像螃蟹橫着走一樣笨拙地移動,面向架子看去。
母親像是爲了避免浪費人生一樣,直白地撇開視線無視她的存在。
母親睜圓了眼睛。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這樣啊」
她看上去好像不怎麼開心。
「明天,島村要來家裏留宿」
母親保持着兇惡的眼神,雙手叉腰。
「碰巧把大家的被子都帶來了。我是是流浪之民」
「你沒想過你來了氣氛會變成什麼樣子嗎?」
「媽媽說要帶我來個好玩的地方……」
我的家,走廊的牆壁。
幻視、幻聽。幻覺。幽靈說不定也是這種東西的集合體。
語言沒有改變形式。打工處的店長,幾乎沒說過話的同學,島村。
然後,來到了當天。或者說就是第二天。
「我女兒來了,你是想離開找個地方打發時間嗎?」
島村母親快活的笑容,更增添了母親的陰鬱。
該用多大的力度去推對方,我不知道。
我的話……我一直在想她。其他的事幾乎都看不見。當然,這個房間也是。
對着已經走了的母親,半高不高地舉起手,手指既沒有彎曲,也沒有伸展。
之前暑假寫的島村筆記就藏在書架裏。不行,筆記本太顯眼了。如果被拿出來就麻煩了,所以需要暫時收好。我嘩啦嘩啦地翻着。筆記本里寫滿了自己的字,從筆力之強就可以感受到我很拼命。手背還記得那份熱情。
「那傢伙?」
平時從來沒有留意過的牆壁,我用力推了一下。
島村的父親帶着歉意笑着說道。他有點困惑的笑着,眯起眼睛的樣子和島村有些像。而且,那種感覺也與島村相似。該說有點奔放呢……還是有點天然呢。
走下樓梯,靠近傳來的腳步聲的地方。在沒有開燈的走廊裏,有她的背影。
在我稀少的經歷中也會發生的措辭變化,對母親卻很難發生。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你們」
我也不知道來做什麼。島村說她只是想住一下。
「嘿嘿」
「是啊是啊是啊」
「不,沒關係」
以前也問過她幾次,現在的島村會花多少時間想我呢。
不,看起來很自然,但其實是有在打掃吧……我帶着這種淡淡的希望。
「嗯……」
「那可運氣真好,我竟然把大家的食材都裝進包裏了」
「……是啊,可這有什麼不行的嗎」
「騙,騙子」
「還真耀眼呢」
「我不同意!」
正坐起身離開地板的時候,彷彿聽到了什麼東西剝落的聲音。
「真讓人火大啊」
「這超市的名字還真是短。……我家也沒有被子」
保持距離。
不是這個房間也沒關係。別的房間也可以。但她還是會來。
島村妹妹也在,父親也在,小熊貓也在。……小熊貓。
但現在,無論哪裏都能吸引眼球。
「突然來這麼多人……我沒有準備這麼多人的晚飯」
水色頭髮的小熊貓舉起雙手跳了起來。
心情很容易把不應該存在的東西傳遞給人。
「因爲想住一下,所以就來留宿」
「我母親也在哦?」
「那傢伙的女兒?」
我繼續在房間裏轉來轉去,明明找不到可以做的事,卻又抱着無法解決問題的不安感回到牀邊。不知不覺,我正坐着開始整理被子的一角。
不知爲何,不光是島村,島村全家都來了。這令我和我母親都感到很困惑。
被裝飾得靈驗顯著的飲料罐,島村看到後會作何感想呢。島村當然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我也有可能被誤解成不可思議的人。迴旋鏢……也許她會認爲我是一個很珍惜禮物的人。
「那個」
「什麼?」
與她目光交匯,她笑着向我揮手,我也拘謹的的揮了揮手。
仰起頭來,就像互不相連的陸地相互碰撞一樣,走廊變得乾燥。
背對着我,她這樣說道。
我們家有這麼多種聲音,肯定還是第一次。
我知道這是很難回答的問題。
我想說些什麼,但沒有追上去,只是看着牆壁。
我盯着那表示我和媽媽關係的手的形狀。
母親做出趕人走的手勢。面對在旁邊走來走去的島村母親,母親嘆了口氣,誇張的轉過臉去無視她。島村母親又繞到母親面對的方向,我母親不吭聲地踢了一下她的腳,讓人稍微嚇了一跳。
「我說我要去過夜,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島村拉着妹妹的手,道歉似地苦笑着解釋。
「這樣……感覺好厲害啊」
不管是人山人海還是人數衆多,總之原本就不擅長與人交流的我,被這種情勢壓倒了。
連抱怨沒能和島村獨處的時間都沒有。這種情勢太強力了。
就像沾上了大量膠水一樣。
島村家,果然,非常的,奇怪。
「不,我媽說……」
島村有些尷尬地撇開視線,笑了笑。
輕快地走上前來。
在我耳邊低語。
「未成年的兩人單獨住在一起還太早了」
咚的一聲,就像喉嚨正中間被準確地戳了一下,無聲無息的衝擊襲遍我全身。
我只用頭和眼睛的動作做出回應,島村爲難地笑着脫下鞋子。
「可能被發現了呢」
島村像是要把什麼從臉上甩掉似的,搖了搖頭稍微加快腳步,拉着島村妹妹進了屋。母親和島村的父母,還有小熊貓也一邊說着話一邊往屋裏走去。
留在玄關的,只有我。
但沒有風吹過,臉頰一直保留着熱度。
被發現了。
慢慢地理解了她的意思,臉上的熱量直通腳底,令我慌忙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