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村思考中聖誕節進行中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一到午休，連課本都不收就直接搖搖晃晃地走出教室的安達，她沒事吧？她的步伐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有目的的感覺。她會這樣跟我還有聖誕節有關嗎？我想應該有吧──我如此心想，同時放棄去追上她。

自從來到我家跟我約好聖誕節要出去玩之後，安達就一直都是那個樣子。讓靈魂跑到肉體外面玩耍，身體的動作變得馬馬虎虎的。即使是上課時間，她有時候也會突然露出笑咪咪的表情，從旁人眼中看來真的是詭異到了極點。

過去那個臉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語氣也很沉穩的不良少女安達，究竟隨着冬天的到來消失到哪裏去了呢？雖然我想她本人應該會覺得這種形象很莫名其妙吧。我也容易被人誤以爲便服都是思夢樂的衣服，所以我能瞭解她的心情。

從她沒有馬上回到教室這點來看，似乎是去了福利社或學生餐廳的樣子。我在想接下來該做什麼，想着想着就看見永藤很難得地一個人呆站着。明明大多時候，日野都會在她身邊。雖然我不確定到底是永藤會出現在日野身邊，還是相反過來就是了。永藤一邊重新戴上眼鏡，一邊往我這邊走來。像這樣看着永藤，就會覺得她很高大。有點羨慕。

「你有看到日野嗎？」

「我怎麼可能比你還要清楚她在哪裏呢。」

「說得也是。」永藤不斷點頭，很認真地對我的回答表示肯定。我本來只是打算開個玩笑，不過永藤的說法很正確。我跟日野她們不論是認識的時間還是交情都還很淺。

「我把眼鏡擦一擦，就找不到日野了。」

很難判斷她到底是不是認真地在說這句話。永藤說的話大多是那樣，如果想去分辨的話會讓自己感到精神疲勞。虧日野有辦法跟她待在一起。或許友情這種東西會優先於大多數的情感吧。

「你今天是喫便當嗎？」

「不是，是要去學生餐廳喫。」

「那日野應該是先去學生餐廳了吧？」

永藤說聲「喔～」拍了一下雙手。在學校裏說到午休的話，會去的地方相當有限。即使是永藤，應該稍微想一下也能想到纔對，她是不是什麼都沒在想啊？她這樣不免會讓人覺得「既然這樣，那應該不需要眼鏡吧」。可是她雖然是這個樣子，考試成績卻挺不錯。她的腦袋到底是什麼樣的構造呢？

「島村也要去嗎？」

「我應該會去福利社吧，總覺得今天就是想去那裏。不過就跟你一起走一段路吧。」

我從書包裏拿出錢包，和永藤一起走出教室。難得會和永藤走在一起。

永藤高大的身材顯眼地出現在視野的一角，讓我自然而然地抬起頭來看她，但她的頭幾乎沒有在動。她的眼睛也幾乎沒有看向左右兩邊，太過筆直的視線反而讓看着她的人感到不安。如果她在外面也是這樣的話，那還真虧她都不會被車子撞到啊。平常日野都在她身邊，應該沒問題吧。話說，記得永藤好像有加入社團，不過不曉得是什麼社團。我完全無法想像永藤跟日野以外的人流暢對話的模樣。她就算是跟我講話，在溝通上都會有點小狀況了。

……對了，就問問永藤吧。感覺她會比日野還要更直率地回答我。

「聖誕節的時候，你會做什麼嗎？」

想說全部都交給安達決定也不太好，所以我也在思考聖誕節當天要做什麼。

「日野怎麼了嗎？」

永藤的字典裏真的會有這個詞嗎？畢竟她是個會突然提議說要買回力鏢的人。

「說得也是耶……」

「因爲我忘記寫在手掌上了，這也是在所難免，在所難免。」

永藤心滿意足似地不斷點頭。她這樣讓我很想問她：「所以那又怎麼樣？」

「我要去挑聖誕禮物。因爲這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懂，纔想約你一起來。」

「有啊，有個小不點的妹妹。」

「反正有日野在啊。」

我倒是很常來。會蹺課跑去體育館二樓的那段期間，我也是來這裏買午餐。也因爲這樣，我跟福利社的阿姨變得很面熟。她對我露出微笑，我也低下頭向她問候。

「是喔。原來還有這種的。」

再怎麼說永藤都是有實際跟日野交換過禮物的人，說不定可以幫我挑出適合的禮物。我也對她就個性來說，感覺不會煩惱太久就能做出決定這點抱有期待。

要是讓我自己一個人去挑，有可能會沒辦法在聖誕節來臨之前挑好。

永藤「嗯？」地一聲，歪起了頭。

我推着永藤的肩，迅速通過麪包賣場。必須要把她的視線移開紫芋麪包纔行。

麪包和牛奶跟着她的袋子一起擺動。

我對收下裝有牛奶、紅豆麪包跟雞蛋三明治袋子的永藤提出質問。

「你爲什麼要買麪包？」

從高處看見的景色和平常看見的不一樣，以前的我爲了追尋景色的變化，而找過各種地方。或許以前的我向往着能夠到達不同的世界也說不定。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愛冒險的個性確實就像是在看着住在遙遠世界的人們一樣。在以前的我眼中，看起來應該也是那樣吧。

既然她都跟來這邊了，就順便？邀她一下，結果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就點頭答應了。

我沒有說出還有一個比自己高的妹妹。

「不好。」

但是安達想要、喜歡的是什麼樣的東西？

「你要送禮物給誰？……難道是我嗎！」

「是不是因爲忙過頭被搞得暈頭轉向，差點忘記放學後的約定了啊～？」

「對喔。」

沒有在聽我說話的永藤不知道爲什麼擅自開始煩惱起來了。她將手交叉在胸前，扭動着自己的頭。

我們在走出校門之後就一直走着，現在則來到了購物中心的停車場。這種時候就會很想念安達的腳踏車。我乾脆也把零用錢存起來買臺便宜的腳踏車好了。

「先不提那個了，永藤。」

「沒有其他的嗎？像是跟日野一起出門之類的……啊～呃……算了，當我沒問。」

「……不過──」

我們通過吸菸區前面，進入購物中心。雖然我說等逛完一圈之後再來想要挑什麼，不過她沒有連要挑什麼這件事都忘了吧？我往上看向一旁端正的臉蛋，感到擔心。

她突然很有活力地補充了一個答案。這傢伙大致上也很奇怪。

「是嗎？日野她啊……唔～日野她……日野她……」

「啊，這樣啊……對喔。」

「挑個更實用一點的東西應該會比較好吧，我妹那麼成熟。」

希望就算不用我說，她也能自己想辦法察覺。雖然這對永藤來說可能太過困難了。

感覺她不太會穿偏貴的鞋子，但要是她指定那種東西的話我也會很傷腦筋。

「……咦？」

然後隨便挑個甜麪包。

永藤歪起了頭。總感覺好像每問她一個問題，她就會煩惱一次。而她似乎在跟日野說話之前，都還記得自己跟人有約的樣子。她到底是因爲什麼事情而忘記自己有約，實在很耐人尋味。

「可以啊，不過要買什麼？好喫的東西嗎？」

「可能會想要回力鏢吧。」

周圍都是賣夏天用家電跟手機的商店喔。

「原來如此。」

在那途中，我對於把安達形容成妹妹這件事煩惱地發出「嗯……」的聲音。安達是我的妹妹。感覺還真微妙啊。

永藤面無表情地輕輕揮動自己的手。這傢伙剛纔竟然打算直接回家。

「哇～永藤小妹妹還真會做生意。」

我臨時編出了一個謊言。要是我說安達怎麼樣之類的，害她產生奇怪的想像我也會很傷腦筋。

從茶店旁邊經過時，我想起了之前來這裏的事情。那時候是跟日野和永藤一起來。日野說要買回家喝就買了一堆茶的時候真的很驚人。畢竟她很乾脆地就花了一萬圓以上。

永藤很高興地指向自己，於是我冷靜否定了她的答案。

永藤嘴上一邊說着「我該走了」一邊搖搖晃晃地往餐廳方向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跟她說：

「我覺得小朋友玩回力鏢會很開心。那個很好玩喔，雖然冬天玩的話很容易斷掉。」

永藤環望周圍的陳列櫃和展示櫃。她轉動脖子的動作很誇張。

「雖然現在才問好像有點太慢了，不過日野不來嗎？我本來以爲她會跟來。」

「那你就跟我說嘛。」

因爲我覺得我們好像只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而已，於是我試着這樣詢問永藤。

「你不曾來買過嗎？」

「說到日野，小時候我好像有跟她交換過聖誕禮物吧。」

「啊……嗯，是沒錯。」

「我午餐都是喫便當或是去學生餐廳喫，可能不曾來過這裏。」

「島村有妹妹嗎？」

「嗯？」

仔細想想，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跟沒有日野陪在身旁的永藤一起度過放學後的時光。日野的話，我也曾在假日陪她去釣魚。永藤則是要參加社團活動，又要顧店，給人一種意外忙碌的印象。

「實用……」

去咖哩餐廳……不對，是跟安達一起煮咖哩……感覺好像有點不太對。

「啊……喔。這樣啊。」

「禮物？……原來如此。」

「說到底你跟着我來這邊也很奇怪。」

「買十個我家的可樂餅怎麼樣？」

「原來如此。」

雖然除了實用還是實用，但是在帶回去之前就會冷掉了……不過問題應該不在這裏吧。

心想永藤的回答可能可以當作參考就開口詢問她，接着她的雙眼便看向我這裏。

雖然已經不記得了，不過以前朝着遙遠世界邁進的我是不是喫到了什麼苦頭呢？

既然如此，那就只是有點高大還是嬌小的差異而已，沒什麼問題吧。大概。

「我們一直都在隨便走走，要去哪裏呢？」

「不是。」

她的回答跟我所期待的在方向性上完全不同。

「沒什麼，沒事。」

我含糊結束說出口的話。或許是想藉由知道除了我們以外也有相同案例來得到安心，所以纔會不小心差點脫口而出。永藤眨了眨眼，然後說：「日野？」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情，一邊走下樓梯，經過走廊，然後來到福利社前面。在建築物的邊角處設置了一個面向外側的小賣場，負責管理的是一個阿姨。裏面的白色牆壁因爲電燈的光芒而看起來有些泛黃。那顏色跟拿來搬營養午餐麪包的大箱子顏色很類似。

那就沒關係了。

這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不過，我有些排斥跟現在的安達商量交換禮物，所以「交換」的部分就不採用，而是單方面送她禮物。不知道當天能不能因爲談到那件禮物的事情，讓氣氛稍微熱絡一點？這是我的目的。

「她說她有事情。咦，她有說嗎？」

「喔～原來有在賣這種東西啊。」

「呃～想說買一下要給妹妹的禮物。」

雖然永藤無視了入口左邊的酒品賣場，不過她對從那裏往左轉之後的麪包賣場產生了反應。她的臉朝向麪包賣場，同時很有活力地踩着步伐。真是毛骨悚然。

「我會喫雞肉咖哩喔。」

「永藤你不練習怎麼騎腳踏車嗎？」

話說回來──

這人突然對狩獵產生什麼興趣啊？而且哪裏有擺那種東西了？

永藤把眼鏡往上移之後，用一副覺得很稀奇的模樣把臉貼近商品一覽表，看着上面的內容。

「日野也很嬌小呢。」

今天是用「要買給妹妹的禮物」這個名義過來的。那樣的話，買回力鏢的確也是可以。但是給安達回力鏢之後要怎麼辦？她會產生往鳥羣丟回力鏢來玩這種興趣嗎？

我也曾被她叫過「姊姊」。

在這段回憶掠過腦海的同時，我們朝着擺有聖誕樹的那條走道前進。看見聖誕樹上華麗到很誇張的裝飾，就會很懷念一件事情。小時候的我看到這種景象，就會希望能爬到樹的頂端。因爲我喜歡高的地方。

雖然只要直接去問她本人事情就很簡單了，不過總覺得那麼做就少了些樂趣。

居然是以食物爲前提嗎？就算是喫的也好，安達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我和說完「那放學後見」就離去的永藤道別，然後決定回到教室。

「那個啊，如果有空的話，放學之後可以陪我去買東西嗎？」

「總覺得日野她總是待在我家啊……」

福利社的排隊人潮沒有學生餐廳那麼多。等幾個先來的人買完後，就能悠哉挑選了。

她似乎在這時候纔想起自己要去學生餐廳。她看向袋子底部。

如果是因爲喫到苦頭的反作用力造成了現在的我……不過就算真的是那樣，也沒辦法改變什麼啊。

「不覺得麪包也是個好選擇嗎？」

永藤發出「唔……」的聲音搔着頭，同時開始往前走。雖然我覺得很明顯找錯商量對象了，但還是跟在她旁邊一起走。走到一半，永藤的眼睛突然就朝向了右邊。她看的那裏有賣菜刀和砧板，而當中有一個魚形的砧板。她直直盯着那塊砧板。

「釣竿怎麼樣？」

「那是日野想要的東西。」

我駁回她那應該是從魚聯想到的提議。

永藤的視線換看向左邊。她看向名牌糕點區的展示櫃。

「不倒翁最中餅怎麼樣？」

「與其說是聖誕禮物，應該還比較像賀年禮物吧。」

「這樣啊。」永藤對自己的提議毫無留戀，邁步前行。在走了一小段路以後，接着便看見洗衣店跟腳底按摩店（有熊的圖樣），於是她就說：「那洗衣機呢？」給我等一下。

「你只是把你看到的東西說出來而已嘛。」

「對啊。」

永藤很乾脆地就承認了。她強調自己的眼鏡，像是在說「我看得很清楚喔」。

「俗話說亂槍打鳥總會怎麼樣的，只要舉很多例子，說不定就會有個很適合的東西啊。總之先提出一些意見，然後再從裏面找出有用的意見……是叫做腦力激盪風暴法嗎？就是在做那個的感覺。」

到途中爲止我都還聽得懂她形容的是在做什麼事的感覺，不過聽到她後半段的說明之後就完全不懂了。雖然我知道永藤她也以自己的方式在認真想辦法，那她提出很多點子之後能夠好好去思考嗎？我先設想永藤提出許多點子後會是什麼狀況，不過卻無法想像到永藤想出什麼辦法的模樣。

我很確信這傢伙到了最後會忘記自己一開始想到的點子。

她就像是單口相聲世界的居民一樣。

「那個啊，你跟日野是交換了什麼樣的禮物？」

或許打從一開始就只要問她這個問題就好了。

「我給她經營許可證。」

「………………………………………」

是什麼行業的經營許可證？又是哪裏的？

永藤敲了敲自己巨大的胸部。這到底是在炫耀，還是在挖苦我？

妹妹的短腿劇烈擺動。現在明明是冬天居然還光着腳，這傢伙真強悍啊。

差不多從這個時候開始，耳朵就和眼睛一同被這幅景象所吞沒了。

「果然還是挑回力鏢比較好吧。」

永藤開始唱起「回力鏢～回力鏢～」並扭動自己的手。

這次我打算接住它而伸出雙手，結果卻被指尖彈開而掉落地面。

「喂！放我下來啦！」

劃過空氣的風聲在經過一段很不可思議的間隔之後傳入了耳中。一開始回力鏢離開永藤手中的時候我還以爲是沒有聲音的。在準備從空中歸來的時候，纔開始產生嗡、嗡、嗡的聲音。那是回力鏢的鏢翼劃過空氣的聲音。發出那種聲音的回力鏢劃出漂亮的飛行軌道，逐漸往我們這邊過來，縮短和我們之間的距離。

「是嗎……」

「咦～」

我故意加上回答的時間限制用倒數聲煽動她，接着她就把手放在下巴開始沉思。她從左右兩側仔細觀察了回力鏢以後，就喊了一聲「乒砰！」按下虛構的回答鈕。

那個回力鏢是V字型的，是聽到這種形容之後，馬上就想像得到它是什麼樣子的形狀。顏色是黃綠色，材質是塑膠。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兩個女高中生來這裏只買回力鏢很稀奇的緣故，我感覺到男店員將視線投向我們。

「呃，怎麼感覺好像已經決定要去試玩了一樣？」

「姊姊要跟朋友出去玩。」

劃過空氣的風聲緩緩傳入耳中。

我們在那之後，繼續永藤單純朗讀出自己發現的東西的店家巡迴之旅，幾乎逛了整個一樓。之後我們在一間叫做ZiZe的店前面暫時停下腳步。我看了一眼店門口擺着衣服、鞋子，還有裝飾品的精品店以後，心想「送這種禮物怎麼樣？」而在店門外看了一下。感覺送這種禮物太大費周章了，實在沒辦法浮現想進去看看的想法。因爲我認爲雖是聖誕節，但畢竟是要送給朋友的禮物，還是選能讓人輕鬆收下的禮物比較好。

「……呃，你們是在幾歲的時候交換禮物的？」

「怎麼樣？」

「我是那麼打算。如果改變主意的話我會早點通知你，不過我想大概是不會發生那種情況。」

「在公園裏面丟着玩，然後叫對方去撿回來這樣。」

永藤把書包暫時交給我保管，然後拿好回力鏢。她不是用水平角度去拿，而是直着拿，並且像是要把回力鏢的前端碰到手腕一樣，讓回力鏢向後傾。接着她直接立起鏢翼，用力把回力鏢丟向遠方。

「搞什麼嘛，你是要跑去哪裏啊？」

「一開始不要用全力丟會比較好喔。而且也沒有戴護目鏡。」

「……好像意外地還不壞。」

「就說不是了喔！」

我老實地對回力鏢描繪着比想像中還要輕快許多的軌道回來這件事，給予正面評價。我沒辦法接受剛纔沒能順利接住，於是再丟了一次。這次我丟的力道更輕，讓回力鏢像是在空中游泳一樣。不小心丟得稍微偏向上方的回力鏢，出乎意料地沒有飛很遠。

我回答一聲「嗯」，點頭回應母親這句確認。

「你現在已經不是肉店的銷售員，而是變成回力鏢的銷售員了嗎？」

「怎麼樣？」

妹妹開始不斷踢着我的腳。這傢伙在外頭明明是個乖孩子，面對我的時候還真是毫不留情啊。我拍一下妹妹的頭之後低頭看向她，就發現她嘟起了臉頰。嘴脣也彎了起來……嗯。

「那裏面也有做工不好的回力鏢。給你。」

永藤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的身旁，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詢問我的感想。

我抱着要自己破風前行的想法，將回力鏢投向天空。

雖然那道視線應該有四……不，應該有六成都集中在永藤的胸口上。

「耶～」

我向永藤表達我這段意見，永藤就說着「嗯，嗯」點頭回答我。她這舉動大概沒有什麼特殊意義。

永藤無視我說的話，不斷拉着我走。雖然我到中途都還有抵抗，但看到永藤那麼興奮地緊握着回力鏢，我就在各種意義上都放棄了。在這個社會上，人無法違抗從根本產生的推動事情發展的巨大洪流。有辦法獨自創造出那種洪流的永藤，說不定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沒問題，因爲我也沒那麼大膽。」

我模仿妹妹說的話，對她露出奸笑。然後她就像是要揮散雲霧一樣把手伸到頭上揮動，生氣地說：「你說這什麼話！」我無視她這句話，說聲「原來是這樣啊」以後，就把手伸進她的腋下把她抬高。這傢伙也變得挺重的了嘛。她一直亂動應該也是讓我這麼覺得的原因之一吧。

我同時也覺得有種被騙了，還有搞錯了的感覺。

「啊～好好好……是要去找男朋友嗎？」

很開心的永藤拉着我的手往電扶梯的方向前進。我完全被她牽着走。

總覺得被那種節日擺弄也有些不太對。雖然我有很多疑問，但今天的我也是要跳入那股洪流，被漩渦翻攪的其中一人。我在上午先做好出門的準備，重新整理自己的瀏海兩次，然後告訴人在廚房的母親說我要出門。剛好妹妹也在廚房喫着午餐。

「你晚餐會回來家裏喫吧？」

「沒有加上頭部的衣架！」

永藤用回力鏢跟我交換書包。我的手上拿着一個V字型的回力鏢。

「那就馬上到外面去試玩吧。」

「放心，我很懂得小孩在想什麼。」

完全就是那樣。我深深認爲選這個當禮物果然還是有些不太對。

永藤像是要回應那股聲音般彎下膝蓋伸出雙手，以空手奪白刃的方式抓住回力鏢。然後若無其事地伸直膝蓋，摸了摸回力鏢。

她要握着回力鏢在購物中心裏走來走去嗎……唔。

兩個人默默地互相丟着回力鏢。意外地是個挺歡樂的景象不是嗎？

這個做母親的到底要問幾次才甘心啊？我揮手否定之後，妹妹隨即探頭說「怎麼了怎麼了？」來向我尋求解釋。她輪流看向我跟母親，還順便吞下口中的食物，相當忙碌。

正因爲是回力鏢……我沒有說什麼有梗的話。

我模仿永藤的握法跟姿勢，接着就如她告誡我的那樣輕輕丟出去。即使如此，回力鏢還是不斷往前飛，然後確實往我的方向折回來。因爲我沒有多想什麼就丟出去了，所以看到回力鏢飛回來的樣子就彎下了膝蓋。害怕可能會被回力鏢打到的恐懼使我不禁發出「唔噫！」的聲音，抱頭蹲下。回力鏢遠遠飛過我的身後，迫降在公園一角。我跑去把它撿回來，然後在拍掉沙子之後再丟一次。這次我一邊把注意力集中在回力鏢上，一邊把它丟出去。

「如果選回力鏢的話，島村也可以跟妹妹一起玩喔。」

原本應該是來買聖誕禮物的，爲什麼會變這樣？

「總之就先試一次吧，玩玩看我買的回力鏢你就會知道有多好玩了。」

位於清澈空氣盡頭的太陽開始西沉，夕陽的碎片燃燒着遠方的天空。我久違地再次面對這幅小時候跟朋友一起看過的景象。回力鏢融入那片天空，然後再次振翅返回。感覺好像每重複一次這個動作，就會逐一取回失去的回憶。

果然來了。

「幼稚園大班的時候。」

「搞什麼嘛，原來你希望姊姊陪你嗎？」

「……那應該是永藤你想要的東西吧？」

不曉得給人呆呆印象的永藤是不是也對那樣的視線很敏感，微微皺起了眉頭。看來擁有豐富資產的人，也需要承受相對的辛苦啊。這讓我不禁對她感到同情。不過我以後也會變成那樣！在我還在空虛地逞強的過程中，永藤就已經結完帳，把期待許久的回力鏢拿在手上了。一走出店外，她立刻就從袋子裏拿出回力鏢。

「你也還留有些可愛的地方嘛。」

我試着想像跟安達一起在公園裏玩回力鏢的模樣……這什麼畫面啊？

她睜大雙眼反過來向我提問。這讓我稍微心想這種禮物是不是行不通。

這真是個會讓人心中充滿疑問的禮物。不過要是全部都問清楚的話，似乎只會讓自己覺得很累而已。

我不曾看過十二月二十五日當天下過雪。從天氣不會配合節日這點來看，就覺得節日的時間還有當中的特別意義果然是人類擅自決定出來的。我在抬頭望向天空的同時如此心想。

這還挺好玩的。

永藤發出沒有起伏的聲音，同時跑來抱住我，於是我伸手推了她的下巴把她推開。

「這是真的會飛回來的回力鏢喔。」

「國民榮譽獎。」

由於她又環望了一次四周，所以我猜想應該差不多要來了。

就算問了也沒辦法當作參考。日野她們的交情對我來說等級實在太高了。

「咖哩也只會喫甜味的。」

這份懷念的心情催使我握緊回力鏢。

「也可以這麼說。」

回到家以後，我把放在袋子裏的新回力鏢拿給妹妹看。

「回力鏢～」

「正常都會飛回來吧？」

「那是什麼？」

「日野給你什麼？」

不過，回力鏢嗎……如果送食物的話馬上就沒有了，送這種玩具的話想玩的時候還能拿來玩，或許從實用性這點來看也能給它正面評價。可是……感覺又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我想那應該是飛盤吧。」

她很明顯地表現出相當不滿的態度。她離開椅子，走到我的身旁。

永藤無視了我的訂正。她扭動自己的腰和手臂，雖然面無表情，心情卻相當好。

明明飛得不是很有力，卻意外地飛得很遠。接着回力鏢就像是結束散步時間般折返，給人一種在途中轉換成不同旋轉方式的錯覺。它回來的模樣以及劃過風的聲音和我自己的心跳聲重合。

「……或許還滿有趣的。」

這次早早折返的回力鏢在我的面前失去力量，墜落到地面上。看來丟出去的角度似乎也需要一點訣竅。

發生各種事情之後，時間來到了聖誕節當天。

「……我覺得小孩應該搞不懂你在想什麼就是了。」

回力鏢不斷增加飛行距離，飛到了廣場的深處。它飛行的模樣不會讓人覺得太過有力或有不順暢的感覺，就像是順着風飛行一樣。在空中飛翔到極限距離的回力鏢不知從何時開始變成以水平方式旋轉，然後忠實地往原點返回。

看來要丟出去跟接住它，都需要先習慣才能做得好。

我們離開停車場，前往位於附近牛丼店後方的噴水廣場。大概是因爲現在明明是冬天，卻還很有氣勢地噴着水的緣故，廣場上沒有半個小朋友。雖然廣場上有個三條銀色的線不斷轉來轉去的謎樣物體，不過這裏的樹很少，所以應該還滿適合丟回力鏢的吧。要是樹很多的話，我只能想像得出回力鏢丟出去之後會卡在樹上或是撞到樹之後折斷的畫面。

「話題居然又回到回力鏢上了嗎？」

「那是從『只能喫甜味』衍生的誤會吧？」

原本很懷疑這裏真的有賣那種東西嗎，結果不知道爲什麼永藤帶我去的那間三樓的運動用品店就有。不知道永藤是不是從之前就想買了，她毫不猶豫地挑了一個回力鏢買下它。

「我要出門一下。」

「會是什麼呢？」

不過，姊姊我也是有沒辦法配合你的時候。

「我會在喫晚餐前回來，到時候再一起喫蛋糕吧～」

我在把她放下來之後說出這句很明顯把她當作小孩看待的話，她就立刻把臉撇向一旁。雖然說把她當小孩看，不過她本來就是小孩就是了。我摸過一下正在鬧脾氣的妹妹的頭，然後走向玄關。雖然她平常很囂張，卻意外地還很黏我呢。其實感覺還不壞。不過再經過三四年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要在這麼冷的天氣出門時，能在出門前遇上一件讓心情很好的事情實在是幫了大忙。因爲這就像在動不動就讓人感到憂鬱的寒氣中，貼上了一片可以克服那種寒氣的心靈暖暖包一樣。我在拿出並穿上鞋子的同時，自然而然地嘆了口氣。

結果，今天到底該跟安達一起做什麼纔好？接下來的預定行程完全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安達會不會幫我想好。不知道她有沒有因爲想過頭而擬出了奇怪的出遊計畫。

……要說我比較擔心哪件事的話，我開始擔心會變成後者的情況了。

「……總而言之──」

已經決定要在家裏喫晚餐了。

所以午餐就儘量避免喫油炸類的食物吧。我只下定這個決心，之後便離開了家門。

好了，該面對聖誕節了，聖誕節。

附錄「肉店來訪者3」

我們家在聖誕節當天一定會喫雞肉咖哩。也可以說是慣例。

「爲什麼？」

現在正把我們家慣例的咖哩拿來代替點心喫的日野疑惑地歪起頭來。即使是聖誕節，她還是照例來到了我家。爸爸他們也是笑着對她說「歡迎你來啊～」，已經是呈現把日野當作自家小孩一樣的狀態。

「因爲在被問到想喫什麼的時候，我回答想喫咖哩。」

「然後因爲是聖誕節所以放了雞肉進去是嗎？還真有品味啊～」

日野的臉頰因爲咀嚼着馬鈴薯而變形。看着看着就覺得很想喫。

我不是指日野的臉頰，是想喫咖哩。雖然要喫臉頰也是可以啦。

「給我喫一口。」

「嗯……」

「啊？你突然是在說什麼事情沒問題？」

正如她所說，有個部分讓人沒辦法老實接受。就是「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待在一起」。雖然其他方面的事情我不可能回答出日野所期望的答案，但就只有這部分讓我覺得以前似乎曾發生過什麼事。

日野隔了一會兒，用手指抓了抓自己的臉頰。接着便顫着肩膀笑了出來。

「滾開。」

「所以我想就算過了十年，我們還是會待在一起喔。」

應該是發生在小學二年級時的事情。那時候看了什麼電影，我想不起來。

「我想不會有問題喔。」

順帶一提，明天早上也是喫咖哩。晚餐大概也是咖哩。

「這樣啊～」

日野突然丟出了感覺很艱深的問題。

「聖誕節啊……再過一個禮拜今年就要結束了呀，老伴。」

我在抬頭看向月曆的同時，暫且先點頭回應她。由於家人說壓歲錢只給到國中生的時候，所以我也不是很期待新年的來臨。在我羨慕日野是不是能拿到壓歲錢的時候，日野就轉頭面向了我這裏。

日野一邊轉着湯匙，一邊看向月曆。月曆上二十五日的地方寫着小小的「咖哩」兩字。是我的字……雖然我打算回想自己這樣寫的理由，但我忘記了。

我運用我貧乏（日野是這麼說。似乎講過三次了，但我只記得最近的。）的記憶力，試着回想……我隱約看見以前發生過一件事情。很好，我知道了。

「你預想未來的極限就只有一個禮拜嗎。」

那可是我家的咖哩耶。而且她還遞出有紅蘿蔔的部分。但我還是要喫。嗯，味道很棒。

「都相處十年了，再下一個十年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吧。」

喫完咖哩、放下湯匙的日野開始喝起茶。她在放下杯子之後，便用手肘頂着桌子、託着臉頰。

「伯母煮的咖哩還真好喫啊！」

「因爲以前在看完電影回家的路上，日野曾經說過我們要永遠當好朋友。」

「不過最好喫的還是自己家的咖哩吧？」

「沒什麼唷～所以再幫我裝一碗咖哩。」

我覺得我們明年就算不用再請對方多多關照，也能像這樣繼續和平地相處下去。

「咦～真拿你沒辦法耶，只能喫一口喔。」

「我？有說過嗎？」

「嗯？」

果然是很難以理解的話題。就算她說十年後怎麼樣，我也沒辦法做些什麼。

日野露出困擾的笑容。這麼說來，的確是那樣。去日野家玩的時候，她們家拿出來的點心是鷹嘴豆跟昆布。一點也不甜的點心挺新奇的。

「像是差不多過了十年以後，我們就沒辦法這麼悠哉了吧？我跟你都有工作，根本沒那個閒工夫在三點的時候喫咖哩，再說也不知道我們還會不會待在一起。只要想到那種事情，有時候就會因爲覺得﹃自己這麼悠哉沒問題嗎？﹄而覺得焦急。」

「日野也會思考一些很深奧的事情呢。」

「我很在意那個『也』字，非常無法接受。」

不知道日野是不是連她有說過這種話都忘記了，眼神飄移不定。

「我們家都是喫日本料理啊。」

唔，她變成怪人了。

「唔……」

「是多未來的事情？明天？新年的時候？」

日野對人在店裏負責油炸物的媽媽給予讚賞。大概是因爲媽媽站在火旁邊的關係，即使現在是冬天還是流出了一些汗水，但同時還是面向我們這邊說：「謝謝你的誇獎。」

「而且就算偶爾煮一次咖哩也會放高野豆腐進去……那個不搭啊。」

「永藤你啊，會去想未來的事情嗎？」

有想待在一起的想法的話，就一定能待在一起。如果我和日野希望那樣的話。

「然後我還回答你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