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島村小姐回到』
《安達與島村》 · 入間人間 · 2.3萬 字

它彷彿太陽流下眼淚,與太陽分離。
看起來就像那樣。
眩眼光輝一分爲二,其中一道光落到了我身上。那道墜落的光芒意外迅速,而且從它是直接朝我而來這點來看,很明顯是出於人爲操作。我有一瞬間甚至忘了自己在哪裏,並在仰望上空之後立刻感覺到一股壓迫感,以及溫熱的風。
一輛稍微偏離道路的汽車,正直直衝向放空腦袋等待綠燈的我。
我還來不及理解眼前的情況,那道從天而降的光芒就抓住了我的頭。
接着把我整個人往後拉上空中……拉上空中?
我的腳是不是沒有碰到地面?人在空中無法穩穩踩着地面的感覺讓我的腳踝發出細聲哀號,同時看見自己已經遠離剛纔的人行道好一大段距離。我慌得不禁揮舞手臂,直到我的腳底傳來摩擦地板的着陸觸感。
那輛汽車在很接近我原本站的位置的地方停下,隨後連忙開回道路上。我睜大眼睛,慢了一步纔對瞬息萬變的現況和自己突然出現在不同地方感到驚訝,甚至能夠客觀看待剛纔那輛差點撞上我的車。我用腳底施力,確認自己現在的確踩在地面上。
不久,我發現有些閃閃發光的粒子取代了我的冷汗,從我頭上飄落下來。
「嗯,看來就算不插手,也不會真的撞上。」
抓住我的頭的某種東西輕盈地降落到地面。是一隻貓。嚴格來說,是一個穿着貓咪玩偶裝的嬌小女生。她背後揹着巨大的揹包。還有着一頭水藍色頭髮。
剛纔那道宛如太陽的光輝的真相,可說是從頭到腳都不尋常。看來她好像會說日文。
「謝謝妳救了我一命。」
是她救了我嗎?我環繞起四周。應該……就是這個不可思議的生物把我帶來這裏的。
至於她是用什麼方法帶我來這裏──說不定光是從她是從天而降這點來說,就沒有必要問這個問題了。
「哈哈哈,小事一樁。」
這隻貓還真豪邁。她的身高好像比我妹還要矮。
「島村小姐沒事就好。」
那隻貓很自然地說出了我的名字。
「唔唔!」
「這……也不是沒道理啦。」
「少囉嗦,妳已經是我女兒了。那,妳現在幾歲?」
……爲什麼我會覺得這麼做沒什麼好奇怪的?
先提出這個問題的社妹不知道爲什麼顯得很疑惑。我不懂她爲什麼會有這種反應,連我都陷入了更深層的疑惑之中。我們就這麼一起用彆扭的姿勢躺在地板上,沉思得不斷髮出唔唔聲。
「而且是島村小姐的朋友。」
她提起了一個我完全沒印象的名字。我本來還有點擔心是除了這傢伙以外,還有其他人闖進了我們家,但社妹就像是察覺了我這份擔憂,立刻解釋她說的是誰。
這就是我遇見這個很不可思議,而且總是會讓我感覺到一股小小的感傷常伴左右的傢伙的過程。
「回來了就要大聲說妳回來了啊。歡迎妳回來……這傢伙是誰?」
「對了對了,妳跟安達小姐相處得還好嗎?」
母親一從裏面走出來,社妹就保持着一樣的燦爛笑容抬起頭,向她打招呼。
「唔~」
社妹後來一直呈現這個狀態。
明明沒做什麼,我卻沉浸在一種做完大事的成就感當中。這時,我跟社妹對上了眼。
「哎呀?」
社妹想起現在不在眼前的點心,神情滿是喜悅。她的表情愜意到連我都差點忍不住卸下心防。看來她只是外表非比尋常,嗜好還是跟一般人很像。
社妹的貓咪玩偶裝在洗澡的時候被我母親脫掉了,現在是借我妹的睡衣來穿。
跟社妹一起洗澡的我妹似乎已經和她玩了開來,兩個人就這麼一路玩到準備入睡。
「會……會嗎?」
「我妹喔,她當然在家……可是妳怎麼叫她小同學?」
我感覺這不像是屬於我自己的感情。
「嗯……」
我推着社妹的背,催她進來我家。她隨意擺動的尾巴一直打到我的手。我們一起走上二樓,走進名義上是讀書房間的倉庫。我們一走進房間,就能感覺到密閉空間的悶熱空氣,也能看見躺在地上的海豹玩偶。我覺得這裏的空氣跟體育館有點像。
「媽咪?這傢伙怎麼一見面就裝熟啊!」
我正在打開冷氣的時候,社妹忽然低頭看着地板,小聲說:
「咦?」
我再次詢問她的來歷。社妹被電風扇的風吹得兜帽上的耳朵跟衣服上的尾巴隨風擺動,同時笑容滿面地回答:
她突然講出我沒印象的名字,聽得我備感困惑。
「哦哦,這不是媽咪小姐嗎?」
「她說不定真的是我女兒。」
「很多水果果肉……聽起來好迷人。」
「哇~」
「先不管我明明從來沒看過妳,妳怎麼會知道我是誰好了。」
這隻貓天真無邪地舉起雙手,而我也試着把她抱起來,就發現她意外的輕,害我不小心把她抱得太高了。我左右甩動這個完全沒印象有見過的女孩,覺得她頭髮散發出的光輝就如同太陽。
老實說,我今天才因爲是暑假結束過後第一天上課,而抱着極其無聊的心情走上回家的路。如果我在回家路上沒有遇到任何刺激,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過後會不會乖乖去上課。
「反正來都來了,妳要進來坐一坐嗎?」
「太麻煩了,所以我不是妳的女兒也沒關係。」
我像在抽籤似的搖了搖名爲記憶的箱子兩次,卻還是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
我本來想擦拭因爲我的莫名感傷而流出的淚水,才意識到我沒辦法一邊抱着貓,一邊擦眼淚。我正打算放這隻貓下來時,她忽然用很俐落的動作在空中轉了一圈,爬到我的頭上,尾巴還在過程中拂過我的臉。現在變得很像我把她揹在肩膀上一樣。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分鐘,照理說不可能有辦法接受這麼親暱的舉動,然而說來奇怪,我竟然不會覺得排斥。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我抓穩她跨在我肩上的腳,面向前方。
我暗自贊同社妹的意見。我準備回房間時,母親突然像螃蟹一樣橫着走來堵住我的去路。
先不管她現在幾歲,如果妳說生過她,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了吧?畢竟她看起來就不是我父親的女兒。當然也不像我母親。那到底是從哪裏變出來的?
母親的視線穿越社妹的頭頂上空,直達我身上,接着說:
「妳這個蠢貨!」
「妳如果是我的女兒,就想辦法證明看看吧。」
「那是妳認識的人嗎?」
「班上應該……有這個人吧。」
「省了解釋的工夫!」
「我說的是島村小姐的妹妹。」
單從外表來看,應該會比較有可能是超能力。我看了看當事人的臉,也只看見她的悠哉笑容,似乎不打算多加解釋。可是我發現她仰望着我母親的眼神和表情當中似乎摻雜着一種溫暖的感情,是我看錯了嗎?
「好耀眼。」
「不,我不是媽咪小姐的女兒……」
我這種類似鬱悶的情緒因爲遇到她而變得不是重點,說不定反而讓我得以轉換心情。我輕推地板,仰望上方,接着立刻聽見窗戶外頭傳來彷彿一直在等我抬頭聆聽纔出聲的蟬鳴。牠們送來夏季殘存的碎片,告訴我夏天還沒結束。
「哦?」
她一邊大口吃着別人家的晚餐,一邊露出複雜神情。
我不可能忘記這麼醒目的傢伙,可是我完全不記得遇過她。也就是說,是她單方面知道我是誰。我不曾變成鎮上的名人,實在想不透她怎麼會認識我。
「該不會……」
那個從天而降的神奇生物不知道是不是剛好無所事事,她就這麼跟着我來到了我家。
明明這句話比前一句還要莫名其妙,我卻不知道爲什麼覺得這句話很合理。
我本來打算跟她說我不記得,不過又在說出口前改變了主意,心想這種事情用不着特地說出口。我現在正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要是直接回家,我就會把這傢伙帶進家門。
「咦咦……」
這個稱呼跟她的名字完全搭不上邊,要說是暱稱,也想不透怎麼會取這種暱稱。
「我無處不在,無所不能。」
這個突如其來的疑問讓我很想轉頭問別人認不認識這個人……不對,我們班上……好像有這個人?
我在路上遇到一個奇怪的生物,然而她卻讓我走回家裏的腳步輕盈許多。
堵在我們面前的母親提了一個很無理取鬧的要求。然而全身上下都很不可理喻的社妹卻毫不退縮,勇敢面對這項挑戰。
「除非有特殊理由,不然一般不可能纔剛見面五秒鐘就說中對方喜歡什麼吧。」
她說的對。社妹聽到我母親這麼說也只是笑了笑,而我母親則是凝視起這道從沒見過的耀眼光輝,在說了聲「嗯……」之後把雙手環抱在胸前。她看起來不是對這傢伙懷有戒心,而是體會到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說不定她現在的心境其實跟我差不了多少。
「我覺得那個特殊理由是因爲她是我女兒的話,會比她擁有超能力好理解多了!」
社妹放下她揹着的揹包,坐到海豹玩偶旁邊。隨後,她用極爲自然的動作拿遙控打開電風扇。她的舉動完全就像是很熟悉我家。
「妳是什麼人?」
她看起來很煩惱,同時輕輕遞出手上的碗,想要再喫一碗飯。社妹還是一樣讓人沒辦法從她奇特的外表看出她這麼厚臉皮。同桌的父親跟我妹當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他們也只有嘴上稍微表示好奇,並沒有深入追問,僅僅是在一旁觀望煩惱不已的社妹。
「我幾歲嗎?這個嘛……應該四百萬多一點吧。」
「什麼?」
社妹比我們家的每一個人都還要享受這頓晚餐,喫完甚至還毫不客氣地在我家洗澡。
我不曾跟她說話,沒什麼印象。可是,那個叫安達的人又怎麼了嗎?
「唔唔唔。」
「哎呀,原來我這女兒比我年長啊。難怪我不記得有生過妳。」
「……唉。」
「呵呵呵……請妳叫我社妹吧。」
不知道爲什麼,我一抬頭就覺得眼眶溼潤,彷彿有水滴掉落在我的眼睛上。
「……嗯。」
社妹開心地笑了笑不懂她話中含意的我。
「論有趣我可贏不過媽咪小姐呢。」
「呵呵呵……媽咪小姐喜歡喫有很多果肉的果凍。」
「妳叫什麼名字?」
「來,妳也證明一下妳是我女兒。」
「聽不懂。」
「至於妳是從天而降……也算了啦,無所謂!」
「社妹……社妹啊。」
不過,她也的確是救了我一命的恩人。
「真看不出來妳竟然這麼厚臉皮。」
但我還是帶她進我家了。她以有如早就很熟悉我家玄關的動作脫下拖鞋,把鞋子放到我母親的鞋子旁邊。爲什麼我幾乎不會覺得她簡直像是常常來我家的模樣很奇怪?
「呵呵呵,我從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了。」
而她也毫不害臊地跑來我們房間過夜,就好比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即使室內在關燈過後是一片黑暗,也還能看見她的頭髮跟眼睛釋放出淡淡光芒。我猜就算她解釋了頭髮眼睛會發光的原理,我也不可能聽得懂,所以我決定輕輕帶過,只吐槽一句:「妳在發光耶。」
一坐下來,我的身體也放鬆得把囤積在我體內的疲勞逐漸釋放出來。
「哈哈哈。」
「安達……?」
「小同學?」
「比自己年長的女兒……還真有趣。」
「嗯……看來小同學在底下。」
「所以,妳從今以後就是我女兒了。」
隨隨便便多認一個女兒沒關係嗎?我捏起社妹貓咪玩偶裝上的耳朵。
「妳要不要進被子裏睡?」
跟我一起睡或跟我妹一起睡都可以。躺在牆邊的社妹翻身面對我。
「那麼,打擾了。」
社妹直接用滾的滾進我的被子裏面,讓水藍色的粒子隨着她的動作飄來我這裏。我想用手指接住那些光粒,光粒卻會靈巧地避開我的手指,最後消失不見,只在空中留下餘光。在晚上觀察那道光輝出現到消失的過程,就會感覺好像有陌生的記憶悄悄潛入我的腦海,嘗試讓我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
「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們各自面對着不同的奇異現象,說出一樣的疑問。
社妹看起來還是在爲某件事煩惱,可是她一蓋上被子差不多五秒鐘,就睡着了。
我也該睡了。我想像自己全身上下連手指和腳尖都不剩一絲力氣,跟着她走進夢鄉。
隔天一大清早,就聽見大雨不斷敲響窗戶。
「唔~」
貓咪一邊望着窗外的雨勢,一邊煩惱。她在我家過夜,在我家待得非常愜意,一切都彷彿理所當然。我們家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排斥她留在家裏。
至於她本人則是從昨天到現在都不改她透露出煩惱的表情和聲音。不過早餐喫的量還是比別人多了一倍。
「嗯,稍微觀察一下好了……」
社妹突然直盯着我看。她的眼睛裏面有一片會流動的宇宙,看得我驚訝到啞口無言。她眼裏的星雲會是真實存在的景象嗎?
「盯~」
「我要走了。」
我很在意她爲什麼要盯着我看,可是我上學不能遲到,差不多該出門了。
「喔喔,妳要去哪裏?」
「學校。」
我決定先抓着貓走去客廳。途中,我聽見廚房傳來一些聲響。
一打開門,就有一個嬌小的人影朝我飛奔而來。
「我回來了。」
「呵呵呵,妳有認真讀書嗎?」
「先不說這個,唔~」
「妳回來啦~」
我們明明待在室內,她的尾巴卻像是在隨風擺動。
好像不只是日本,是很多地方的天氣都突然變得這麼糟,幾乎涵蓋整個地球。
是我漏看了嗎?我看向揹包裏面,發現角落放着一個熊吊飾。這隻熊是很有名的造型角色,我沒來由地把它包裹在我的掌心裏。接着一閉上眼睛,就看見了某個人的臉。
「呵呵呵,感激不盡。」
「唔~果然。我想也是。」
「這……看來沒錯。」
「妳嘴巴旁邊沾到醬汁了。」
我心裏湧上一種溫暖的情緒,而且簡單明瞭到可以清楚說出這種感覺叫做療愈。
可是她是妳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這個叫做安達的人真是充滿謎團。
看着放在眼前的這些玩偶,就不知道爲什麼──會突然覺得鼻酸,讓我很想摸摸這些玩偶的頭。我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這些玩偶,卻會莫名感傷。
「她是我的朋友。」
「安達……安達啊。」
總之,花太多心思去想一個不在教室的同學的事情也沒意義,於是我決定忘記這回事。
貓咪似乎理解了什麼事情,甩了甩她的雙腳。
我走到揹包旁邊,詢問社妹能不能看。
裏面裝了容易打破的東西嗎?我打開看起來用了很久的揹包,直視裏頭的內容物。
我一開口拜託她,她就分了半顆橘子給我。這傢伙人可能真的滿不錯的。
一道陌生的波浪從宛如社妹髮色一般的水藍色大海流進我的心中。
「對了,妳和安達小姐有變比較要好了嗎?」
「是喔……」
我晚一步才告訴家人自己已經到家。接着脫下鞋子,把鞋子整齊擺好。社妹的拖鞋就擺在旁邊。
「這些都是有人交給我保管的玩偶。」
結果我一直到放學,都沒看見教室裏的空位有坐人。
「話說,我也想問妳這件事。妳突然提到安達這個名字,我也不懂妳想要表達什麼。」
「妳就乖乖待家裏吧。外面在下雨。」
一走出家門,就有雨滴彈到我的腳上。外面風很強,撐傘不會把傘吹壞掉嗎?我緊抓着傘柄,朝着雨中踏出步伐。我有點後悔自己竟然偏偏選在天氣這麼差的時候有幹勁,同時踩着小水窪,出發前往學校。
「……算了,無所謂。我也要喫橘子。」
這兩隻海象跟大象玩偶我就沒見過了。兩隻玩偶的造型都很可愛,光是看着就會讓心情變好。
社妹從廚房的方向快步跑來。她右手拿着橘子,不知道是不是母親給她的。她跑得很快又沒有減速,我沒有多想什麼就伸出了一隻手捉住她。她的體重異常輕盈,單用一隻手就可以把她拎起來。
我拿起最先對上眼的海豹,摸起它軟綿綿的肚子。嗯,摸起來的觸感一樣。
一坐到講臺上,就可以看見在我的正前方再上面一點的體育館二樓。我不曾去過二樓,不知道二樓有什麼東西。我有點好奇上去二樓俯望一樓會是什麼感覺,可是不至於想瞞着老師偷偷摸摸走去樓梯口附近,再走上二樓。
社妹喫下一片橘子,開心地這麼回答我。
她先是跳到牆上,再蹬一腳跳去貼在天花板上,纔回來地面。在我眼裏看起來是這樣。只是那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間的事情,我沒辦法看得更仔細。
「妳認識那個叫安達的人嗎?」
「給妳。」
「我晚點會拜託媽咪小姐幫忙洗。」
隔天也是下大雨。雨勢甚至比昨天還要強,連風都在大力吹動樹木跟電線。貓咪再次望向窗外這陣毫無前兆的暴風雨。
既然她可以做出剛纔那種敏捷的動作,照理說應該不會被我追到,然而我卻輕輕鬆鬆地就捉住她了。
是說,感覺我們會就這麼讓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孩住進我們家,這樣真的沒關係嗎……算了,反正她好像是我母親的女兒。再加上我雖然無憑無據,卻能夠肯定她不是壞人。有種感情就像鄰居之間的聯絡板一樣,從近在咫尺的地方傳進我的心裏。社妹在我心目中最主要的印象,就是她這個人不只是自己很莫名其妙,還會連帶讓我心裏出現莫名其妙的感情。
雖然我剛剛的確打算偷走。
「我可以看裏面裝什麼嗎?」
後來,我就一如往常地按照規矩待在教室裏上課。體育課本來要被叫去外面跑步,可是因爲天氣不好,而臨時改成在體育館裏打籃球。拿起籃球運球會讓我心裏那個國中生小島的靈魂蠢蠢欲動,所以我選擇面露傻笑,把球丟給其他女生。
「哎呀。」
社妹皮膚不只帶給我冰冷的觸感,還帶來了另一種冰涼的感覺。
「誰要偷妳的橘子啊!」
揹包裏面裝着玩偶。我一邊心想這個奇特的孩子連行李裏面裝的東西都這麼奇特,一邊拿出揹包裏的三隻玩偶。三隻玩偶分別是海豹、海象跟大象。
「唔~學校……真不錯。了不起~」
「可以,不過我希望島村小姐動作不要太粗魯。」
這隻貓在被我捉住領口之後就像真正的貓一樣,變得安分不少。
「妳要不要偶爾把這些玩偶拿去洗一洗?」
我收起傘,甩了甩被雨淋溼的頭髮。即使我已經染成金髮,從頭髮上流下來的水滴也仍然是透明的。我的家人對我這頭染成金色的頭髮評價很差。我自己倒是覺得還不賴啊。
「是喔。」
社妹離開窗邊,走來我這裏。
我猜母親應該會先碎念幾句,最後還是會幫忙洗。我母親就是這樣的生物……雖然我只能用「這樣的生物」來形容,但她絕對不會糟蹋別人可能視作心靈依靠的事物。
我捉住逃跑的社妹,和她嬉戲了一陣子。
她立刻無視我的意見,再次皺起眉頭,煩惱地發出低吟。我不知道她到底在煩惱什麼,不過她現在渾身都是破綻。所以我打算對她惡作劇,偷偷拿走她手裏的橘子,結果她馬上就用很敏捷的動作逃去房間角落。
「沒有,她大概根本就沒有來學校。」
社妹跑去她自從來到我家就一直襬在一旁的揹包旁邊剝起橘子皮。我記得貓應該不喜歡柑橘類的食物,然而社妹卻是開開心心地看着手裏的橘子。
仍然被我拎在手裏的社妹突然這麼問。
不曉得她那麼寶貝的揹包裏裝着什麼。我不禁對來路不明的生物帶來的行李感到好奇。
「哦哦,這真是個好主意。在這裏的確還沒有洗過。」
社妹頻頻點頭,爽快答應我的提議。
「真拿妳沒辦法。」
我看見一雙圓滾滾的眼睛。
我沒來由地看着社妹手上剩下的橘子,接着她就快速喫掉那些橘子,似乎是誤以爲我想把她的橘子全部偷走。而且她那張圓圓的臉還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害我忍不住回嘴:
我覺得擺起姐姐架子的我妹有點好笑,同時看向電視畫面。電視節目正在報導從昨天下到現在的大雨。這種天氣就跟颱風過境沒有兩樣,可是它發生的地點跟一般的颱風不一樣。
社妹一聽到從旁邊走過的我妹這麼說,就用手指擦掉醬汁。結果她只是把醬汁抹開來,變成淡淡的一大片。我妹實在看不下去,就一邊說着:「真是的~」一邊去拿面紙過來擦拭社妹的嘴巴。
而且還說沒有觀測到前兆。也就是說,這陣大雨是突然無中生有而來的。
「奇怪?這隻海豹是不是跟我家的長得一模一樣?」
「妳剛剛的動作是不是太誇張了?」
而我回家的路上,雨勢還是一樣很大。
我想起昨天跟社妹的對話,在到校之後稍微看了一下那個叫做安達的人在不在,但是她人不在教室,座位上也是空無一物。這麼說來,昨天好像也沒看到她出現在教室裏。不曉得她是請病假,還是蹺課。我有點可以理解不想在這種下雨天出門的心情。
「呵呵呵,我都看見了喔。」
「哈哈哈,妳可以再多誇幾句。」
「要說是一樣的或許也沒錯,不過嚴格來說還是不一樣的海豹。」
「哎呀呀。」
結果,我今天一整天都過得很平淡無奇。
總覺得她這句話聽起來好深奧。卻也覺得她只是在陳述很理所當然的事情。神奇的生物繼續享受橘子的滋味,而我則是拿起其他玩偶。
所以就算她的個性跟言行都很亂七八糟,也不會讓人想要遠離她。
「噫~」
「噫噫~」
這隻貓咪踮起腳尖,高舉着雙手誇獎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的個性等於體現了直率這兩個字,所以就算誇獎得很隨便,聽在我耳裏也不會不舒服。而且在她的誇獎之下出門上學,甚至會讓我有幹勁在學校好好讀書。
「真了不起~」
她這次也跟早上一樣,誇獎誇得很隨便。這傢伙說不定還會誇獎我的頭髮很好看。
「還算認真吧。」
「大概是我主動介入造成的影響,真傷腦筋。」
「是妳看錯了。」
「島村小姐、媽咪小姐、小同學跟爹地先生──大家總是這麼善良。」
「呀~」
「咦?是嗎?」
我的海豹玩偶不是全世界只有一隻,別人有一樣的玩偶其實不是什麼怪事。如果讓它去跟我的海豹玩偶交朋友,我很可能會分不出來哪一隻纔是我的。
「裏面還有其他玩偶喔。」
「好好好。」
我到了客廳才放開手,接着貓咪就隨心所欲地在空中轉圈,以非常完美的動作着陸。我暗自驚訝這傢伙是不是不受重力影響,同時摸了摸被雨淋得很溼的肩膀。看來今天還是早點換衣服比較好。
「什麼意思?」
「該怎麼修正纔好呢?」
「我~在~問~妳,妳到底在說什麼?」
我堵在她面前,要她和我解釋清楚,隨後她便看了看電視節目一角的時間,語氣犀利地說道:
「唔唔!島村小姐,上學的時間到了!呵呵呵。」
她對於自己能夠提醒我這件事感到很得意。我捏起她一臉得意洋洋的臉頰,她的臉頰可以被拉得很長。
「不,我今天不去。」
「什麼!」
社妹就算被我拉長臉頰,講話也完全不會變得不清楚。
「畢竟天氣這麼糟。雖然真的要我去也不是不行,可是我沒有幹勁冒雨上學。」
反正我母親也說不用去沒關係。
「也就是說,島村小姐今天一天都會在家裏閒閒沒事做嗎?」
「對。跟妳一樣。」
「妳大概想不到我可是還會到處散步喔。」
她開口反駁,像是覺得我太小看她。她昨天的確有在廚房附近散步,最後被我母親抓起來丟到廚房外。不過她被丟到走廊上的時候看起來莫名開心,這大概也是她心目中的一種樂趣吧。
「島村小姐要不要也來散步?」
我笑說是要在家裏散步嗎?卻意外發現社妹難得一臉正經地看着我。
說難得也很奇怪,我跟她又不熟……應該不熟纔對。
「差不多該跟島村小姐談這件事了。請妳跟我過來一下。」
「不能在這裏談嗎?」
我看着社妹的腳,心想又看見了好讓人懷念的東西。
「咦?這是我害的嗎?」
「先不管後果,最重要的是我和她約定好了。如果因爲我害兩位無法相遇,島村小姐一定會生我的氣。」
光是仰望天空,就看得出雲的形狀不尋常。天上的雲不是平平的一大片,而是漩渦狀的。我還是第一次在漫畫跟《世界上讓人喫驚的新聞》以外的地方看到這麼明顯是漩渦形狀的雲。尤其它又是灰色,會激起人的不安情緒,在心裏捲起一樣的漩渦。一撐起傘,雨滴打落地面的聲響又更響亮了。
「同樣的事物會基於同樣的因素產生。就像店家賣的甜甜圈都是類似的形狀和味道一樣,一定會有一個不可或缺又不可以改變的根基存在。如果變得不一樣,就會做出完全不一樣的甜甜圈。又或者是根本沒辦法做出甜甜圈。」
反正光是跟別人說這世上存在社妹這樣的奇特生物,都應該不可能會有人相信了。所以我沒必要把不會被相信真正存在的人所說的話告訴別人。至於我個人信不信任社妹……我爲什麼會信任她?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爲什麼。
例如這傢伙原本所在的天空的另一頭。
於是,一隻長靴貓就這麼誕生了。
母親到現在還認爲這雙鞋子是我的,我不禁暗自笑了笑這雙鞋真的是給很小的小孩子穿的。難怪我總是吵不過她。
「……唔~唔~」
「我倒認爲兩位的波長很合……」
「波長?」
這種不至於大到不能出門的雨天應該還有在營業。但假如明天風雨也這麼大,就難說了。要是天氣一直都這麼糟,的確只能趁今天去一趟。
我捉住社妹的領口,制止她用跑的。我可以非常輕而易舉地把她拎起來或抱在懷裏,所以我一手抱起她,直接抱着她走路。
社妹用簡單明瞭的甜甜圈來舉例,結果她自己也講得臉頰和眼角都透露出喜悅。
「而現在的壞天氣就是我插手干預造成的其中一種後果。」
她這種說法聽起來簡直像是跟另一個我立過約定……會不會真的有某個地方存在另一個我?
是因爲剛纔拿甜甜圈才舉例想喫吧。
「所以,我們先去買甜甜圈吧。」
「是嗎……好像有道理……」
雖然距離近到像在講悄悄話,但她並沒有壓低音量。
「當~」
「不要這麼急。」
話說回來,她老是會提到安達這個名字。就某方面來說,這個人跟我之間的關聯比社妹還要更難以理解。而且她說我會和安達相遇,可是我早就知道這個人的存在了。只是我不太記得她的長相。
「好,我們走~」
我在招牌的光芒引導之下,和社妹一同走進我有時會跟朋友一起來的知名連鎖甜甜圈店。
一走到外頭,我就一字不漏地重述母親剛纔說過的話。因爲我也這麼想。
「我是聽不太懂,但妳說類似的形狀……意思是我不跟那個叫做安達?的人見面,就會發生不好的事嗎?」
「我們要去~見甜甜圈~」
她應該非常喜歡甜甜圈。
「我至今喫過各種五花八門的餐點。」
「我不會生妳的氣啊……」
實際上,我只看到水藍色的光粒飄過來而已。這種光粒很神奇,用手指去接它,就會馬上不見。我問過社妹這是什麼原理,可是她也說她不知道。
「好~我們走~」
我照着社妹的指示坐在她對面,而我一坐下,社妹就把臉湊過來。
社妹開心地穿着那雙長靴走了幾步,踩出喀喀聲。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風雨很強,這樣抱着她也會讓我比較安心。
「淑……淑女啊。」
「聯……聯誼。」
看來聯誼比學校的活動還要更難改期。聯誼真的有迷人到應該風雨無阻嗎?
「那就傷腦筋了。」
「大概吧~」
「就是這樣。」
而且還是經驗老道的淑女。臉頰這麼軟嫩的傢伙是淑女?軟嫩嫩。
「消失……?」
「是喔……」
「請坐請坐。」
社妹踩着輕盈的腳步走在我前面。我在用兩隻腳走路又會發光的貓帶領之下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感覺自己就好比身處在童話故事書裏面的其中一個場景。而且光線還讓我家再普通不過的樓梯變得充滿神聖氣氛。畢竟社妹本來就是從天而降,只是我決定不去在乎她有多不尋常而已,她說不定其實真的是神明下凡。
「呵呵呵……要配一些好喫的甜食來喫,纔會聊得開心。」
「妳的『所以』是打哪裏來的?」
「這妳不用擔心。」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是我害這個世界的兩位無法順利相遇。」
有時會吹起改變雨水降落軌道的強風,讓雨聲聽起來斷斷續續的。這讓雨水會避開我頭上的傘,直接打在我的皮膚上。我的臉頰很快就變得像是迎面闖進霧裏面一樣沾滿水氣,即使伸手擦掉,又會馬上沾到新的雨水。
我猜照片上的我應該也不會逐漸消失吧。
「那麼,就只能由我來設法安排兩位見面……也就是聯誼了。」
「這件事被別人聽到不太好。應該吧。」
「希望甜甜圈店有開。」
我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嗎?不對,是社妹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嗎?
我沒有參加過聯誼,沒辦法用很肯定的語氣否定。而且她說聊天配點心可以聊得更開心,應該也不算錯。雖然我還是不懂爲什麼要幫一個從來沒交談過的女生準備好喫的點心,不過如果社妹說的是真的,就表示現在整個地球都在面臨重大危機。
我忍不住想像如果當天她沒有從天而降會怎麼樣。
「妳說就是這樣,我也還是一頭霧水。如果我跟那個叫安達的人見面,會有辦法解決問題嗎?」
「兩位如果可以見面培養感情當然是最好。」
要是天氣會變得更糟,還會一直持續下去,搞不好真的會把全世界都沖刷殆盡。
「原來聯誼遇到這麼糟的天氣也不會臨時取消啊。」
「本來島村小姐應該會和安達小姐相遇,可是似乎因爲我下意識插手去救島村小姐,而改寫了命運。」
誰會消失?還是什麼東西會消失?
「啊~不可能不可能。妳說要培養感情,問題是我們又不是朋友。」
「是啊~如果不想辦法解決,應該會就這樣消失。」
尤其我們個性應該不太合。明明我也不清楚對方的爲人,我卻擅自得出這種結論。
我其實很半信半疑,可是我的命說不定就是這傢伙救回來的,好像也沒道理不幫她。就算我現在依然對那個叫做安達的人一無所知,社妹也……對,已經就和我的朋友沒兩樣了。雖然我們才認識兩三天,不過我們家的所有人都很適應家裏有這傢伙在的生活。
而且自從看到她揹包裏的那些玩偶以後,就有種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情緒在我心裏掀起陣陣波瀾。
「呵呵呵,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經驗老道的淑女喔。」
社妹瞥了窗戶的方向一眼,煩惱地發出「嗯唔~」的聲音,並把雙手環抱在胸前。
「可以等改天天氣好一點的時候再去買就好了啊。」
「呵呵呵,說不定島村小姐還不到能夠理解聯誼的年紀呢。」
「哦哦,原來這是島村小姐的鞋子。」
應該只會有三個人蔘加的聯誼還叫聯誼嗎?不過,她買完甜甜圈之後又要怎麼帶我去見安達?我現在穿着便服,也沒有帶上學要帶的東西,而且安達很可能根本就沒去學校。我看向社妹,心想她到底有沒有仔細想過,卻只發現她的眼中存在一片銀河。那片銀河裏的漩渦正好跟天上的漩渦長得很相像。
然後──
我一告訴母親我們要出門,她就先開口罵怎麼會傻到想在這種天氣出門,卻也不忘擔心我們,要我們路上小心,也要保證會早點回家,才終於願意允許我們離開家門。而她現在拿出我以前穿的長靴給社妹穿。
「嗯……?喔,妳說我差點被汽車撞的時候吧。」
「我希望島村小姐聽完這件事以後不要告訴別人。」
她手舞足蹈的背影顯然毫不掩飾可以享受美味的期待。
「……妳只是想喫甜甜圈而已吧?」
聽乍看只像個小孩子的人說出這個詞,也只會覺得是小孩子在裝成熟。
我不禁舉起自己的手,確認光線會不會直接透過來。我的手背沒有變成半透明。
探頭過來的社妹重新坐正,在清了清喉嚨之後以「其實──」當作開場白。
她在模仿鐘聲。唔~感覺不太能期待會有什麼好結果。
「咦?現在就要出發了嗎?」
一走進讀書房間,社妹就端坐在海豹玩偶旁邊。
我想起當時那輛以隨時有可能直接把我輾過去速度衝來的車子。說到她插手救我,我也只想得到這件事。其實那時候好像就算我繼續站在原地發呆也不會被撞到,只是不知道這次接近死亡一步的體驗,對我的心境造成了什麼影響。
真可疑。
「有時全世界共通的事物只要有一個差錯,就會無法正常成立。」
社妹繼續解釋,彷彿早就知道我會有這樣的疑問。
看來是社妹救了我,讓我跟安達沒有順利見面,纔會出現暴風雨……爲什麼?
於是,我們就這麼走到了車站前面。我會趁着等紅燈之類的閒暇時間把玩懷裏的貓,所以這段路走起來不是那麼折騰人。來這裏的路上只有偶爾看見有人撐着傘走路,但來到車站附近就變得很多人,車站裏面的燈光也很明亮。
「拿妳的鞋子給她穿沒關係吧?」
這傢伙明明那麼認真觀察窗外的大雨,難道她不知道這天氣出門很折磨人嗎?
「如果不快點行動,天氣不只不會好轉,還只會愈來愈糟。」
原來如此,難怪臉頰這麼軟嫩──我繼續把玩社妹的臉頰。她的臉頰很軟,又可以拉得很長。還擁有上好的觸感。
她睜大的雙眼當中果然存在不一樣的宇宙。
「啊,是這種經驗老道啊。」
社妹身上釋放出很像波浪的柔和特效……但這只是我的錯覺。
我不知道跟她見面要做什麼,而且今天我又不會去學校,再加上安達好像也沒有去上學──各種問題接踵而來。我完全提不起勁特地去找她。
「哦哦,哦哦哦~」
懷裏的貓開心地發出很像海狗的聲音。我抱緊感覺隨時會掙脫的貓咪,看起展示櫃裏各式各樣的甜甜圈。甜甜圈排列整齊得好比全校集會時的學生,還散發出充斥店內的甜甜香味。這陣香味帶來的刺激雖然不及社妹,卻也讓人聞得通體舒暢。
「該選哪一種好呢?」
「選甜甜圈可是我人生最煩惱的時候喔。」
我很羨慕她煩惱的規模這麼小。至於我……怎麼說,我大概只是單純想要活着而已。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可是我得知活着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所以纔會有現在的高中生小島。
我們兩個一起在展示櫃前徘徊,直到看夠了眼前這片美景,才選了每次都會點的口味。
「一、二……」
我們兩個一起指向想喫的甜甜圈。
我的指甲跟漂亮的水藍色小指甲指着同一排。
我們想點的都是巧克力法蘭奇。
「唔。」
「島村小姐……看來妳很懂甜甜圈嘛。」
「居然會跟妳喜歡一樣的口味。」
我的偏好居然跟這個不可理喻的生物一樣……是因爲這樣,纔會覺得跟她相處起來不會有反感嗎?
「其他甜甜圈我也一樣很喜歡,還請放心。」
「好好好。」
我們還多買了幾個甜甜圈,其中也包括要帶回去給我妹的伴手禮。我當然不只付了自己選的甜甜圈的錢,也替社妹付了錢。怎麼說,我從這隻貓的外表跟氛圍就能大概看出她身上不可能有錢。
「來。袋子要拿好喔。」
「包在我身上。」
社妹用兩手抓着裝甜甜圈的紙袋,滿臉欣喜。
我一個人去見安達已經不像是聯誼,而是……相親?對,比較接近相親。
社妹看了看甜甜圈中間的洞,露出笑容。
本來已經踏出腳步的社妹又回頭走來我這裏。我打開紙袋,聞到裏頭傳來陣陣讓人心曠神怡的甜甜香味。
她用簡短的一句話講出我現在的狀態。「是啊~」我捏起自己被風雨弄亂的頭髮。不曉得安達看到我全身溼答答的模樣,心裏在想什麼。我很難推敲出她的心思,不過她稍稍推開了門。
「那麼,祝島村小姐一路順風~」
社妹離開我的懷裏,把甜甜圈的袋子交給我。她看起來有點捨不得放手。
「這樣啊。」
「唔唔?」
「我跟安達小姐是朋友沒錯,但我不認識這個安達小姐。」
「那我就打擾一下了。」
社妹揮了揮雙手,笑容滿面地準備目送我離開。給我慢着。
原來我看起來像個有責任感的人嗎?我竟然因爲這點小事就覺得很得意,太膚淺了吧。
「我也一直這麼覺得。」
「妳說要現在就拿着這些甜甜圈直接去安達的家?」
「妳說要避免干預,可是我倒是看妳在我家喫飯喫得很開心啊?」
我接受安達的好意,走進她家。我大聲說出「打擾了」,好讓更裏面的房間也可以聽見我的聲音,卻沒有得到回應。走廊也很昏暗。整間房子沒有除了雨聲以外的任何聲音,要不是安達站在我面前,我可能會懷疑這裏沒有半個人在。
「妳不去嗎?」
飄落地面一晚以後結凍的積雪──她的聲音很沉靜又冰冷,會給人這種印象。
她睜着圓滾滾的雙眼,一臉想說「很奇怪嗎?」的表情。如果是這傢伙看到有陌生人突然帶着甜甜圈來拜訪自己,應該是會開心得不得了啦。
我已經在後悔早知道就該先想好怎麼開口再按門鈴了。
「島村……同學是班長嗎?」
我用彷彿踩碎冰塊的步伐踏過水窪,使得大力濺起的水花沾溼了雙腳。
看來她決定要干預到什麼地步,幾乎是看她的心情。
「妳爸媽不在嗎?」
「……雖然不太懂妳爲什麼要來,但反正都來了……要不要進來坐一坐?」
我一邊走,一邊心想的確,只要去她家,就理所當然可以見到她了。
我隨便編了一個理由。我實在不敢說我是來參加聯誼的。
她穿着家居服,看起來打一開始就不打算去學校,而她的上衣顏色就如同深海,上頭還有很迷人的魚的圖案。這件衣服跟安達深沉的髮色很相配。
「呃……啊,對了。妳昨天好像沒有來學校,所以……我應該算是來探望妳的。」
她的聲音變小,聽起來變遠了。她或許會走來外面。我也從對講機旁邊退開,凝視起她的家。我把裝甜甜圈的紙袋拿到胸前,避免被淋溼。
正面看着安達,就覺得她身上有種不同於社妹,卻也相當特殊的氛圍。
「是不去……」
如果有上班,平日的這個時間當然不會在家──我問完纔想到這一點。
「因爲我認爲我必須儘可能避免干預任何事情。尤其這次幫助島村小姐帶來的後果,就是個好例子。」
「畢竟只是儘可能,有時候還是會不小心干預到嘛!」
「妳全身都溼了。」
結果事前準備只有來這裏買甜甜圈。這傢伙是不是把聯誼跟女生聚會搞混了?
而且我們必須大聲講話,才能在這陣大雨當中聽清楚對方在講什麼。
我很意外在教室裏看起來總是難以接近的安達會邀請我進家門。她的心情說不定就跟不忍心看小狗被雨淋溼,纔會暫時幫忙照顧小狗的感覺差不多。總之,她沒有直接請我離開,應該……算是好的開始吧。
我在社妹的引導之下,走了很長一段路。雖然安達不是我的朋友,但我很久沒有去同學家了。永藤常說日野家很豪華,聽得我很想被邀請去她家作客一次看看。只是我有時候會感覺到日野大概很不想邀請朋友去她家。
「我來帶路。要往那邊走~」
「呵呵呵。」
不過,不知道要到什麼程度纔算是社妹說的「相遇」?畢竟單論相遇這個詞,也可以解釋成像這樣稍微見個面就算數了。我本來已經在想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可是我目前還沒有「相遇」的感覺,所以應該還不能就這樣離開。
「……唉。」
她再次說出我的名字,應該是想確認自己沒說錯。也難怪她會沒什麼印象,畢竟我們只是同班而已,彼此的視線和嗜好都從來沒有交集。是那隻長靴貓替我們製造了交流的機會。
「妳好。」
她搞不好是隻要我積極推動話題,就會配合我的步調的性格。問題在於我現在不是那麼想積極推動話題。我們說不定正肩負着不只攸關整個鎮,而是整個地球存亡的重大使命,然而我卻完全沒有自己扛着重責大任的感覺。
「……那……當然……」
「什麼?」
我們離開甜甜圈店,回頭走到車站出入口。接下來──
『妳……妳好。』
我決定先用打招呼敷衍過去。即使外頭下大雨,我睜大的眼睛和笑容仍變得愈來愈幹。
不對,還是她只是想對別人做自己會覺得開心的事情?真是那樣的話……嗯,我倒是可以理解。
「呵呵!謝謝妳,島村小姐。」
如果我說「可是會下這麼大雨是我們害的」,她會露出什麼表情?
不過,朋友這個地位在我自己心裏也沒有明確的定義。我會把日野跟永藤當作朋友,可是如果有人問我們爲什麼會是朋友,她們兩個在我心目中又跟其他同學有什麼不一樣,我就會回答不出來。
看來我可以平安抵達聯誼會場了。
「不要現在就喫掉喔。」
我拿出一個多買的甜甜圈,遞給社妹。
我在不知不覺之間就變得不再跟小學交到的摯友見面,不過我如果真的想見她,也只要直接去她家找她就好了。社妹或許知道這種微不足道的抉擇,其實足以撼動乍聽很浮誇的命運。而我總覺得好像有人說過我明明可以選擇主動去找她卻沒這麼做,也是一種命運。
『啊,啊~啊~啊~好像……有這個人。島村。』
貓咪舉起她的前腳……不對,是舉起她的小手,指出方向。既然她知道對方住在哪裏,就表示她們應該真的是朋友。其實我原本也很懷疑她們不是朋友。因爲如果是認識很久的朋友,就不應該會一直待在我這裏,而是去找安達。我跟家人也纔跟她當了三天的朋友。雖然單用時間來評論一段人際關係,說不定也沒什麼意義。
我沒想到會在準備進安達家之前才被迫要獨力解決這件事。我仰望安達的家,不禁覺得好麻煩。
我總覺得我不能忽視這個儘可能避免與周遭人交流的傢伙,會在那時候下意識選擇幫助我的意義。既然她叫我去見安達,我或許也應該照她的話去做,當作報恩。
「是喔,妳是來探望我的……明明外面下這麼大雨。」
『來了。』
不帶感情的大喊,聽起來就好像一個物體被從左右兩邊擠出許多凹洞一樣單薄。
「她不是妳的朋友嗎?妳就陪我一起去,介紹她給我認識啊。」
「我會找地方躲雨等島村小姐和她談完。我先走了。」
妳不用再用那雙圓滾滾的眼睛表達「很奇怪嗎?」了。
「等一下。」
我似乎還存在她記憶中的某個角落。而安達在我腦海裏也是待在同樣的角落。我感受到些許親近感,就好像我們用食指輕觸彼此的指尖。
『妳……等我一下。』
我的喉嚨深處冒出一聲小小的哀號。
「妳要乖乖在不會被淋溼的地方等喔。」
她會來應門嗎?她在家嗎?其實她不出來應門也無妨啦──我懷着複雜心情按下門鈴。
我感覺到她的困惑明顯到彷彿擁有質量,甚至能放在掌心上。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
她懷着戒心詢問我的來意。這次沒辦法用「妳好」來推動話題了。
我收起傘,大口吐氣。我脫下的鞋子連裏面都被雨水弄得溼透了,頓時有點羨慕起社妹的長靴。
「好~」
「妳好。」
社妹似乎把我這句話當成了稱讚,笑得很燦爛……算了,就這樣吧。
「我是這麼說沒錯……」
「啊,呃,妳叫做……島……村吧?」
她有着一頭乍看有點藍的及肩深黑色頭髮,臉蛋很小,身高應該比我高一點。社妹的美是和人類不同物種的美,安達的美則是把我身上的美提升到毫無保留的極致,而且是全身上下都散發着美感的那種美。即使我們之間還有段距離,我還是能夠在仔細觀察她的長相之後肯定她就是個美少女。
我不認爲對方會讓我踏進家門。
「……妳對朋友的定義真是莫名其妙。」
「『經驗老道的淑女』啊……」
真希望不會有人來應門。我維持按門鈴的姿勢不動,接着在一小段時間過後感覺到門鈴的對講機接通了。
獨自站在這裏,就會很驚訝雨勢竟然這麼大。雨聲吵得彷彿雨滴穿透了傘面,直接打在我的耳朵裏面。社妹的聲音在這陣大雨當中聽起來還是和沒有下雨的時候一樣清晰,只能說和她有關的所有事情都存在着難以用常理解釋的部分。
「接下來就去安達小姐家吧。」
「我不知道安達住在哪裏。」
她講得不是很肯定又含糊,我很擔心她會不會忍不住。
我們懷着世界可能毀滅的憂心前來,然而這個目的地卻沒有任何醒目的特徵。它只是一間白色的房子。
我抬頭看往二樓窗戶。安達會是在那個房間裏面嗎?
我們花不少時間走完一段久到會很想搭汽車的路程,社妹才指向一間房子,說:「就是這裏。」
「嗯,我媽媽……我母親去上班,不在家。」
「……有什麼事嗎?」
安達家的門在我轉動沾到雨水變重的雨傘時打開,而我就這麼跟從門縫窺探外頭的那雙眼四目相交。我舉高傘面的前半部露臉之後,安達似乎才確定按門鈴的就是我,便從門後走出來。
「嗯,這個嘛……算是啦。」
『……咦?』
社妹開心地用長靴踩過水窪,跑去其他地方。於是,現在就只剩我一個人站在雖然記得名字,卻不太記得長相的同學的家門口。
「我是妳的同學……島村。」
「這個妳拿去在等我的時候喫吧。」
不過──
她沒有提到父親,應該就表示她是單親家庭,所以我沒有再追問下去。
安達帶我來到客廳。她遞給我一條小毛巾,大概是要我先擦完再坐下來。「謝謝。」安達在我接過毛巾的時候也是面無表情,看不出她對我有什麼興趣。她這種表情就和我偶爾在教室裏瞥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話說,安達妳也太沒有戒心了。」
「咦?」
我把借用的毛巾還給她,同時半開玩笑地提醒她。
「我搞不好是壞人,妳不可以隨便允許我進家門啊。」
就算是同班同學,也有可能……我想不到該怎麼清楚形容可能會做哪些壞事。我撥起瀏海,覺得剛纔擦過的頭髮貼在臉上很乾擾思緒。雖然髮型跟化妝全被風雨弄亂了,但我已經放棄掙扎,不想管那麼多了。
「妳是壞人嗎?」
這麼問的安達有點傷腦筋地壓低了視線,反倒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我這輩子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壞人。」
只是我帶了一個從天而降的小孩回家,實在沒資格正大光明說自己不是壞人。
「那就請妳收下我不是壞人的證據吧。這是伴手禮。」
一打開裝甜甜圈的紙袋,裏面就飄出了跟剛纔一樣香甜的氣味。我感覺到自己臉上忍不住出現笑意,可是安達的表情還是一樣平靜。話說,在這麼近的距離看着她,又更覺得她的長相真的很端正了。不曉得到底要多低調,纔有辦法在教室裏還一點都不引人矚目。
還是她其實早就迷倒班上不少同學,純粹只是我漠不關心而已?
「妳挑喜歡的喫吧。」
「嗯……我都可以。」
安達看着紙袋裏面,沒有多想什麼就拿了角落的蜂蜜黃金圈。
她用手指捏着外面裹上一層砂糖的甜甜圈,幾乎是面不改色地說:
「妳果然不是什麼壞人。」
「……哈哈哈。」
「我有去學校啊。」
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卻覺得自己彷彿窺探到了這個世界的祕密。
我有點猶豫該不該說她的嘴角有沾到一點點砂糖,因爲這樣很可愛。
我們之前對彼此一無所知。
我沒有想到她會解釋成這個意思。我感覺肩膀跟舌頭頓時像是麻痺了一樣,動作變得很生硬。
安達小聲講出這份困惑。她混亂的思緒很快就傳染給我了。
我現在仍然無法形容社妹要求的某種東西,而它卻逐漸填滿我的心靈。
安達用手指指向天花板,表示她昨天人在樓上。同時順便把最後一口甜甜圈喫進嘴裏。
「目前……?」
然而,我現在的心境就好比我們正用看不見的食指輕觸彼此的指尖。
搭訕──
我感覺到有某種東西正在毫無止境地擴散到廣大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安達離我近得幾乎可以碰觸到她,而她現在在我心目中的印象,就等同宇宙。
我們有好一段時間都只是不發一語地喫着甜甜圈。指尖沾到砂糖的粗糙觸感變得格外明顯,相當突兀。安達應該也覺得跟一個不熟的同學在家裏喫點心很不自在吧。
「妳怎麼這麼問?」
這只是一份簡單的口頭約定。
這樣不就真的是聯誼了嗎?我心想,同時發出「嘿呵嘿嘿嘿呵」的笑聲嘗試化解尷尬。
「妳很希望我這麼問嗎?」
「嗯。」
「我會蹺課其實也沒有什麼理由,所以我反而很怕妳問我這個問題。」
我們兩個站在一起仰望窗外帶來暴風雨的漩渦,接着忽然和近在身旁的彼此對上眼。
「聽起來也太恐怖了。」
我想起自己是用來探病這個理由拜訪她,於是用這件事來充當話題。然而安達卻否定了我的說法。
輕輕用手指碰觸原本變得濡溼又破爛不堪的某種東西,擺回原位。
也不曾和彼此友好交談。
的確。單純陳述事實聽起來就跟鬼故事沒兩樣。一個陌生人自稱是某人的朋友,還知道那個人的家住在哪裏。而且如果我聽說有個陌生人闖進別人家還臉不紅氣不喘地定居下來,應該也會覺得很恐怖。我家只是因爲我母親比社妹還要奇怪,纔會不當一回事。
我站起身,走向窗邊。安達也跟着走過來,彷彿受到我的引導。
「……改天要不要從二樓往下看看一樓的景象?」
「就像這樣……」
「二樓有什麼東西?」
我們學校應該沒有桌球社。我好久沒有聽到桌球在桌上彈跳的聲音了。
「我目前……是沒有要搭訕妳的意思啦。」
我有這種感覺。
我擦拭手指,刻意轉換話題。
「因爲昨天在教室裏沒看到妳。」
溫熱的血流藉着溫差喚醒了我們本來不可能知道的感情。
既然送甜甜圈沒有用,就不能期待經驗老道的淑女提供的計策會有用了。
眼前的空白景象就有如眼睛開始習慣光線那樣消散,我這才得以清楚看見安達。
我們明明不可能知道對方的什麼言行會打動自己的心。
我抱着「妳有聽過這麼奇怪的事情嗎?」的想法說出這句話,純粹是當成笑話而已。
她似乎真的沒有頭緒。我猜我仔細解釋這件事只會害她更加混亂,卻也決定說說看。
我咬下的甜甜圈一角差點卡在我的喉嚨。我想辦法冷靜下來,緩緩把甜甜圈吞下肚,再喝一小口茶。我喝茶的時候,安達狐疑的視線一直紮在我的額頭附近。
她嘴角放鬆了不少,並同意我的提議。
「會嗎?」
「不知道在高處俯瞰其他同學認真上課的模樣……會是什麼感覺。」
「我說沒有理由就蹺課。有時候本來就會莫名不想上課吧。」
說不定我們本來會在體育館二樓相遇。
我喝了安達替我準備的茶稍做休息,接着才和她分別坐在桌子的左右兩邊,和彼此面對面。室內沒有開燈,很昏暗,可是要是開燈讓燈光把我們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大概又會很尷尬。
她的語氣聽起來沒什麼興趣。她說不定對喫這件事本身就沒有興趣。
「妳討厭甜食嗎?」
……啊,我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我在被抓着頭飛上天之前,也是懷着很想逃去其他地方的心情走在回家路上。要不是社妹把我的意識焦點也一起帶走,我搞不好已經逃離教室,不想去上課了。
我老實說出心裏的想法,安達就小聲附和。不過她立刻想到有一件事不太對勁,眯起了眼睛。
「待在那裏不熱嗎?」
不知道安達臉上是不是劃過了跟我一樣的那條線。一種會突然出神,還覺得血流暢通的感覺。
「呃~啊~對了……妳昨天是感冒了嗎?」
「這或許是個好主意。」
好快。她相信人的速度就跟挑甜甜圈一樣快。不過,我不討厭她這麼說。
原來安達人就在我當時不經意抬頭看着的二樓的某個地方。
「那傢伙還說我跟妳一定要和彼此相遇呢。」
「體育館……二樓……」
「是一個來路不明又打扮成貓咪而且有一頭水藍色頭髮還說她雖然沒見過妳可是是妳的朋友的小孩子帶我來的~」
「是嗎?啊,妳待在保健室嗎?」
體育館──我用脣語無聲複述她的回答。但我想起昨天的體育課,疑惑地說:
如果我把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說出口,安達一定會覺得我很奇怪,而選擇再次和我分道揚鑣。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意會到她的確是蹺課。我完全沒有想過她怎麼會想逃避上課。
一種聽來很矛盾的舒適疼痛帶給我非常強烈的刺激。
我在這陣尷尬的氣氛當中急忙喫完剩下一半的甜甜圈,完全沒有餘裕享受它的美味。安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完也覺得害臊,總覺得她白皙的臉頰變得微微泛紅。
「我好像沒看到妳……」
只要有一個差錯,我跟安達就會永遠沒辦法和彼此相遇,這聽起來不是很像史詩級的故事嗎?──要是我接着說出這種話,大概更會被誤會是在搭訕她,所以我決定保持沉默。
「我待在體育館二樓。」
我從沒去過體育館二樓,甚至無法想像那裏是什麼樣的地方,又放着什麼樣的東西。
不過外面的雨勢頓時變小了一點,讓我們更容易聽見彼此的聲音。
「妳怎麼沒問我爲什麼蹺課?」
「很熱,所以我會坐着不動。就像這樣。」
我立刻撤回前言,安達就說「妳才真的很奇怪」。她的語氣聽起來變得柔和了一點。
「什麼東西沒什麼關係?」
安達問道。她這番提問雖然平淡無奇,卻也讓我感覺有一條線迅速劃過了眼睛底下。
不過,卻能夠填補對象、地點、時間與夏天的破口。
安達移動到牆邊坐着,告訴我她當時的坐姿。她居然還特地示範給我看,害我差點因爲她莫名正經的個性笑了出來。安達一定也不是個壞人。
我就像是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感覺,要逼自己回想起來──而正在盡全力奔跑,試圖趕上另一個我。
「是一個說是妳朋友的人帶我來的。」
「想不到什麼話題可以聊耶。」
我眼前變得一片空白。有另一個我出現在我身旁,看着我的臉的下方。我正在體驗另一個我的經歷。
體育館二樓啊。那裏一定很悶熱,待起來很不舒服,可是卻會有種讓人變得積極的……讓人着迷的魅力。
「不對,好像也沒有多奇怪。」
她慢了幾拍才挑出我的語病。我說的「目前」只是隨口說說,希望她不要想太多。
「奇怪,妳怎麼會知道我家在哪裏?」
安達坐回原位,默默凝視着我。喫完甜甜圈等於少了一個可以化解尷尬的方法,使得我們開始用視線和彼此互動。我一樣凝視起安達,她就避開了我的視線,感覺不出她有像周遭人說的那麼冷淡。不過我還是能從她平淡的表情看出她不容易親近。
「呃~有桌球桌。」
「唔~普通吧……」
「……是誰?」
「那,我開動了。」我小聲說完,安達也跟着細聲說出不帶感情的︰「我開動了……」她喫甜甜圈也是喫得很小口,而且很慢,只是單純把食物放進嘴裏而已,看起來並沒有很享受甜甜圈的滋味。
不知道她怎麼了?我一邊看了幾眼巧克力法蘭奇的巧克力部分,一邊觀察她的反應。
「……咦?妳這是在搭訕我嗎……?」
可是安達聽完我這番話,卻是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某種感情竄過我的胸口。
「跟島村一起看嗎?」
「桌球啊。」
看着離自己這麼近的安達,就覺得我眼前彷彿出現了一片宇宙。
「還好啊,我覺得也沒什麼關係。」
「……妳好奇怪。」
這朵名爲老實的可愛花朵,讓我臉上不禁湧現笑意。
不過這不重要。
「不是,是體育館。」
啊,終於──
我覺得我們終於相遇了。
「看來很順利呢。」
「哇!」
我一離開安達家,就撞見了在外面等我的社妹。
她撐着的那支傘內側的傘面全被照亮成水藍色。
「妳覺得很順利嗎?」
「看島村小姐的表情就知道了。」
這個奇怪的生物竟然會用這麼符合常識的方法判斷。
意思是這傢伙對我熟悉到已經存在於她的常識當中了嗎?
「呵呵呵。」
社妹由衷感到心滿意足似的抬頭看着我,而她的嘴巴看起來光采動人。閃亮亮的。
「我也是隻要看妳的表情,就大概知道妳在想什麼了。」
「這就是命運~」
雨水的水氣、砂糖和社妹本身釋放出的光粒,把她的下半臉照亮成水藍色。
我拿起放在甜甜圈紙袋裏的擦手紙巾,擦拭這隻怪貓的嘴巴。
貓咪似乎覺得這樣癢癢的,閉上了她那雙映照出宇宙的雙眼。
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到了當天夜晚都還沒有散去。
我明明只是買甜甜圈去同學家,卻覺得自己經歷了一場很不可思議的體驗。有種舒適的浮躁情緒正在刺激我的心。
我甚至有接下來會開啓一段壯大故事的錯覺。
也就是說,現在應該只有社妹可以讓這把烏克麗麗彈出聲音。
「那麼,我要出發了。還請島村小姐跟安達小姐共度一段快樂人生。」
「是可以……」
我放開勾起的琴絃,也只看見琴絃微微抖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晚點得向媽咪小姐道謝呢。」
「麻煩島村小姐了。」
「剛纔的琴聲只是重現我記憶裏的聲音而已。」
我莫名能夠感覺到我們以後大概不會有機會再見,卻還是和她立下這個約定。
隔天,太陽還沒有爬到對面鄰居房子圍牆上方的清晨時分。
不論放晴或下雨,不論在室內或室外,不論晝夜。
「呵呵呵,要我彈琴的代價可不小喔。」
「好。我以後會再來玩。」
「妳再彈一次給我聽。」
社妹彈完之後,我有樣學樣地拿起她借我的烏克麗麗。我當然不知道怎麼彈,但是琴絃有震動應該就多少會有點聲音,於是我嘗試勾動琴絃,讓它發出啵嚨嚨的聲音……啵嚨嚨?
我決定放棄夢想組成女高中生樂團譜出一段青春故事,把烏克麗麗還給她。還給她之後,我才發現背面貼着貼紙。
「妳要再來玩喔。」
「島村小姐好難得這麼早起。」
我不禁模仿起社妹的語氣。我把玩偶遞給她,她就對我說「感激不盡」,然後放下樂器,接過玩偶。她隨即小心翼翼地把玩偶一個個收進揹包裏。她在最後把熊吊飾放進揹包的角落,才把揹包的開口徹底關上。我暗自祝福那隻長得很像我家海豹玩偶的另一隻海豹玩偶以後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我聽不懂她對這把烏克麗麗做了什麼,可是大概聽得懂她想說什麼。現在就先不管她爲什麼做得到這種事情。
「好。既然這樣,我就幫妳轉告給我家人吧。」
「那是烏克麗麗嗎?」
「嗨,安達。」
雖然社妹沒有講得很明白,但她似乎就是想讓我跟安達相遇,纔會過來找我。那的確要說她是爲了幫我辦聯誼纔出現也不誇張。不對,還是太誇張了。
「請幫我轉告小同學他們說我這幾天玩得很開心。」
她的頭髮都還是一樣會釋放光輝,眼睛當中也依然存在一片宇宙。
社妹很有禮貌地低頭致意,而她兜帽上的耳朵也跟着往下折起來。這衣服還真靈活。
說出了希望我們能夠再見的話語。社妹回過頭來,露出像是知道我會這麼說的微笑。
去學校和她相會。
我有點煩惱該不該走回房間,最後還是決定走到外頭看看。我在地上僅存的小水窪上踩出水花,向前邁進。
我在走廊上聽到一種聲音。那種聲音比平時傳出的聲響還要高,聽起來很舒服。是樂器的聲音。我循着聲音走進客廳,就看見一隻背對着我的貓在演奏樂器。
「是啊。」
兒歌的歌詞再次準備踏上歸途。可是最近老是在下雨,有好一陣子沒看到夕陽了。沒有放晴,就沒辦法跟烏鴉一起回家。
「總之,再待下去會一直沒辦法出發,我纔會決定一大早就離開。」
她突然跑來我家,帶給我一份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傷,然後又擅自離開。
一種不同於寂寥的靜謐,讓整個玄關的空氣沉寂下來。
「好好好。雖然還不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合得來,但我會凡事以和爲貴啦。」
社妹就像是發現我的視線正看着外面這場雨,講出她的天氣預報。
我現在抱着剛洗好的三隻玩偶,完全看不到前面。
「……妳說聯誼啊。」
我在旁邊靜靜聽她彈完這一首曲子。我印象中會在傍晚的公園裏聽到這首歌。我不時跟着哼起幾句歌詞。第二段的歌詞記得不是很清楚。
「社妹。」
就在社妹用彷彿很熟悉這個家的動作打開門鎖時,我忽然──
社妹用小巧的指頭彈起從我這裏接過的烏克麗麗。琴絃在她手中勾勒出聲音的輪廓,跟拿在我手上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既然樂器本身不會發出聲音,社妹應該也用不着特地彈琴,但或許只是像這樣擺個樣子,對她來說也是不可或缺的儀式吧。跟烏克麗麗一起嬉戲的這隻貓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是真的打心底樂在其中。
她彈奏出來的樂音就彷彿漂浮在天上,點綴着這個空間。
「妳要走了嗎?」
「這種事情妳就親口告訴他們吧。」
簡直就像是身體的一部分,而不是單純的衣服。
「因爲我做完在這裏該做的事情了。」
雨勢雖然開始變小了,卻仍然可以聽見雨水滴答作響的溫和節奏。
「哦,那妳還真是技術高超啊。」
我和安達相遇,真的帶來了什麼改變嗎?
去學校吧。
天上已經不見昨天以前的暴風雨,而是一片晴朗天空。
簡直就像那隻前往遠方的貓咪順道帶走了那場風雨。
隨後,社妹就這麼離開了我家。
我發現被子被掀開來,騰出了一塊空白,便立刻坐起身。牀墊上還留有一點水藍色的光輝。而水藍色的光芒就這麼一路延伸到房間門口。
我用手壓住翹發,穿上人字拖。
似乎就跟她散發出的氛圍一樣柔軟。
「謝謝誇獎。」
邀請剛認識的同學一起逛,說不定是個好主意。我不禁有點期待明天的到來。
「妳的意志也太不堅定了吧。」
我可能是第一次親眼看到烏克麗麗。她的烏克麗麗很小,是給小孩子彈的。
社妹再次拿起剛纔放下的樂器,彈出「啵嚨嚨」的聲音。實際上不是這種聲音,但聽起來的感覺就是「啵嚨嚨」。
「我其實也很想親口說,可是等到早上大家起牀,我就會想等喫完早餐再走,然後因爲喫得很飽很想睡就會想休息一下,休息到中午又會想等喫完午餐再走……」
「應該親口說嗎?」
我離開被窩,循着光芒前進。光芒在走廊到玄關的路上留下淡淡足跡。這時間我家人還沒起牀,所以我是躡手躡腳地前往玄關。
那是鎮上玩具店商品上的貼紙。意外是個近在咫尺的回憶。
社妹一邊彈琴,一邊轉頭面向我。她彈出的音符組織成我曾經聽過的兒歌。
穿着長靴的貓面露微笑,彷彿知道我會過來這裏。
畢竟是妳自己的想法。
「媽咪小姐幫妳把玩偶洗好了喔。」
「妳彈完借我一下。」
不過我就算閉着眼睛,也能正常走過我家的走廊。
「說來可惜,這把烏克麗麗已經快壞掉了,我現在是讓它保持停滯。而停滯就表示它不會發生任何變化。所以也彈不出聲音。」
「是喔。」
「怎麼彈不出聲音?」
「既然妳說會放晴,那應該真的會放晴吧。」
她得意洋洋地扠着腰,像是覺得自己想出了好主意。我戳了戳她挺起來的肚子。
「應該親口說。」
我們距離明明很近,社妹卻高舉手臂對我揮手道別,於是我反過來用比較保守的動作揮了揮手。
揹着揹包的社妹很乾脆地承認她準備離開。
明明眼前的世界還很昏暗,玄關那道正在活動的人影卻是亮得如夢似幻。
「對。」
如果明天會放晴,放學之後先在路上逛一逛再回家應該也不錯。
「別擔心。明天一定會放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