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朝往太陽的光輝，香水草」

回到家並回到自己房間後，第一件事就是先躺下，用頭去撞牀面。

雖然我還記得有把島村送回她家門口這件事，但之後的記憶就像被夕陽烤焦了一樣，模糊不清。虧我這樣還有辦法在不出意外的狀態下回到家。

我的腦袋很燙，讓我非常懷疑今天是否真的是冬天。耳朵也很癢。灰塵在我用頭撞牀的位置周邊飛舞，看着那透光的顏色，我才發現到外面的晚霞。

現在的我，發紅的程度或許不輸夕陽。

每回想一次，就會對自己的一舉一動感到難爲情。我用頭撞牀，並踢着腳。

應該差不多起得來了吧？頭是抬起來了，但背部還是一樣癱軟無力。

大概還需要五分鐘吧，於是我又躺回牀上。我自然而然地開始發出「唔唔唔唔唔……」的呻吟。

感覺就算是平常不關心我的父母，看到現在的我也會擔心。

「……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自然啊。」

雖然沒有做到最好，但以結果來說，事情往我希望的方向發展了。

上個月才覺得根本不存在的神，或許真的存在。可是那個神大概很壞心，而且喜歡引導我朝向更煩惱的方向去吧。而我現在也有着決定好預定行程才產生的煩惱。

「……巧克力。」

我聞着棉被上夾雜柔軟精味的味道，低聲說出這個詞。

說出那個恐怕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讓我的腦袋融化成黏稠狀的點心名稱。

這是第一次要送巧克力給別人。收到巧克力……大概也是第一次。雖然小時候父母有買給我，但我認爲那不用算進去也沒關係。反正算進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那對於我第一次希望收到巧克力這個事實，毫無影響。

明明還有一個星期以上……不對，要做許多準備的話，反而可能還不夠。

自己做……不，要收下好像會有點沉重。好像有點沉重……真的很沉重。再說，我根本就不曾下廚，真的做得出來嗎？要先做功課，或是練習？可是，果然還是很沉重。還是像聖誕節那時候一樣，順着島村的喜好來準備成品……會比較好。我覺得……還不錯。這主意不錯吧？等等，可是……

一想到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就不禁想讓自己不留下後悔。

但是，不可能有人會知道「絕對不後悔的方法」。

我不禁感嘆她的存在感之強。

島村她是不是在期待我一手抓着這個，在外面大玩特玩？我不認爲，也不想認爲她會沒掌握我的個性到那種地步。煩惱到最後，我試着緩緩丟出回力鏢。被輕輕丟出的回力鏢撞上衣櫃，發出清脆聲響，墜落地面……唔。

然後在來到轉角時，我才發現自己在走路，所以我又走回腳踏車停車場。

轉頭翻身，灰塵因而飛舞，使我感受到一股頹廢感。

二月五日（三）

而且，還軟到令人無法捉摸。

不過居然說「監視」……雖然節目很自然地用上這個詞，但聽起來還真嚇人，應該說聽起來真危險。做出那種事的話，不就像在跟蹤對方一樣嗎？而我當然不是在跟蹤，和那完全無關。再說，我也不覺得這種占卜會準，所以也沒必要去在意。

我真正想要的東西，遠比巧克力還要柔軟。

先不管那個，我自認應該沒有露出想要什麼東西的眼神，但似乎被誤會了。「啊，沒關係……」我這麼說，向她表示我還有手上喫得很緩慢的麪包。我已經決定好要在午休時間問她這個問題，於是便開口詢問。

對話不再繼續，並經過一段獨特的空檔後，島村開口問我：

即使想停留在島村身邊，她也會輕快地溜走。

島村像是姑且說一下似的，又多補足一句說明。

是想要茶，還是麪包？她把桌上的東西拿起來給我看。

我說了聲「沒事」，回到自己座位上。班導在那之後沒多久就來了，所以真的是隻差一點點。

「就這樣？」

目前爲止，都只有那個叫通靈人什麼的人在吵鬧。搞了半天，這到底是什麼節目？我維持半蹲的姿勢繼續看下去，看來是占卜節目的樣子。而且還標榜專門占卜戀愛運。

……包括一開始的橋段，我總覺得這是非常不可信的節目。但我不禁對「專門占卜戀愛運」的部分產生了反應。呃，我跟島村之間也不是在談戀愛就是了。並不是。

「……咦？」

要怎麼做才正確？這問題讓我早早就開始感到頭痛了。這種狀態下還要再撐十天。我撐得下去嗎？

就在我走去撿回力鏢而彎下腰時，我的視線移向一直開着沒關的電視。我纔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發出「唔哇」的聲音。有個自稱「通靈人田岡」，化着大濃妝的女性正配合着音樂在跳舞。也說不上是在跳舞，她正不斷甩動有如歌舞伎般的長髮。

「嗯。」

大概不會有人知道，只能問她本人。不過若問得太過頭，會泄漏出我有多用心，感覺很難拿捏分寸。真的感覺很難──我回想起今天那些生硬的舉動，鼻子表面便開始發熱。我裝作滿不在乎地心想：「那不是需要那麼在意的事情喔。」以冷卻激動情緒。

我抓起書包，快步走到走廊上。沒有看見島村的背影，於是我換用小跑步前行。跑到一半，我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走廊有多寒冷。我在意的順序顛倒成「先島村，再季節」了。

「我應該還滿喜歡有加牛奶的，而且又很好入口。」

二月六日（四）

島村的生日是什麼時候？我並不是把這個節目的說法當真，但有些在意。雙子座或水瓶座。雙子座，或是水瓶座。最糟的情況是牡羊座以外的星座。我不經意地在心裏祈禱。

島村也可能有和其他我不認識的人約好要交換巧克力。我所知道的島村，其實也只不過是她的其中一面。不對，我甚至沒有完全理解那一面。畢竟她的個性難以捉摸。而她也並非無事主義者，很少被壞傢伙牽着走。

由於開始感到頭暈目眩，所以我先深呼吸，暫時休息一下。我到底在激動什麼啊？

在令人看不下去的尷尬氣氛中，島村先採取了行動。

「自己做……自己做……在那之前，要先問出島村的喜好纔行……」

我想，巧克力應該大致上都是做成甜的吧。我該把這當作難度很低，還是很難縮小選擇範圍呢？

她手腕上戴着藍色的編織手環。島村不太會戴些裝飾品，所以這景象挺稀奇的。

……承認這些事實，自己令人厭惡的地方就會一個個被攤在臺面上。只要不除去這些浮上表面的「渣」，人際關係嚐起來就會變成難以忍受的味道，讓人敬而遠之。

這種東西不可能會準。無聊。

所以，除非把事情弄成「想表現出自己很會做料理」，否則親手從頭做起，會讓對方覺得很沉重。

節目結束後，我終於恢復冷靜，抓着頭覺得這麼做很蠢，感到很難爲情。

而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用手指撈撈看島村的「渣」。

怎麼了？──她用眼神這樣問我。我想着要冷靜跟她說話，緩緩開口。

「巧克力嗎……我不太常喫耶，我想想……」

我有確實撈掉自己的「渣」嗎？我一直希望事實是如此。

我想着這種事情，再次轉過頭去，發現島村不在教室了。她似乎已經要回家了。我慌張地把剩下的課本塞進書包。島村很少主動走來我的座位，這讓我有些心煩。

『情人節期間特別活動！這段期間內會在節目最後公佈關鍵字母，大家一起來收集，換取精美的禮物吧！今天的關鍵字是D！』

節目在公佈完所有星座的占卜結果後，就加進了節目本身的廣告。好像是D的樣子。有種想說「是喔」的感覺。

雖然我覺得，明明說要在節目最後公佈，卻馬上就說出來有點奇怪就是了。

而且這說到底都只是跟朋友……對，像是友情巧克力……那樣的東西。

感覺意外自然地就成功問出口了。成功了嗎？成功了吧，大概。我會開始有像這樣自問自答的習慣，應該是我對自己的行動抱有很大的疑問，大到讓我想這麼做的緣故吧。雖說是「自然地」，我卻感覺到嘴角有些僵硬。

跟天秤座很合的是雙子座跟水瓶座。但是最合的似乎是牡羊座（不過有附註說明「僅限異性，同性的話最不合」）。

「……就這樣。」

有個東西讓我覺得它跟背景還有其他物品格格不入，卻也沒辦法動手處理。

我們一起走到校門，一如往常地和對方道別。

情人節這個節日，也只不過是爲了小心翼翼地觸摸它的一個過程罷了。

她說完以後，我便想像牛奶巧克力的樣子。牛奶巧克力的顏色，或許跟島村柔軟的褐發還挺相似的。還有，我總覺得這好像是第一次聽到島村說她喜歡什麼東西。

但反過來說，若是島村自己做的，我會很想要。我非常渴望拿到那樣的東西。

我實在是太遜了啊。雖然現在才說有點晚，但我真的很討厭自己。

「哎呀，是安達啊。」

她的頭髮很長，甚至懷疑她在這臺小小的電視裏大鬧，會不會把髮尾甩到螢幕外面來。雖然一旁其他來賓好像在觀察上場的機會，但她卻完全不讓他們靠近。

感覺正式上場時，我可能會變得像被白蟻啃食過的角材一樣，呈現中空狀態。

「…………………………………………」

不是。可是我還是要看。

午休時，我也來到島村身邊注視着她。我完全喫不出自己在喫的麪包是什麼味道。

接着畫面顯示出星座間的適性表，不知道是誰這樣斷定的。

「這樣啊。」

仔細想想，我今天在學校都沒有出聲。

我雖然在逞強，但實際看到島村把巧克力交給別人的畫面，我大概會非常沮喪吧。不對，我說不定會哭出來。換句話說，就是我其實不希望那種事發生。

『……接下來是天秤座，有掀起戀愛波瀾的預感！不要忘記監視周遭！』

「那個……安達？」

再度陷入沉默。要離開學校的學生們不斷從我們身旁走過。

「…………………………………………」

「嗯～甜的我大致上都很喜歡就是了。」

「安達？」

我這樣是不是有點危險？有點吧……我覺得有一點。但上課往往都是很無聊的一件事，而且因爲座位的關係，我無法看見島村的身影。這麼一來，就只能動動腦袋來打發時間了。不過就算沒有很閒，我也可能會想那些事情就是了。

但是，我想不到該怎麼做纔好。若我要求她給我特別一點的巧克力，那從那一刻起，她所準備的就不特別了。成爲「特別」的先決條件，是要她「自願」那麼做。

「你想要什麼嗎？」

我在說的是回力鏢。在夜也漸漸深了的這個時候，我拿起擺在架上的回力鏢。我不想浪費掉島村送我的聖誕禮物，但要拿來用也是件難事。

「我在想……島村喜歡怎樣的巧克力？」

我在整理抽屜時轉頭一看，就看到無視於季節感、皮膚曬成小麥色的日野，以及眯起眼、看起來有點想睡的永藤。她們向島村打過一兩句招呼後，便離開了教室。島村也會跟那兩個同學交換巧克力嗎？我想，如果是島村，收到巧克力應該會回送，但大概不會主動提議要交換。還有──雖然不太清楚爲什麼要這麼做，但我也想像了一下那個穿太空服的女孩。總覺得……最近沒看到她出現在島村身邊。就各種意義上來說，那女孩到底是什麼人？

但明明把她跳完舞后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畫面切掉就好了，卻還是照樣播出。

「好，那回家吧。」

「是喔。」

我想要有不同之處。我想在人際關係當中得到只屬於我的某種東西。

不曉得這個節目是不是每天都會播出，節目現在正在介紹「明天的運勢占卜」這種範圍狹窄的內容。從魔羯座開始，接連往水瓶座、雙魚座介紹下去。他們到底是用什麼作爲根據擅自解說的？雖然我對節目內容感到傻眼，卻還是繼續看下去，決定至少等到自己的星座出來。順帶一提，通靈人流了滿身大汗，妝都花了。她本身就長得一副會被專職的通靈人供起來拜的臉。

走下樓梯後，我就找到了島村。大概是很冷的關係，她有些駝背。她拉着袖子，試圖把拿着書包那隻手的指尖也藏進袖口。因爲這樣，她看起來就像是肩膀突出來了一樣。

從光是坐在教室裏就快窒息這點來看，我或許患了比自己想像中還危險的病。我不禁心想，人大概就是像這樣沒有察覺到疾病惡化，結果就變成了無法挽回的狀況吧。

上課時，我的思考也一直不斷往返於島村和巧克力之間，有如在夢與現實間來回。

我走近島村背後，接着她大概是察覺到腳步聲或是我過來的氣息，而轉過頭來。

既然這樣，那就要用假裝不經意的對話引導島村往那個方向去做……但光是要做到「假裝不經意的對話」就已經不可能了。仔細回想自己最近的醜態，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每次都要拼命思考怎麼假裝不經意對話的我，根本不可能做得到「不緊張、婉轉對話」這種高技巧的事情。我總是使出全力投球，卻也因爲緊張得全身僵硬，而變成暴投。

不僅僅是我單方面認爲她是佔有特別地位的人，我希望島村也能認爲我在她心中佔有特別地位。

島村移動視線，用眼神對站在身旁的我表達「有事嗎？」。差不多是極限了。

一回過神就發現已經是放學時間的這種感覺，讓我心裏很焦急。照這樣下去，感覺十天很有可能會在轉瞬間消逝。明明若是以前的話──若是過去那個沉溺於用不完的時間當中的我，就會很樂意接受這樣的狀況，但現在的我辦不到。我得到了龐大的某種東西，所以現在纔會被逼得走投無路。

島村看向走廊盡頭，開始沉思。她似乎沒有把這個問題想得太深奧，讓我放了下心。在我等待回應時，她就自己理解到了什麼，點頭說一句：「這樣不太好。」怎麼了嗎？

「…………………………………………」

對於我們之間的關係，我真正希望的是──

這對天秤座的觀衆，也就是我而言，是個不怎麼令人愉快的占卜結果。雖然我和戀愛無緣……是無緣沒錯，但「掀起波瀾」這部分感覺不太平靜。這種狀況下，波浪會打向島村，還是我？

不過，就算島村和別人交換巧克力，我也覺得無妨。呃，與其說無妨，不如說我應該沒有權力干涉吧？我雖然知道是這樣，但真的目擊到她和別人交換巧克力的話，我也不太可能保持心情平靜。

雖然不太清楚是爲什麼，但我忍不住沉浸於類似感動的情緒當中。

明明寒假結束要換座位時祈禱半天都沒有用，我卻又重蹈覆轍。

大概是因爲很冷，她想早點回家吧。

因爲不知道他們到底憑什麼這麼說，我不打算相信占卜結果。是不打算相信啦。

目前爲止還沒掀起任何波瀾。真要說的話，就是島村有點在懷疑我的舉動。

當然，我並不是真的相信占卜。

「島村是什麼星座？」

我說完才發現，感覺問生日是什麼時候會比較自然。

如果島村也知道那個節目的話，會被她誤會……也不算……不對，算誤會吧？應該是吧……島村不知道我正擅自感到混亂，微微歪起了頭。

「星座……不知道是什麼座耶，我是四月生的。十日那天。」

聽到是四月十日，我便陷入一股感覺臉頰都要凹陷下去的失落感當中。

能知道島村的生日是哪一天是很高興沒錯。

可是那個日期的星座是牡羊座。是寫着「同性的話最不合」的那個星座。

「…………………………………………」

「安達？喂～」

「順帶一提，我是金牛座。」

突然冒出來的日野順着這個話題回答。她從島村身旁探出頭來，讓島村驚訝地喊了一聲：「哇！」而在日野身後，則能看到永藤在不斷左右搖晃。

她這個動作很明顯是希望有人問「那永藤呢？」。

島村冷靜下來後察覺到永藤的想法，向她詢問：

「那永藤小妹妹是什麼座呢？」

「從外表來看是處女座。」（注：日文寫作「乙女座」，「乙女」有少女之意）

永藤高挺着鼻子，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

「不過，我覺得你跟我很明顯的應該要反過來纔對啊。」

日野想伸手去碰永藤的胸部，結果被她反擊了。總覺得她們每次都在這樣玩。

記得金牛座跟處女座好像很合……或許那個占卜還有點可信度？

既然都開始看了，今天也看到最後吧。

島村提到髮型是在午休的時候。我和她說了很多話，也看到了各種島村。

要是她不早點回應，我也沒辦法決定。在我如此着急心想時，她便如我期待地馬上回應了。郵件內容是「很好喫啊」。雖然我想應該是「喜歡」的意思──

二月七日（五）

「今天的一點也不準。」

「…………………………………………」

檢查一下錢包裏面，確定可以買東西后，我便開始物色巧克力。我用不着在寬廣的店內尋找，就看到了情人節專區跟海報。雖然在那一櫃旁邊有想搭情人節順風車的雛米果（注：日本女兒節時的應景食品），不過恐怕沒辦法期待它的效果。

永藤保持着兇悍的眼神往島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後，便拍一下我的肩膀，說聲「加油喔～」就走回自己的座位去了。她的聲援很沒幹勁，應該說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聲援什麼。我不覺得永藤會知道情人節的事情，所以毫無頭緒，但現在的確是不加油不行的時候。感覺要是鬆懈下來，似乎會在轉瞬間就到了情人節當天，使得我被和平常差異過大的時間流動給耍着玩。

比起自己，我更想看各種髮型的島村。

永藤低下頭反省……我實在搞不懂她。這個同班同學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或是乾脆直接整袋拿給島村……不不不。

這次的關鍵字是N。今天是以恢復了體力的通靈人大喊作結。

我照着島村的喜好，拿起各種牛奶巧克力。雖然也有白巧克力，不過她喜歡這種的嗎？猶豫到最後，我傳了封郵件問她。

那樣的話，我跟島村就會是最不合的……不不不。不不不不，這不可能。

這個問題不應該問我吧？雖然這麼想，卻也回答：

但那些記憶全都因爲島村說「這挺可愛的嘛」伸手摸我的馬尾尾端，以及她在那之後對我說「平時的安達也很不錯就是了」而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雖然不是第一次被她說很可愛，可是旗袍是衣服，頭髮是我自己。這次被稱讚的是我。而且連平時的我都得到了正面評價，我實在按捺不住開心的心情。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島村提出的疑問，這時有個意料外的幫手替我解了圍。

把臉退開的永藤發出「嗯～」的聲音，疑惑地歪起頭。我心裏的困惑逐漸擴大，好奇她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二月八日（六）

……像我這種人是不是很奇怪？

我的世界就像是在反抗逐漸進入深夜的夜晚，充滿光輝。

我輕拍臉頰後，就抱着大量的巧克力前往收銀臺。我在用手拿着的這段時間沒有想得太多，但我看向結完帳後裝在袋裏，有如地脈般把袋子震得喀沙喀沙響的巧克力，不禁抓了抓臉頰。

而她終於進到教室時，卻因爲快上課了，所以她沒有看向我就坐到了座位上。她應該馬上就發現我的髮型有變了，但畢竟也不能爲了問我這麼做的理由就離開座位。

所謂他山之石可以……不對，要是太大意，我是不是也會露出那種表情？特別是上課時間。沒問題，應該沒問題，沒問題……我捏着自己的臉，開始感到不安。要是上課時間突然自己笑起來，感覺就好像危險人物。不對，何止「像」，根本就是了。不過，如果是島村突然竊笑，我就會很在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很好的事情……不是在講這個啦。嗯，那個……還是注意一下吧。

「日野呢？」

「你爲什麼要問星座？是占星術之類的嗎？」

她上課時有戴眼鏡，所以大概是看不清楚吧。永藤看到巧克力的圖片會有什麼感想？說到底，就連永藤爲什麼會來跟我搭話都是個問號。

島村似乎不想讓周遭的人知道關於自己的事情。

不要期待會有什麼特別的東西──雖然我這樣告訴自己，但同時我也因爲島村在聖誕節時有用心挑選要送我的禮物，而期望着曾見過一次的希望再次降臨。島村會爲我採取某種行動，並不是經常有的事情。也許那是最後一次也說不定。

我覺得我們應該沒有要好到可以隨便跟對方搭話纔對啊。

我的時間一定是被島村給偷走了。

我想抱怨一下，於是打開了電視。昨天在那之後沒有轉檯，所以那頭甩得亂七八糟的長髮立刻就充滿了整個畫面。看來今天也是從這裏開始的樣子。

我的期望和願望就像山脈一樣，又高又遠。但我眼前卻是一片無限寬廣的荒野。

確認巧克力的味道，研究該給島村哪一種巧克力。剩下一個星期，最多就只能做到這樣吧。關於要影響島村的想法這件事，我已經是半放棄狀態了。應該說，光是能把事情導往情人節的方向發展，就已經算是留下非常好的成績了。即使只是這樣，就已經是件意外特別……不，肯定是件特別的事情。

神經繃緊一點過活吧──我輕拍兩次臉頰，集中精神。

我也要好好重視我能展現的東西纔行……可是，想想我能展現什麼的話，結論就會落在「親手製作」上。人類要表達自己的心意，就只能利用勞力或是金錢，而我也有依賴金錢的辦法。我還沒碰過打工存起來的錢。不過，如果給島村高級巧克力，可能反而會讓她覺得很惶恐。

並非刻意使然，不過我在房裏確認時間的時候，發現正好已經來到昨天的占卜節目開始的時間了。既然都會占卜隔天的運勢了，今天也會播出吧。

「啊，你在嗶嗶嗶。」

要想理由，理由……我邊騎着腳踏車，邊煩惱要編什麼藉口。只要跟她說「突然覺得想換一下發型」就好了嗎？而且，我總覺得島村會染頭髮應該也是類似這種理由。

而大概是側邊頭髮都綁到後面去的緣故，耳朵對於外界的風相當敏感。這也是我靜不下心的原因之一。如果這樣都沒辦法讓島村談到我的髮型，就太悲慘了。

「呃……這個嘛……」

「髮型……怎樣的？」

我往她所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日野正趴在桌上，垂着手睡覺。她只有頭躺在桌上，還露出毫無防備的睡臉。該怎麼說，她的睡相還真是自由奔放。

我決定從今天開始，就把昨天在超市買的大量巧克力當作午餐來喫。因爲我是爲了確認味道纔買的，所以需要自己消化掉全部的巧克力。幸好，我是一直喫一樣的東西也不會膩的人，所以應該能忍受這種偏食。

可是想到要這樣直接去學校，就開始有點難爲情。突然改變髮型，就好像在向周遭人表達自己的想法產生變化──這樣想算是自我意識過剩嗎？不過，我覺得應該要先想好島村問「發生什麼事了嗎？」時的應對方法。我有自覺到自己最近的行徑太可疑了。

感想只能留到下課時間再聽了。這讓我受到「很着急卻又感到放心」的矛盾所苦。

「……她好像不喜歡說『喜歡』這兩個字的樣子。」

有這麼大的改變，島村應該也會馬上發現。

「是因爲星座很合的話，輔助魔法的成功率也會上升的關係吧，嗯。」

我實在沒辦法在不知道巧克力是什麼味道的狀態下去挑選。發現這件事的我回到家後，決定換件衣服去一趟超市。我在進入店內時微微感受到一種類似門檻的感覺，大概是因爲我幾乎不曾有過上超市的機會吧。在普通的家庭裏，小孩是不是會被母親帶來超市，跑去看糖果專區呢？沒有這種記憶的我，小時候究竟都是喫什麼點心？總覺得我以前好像都在喝新鮮的冰水。

明天的牡羊座是：「被耍得團團轉的一天，像陀螺一樣華麗旋轉吧！」天秤座則是：「悠哉的假日，要注重不間斷的努力。」這樣的內容很難讓人覺得是戀愛占卜，不過或許是「不可能每天都會發生那麼多事情」的意思吧。的確，要是有人說會連續發生那麼多事情的話，是會覺得有點可疑。

只是做個參考，頂多只是做個參考──我這樣編着藉口，動手搜尋「自制巧克力」。符合條件的結果非常多，滿滿都是教人怎麼自己做巧克力的網頁。感覺這個時期，這些網頁會特別熱門。雖然是理所當然，但我看了各種網頁後發現要用到菜刀的地方不多，所以這個方案似乎意外可行。只要稍微練習一下，應該還有辦法做出像樣的外型。問題在於「有沒有辦法做得好喫」這一點。從島村的個性判斷，與其給她自制但味道不太好的巧克力，可能給她味道有一定水準的市售巧克力還會比較高興。只要不是格外特別的對象，正常應該都是送市售的纔對。咦，可是那樣就沒意義了……沒意義，對吧？這問題讓我差點抱頭苦惱起來。

我不可能會想要跟一個和自己最不合的人增進感情。

今天的送禮關鍵字是A。上一次的是D──這點小事就算不用寫起來，我也記得住。雖然沒有講明送的是什麼禮物，但在進到下一個節目前有相當露骨的商品廣告，所以我猜他們大概會拿賣剩的來當禮物吧。像是編織手環，或是項煉等。

這時候只能叫她的好夥伴來把她帶走了。

占卜意外地有用嘛。我對那個叫通靈人什麼的另眼相看了。

「在睡覺。」

坐到教室的座位上後，我把手肘頂在桌上託着臉頰，僵着不動。一轉頭，束起來的頭髮也會跟着搖動，有種突兀感。

島村的星座──牡羊座的結果是：「想要某個東西的話，就試着老實伸出手吧！」天秤座則是：「改變髮型來對心上人展現不同的魅力！」不知爲何這段是使用圓潤字體。

我想讓島村高興。我想讓島村覺得我佔有特別地位。

她看起來正充分地有效利用短暫的下課時間。那島村呢？我轉過頭，發現島村也跟我一樣在看着手機。她應該不是在看巧克力的圖片，不過，不知道島村她是不是也多少有在思考關於情人節的事？

在等待永藤想找我做什麼時，她便向我提問：

問題在於我有沒有辦法自然地說出這句話。我常常在這個地方失敗。

或許是一直跳舞，讓她的體力慢慢變強了吧。

我也能理解雖然可信度不高，不過如果真的有效果的話，就算是那種東西也會想依賴看看的心情。我對島村抱有的感情有些有勇無謀。因爲我總是很不安地認爲，是不是也存在着只要神不幫忙想想辦法，就無法填滿的事物。

「是不太常聽到。」

雖然很沮喪，但我還是連白巧克力也一起拿，拿着拿着，就拿了還不少。要買是可以，可是這全都要自己喫掉嗎……全部。感覺連血液都會變成甜的。

占卜這種東西果然還是沒什麼可信度。因爲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神聖講出來的結果，就算他說星座合不合什麼的，也用不着相信……話是這麼說，但我也並非完全否定占卜。那種東西，只要把自己想相信的資訊當作糧食就好了。

隨着時間經過，以及和島村面對面相處，便能深深理解那有多寶貴，又有多特別。

想在島村心中佔有特別地位，是我毫不虛假的想法。但如果只是一味追求，或許有一天會讓她對我感到厭煩。要是爲了消除極端行爲而走上歧途，就本末倒置了。

我捏起頭髮。我一直都是很普通地把頭髮放下來，幾乎沒有去多加處理。改變髮型，展現不同魅力……島村她會發現嗎？雖然我不相信占卜這種東西──我邊這麼想，邊把腳趾交疊在一起。

回到家以後，我也一直在發呆。想起那件事情，臉頰就自然而然地上揚。

突然聽到有聲音從臉的旁邊傳來，害我嚇到往後仰，屁股離開了半個椅子，對腰部造成了負擔，但還是有坐在椅子上。跑來看我手機畫面的人是……永藤。她用過度彎腰的姿勢，從身後看我的手機。她眯細的雙眼就像波浪般一下睜開，一下眯起。

島村可不可以趕快來呢？我持續關注着教室入口。

在鏡子前對髮型做過各種嘗試後，我終於對成果感到滿意了。雖然也試過加上一些小道具，像是戴髮夾、綁緞帶等，但都會偏向太樸素，或是太奇怪這兩種極端的結果。我不斷嘗試把頭髮撥開、捲起跟編起來，最後決定綁成馬尾。我用不記得是什麼時候買的髮圈束起頭髮，調整位置。完成之後，我便仔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從「還有十天」變成「還有一星期」，只剩下很短的一段時間。

「『嗶嗶嗶』這個說法會不會太古老了（注：早期電玩遊戲會發出的效果音，引申爲玩遊戲此一行爲）？」

我向正在跳舞，叫作通靈人什麼的人表達不滿。當然，通靈人根本不在意。話說這個通靈人在節目裏完全沒有講過半句話。她是類似主角登場前，先出來暖場的角色嗎？

感覺我光是想像這樣會比較開心的島村，就會被那樣的存在給打垮。

而我也只是那「周遭的人」的一部分，我爲這個事實嘆了口氣。

在通靈人結束盂蘭盆舞般的動作後，終於進入了正題。

因爲占卜就是利用這種方式，讓人變得積極正面的「魔法」。

之後，雖然一路監視她到放學……不對，是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但到頭來還是隻看到一如往常的島村和我。照這樣看來，實在不像會掀起什麼波瀾。海面的波浪非常平穩。

我用手捂住忍不住張開的嘴，顫着肩膀。

雖然很苦惱，卻也沒放回去。我拿着一整疊巧克力走到收銀臺旁邊時，和一個很高的女生擦身而過。她似乎是其他學校的人，穿着制服就來超市，最重要的是，她還不顧他人眼光地露出微笑，我不小心就把視線放到了她身上。

各種（可能）具有開運效果的商品……現在這個時代，這種東西賣得出去嗎？

「你突然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啊……」

永藤突然開口，讓日野感到不解。島村也因此把視線移向她們，我得以逃過她的疑問。我算是被永藤給救了。她本人應該完全不是故意那麼說的，但我還是在心裏向她道謝。

「我想也是……」

不顧前後買了一大堆巧克力，我喫得完嗎？

我察覺到自己在想那種事情，紅着臉頰走出了盥洗室。去學校吧。

雖然我到現在，還是不懂她爲什麼要送回力鏢。

平常課堂之間的下課時間，我只會坐着等待上課，但今天我則是在空出來的時間用手機搜尋巧克力的圖片。我隱約記得今天作夢的時候也有看到巧克力，感覺連腦海裏都會變成一片濃厚的褐色。

畢竟島村是那種個性，很有可能當天買來直接送我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不對，我想那個通靈人大概什麼都沒做。那個占卜節目又開始了。

星期六常常中午就要去打工。而今天也是非例外的星期六。

先不管這個，連冬天也要穿開衩旗袍，這樣對嗎？穿這種重視外表勝於季節感的服裝，簡直就像是我自願把腳露出來給大家看。我好想把開衩部分縫起來，好讓腳不會露出來。明明也不是這麼做就會加打工時薪，爲什麼我必須要每次都換上這套衣服不可？我把用完的餐盤拿到廚房，同時對因爲習慣而持續下來的這份打工抱持疑問。雖然有儲蓄是最好不過，但該怎麼用這些錢？

只是一直存起來而已，完全不知道要用在哪裏。雖然比起拿去揮霍好多了，可是總覺得不用的話，存這些錢也沒有意義。不過，我開始打工的動機原本就是要有效利用自己多到用不完的時間，所以我也不打算辭掉這份工作。

島村家族在那之後就沒有再來過半次。這似乎讓我鬆了口氣，卻也像少了什麼。

雖然我並不想留下難爲情的回憶，但我想和島村共享一個類似小小祕密的東西……這種貪心的情感在心裏相互對抗，令我不禁拉起旗袍的裙襬。

這件旗袍真的有吸客效果嗎？我不斷來回奔走於因爲午餐時間而格外熱鬧的店內，同時努力不去深入思考湧上心頭的疑問。因爲要是有明顯效果的話，穿旗袍的理由很有可能會因此成立。

店裏進入休息時間後，我就近找了個位子坐下來發呆。接下來就只剩簡單清掃一下，再換好衣服回家了。鬆了口氣的同時，一想起家和家人也會覺得有些靜不下心。我大概是在本質上不喜歡自己的家吧。

「…………………………………………」

島村假日都在做什麼呢？之前是有問過她，但那時她的回應是「大部分都是在睡覺吧。還有就是……陪妹妹玩之類的」這種不明確的回答。我想，她今天應該也很閒。既然這樣，那就去島村家玩吧。

去島村的房間，然後像之前一樣坐在她的雙腳之間，看着電視……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我們距離非常的近。我不覺得現在還能那麼接近她。我會在那之前逃跑，或是大鬧一番。說到近，就想到前陣子差點跌倒，結果抱住了島村那時候。

那真的是太可惜了。

我到現在還是很後悔當時居然連忙退開了。雖然那時也很後悔，但過了一段時間後，這份後悔感又變得更加濃厚。那時連鼻子都貼在島村胸前了啊。

鼻子……在她的胸前。不對，連眼部也有。記得額頭也是。簡單來說，就是幾乎整張臉都在她的胸前。

我回想起當時的畫面。可以感覺到我的頭就像氣球一樣，因爲高溫而逐漸膨脹。

我胡亂踢動着自己的雙腳。

不斷踢動着。

二月九日（日）

我說到底也只是想說凡事都要試試看，纔會嘗試站在廚房裏。父母在假日也會出門，所以可以不用在意別人眼光，這倒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就算父母看到我這樣也沒說什麼，我還是非常不想讓他們覺得我在做些奇怪的事情。

除了來裝水的時候以外，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面對着廚房的調理用具。

我把剛剛拍的照片全部傳過去之後，就用郵件問她：「怎麼樣？」我很期待她會不會多少傳點回應過來。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討厭那樣的自己。甚至還覺得很可愛。

我完全略過「因爲……所以……」的過程，變成只有道謝了。

「咦，什麼？怎麼回事？」背後傳來島村的低語，連耳朵都開始發燙。

「……這……」

「也不是什麼需要跟我道謝的……咦？」

攪拌完以後，我把巧克力倒進模具裏，然後在放到冰箱前先用手機拍起來。雖然也不到豐功偉業那麼誇張，但這是我第一次做的……料理？所以就拍一下。再多拍一張。我在拍完後確認拍得如何，發現每張照片都頂多是角度不同而已，沒什麼太大差別。還真是一點也不有趣啊。我的情緒比巧克力還要早冷卻了下來。

要讓照片變得有趣……就要找島村了。把圖片寄給島村看看吧。

「…………………………………………」

即使如此還是會爲了追尋光芒而向上生長的，正是地表上的生物。

把話題拉回占卜節目，今天的關鍵字是O。我把它跟之前的關鍵字湊在一起後思考了一下，實在不覺得這些字母跟情人節有關。恐怕當中沒有任何意義吧。

……該怎麼說──

「……我可能搞砸了。」

到中途都還配合着我的島村，突然顯露出心裏的困惑。

今天就是情人節前最後一個假日。從明天開始，就一直都是上學日。雖說到名古屋只要搭一班電車，不過來回意外費時，再加上挑巧克力也需要時間……這樣的話，其實我應該要在今天先去纔對。假日不應該這樣浪費的。

今天那個叫通靈人什麼的沒有出現。難道她其實不是固定班底嗎？雖然開頭大約三分鐘都是其他人在不斷講話撐場面，不過好像撐得很辛苦的樣子……話說，這是現場直播？

坐在椅子上發着抖，等了二十分鐘。

我心想，就來做個巧克力試試看吧。我心想，有這樣的假日也不錯。

心意並沒有萬能到那種地步。

「達達想要做什麼？」

我也不懂永藤想要表達什麼。我只能像是在對臨時取好，已經沒有我名字原形的綽號說：「啊，那個……」一樣，低下頭來矇混過去。但是完全矇混不過去。

不過那個算得上是占卜嗎？

站在這裏的理由在一瞬間就被識破（永藤大概沒有識破），使我的臉頰瞬間發燙。我有那麼容易理解嗎？……很容易理解，很容易呢，嗯──我回顧自己最近的樣子，開始反省。日野她們在我反省的過程中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我隔着睡衣不斷抓着膝蓋。身體的某個地方很癢，可是卻沒辦法找出確切位置。

島村皺起眉頭，一副「你在說什麼東西啊？」的表情。的的確確就是那樣沒錯。

可以感受到顴骨跟皮膚正尷尬地相互摩擦。

我就像這樣繼續等，等到島村來的時候，真的已經是差一點就要遲到的時間了。

島村是我的太陽……自己這麼說，都覺得難爲情起來了。

二月十日（一）

受到占卜影響只佔了原因的極少部分。還有，關鍵字是C。

光明正大說出這種話的人被帶往畫面深處，從畫面中淡出。先不管那個了，我想告訴她的話……想出一些想告訴她的話，情緒就像是臉的周圍迸出一朵朵紅花般高漲。我也想像了島村的回答，接着我的腦袋就立刻發燙到像是煮熟了。

我好想轉回去向她解釋。不行，跟她解釋的話一定會比現在更糟。所以我拼命忍耐，頭也不回地坐到座位上，然後把手肘頂在桌上，托住臉頰。我用手指用力壓住臉頰，試着想辦法把抽搐的嘴給壓平。我已經把想告訴她的事情告訴她了──雖然很想用這個想法讓自己接受這個狀況，但有點難度。

我很慶幸我能找到光明。

「啊？」

查過製作方法之後，發現似乎只要把巧克力弄碎、融化，再凝固起來就好了，所以就算是我，應該也有辦法做出來。只不過，這就像是打地基一樣，之後的加工纔是重點。這部分我完全沒有自信。我對至今只要家裏沒有準備飯，就直接選擇不喫的自己感到後悔。在學校的料理實習課也是都推給別人，自己幾乎沒有做事，所以真的是完完全全沒有下廚經驗。即使如此，我還是會想做各種嘗試。想到這有可能是最後一次，就更是如此。

「安達兒你在做什麼？」

這麼一來，就必須要去找一間風評不錯的店家買巧克力。因爲透過網路買的話，距離十四日也只剩下不一定趕得上當天的天數了，所以乾脆直接去名古屋附近買，或許也是不錯的選擇。和島村一起去買……這應該自己去會比較好吧？

先不管要考慮那麼多事情。

感覺有一個冷靜的自己正待在房間某處看着我誇張的情緒反應，心想：「啊，這傢伙完全迷上對方了。」我想，那一定是住在這個房間很久的，以前的我吧。

結論上來說，買市售的會比較好。雖然這答案或許很無趣，但這種事情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來。送禮的時候，應該要以能讓對方高興爲第一，這麼一來，要優先重視的就不是表達自己心意，而是味道。雖然很無趣，但味道很重要……不有趣。（注：「無趣」和「味道」的日文發音部分相同）

而且島村也說過「事前不知道會拿到什麼比較好」之類的話。

……我並沒有妥協，也沒有加以掩飾。這是真的。

她看到站在門口旁邊的我便停下腳步，不解地歪起頭說：

「安達你怎麼了？」

……光是站在這裏，心裏的不安就逐漸擴大，懷疑自己是否真能做好巧克力。

若占卜百分之百會說中的話就是預言，再說，我根本就不期望會有那麼高的準確度。而說到我接下來要注意什麼地方的話，就是「雖然不是完全正確，但可以準確到什麼程度」這個部分。

我也渴到喉嚨很乾，但現在要很有精神地打招呼纔行。

反正好像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商品，所以我決定忘掉這件事。

以前和現在的我，完全是不同人……不對，應該也不是這麼回事吧。像是和他人相處的方法，還有和家人間的關係淡薄，全都和以前一模一樣，還是那個毫無趣味可言的我。

我相信這不會有錯。至少我的想法有變得積極向前，雖然也覺得好像總是向前到差點往前撲倒，但我的每一天都變得燦爛了，這點是事實。

等了十分鐘。

不過，我認爲有辦法像那樣面向類似希望的東西生活，以人類來說，應該算是非常棒的生活方式吧。至少我可以從中感覺到類似幸福的感覺。除此之外，在人生當中還能得到什麼嗎？昨天想這件事情想到半夜，結果沒能入眠。

冒汗速度加快的同時，連意識都飛向了遠方。

我看着用橡皮刮刀攪拌過的巧克力，從巧克力的顏色和香味當中得到成就感。總覺得這似乎是我第一次成功（看起來）製作了什麼東西。之後再拿去冰箱冰……就好了嗎？去搜尋一下……上面寫說要……調溫？啊，對，雖然不太懂是什麼意思，不過我有買用來調溫的粉，所以把粉倒進去，再把剩下的巧克力加進去，稍微冷卻後再開始攪拌……應該就行了。咦？要用溫度計確實測量溫度？我沒有準備那種東西……嗯，反正是我要喫的，沒差。

「想針對太陽……這件事……」

我決定要鄭重向她表達對這件事的感謝。那就是我想告訴她的話。

『身爲天秤座的你，就快點做個自制巧克力送給對方吧！就這麼做！』

就算直接說出口，也只會讓我難爲情而已。聽到我這麼說的島村保證也會很難爲情。所以我更必須要把詩情畫意的部分去掉，用簡單明瞭的方式向她表達我的感謝纔行。

話說回來，我是有話想告訴她，的確是有很多話想告訴她。

唔唔唔──我和放到盤子上的巧克力相互瞪視。

她今天很難得的沒有打哈欠。眼睛也不是溼潤狀態，而是乾的。

但世上存在着許多牆壁，既厚實，又把人們給區隔開來。

在結論背後等着我的，是一整堆剩下來的巧克力。

我沒有自信可以在接下來幾天每天練習，然後在十四日前做出高等級的巧克力。而且被父母看到我那麼努力的模樣，也會讓我很憂鬱。不過要是我是自己住的話，應該就會下定決心開始練習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感謝……呃，感謝……感謝……是要說「謝謝」。

進到被窩裏以後，我仍然持續在爲想告訴她的話苦惱。

我心想要儘量開朗一點，結果就破音了。背上開始冒出冷汗。

明天會怎麼樣呢？我蹲坐着看電視，「會因爲擦身而過嚇一跳★」是牡羊座的結果，「把自己想講的話清楚告訴對方吧！畢竟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掉☆」是我的結果。

島村居然可以正常對待行徑這麼可疑，在想什麼都一目瞭然的我，她真是個不得了的大人物。

沒有回應……進行一次深呼吸後，告訴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接受這個事實。

假設──這是我知道自己沒有技術，也沒有經驗的狀態下所做的一個想像。假設我做出專家等級的巧克力點心送給島村，她會很感激地說「呀～安達你好厲害～」然後抱住我……嗎？不，絕對不會。是要演變成什麼狀況纔會變成那樣？那種島村只存在於我的腦袋當中。不對，腦袋裏有那種島村，我也很困擾。因爲太大意的話，那個島村很可能會從我的嘴裏跑出來，把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講出來。我最近常常會太大意，太鬆懈了。

「就是這樣。」就是哪樣啊？我全身僵硬地離開現場，逃離現場。我的眼角就像是沾到熱水一樣燙，抽搐的嘴中傳出「噫、噫」的怪聲。

靠近太陽就會相當刺眼、炙熱，實在無法抵達太陽所在之處。

看來喫巧克力的生活還要再持續一陣子了。

而早在冰箱裏凝固起來的那個東西──

雖然睡眠不足，但我早上還是在教室門口等待島村，不過就只有這種時候，島村纔會很晚來。不對，島村大多都很晚纔來。在等待期間走進教室的同學們，都用怪異的眼光看向我。我回看一眼，他們馬上就像是感到畏縮般，把臉撇向別處。「不良少女」的認知有效發揮了它的作用。但是，也有人向我搭話。是日野跟永藤。

要把那些話語傳達給島村，還需要除了勇氣以外的東西。

只有在扯到島村的時候，別的我纔會顯現表面，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

「啊～是在等島村啊。」

該怎麼辦？或許也可以考慮請假去買巧克力。

又沒有加其他東西裝飾，而且我也不會做，實在沒辦法期待會有更進一步的發展。何況我完全沒有準備其他材料。做巧克力時，思考只停留在「只要有巧克力就好了」這種簡單的想法，沒有遠見──有這種情形的我，很顯然的就是個門外漢。我試喫了一下，果然就只是單純的巧克力而已。應該說口感還比市售的差。味道沒有特別好，外型也很糟。雖然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誠意並不會引起化學反應了。

我把頭貼到了桌面上，等了三十分鐘。

咦，可是這種巧克力原本是該當天買完就送人的嗎？咦？是嗎？

「……是不是有點樣子了？」

還是捨棄掉這些雜念，顧着動一動不太靈活的手就好了。

「謝……謝謝你……」

有人寄這種東西給我的話，我也會很傷腦筋。隨着時間冷卻下來的不只是巧克力，還有我的腦袋。我並起雙腿坐在廚房角落，順便反省。現在是冬天，這裏又是陰影處，照理說應該會冷到極點纔對，但我的臉頰會定期發熱，導致我沒辦法感受到寒冷。

目前爲止，這個占卜節目的準確度大約一半一半。占卜的準確度有一半，其實還挺厲害的，但只做過幾次統計就要得出答案還太早了。所以，我今天晚上也在看這個節目。

我一邊用手機查做法，一邊動手製作。把巧克力拿到砧板上切碎，放進鍋子裏隔水加熱……我就像這樣，按照多少會在漫畫裏看過一次的步驟做。在漫畫裏，戀愛中的女孩不習慣這樣的事情，但還是動手做巧克力，之後對巧克力難看的外型感到自我厭惡，不過還是交給了心上人……總覺得常常會有類似這樣的橋段。我……不對，我不一樣……要說我是不是不喜歡島村的話，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所以，那樣的話……總之，這是巧克力，就是巧克力。過程一點也不重要。

就已經沒有什麼技術了，還缺乏集中力的話，真的會做出很難看的東西。

也可能只是單純對我沒興趣。好寂寞。

不就只是單純把巧克力融化，再把它重新凝固而已嗎？

那個我常常失敗，又冷靜不下來，還會驚慌失措到讓人看不下去。

「早安……有什麼事嗎？」

藉由和島村的相遇，我被往好的方向引導了。

「早……早啊～」

感覺我要是稍微有一丁點的鬆懈，就會口吐白沫。

講不出半句話，沒辦法直視對方的臉。很燦爛嗎？不，不燦爛，一刻都不得閒。

與其說生活變燦爛，不如說我是不是變成笨蛋了？

感覺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就寫在島村現在的臉上，於是我閉上了眼，讓自己不去看。

關於今天的占卜，由於我沒能實踐「清楚告訴對方」中「清楚」這點，所以是我的過失。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是會對那僵硬的肢體動作感到鬱悶。那是什麼奇怪的生物啊？

就算很沮喪，我還是坐到了電視前面。這已經漸漸成了一種習慣。

我還沒辦法決定要對島村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這個節目能成爲這樣的我的指針，所以也幫了我很大的忙。

「啊，通靈人出現了。」

她很有精神地甩着頭上場。她在途中停止跳舞，向大家說明她沒有出現的理由。「我昨天感冒，頭很痛，所以沒辦法甩頭。」我一點也不想知道這些狀況。說明完以後，她又開始不斷甩頭。應該不是因爲感冒，而是動作太激烈才導致頭痛的吧？她連同昨天的份一起甩，甚至讓人懷疑她的頭會不會掉下來。她的頭髮正在快速甩動。我焦急地踩地板，心想：快點說占卜結果啦。

只說結論的話，天秤座的結果是：「會因爲和命運中的王子接觸而心跳加速！」

命運中的王子。完全沒有頭緒──我裝腔作勢地這麼想，扭動身體。

公佈完今天的關鍵字是U時，我才終於肯面對現實。

可是，島村實際上是個女孩子啊。而且我也一樣……王子？

以我跟島村來說，誰纔是王子？

考慮個性的話，果然島村纔是王子？我比較像女孩子？是嗎？呃，要是不像女孩子的話就很奇怪了，畢竟我就是女的。島村也是個女生。她的頭髮軟蓬蓬的，肌膚也很漂亮……包括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的部分，感覺她比我還要更像公主。

我好像沒有在島村身上尋求王子的要素……沒有的話，好像也不太妙。

我的腦袋開始感到混亂，而且連心跳都開始變快。

在碰到她之前，就已經心跳加速了。這樣占卜的結果算準，還是不準？

是哪個？

二月十一日（二）

「話說你的個性跟一開始的時候還差真多啊。」

「啊，沒關係，我還是一起去好了。」

今天腳踏車的踏板肯定也會轉得很輕快吧。

不過我還沒完全理解遊戲規則，就算說我是第一名，我也感動不起來。

該不會這個節目負責占卜的人不是固定同一個吧？

在店面的後頭是居家空間，也擺有暖爐桌。怕冷的島村立刻就鑽進了暖爐桌裏面。永藤也跟着鑽進去，日野則是把似乎是她專用的坐墊拿到電視機前。

而且又好像不能被動的樣子。

跟島村一起去的話就沒關係──我差點這麼脫口而出，連忙把這句話吞回去。日野她們就在後面，我是想講什麼不經大腦的話啊。「很好，人都到齊了！」日野她們很高興湊齊了人數。她們在歡欣鼓舞時，島村就像是在顧慮我般，看向我的雙眼。

我理解到我不瞭解的事情比其他人還要多。

她像是看透了我的心境，再次詢問。

「島村呢？」

「來～了？」

被選爲目的地的地方是新舄，距離東京很近。大概擲了三次骰子，就已經看到目標車站了。只要不通過那裏，剛剛好停在那一格就行了是吧？我擲出了骰子。只要擲出4就可以了吧？我這麼想，同時看向擲出的結果──

看到島村那種表情，就會覺得她真的很有大姊姊的感覺。

「就是這樣，所以安達要一起來嗎？」

二月十二日（三）

『想拉近距離的話，就主動採取行動吧！不可以被動！』

另外，站在島村背後的日野跟永藤則是雙手抱胸，擺着架子，看起來有點囂張。島村問我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去玩遊戲，大概是那兩個人提議的吧。

「唔……」

女孩伸手輕拍我的腳。

「目前第一名是安達啊，喔～」

雖然我沒辦法馬上想起她的名字，但她就是那個穿着太空服的女孩子。不過她今天是穿連身裙，還是露肩的。有種她完全沒有具備季節感這種東西的感覺。

我用力點頭。接近島村哪裏算繞遠路了？

就不能再講得流暢一點嗎？我只發得出癱軟無力的聲音。

……話說回來，占卜有說到和王子接觸……島村的手，在我的肩膀上。

雖然我從早上到放學後都有定時回頭確認，但島村位於斜後方的座位上一直都沒有人在。我有來但島村不在教室是很稀有的情形。周圍就如熱氣上升般逐漸響起喧鬧聲，而我則在這個環境下拿起手機確認。

「嗯。」

明天的天秤座似乎不主動點不行。聽起來就好像很廉價的人生格言。順帶一提，島村的是「可能會被很照顧人的個性耍得團團轉」。島村在個性上的確是個很照顧人的大姊姊，但這感覺很像是會在雜誌上出現的普通占卜結果。

而且我也不是沒有采取行動。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努力。

「……別提這件事……」

我必須要和島村說那句話纔行。我騎着腳踏車繞到她面前。

「……沒有來。」

她們說的遊戲就像升官圖那樣，而實際上也真的要擲骰子，好像只要利用擲骰子走到終點就可以了。畫面顯示出一開始身上有一千萬圓，害我忍不住大喫了一驚。說要帶上一千萬圓再出發，可是這些錢是誰給的？這已經不是能用做人大方來形容的等級了。我一邊計算現在的時薪要打工多久才能存到那麼多錢，一邊擲出骰子。在畫面中翻滾完的骰子，朝上那一面顯示着6。

從店的後門走進永藤家後，日野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樣走來走去，動手準備一臺看起來很老舊的遊戲機。手把有兩支，看來是要兩個人輪流用的樣子。抽籤的結果是我跟日野用同一支手把。雖然不是跟島村一組很可惜，但也對那是這次抽籤的結果感到放心。

她把食指貼在脣上，要我別講話。呃，你那樣也挺吵的耶。

島村不改把臉頰壓在桌面上的模樣，擠着臉頰小聲說話……好可愛。

我能有和她們並肩站在一起的一天嗎？

如果這是升上二年級的分班狀況，簡直不堪入目。前途真的是一片黑暗。

通靈人跳完舞就會開始占卜。這就是這個節目的一切真理。

「是沒錯……」

因爲就算身爲一切原因的島村沒有提及，我也有自覺到這個事實。

明明是島村來約我，卻是要去永藤家。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這種不對頭的狀況。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我往她身後望去，也沒看到有其他人走出來。

胞子般的水色粒子順着開門產生的風，飄來籠罩住我。

『你今天請假嗎？』

日野好像還要繼續留在永藤家，所以走出她家的時候只有我跟島村兩個人。會從只有我們兩個人的事實中感到安心的，應該就只有我吧。我看向由於裏面透出光芒而微亮的店面，發現一旁的柱子上張貼着各種廣告。有坐船環遊世界一圈的海報、政治人物的海報，當中還混入了一張以前上映的電影的宣傳海報。上面是一個公主牽着如王子般的男性走的圖片，我茫然看着那張圖的途中，圖上兩個人的脖子以上就變成了我們。

不過，睡午覺啊。看來不是感冒之類的，這點讓我放下心。看來只是單純的翹課而已。但她翹課，跟這個女孩子有什麼關係嗎？我無法掌握事情的前後是什麼樣的狀況。

「沒關係嗎？」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島村和來這裏的時候一樣，站在腳踏車後面。纔在想島村放在我肩上的手力道變強了，她就探頭看向我的臉。

「遊戲……我不太會玩耶。」

想像島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露出我不知道的笑容。

坐在暖爐桌裏，身體彎得像折起來的坐墊一樣的島村開口誇獎我。她把臉貼在桌上，臉頰因爲這樣而擠到變形……這樣子或許也挺可愛的。

很有精神地打開門跑出來的，是一個水藍色頭髮的人。

「……去永藤家？」

「啊，剛剛好走到那一格了。」

或許我該慶幸天氣的寒冷讓我嚇到回過神來。

「喔哇啊啊啊！」島村被不安穩的駕駛技術嚇了一大跳，是發生在我那麼想的下個瞬間的事情。

因爲不知道，所以不瞭解。在我感到困惑時，不知不覺吹過一陣強烈的情緒之風。

回過神來，溫暖就已經成了過往。刺骨的低溫和如霧氣般沉靜的黑暗環繞在我們身邊，使得島村的身體輪廓因而變得模糊。

……難得島村的表情看起來變得很年幼，應該沒關係吧？

感覺島村跟她母親的感情真好。而且跟妹妹好像也處得很不錯。

居然要我主動採取行動。這讓我很想說：如果可以，我一開始就那麼做了。

她面帶微笑舉着手，只歪起了頭。

我大略想像一下，拉着我的手的女方就變成了島村。看來果然不論對方是什麼性別，我都會把島村投影到這樣牽引自己的人身上吧。如果可以被島村牽着手，兩個人一起走向任何地方就好了……我是不是有點危險？

「對了，你來得正好呢。」

日野用手肘輕輕頂我。我的確是第一個抵達終點沒錯，不過會有什麼好事嗎？……啊，好像拿到了很多錢。這似乎是要一直存錢的遊戲。不曉得有沒有規定要存到多少。

正因爲這樣，所以我想知道的，並不是只要採取行動就好這件事。

跟島村一起去的話就沒關係。我小聲重述答應這件事的最大理由。

我在午休時傳了這封郵件，但還沒有收到回應。她昨天還很有精神，是不是突然身體不舒服，就臥病在牀了……要去探望她嗎？而且島村之前也曾來找我。

車輪如我所料地順暢轉動，把我載往島村家。最後再確認一次手機，確定沒有回應後，便按下門鈴。稍微等了一下，就開始聽見走廊傳來噠噠噠噠的輕快腳步聲。腳步聲聽起來很輕盈，感覺以島村來說，這樣的腳步聲有精神過頭了。呃，這樣講是不是有點沒禮貌？

島村用她圓圓的雙眼看着我，感慨良多地小聲說道。

我朝着目的地前進，結果豈止是一千萬圓，我只是停在藍色的格子上就拿到了好幾千萬圓。這種金錢單位的增加方式就像是某時期的辛巴威幣一樣，讓我訝異地睜大了雙眼。其他人都不在意這一點，看來這是正常狀況。感覺這個遊戲玩久了，金錢觀念會跟着麻痹。

握住島村的手時，會感覺她的手很大，很溫暖。可是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時，就會覺得她的手很纖細，很小。是因爲現在是我在支撐着島村嗎？這麼一想就會感到有些自豪，但也會因爲光這點小事就感到自豪很像小孩子一樣，感到很難爲情。

我不曉得是否真有跳舞的必要。不過占卜跟通靈人莫名很有那種感覺。哪種感覺？

「那個……我送你……一程吧？」

我缺乏了某些東西。我缺乏各種經驗，然後形成一種扭曲。

島村似乎也是沒有抱着太大期待來問的，馬上就妥協了。我還沒拒絕啊，雖然我其實很想拒絕，但是……慢着！──有種想法阻止了安心感的到來。

順帶一提，今天的關鍵字是G。明天好像就是最後了。我已經不記得第一個字母了，所以一點意義都沒有。我抓住腳底，像個不倒翁一樣晃來晃去。更重要的是──

「是個好兆頭呢。」

每次來的是指日野，沒看過的是指我的話，那熟客應該是指島村吧。我觀察島村的反應，島村就含糊地解釋說：「呃，因爲母親想輕鬆一下的時候就會叫我來買，嗯……」

「嗯。」

坐在島村對面的永藤也用同樣的姿勢壓着臉頰。日野看到她擠壓的模樣，提到：「你就去擠扁你的胸部好了啦！」使永藤難得露出了不開心的表情。但她又立刻把臉頰貼回桌上，用這個姿勢懶洋洋地伸手找手把。我看向島村，發現她也一樣只有在動手臂。

島村、日野、永藤三個人一起去玩。

「我不會勉強你就是了。」

「喔喔！你是安達小姐吧。」

所以，放學後就出發前往永藤家了。永藤搭日野的腳踏車，島村則是搭我的腳踏車，不過，永藤抓住嬌小日野的肩膀的模樣，從旁人角度來看會覺得整體構圖很不協調。關於這一點，我的身高比島村高，所以應該很自然……吧。

「喔喔！第一個到的居然是安達兒啊。」

家裏沒有遊戲機，而且我也不曾在朋友家玩過遊戲。

最重要的是，我心底有種「我跟永藤算朋友嗎？」的想法。

而是希望別人能告訴我，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永藤家就和之前聽說的一樣是間肉店。店前站着一個看起來似乎是永藤父親的人。他看見回到家的女兒，便開口說：「喔！每次來的跟熟客，還有一個沒看過的也一起來啦！」

我們在大約七點的時候解散，我稍稍鬆了口氣。

「來～了！」

「這樣會繞遠路，沒關係嗎？」

但島村沒有回應我的郵件，也無法證明她在不在家。所以就算去了也可能是白跑一趟。也或許會遇上島村的母親，體驗一段尷尬的時光。雖然懷抱着各種不安，但一旦下定決心，身體就自然而然地動起來了。雙腳啪噠啪噠地發出輕盈的腳步聲。

「在睡午覺。所以要『噓～』喔，噓～」

「我差不多該去確保我的晚餐了。」

「這樣啊……」

「所以，這裏就交給你了。」

女孩光着腳就跑到了外面，跑向遠方。我傻眼地目送那太過自由奔放的背影離開。就算說交給我，但該怎麼辦？只要看着島村就好了嗎？

那樣的話，大致上和平常沒什麼兩樣……我該不會是在跟蹤島村吧？

「不對，纔不是，應該不是纔對……只是做法有點偏差而已……」

「仔細想想，不能讓你出來應門啊……」

島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從走廊盡頭走來。她揉了揉眼睛後，和站在玄關的我四目相交，黯淡的雙眼因而亮起了光芒。我也停止自言自語，挺直背脊。

「咦，這不是安達嗎？」

很明顯是剛起牀的島村，露出看到意料外的事物的眼神。我低下頭，島村便拉起自己的衣服往下看。她沒有穿着制服外套，底下的制服滿是皺褶。雖然她稍微露出有些在意的模樣，不過說了一句「算了，沒差」以後，便直接往我這裏走來。我是不是也該說一下她那誇張的翹發？

「社妹呢？」

「她說要去確保晚餐就跑出去了。」

「是喔。還真是個隨性的傢伙……那，安達你呢？」

有什麼事嗎？──島村用眼神向我詢問。

「因爲你今天請假，我以爲你感冒了。我還有傳郵件給你……」

我的話中摻雜着微量對她沒有回應郵件感到的，像是鬧脾氣那樣的感情。沒有察覺話中這股感情的島村回頭看向房間，然後向我道歉，說：「啊，抱歉，因爲手機一直放在書包裏面，就沒有發現。」就算她向我道歉了，我仍然微微噘着自己的嘴脣。

因爲我不小心想像她是不是不來學校，在跟剛纔那孩子玩。

「所以，我就來探望你了。不過好像吵到你睡覺了。」

「喔！安達人超好的。」

島村笑着調侃我。接着，她的手伸向了我的頭。

就像今天的占卜結果那樣。

不過說到這個占卜節目好不好，我會覺得不太好就是了。

一想到這點，心裏就開始躁動，雙腳甚至差點就不禁跳了起來。

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而且我也不知道小社的家在哪。

「因爲情人節就是那種節日啊。」

那讓我很懷疑過一段時間就會燙傷的火熱肌膚，應該也是暖氣害的吧。

我從途中開始就沒怎麼在想準確度的事情，所以也不知道有多準，但占卜確實多少有讓我的每一天產生變化。占卜是好是壞，或許取決於能讓聽到占卜結果的人採取多大的行動也說不定。

「就是那個，就是那個！」

當然對象並不是選誰都好，正因爲對方是島村，我纔會有這樣的反應。

今晚的星座占卜全都是「不要忘記買巧克力喔！」。雖然根本就已經不是占卜了，但很簡單明瞭。然後從他們馬上開始介紹某間店的巧克力網購這部分來看，他們在想什麼真的是淺顯易懂。

唔……我注視着她小小的手掌思考。這麼一看，就發現她連指甲都是淡淡的水藍色。

「你在說什麼？啊～是在說情人節嗎？」

姊姊跟黏在身後的我都訝異地看着她。

這樣的話，就只能看當天狀況來一決勝負了。找個地方買巧克力，再把它交給島村。大概就只能那麼做了。啊，可是能跟島村一起出遊這點很不錯，我覺得很不錯，嗯。

雙眼和生理時鐘都轉動得很順暢，腦袋就不能也像那樣靈活運轉嗎？

明明也沒有在講話，卻差點咬到舌頭。命運……命運是怎樣！

雖然嚇得腳底彈了一下，卻也接受那小小的影子來到我的頭上。

她的眼睛還是一樣漂亮。只要注視着她的雙眼，或被她注視，就會覺得心跳加速。

「啥！」

二月十三日（四）

光是她的手指梳着我的頭髮，就會讓我的心臟跟牙齦發出陣陣哀號。

我開始不斷轉起手臂。小社也轉起手臂。轉來轉去。

一起迎接情人節，應該是件非常特別的事情纔對。雖然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回應，但那天能在一起是自聖誕節以來的一大活動。我很期待，心跳也快到會覺得心臟很痛的地步。

說真的，她到底是從誰那裏聽來的？

我還記得星期日有做巧克力跟被島村摸頭的事情，其他幾乎都不記得了。總覺得想忘記的事情比忘掉的還多，不過那是錯覺。

是指甲油嗎？

於是，明天即將來臨。

阿姨脫下紫色夾克，抱怨暖氣太熱。

果然在這種時候，就會覺得島村的手很大。

「那就當作是那樣吧。」

「我覺得就日期而言，現在比較接近節分。」

「……什麼？」

「你先安靜等着。」

島村打算收手。我感覺到她想收手，並回想起占卜結果，於是將身體往前移動。這麼一來正負相加就會得零，島村的手依然在我的頭上。由於我低着頭，沒辦法確認島村的反應，但她沒有說半句話。我也咬着脣忍耐，發不出任何聲音。我維持這個姿勢靜靜等着，不久，島村便默默地再次撫摸我的頭。

小社不斷轉動手臂，催促我們趕快給巧克力。喔喔！她期待到眼睛都亮了起來。如果是小社，就算這句話不是比喻，而是她那和頭髮顏色相同的雙眼真的會發亮，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那麼，下次見面的時候就交給你吧。」

可是在快要消除一個不安的時候，就會突然有別的事情像氣泡般浮上。

今天傍晚以後要打工。

「…………………………………………」

怎麼辦？我穿着旗袍，焦急地站在店門口。我還沒有買巧克力。原本想要今天去買，結果完全忘了還有打工的存在。在上課時突然想起這件事究竟算是幸運，還是不幸的開始呢？我呆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要藏住旗袍的開衩。思緒變得越來越混亂。怎麼辦？怎麼辦？

「到底是從誰那裏聽來的……冰箱裏有巧克力嗎？」

姊姊準備轉過身去。「不過在那之前……」她用手壓住一直跳來跳去的小社的頭。

爲什麼我有辦法待在島村身邊那麼久？

「啊，不小心就伸手了，抱歉。」

因爲工作的時候沒辦法確認，所以我把自己的願望全寫在一起寄給她以後，就立刻回到了外場。外場還沒有客人，不過我看到同事的紅色車子開進了員工專用停車場。

繼昨天以後又來到我家的小社站在玄關前，說着這種話。

「噢！紅通通～」

既然這樣，那爲什麼是島村？位在某處的自己向自己心中的某處提出這個問題。

小社把雙手弄成碗狀伸向我。居然連我都不放過，還真是奢侈。

慣例的關鍵字也已經來到最後一個，最後是以「今晚的關鍵字是A」來作結。接着通靈人馬上開口說關鍵字全是自己決定，開始娓娓道出當中的由來。此時從後面有數名工作人員跑出來，想把有些脫序演出的通靈人帶到鏡頭外，結果演變成扭打的狀況。雖然通靈人說着「我就是喜歡這樣，有什麼關係啊！你們這些混帳有意見嗎！」反抗工作人員和一起參加節目的人，但還是就這樣被帶離了現場。

星期五可能真的是決戰之日也說不定。

小社非常不解地歪起頭來。看來她似乎以爲這是能單方面收到巧克力的日子。

這個占卜節目意外陪了我很長一段時間。

如果買不到……就挑其他點心吧。就算不拘泥於巧克力，應該也沒關係吧？重點在於要在情人節送禮物給島村，還有收到她的禮物。這麼一想，心裏的不安就稍微淡了一點。

就像是總之先點個頭那樣。

她的指腹先碰到了我的頭髮，然後溫暖的手掌心便包覆住前額。

掛在店門口附近的月曆映入我的眼簾。我注視着月曆上的十四日。

我的臉很紅嗎？她說出的這個事實讓我的眼底開始發熱。

「是嗎？」

「我會安靜～」

「因爲是冬天……呃，就像是太冷了皮膚裂開那樣……」

島村她有多少在意一下明天的事情嗎？她沒有忘記吧？對了，想要明天一起出遊的話，就要問問她的預定行程，先跟她約好纔行。再怎麼說也不能在工作時正大光明地用手機，不過現在也還沒有客人來，於是我偷偷摸摸地往後場走去。

我還忘記了一件事。

說完，小社就挺直身子。姊姊看到她這麼做以後，就走向了廚房。

「你說下次……」

同樣在這裏工作的阿姨走了進來，用生硬的語調來調侃我，當作是打招呼。

小社大概只「安靜～」了五秒。她大大的雙眼看向我。

就是明天了。

「我來拿巧克力了。」

在看到他們是送什麼禮物之前，我就先關掉了電視。雖然有說到要把訊息怎麼樣的，但我早就忘了第一個關鍵字，所以也沒辦法參加募集活動。

爲什麼言語就會失去意義？

其他來賓默默拿走假髮並露出笑容的畫面看起來很奇妙。

附錄「社妹來訪者4」

店長不在後場的員工休息室裏。一看便發現店長同樣也在後門外頭講電話。我心想太幸運了，接着從包包裏拿出手機，連忙寫起郵件。我寄了內容是「明天有空嗎要一起去哪裏嗎可以一起去玩嗎？」的郵件給島村。

「如果小社也要給我的話，我可以給你。」

「我聽說可以拿到巧克力！」

「太熱了啦，混帳！」

例如，如果來體育館二樓的人不是島村而是別人，我就會……喜……歡……不對，是對那個別人抱有好感嗎？我想像了一下，覺得那種事應該不可能發生。是別人的話，我應該會連話都沒說上幾句就匆匆逃出體育館，跑去別的地方獨自坐着吧。

爲什麼只是被島村觸碰，我就會像是一團火球一樣發熱？

小社點了兩次頭。感覺她頭部的動作輕盈到了極點。

比起把巧克力帶去學校給她之後就沒下文好太多了。

明天就是情人節了。所謂光陰似箭就是指這麼回事。以前明明慢到不行的時鐘指針就像壞掉了一樣，不斷快速轉動。而我的視線也會跟着指針一起轉動，害我驚慌失措。這可以說是最近抱有的一大問題……先不管這個。

地板上只剩下她離開時弄掉的一團假髮。

問題在於要當天買的話，就很擔心會不會大排長龍，或是根本就賣光了。排隊要多久我都願意，但賣光就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些問題的答案，似乎可以用兩個字來表達。

明明被其他人摸頭，弄得頭髮亂七八糟也只會覺得不愉快。

「爲什麼？」

話說，也差不多到不能光看不做的時候了。

上面用紅字寫着「情人節」，像是例假日的預定行程一樣。

我想，我就是爲此而來。把之前的理由、想法什麼的全都用力丟掉，全改寫成後來追加的理由就好了。理由這種東西不用管它的順序也無妨。就算不是根深柢固的理由，也只要扭轉因果關係，讓理由成立就好。

我在逐漸發燙的腦袋深處，深深確認我在這裏的意義。

小社露出開心的笑容這麼說。這樣也可以嗎？姊姊也覺得很傻眼。

回過神來，已經是十三日了。

可能是因爲島村她是我的命……命運之人……的關係……吧。

「也請小同學給我巧克力。」

是嗎，原來是很熱啊。是嗎，原來是太熱了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感覺到一股視線，所以就決定直接面向小社。

「大概吧～」

我主動去找的話就絕對找不到她，但不知不覺，她就會擅自出現在身旁。

小社該不會是妖精吧？

小社的頭髮纏繞在我的手指上，持續散發着微微的水藍色。

感覺要是在睡前不經意被她的頭髮所吸引，一直注視的話，會永遠無法移開視線。

「啊～好冷。」姊姊邊這麼抱怨，邊走了回來。她是家裏最怕冷的人。

好像就和媽媽說的一樣，是毅力不夠的樣子。我懂，我懂。

「還剩下夏威夷果的。」

姊姊拿了一整盒過來的，是上個月別人從國外帶給她的伴手禮。

「喔！不錯耶～」

小社撲上去抓住盒子，然後以一副「我拿到啦！」的感覺用兩手把它拿起來。

「我下次也會帶回禮給島村小姐喔～」

「咦，你打算全部拿走嗎？」

「好耶～」

小社完全沒有聽人說話，就這樣跑走了。

她舉着巧克力盒子的模樣看起來相當開心，還踏着小碎步。

「哎呀呀……算了，沒差啦。反正也只剩差不多三個而已。」

姊姊打了個冷顫，像是在表達她比較在意寒冷的天氣。

……下次嗎……我也要準備巧克力纔行呢。

姊姊看着小社消失在遠方，發牢騷說：

「怎麼每個人都想要巧克力啊。」

「你也想要嗎？」

「我也不是不能收下你的好意。」

哼哼哼。

島村確認完這件事之後，就說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離去了。

「每個人？」

島村突然說要來比誰的腳比較大。

我疑惑地歪起頭來，姊姊就嘆着氣撫摸我的頭。

哼哼哼──我手扠着腰，擺起架子。

「今天的安達同學」

弓起的肚子被用手指戳了一下，害我嗆到。

我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還是脫下鞋子，把腳底貼上她的腳底。我的腳比較小。

……咦，什麼？什麼？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