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愛與櫻……」

我閉着眼睛煩惱該裝睡到什麼時候。

我有發現陽光照在背上，也就是已經來到了早晨時分。但我在這道陽光下聽到的不是小鳥的鳴叫聲，而是安達的細語聲。

安達正在祈禱。

說「希望座位能被排在島村附近」。

她這麼熱切希望坐在我附近，我會很困擾該怎麼反應。而且也不能隨便爬起來。

難道升上二年級要分班的時候，她也是像這樣一直祈禱嗎？她那時候的願望大概實現了吧。我想起安達在春天景色當中跳起來的模樣。

突然──雖然想必就是安達，總之我感覺到有人翻身。接着，就有一隻屬於他人的手和我麻痹到沒什麼知覺的指尖重疊。那隻手使力握住我的手。明明已經是春天了，安達的手卻有點冰涼。

隨後那隻手不再有任何動作，而握着握着，那股冰涼感就漸漸消逝。

漸漸染上我的溫暖。

我默默覺得這樣有點可惜。

我擺動手臂，假裝自己好像現在才清醒過來。安達的祈禱因此中斷，我也從手臂上感覺到她的頭移開。緩緩睜開眼睛，就看見眼前的安達緊閉着雙脣。

她連忙移開原本握着我的手轉向我，似乎以爲沒有被我發現。

她的臉呈現名符其實的櫻花粉紅色，而且感覺她頭的位置比睡着前靠得更近了。實際上，目前她的重量也確實是壓在我的手肘。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感覺只要翻個身就會撞到額頭，很危險，我們兩個的頭會大力相撞。可以說我們的睡相都不差真是太好了。

「早安。」

「早……早……早安……」

安達的頭僵硬地晃了晃。

眼睛完全睜開之後有些乾乾的，讓我感覺到自己起得很早。

再怎麼說，晚上八點就睡也當然會早起。反倒是一直睡到剛剛纔醒的我可能有點睡太久了。但就算睡這麼久了，還是有點想睡。一不注意就打了一個哈欠。

「你昨天……在做什麼？」

「什麼？」

我也會有不特別冀望，卻仰望着盛開櫻花走在春天之路上的一天。

我不就在你眼前嗎？不是還把手伸出來給你當枕頭嗎？安達你沒事吧？

大家要以名字的五十音順序過去抽老師準備的籤，再照着寫在黑板上的數字移動自己的桌椅。我從落在我背後的視線察覺到，安達應該已經移好座位了。

我在這樣子的安達身上感受到讓人心情平靜的氛圍，並將視線投向了有刺眼陽光竄入的窗邊。

安達一定是因爲知道這一點，纔會每天都拼命到甚至像被逼上絕路──我這樣會不會太高估她了呢？而安達雖然偶爾會差點失去意識，卻也不曾完全閉上她睡眼惺忪的雙眼。看着安達努力的模樣，我的嘴巴也自然而然地擺出笑容。

「慢着，小妞。」

安達半張開嘴，直盯着剛收下的便當盒。

星期日過完後理所當然的，就得要去學校。我們覺得反正都要一起上學了，就乾脆騎腳踏車雙載過去。而因爲安達也有帶上來住我家時帶的行李，所以她現在有三四個包包，而且還載着我，但騎車的她踩起踏板沒有很喫力。就算在開玩笑，也難得會覺得安達很可靠。

「我在想昨天晚上，呃……島村在做什麼？」

看她露出這種表情，我也不好意思搖醒她來追問詳情，只好就這麼沉默下來。

她說着「快走快走」趕我們離開。我心想，她到底是心境上有什麼樣的變化，同時看向安達。

已經五月了啊──我感慨地眯細雙眼。感覺就像升上二年級以後的生活，在我閉着眼睛時過了一個月一樣。高中時期的四月只會再來臨一次。五月、六月，還有今後的課程也不會再出現第二次。人生沒有任何可以重新來過的手段。隨着時間流逝的腳步加快，不管我願不願意，都會意識到這個道理。

明明我這邊正體會身處恐怖電影情境的詭異氣氛，安達卻說着「那……嗯，那就好」，然後由衷感到放心似的縮起身體。她闔眼藏起溼潤的雙目，頭靠着我的手臂，臉上則是露着平靜神情。感覺她隨時都可能睡着。

還是說，其實在我沒知覺的時候有發生什麼大事嗎？

正在玄關穿鞋子時，母親叫住了我。就母親對我的稱呼來說，這叫法挺新穎的。

「……嗯……」

未來……對，未來的某一天。就算無法做出明確想像，也無法避免它到來的將來。

就算曾讓她載我回家，我們也不會在上學的時候同行。安達不管自己正在騎車，仍然轉頭望向我。她小聲回答「可能吧」之後還是盯着我看了一段時間，於是我不得已只好看往前方，替她看路。

我一往旁邊看，就和安達對上了眼。安達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她也沒低着頭，看來她對抽籤結果還算挺滿意的樣子。安達正用呆滯無神的飄移眼神看着我，跟我在被窩裏看到的眼神一樣。簡單來說，就是看起來很想睡。

能悠哉度日的時光，並不會無限延續下去。

說起來，我有特別去注意過綻放的櫻花嗎？走在通往校舍的路途中，我偶爾會抬頭仰望天空，思考着這種事。春假後來學校時，櫻花大多會開始凋謝，視線反倒會飄往鋪滿地面的花瓣。

她又一次提出了令人無法理解的疑問。當我正感到困惑的時候，安達的耳朵變得像煮熟了般赤紅。

「我們這是第一次一起上學吧？」

包括想知道祈禱會有多大效果在內，我很期待座位的安排結果。

安達在和我對看一小段時間後，就耐不住地撇開了視線。但我繼續看她，她就又再次往我這裏看過來。即使中間隔着兩三個人的頭，彼此的雙眼還是把焦點放在對方身上。接着，安達又把臉撇開了。

一旦開始在意，想看看的慾望也會跟着變高，但時鐘的針不會再倒轉回去。

她抓着我的睡衣一角，僵起身體做出抵抗。

安達不起來，我也沒辦法起來。但安達沒有要起來的樣子，依然閉着眼睛。稍微動動手臂，安達的臉頰就開始發燙，逐漸冒出紅紅的小圓圈。大概是因爲她皮膚很白的緣故，馬上就能看出她臉色上的變化。若在夏天曬黑了，她給人的印象又會不一樣嗎？而那樣的情境，也不是遙不可及的理想。

現在是四月底，已經沒有任何地方的櫻花還開着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我稍稍逃離原來那股窒息感，得出這個答案。

日野和永藤也會像這樣閒着同牀發呆嗎？

話說回來──我搭在腳踏車後座時察覺了一件事。

經過這樣一段事件後，今天也要很有精神地帶着鬱悶心情上學了。

鋪滿地面的櫻花花瓣，或許正象徵着我那些逐漸流失的時間。

換座位的時間就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結束了。

她今天應該會一直是這副模樣吧。我有些同情地露出苦笑。

或者是安達做了什麼。等等確認一下臉上有沒有被塗鴉吧。

我深信這樣也不壞。

感覺好像也聽到她的嘴巴說着「還好只是場夢」。

不對，其實還不曾換過座位，所以正確來說應該是決定座位吧。

所以我要在安達身上尋求「櫻花」。

爲了看見那樣的夏天，我現在該做的是把安達叫醒。

上頭有着點點光芒好似水珠的路樹、建築物牆上的髒污、人潮與車潮。拉着一條彷佛袖子般長長尾巴的白雲，以及曬着我變回黑色的頭髮的熾烈太陽。我們正感受着比春天還熱，卻又比夏天時溫暖的陽光全力照射。

「沒錯。」母親豎起拇指。我很驚訝她怎麼會突然替我準備便當。

「差不多該看回前面了喔。」

不改動任何物體，只花時間在耗費精神力的行爲會變得有意義嗎？

「把這個帶去吧。」

我說不定只曉得櫻花樹凋零後長出綠葉的青綠模樣。

而安達則是坐在我右邊第三個位子。

「……好普通的結果。」

「這是什麼？」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沒有講電話時那種有如落入深谷，被束縛手腳、限制行動的痛苦。我在頭部的重量和手臂的麻痹中感覺到一股不明的舒適感，不禁打了個哈欠。被當作枕頭的那隻手的指尖麻得不時抖動。

五月已經在各種地方探出頭來了。

她遞出了長方形的包袱。「安達妹妹也拿去吧。」她也遞一個包袱給安達。

安達忽然問起莫名其妙的問題。

她搖擺不定的頭髮上附着我昨天送她的那朵花。

母親原本「呃～」了一聲，似乎是想試着和我說明，但最後還是說「太麻煩了」省略掉解釋。

恐怕就算眼睛有看見那些文字，她也沒有看進腦袋裏。

入學典禮當天好不容易趕得及看見凋零時期的櫻花，現在已經不見半點影子了。

在那之前，先滿足於眼前綻放的櫻花樹也不壞。

「不用再留下來聽我說話了，快走吧。不然會遲到喔。」

這樣的安達究竟哪裏成熟穩重了？

「看了還不知道嗎？」

「你說晚上……呃，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在睡覺啊。」

「又有午餐了？」

她低下頭，慌張地用手指順着課本內容移動。

我輪流看向打開的籤和寫在黑板上的號碼。

通過住宅區後的通學路段在晨光日曬下，無論是美好或是髒污，都變得很顯眼。

我的人生當中，還會再經歷幾次櫻花的綻放與凋落呢？

我隱約能知道那兩個傢伙會是什麼情形，不過我們又是怎麼樣呢？我在可以動的範圍內轉頭看向時鐘，發現已經是不趕快起牀準備不行的時間了。再繼續鬼混下去，母親可能會來叫我們。

雖然增加了一列的距離，可是前後的距離縮短了。照這樣來看，祈禱到底算發揮了多少效果呢？在大家仍繼續移動座位的嘈雜教室中，得以早早就定位的我託着臉頰偷偷觀察安達的狀況。

說不定身旁會沒有任何人陪伴的未來。

祈禱能夠對抗現實到什麼地步呢？

隨後我在準備收回手時，發現了留在手背上的一些痕跡。上頭還留着一點讓安達枕着的痕跡。皮膚上出現了枕頭花紋壓上去的輪廓。捲起制服的話，也會看到安達留下的痕跡嗎？我隔着衣服撫摸自己的手臂。

那就像是輕輕碰觸春天的溫暖般，去除了我胸口的鬱悶。

她那張側臉當中，一定存在着櫻花的蹤影。

既不是變得非常近，也不是變得極端遙遠。

我把手放在安達肩膀，觀察起她的模樣。她心裏的緊張不是顯現在臉上，而是出現在握着腳踏車把手的手上。她握緊把手的力道太大，手背的筋都浮出來了。大概是因爲，之後在學校教室裏要進行至少對安達來說是重大活動的換座位吧。

我收下之後感受着包袱的觸感，問：

我用手指輕推安達的後腦勺。安達依依不捨地彎下嘴脣，把頭轉回前方。

看起來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樣還得叫醒她令人很過意不去，但看來我必須當她的鬧鐘纔行了。我有些大力地搖晃手臂。安達搖搖頭表示抗拒。

之後，我在上課時間趁着老師說話的空檔往旁邊一看，就跟安達四目相交。

我自己是要移到原本位子左邊那一排倒數第二個座位。

一個根本沒有春假的世界。

真是個讓人費心的孩子啊──我只能給眼前這個撒嬌鬼一道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