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er15』
《安達與島村》 · 入間人間 · 2.4萬 字

我急促的焦躁情緒,恰巧跟籃球彈跳的聲響完全同步。
我很喜歡籃球敲響地面的聲音,它聽起來彷彿是直接敲響我的心臟。
不知道蟬是不是也不習慣早起,黎明時分聽不到多少蟬聲。現在就好比一直有一片溫熱的簾子掛在眼前──我在這樣的氣溫當中,走在街區的路上。感覺只有籃球打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間能夠劃開夏天的悶熱空氣。
我在進到暑假之後依然悶在我心裏的某種情緒驅使之下,獨自拿着球走出門。雖然外面一大早就悶熱到不行,但至少太陽還沒有很大。
離開家門一段時間以後,我纔想起沒有跟父母講要外出,不知道晚點會不會被罵,忍不住覺得胃部一陣刺痛。現在的我不只不想看到父母的臉,回到家也覺得跟他們說話很麻煩。
我知道自己明顯進入了叛逆期,可是又整個人都提不起勁,所以一直無法脫離這樣的狀態。
我走到離家很遠的地方,過一條長長的橋。它不算大,是從橋上到橋下的距離很長。從轉了好幾圈的螺旋橋來到下方,看到無人打掃導致邊角已經發黑的長椅,還有一樣缺乏清理的籃球架。我走到六角形的磁磚上,也依然不停下正在運球的手,並同時確定沒有其他人在用籃球架。也對,現在時間還這麼早。
頂多只有狗跟出來散步的人會經過這附近。
我慢慢靠近籃球架,在不算近也不算遠的距離輕輕扔出籃球。鏗──球打中籃框的前端,無力地往下墜落。我撿起在地上彈跳了一次的球,決定這次先確實擺好投籃的標準動作,再朝籃框投球。這裏的籃球架跟體育館的不太一樣,需要再稍微調整一下力道,才能投進去。
投籃是我唯一會主動練習的項目。因爲投籃是最好玩的。運球一開始練習起來也可以清楚感覺到自己有在進步,很有成就感,但自從我一直不傳球給別人而跟其他籃球社員吵架,就不怎麼感興趣了。應該說,我還是很喜歡用球敲打地板的感覺,只是不在乎能不能贏過別人。這也讓我練籃球變得總是以投籃練習爲主。
單純把球扔出去的簡單動作可以立刻看到成果這一點,或許就是我可以持之以恆的原因。大概是因爲我眼光比較短淺的緣故。然而,我似乎又會對未來感到一種難以清楚形容的不安。明明只會注意近在眼前的事物,又同時想着遙遠的未來。
我知道這種矛盾讓自己很煩躁,卻也無可奈何。
而我對這份焦躁的來源也是無能爲力。
與朋友漸行漸遠也不去挽回。
跳起來、投出去,再撿回來。不斷在球跟籃球架之間走動所產生的疲勞,能讓我的腦袋在不久之後開始不再煩惱一些不必要的事情。我會喜歡睡覺,說不定也是這種逃避心態所導致的。
而我練了這麼久的投籃,仍然沒機會在國三的夏季大賽上場大顯身手。我之前跟顧問吵架,惹得顧問故意讓我坐冷板凳直到社團活動結束的那一天。我其實沒有覺得多不甘心。
因爲我一直到最後,都沒有產生想在籃球隊裏闖出什麼名堂的想法。
……或許顧問不讓我上場比賽是對的。
我的籃球技巧只有沒機會派上用場的投籃在一點一滴地進步,卻迷失了它的存在意義。
「哦,投進了。」
「這顆球是我昨天買的。」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看着她,視線就會不由自主地被她與衆不同的雙眼吸引。
把球撿起來以後,我又順便回頭看了一眼。她當然還在。
我簡短地對自己的腦袋說「哪有兩廂情願」。
「妳也用不着穿成這樣來運動吧?」
「我只是個普通的大學生~」
兩廂情願──我腦海裏浮現這個詞彙。
「我的手肘以上也變得很健康了喔。」
我只是今天特別早起,也不想在家人都還在睡覺的時候製造噪音吵人,纔會走出家門,然後在順手拿起籃球之後想找個能讓它發揮功用的地方,就走來這裏了。就只是第二天做一樣的事情罷了。

「我只是覺得自己頂多跟國中生當朋友很可悲而已。」
女子沒有爲我們四目相交感到驚訝,臉上還掛着親切的笑容。我當然從來沒見過她。她散發出的氣息很明顯跟每個在鎮上擦肩而過的人不一樣。
我擔心可能真的是自己忘記見過她,便開口跟她打聲招呼,然而又馬上確定自己一定不認識她。就算我再怎麼記不住別人的長相,也不可能會忘記外表這麼特別的人。
「那,妳來教我怎麼投籃吧。」
「呼……」
我認爲是她的外貌跟她身上的花香在我的潛意識裏作祟。
「……咦?妳是怎樣?」
而且她說以後有機會再教她打籃球,可是基本上我不太可能再遇到她。我又不是天天都會來這裏,也不會在固定的時間來。就算那個穿和服的女人時時刻刻都待在這裏,也要我有過來,才能再碰面。若我們都沒有積極嘗試跟對方碰面,就不會再有下次巧遇。
這個很有都市風格又比我年長的女子到底是什麼人?光是被她靜靜地看着,都會讓人很不自在。可是我沒什麼話題好說,也沒理由跟她說話,就這麼走去撿地上的球。
「……………………………………」
或許她本來就是個外表跟個性都容易帶給別人清涼印象的人。就像通風良好的室內一樣舒適。雖然也可能只是單純很多缺口,纔會很通風。
她的打扮跟長相都不是我平常生活中有機會見到的,讓我有一瞬間有些意外。
明明也沒有聊多久,卻在我心中留下非常強烈的存在感。
無法徹底忽視她的存在,害我手肘的動作也因爲太過在意視線,而變得保守起來。
「妳幹麼突然嘆氣?」
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再來這裏?我看了空無一人的長椅一眼。
我被嚇到差點跳起來。
「啊。」
「應該吧……」
她不太在乎我的反應,直接用沉穩的語氣向我打招呼。
和服、黃綠色的眼瞳、笑容──
我一大早來這裏也同時是想一個人靜一靜,爲什麼偏偏就在這種時候會遇到別人來打擾?感覺一直有道視線刺在我背後。我用籃球敲響地面,仍然敲不散心裏的困惑。
我沒有穿着可以間接表達自己年紀的制服,她還是能猜中我現在讀國三。她每猜中一次,就會有種組織成「我」這個存在的絲線被她抽走的感覺,這種感覺實在不太舒服。
那個穿和服的女子擁有許多很難在我身上看見,而且像寶物一樣耀眼的特徵。
其實她光是拿着球走路,就足以吸引別人的目光了。她連做出一些小動作之間的過程,都能夠自然顯現出值得矚目的美感。
原來成熟跟可愛可以同時存在啊……我不禁冒出奇怪的感想。
和服女子踩着輕盈的腳步離開,彷彿她可以完全忽視夏天充滿溼氣的悶熱空氣。我愣在原地,目送腳步聲不算大的那道直挺背影遠去。
和服女子把球遞還給我。她張開不再拿着球的手,讓她的手就好像一朵跟她的笑容一樣美麗的花。
而且還是盯着我嘆氣。
我很訝異她微微揮着手的動作不只能顯現出成熟氣息,又不失可愛。
「早安。」
和服女子扔出的球非常直,在用力打中籃板之後彈了回來。她連忙彎下腰撿起球,接着把球舉在額頭前面,笑着說:
她美麗的黃綠色雙眼彷彿會把人帶往不同國度。
她給人……一種透明的印象,彷彿在看着一大塊冰。
「喔……」
我仰望着她高出我一截的頭,清楚體會到她的確比我年長。
……我應該就這樣看着她離開嗎?不對,也沒什麼好不應該的……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結果那個女的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她爽朗的笑容有種讓人出現這種錯覺的魔力。
「這景象真美。」
老師也好,路上看起來很忙碌的路人也好……該怎麼說……他們都是有距離感的大人。就好比好幾年前就已經存在的遙遠建築物,對我來說就只是一幅景色……或者該說是固定在背景裏面的東西?
尤其──
她到底爲什麼要跟我說話?我還是完全不知道這個最重要的問題的答案。
「一大早就來打籃球,應該也能促進身體健康吧。」
「早安。」
穿和服的女子面露微笑,視線一直停留在我身上。這樣好不自在。我用視線表達她很礙事,卻完全沒有任何效果。而且她明明是帶着微笑看向我這裏,又顯得好像沒有在看着任何地方。是說,那張長椅那麼髒,她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坐上去沒關係嗎?她看起來很習慣穿着一身昂貴和服,卻好像不怎麼在乎椅子不乾淨。
「……喔,是喔。」
這一回頭,也正好跟長椅上穿着和服的女子四目相交。
「總之,我不得不穿着這種衣服過來這裏。我其實是不討厭穿和服啦。只是和服太重了,我比較想換穿浴衣。」
是不是應該用「高雅」來形容她纔對?
其實也有可能是家裏只允許她穿和服。可是連在家都要那麼講究的人,正常不會一大早就跑來籃球架底下閒晃。
不過,她留下的強烈印象,反倒讓我覺得說不定還會再遇到她。
我聽見背後傳來只能算是自言自語的小小呢喃。我把視線從地上的球移開,回頭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才發現有人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坐上那張髒長椅。
「妳是國中生吧?」
那其他部位呢?我從她的腳底往上看到肩膀,覺得她的打扮應該很不方便活動。
她的打扮跟雙眼讓她不論是什麼身分,都沒道理冠上「普通的」這個形容詞。
她特別的不只是打扮很突兀,還有她稍稍蓋住耳朵的淡栗色中長髮、富含光澤的嘴脣,以及潔白到會讓人不敢想像自己伸手去碰的肌膚,深怕會弄髒那片漂亮的雪白色。她柔和的表情輕輕架開了我的視線,沒有產生任何反彈。我不知道她身上散發出的是什麼香味,但嗅覺感受到的輕柔刺激立刻讓我聯想到花的味道。
「如果在約會的時候突然看到籃球架跟球,然後保持全程靜默地舉起籃球,再秀個漂亮的射籃──」
「……對。」
長得漂亮的女性或許光憑自己的美貌,就能在這個社會上佔有優勢。
「我又沒有問妳……」
「……只是妳沒有成功投進而已。」
「以後有機會碰面再教我怎麼打籃球吧。我也想要自己身處在美景裏面。」
總之,簡單來說,就是比較像大都市來的人。
我的膝蓋跟上半身的動作在跳起來的那一瞬間沒有任何默契,所以我在投出去之前就知道這一球不會投進。有如從手中滑出去的球沒什麼力道,最後只勉強碰到籃板的邊邊。我小跑步過去撿球,然後用手用力摩擦籃球表面,想借着球的觸感敷衍掉某種情緒。
她直截了當的親切態度,反而會害我多做提防。
她的聲音近得幾乎就像在我後腦杓後面講話。嚇得挺直身子的我一轉過身,就發現穿和服的女子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身高比我高,很有壓迫感,導致我又嚇得往後退一步。
不知名的和服女子抱起自己帶來的籃球,往我這裏走來。
「嗯,或許這樣還不算太糟。」
女子爲自己精準的猜測露出得意笑容。她的表情明明很穩重,笑的時候卻又絲毫不隱瞞內心的喜悅。
當天早上有人搶先來到了那座籃球架旁邊。
「……等等,妳這是什麼意思?」
一看到她轉過頭來露出的那張笑容,就感覺夏天清晨的悶熱空氣也在轉瞬間一掃而空。
然而眼前的和服女子則是好像只要踮起腳尖就碰得到……又或者該說是跟自己比較類似的存在,只是稍微成熟了點。就是可以清楚感覺到對方是成熟大人的大人。她給我的這種感覺比社團學姐還要強烈很多。
「我不曉得有多久沒碰過籃球了。」
「不覺得這種景象很美嗎?」
「妳說服裝喔~這我也沒辦法。我也不是無緣無故穿着和服。」
「而且是三年級。」
「什麼?」
「……早安?」
我甚至感覺腦袋裏面要綻放出虛構的花朵了。
女子對我伸出掌心,我先是愣了一下,才把球放到她手上。和服配上籃球,再加上她又是美女──不對,她是美女這點不是問題。我們鎮上還有誰會穿和服在路上走?鎮上有間很大的宅邸,不知道她是不是那一家的人?
我不太會形容,簡單來說,就是遠在天邊的存在。
她捏起和服袖子,像是要介紹那件和服一樣把袖子拉直,微笑着說:
「我也只是隨便投投而已,沒什麼好教的。」
她在用不熟練的動作拍了幾次球以後舉起球,看起來是在學我剛纔投球的姿勢。我下意識看着和服的袖子順着她舉起的手臂滑下來,在途中卡到了手肘,最後還是滑到連上臂都露了出來。
和服女子面帶微笑高舉着手上的球,像是在炫耀。她的表情一下很孩子氣,一下又很成熟,害我總是忍不住去注意她的反應。不知道她是情感豐富,還是情緒不穩定。
「……早安。」
或許是因爲碰巧沒有汽車經過的聲響。
「那我就在旁邊觀摩妳怎麼投籃吧。」
和服女子很有禮貌地退開,讓出投籃的空間。我心想自己根本沒答應要教她,同時走上前,仰望籃框。我只要一如往常地把球扔出去就好──我刻意這麼想,反而愈來愈無法保持平常心。我透過用力一跳,剋制住想要大喊「那我到底要怎麼辦纔好啊」的衝動。
球在我動作沒有平常流暢的手肘伸直之前就滑了出去,想當然不會進到籃框裏面,而是在打到籃板後彈開。我不太想去撿球,但還是往球彈走的方向跑去。
「腳張開到與肩同寬,手肘抬高。看來這些是重點。」
原來她在觀察我的腳跟手肘──我莫名覺得她的視線讓我很尷尬。我撿完球,和服女子就拿着自己的籃球迎接走回來的我,並笑說:
「教練,還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被叫「教練」害我覺得側腹有點癢癢的,忍不住隔着衣服用手掌下緣磨了幾下。
「還有……想像自己身體中間有一條線的話……應該會比較好跳。」
把那條線當成中心,直直跳起來就好。要是稍微偏掉,就會感覺沒辦法掌控好力道。就像我剛纔那樣。
「OK,教練。」
「我不是教練。」
「知道了,國中生!」
她會不會也太說變就變了?
和服女子張開雙腳,我這纔看到她穿的是草屐。她全身上下都不像是來運動的。然而她光是舉着球,就可以顯得很有美感。她的白皙手肘在和服滑下來之後變得一覽無疑,而那片雪白也吸引了我的目光。
感覺摸起來會很滑嫩。
明明沒有直接接觸,卻有種可以感受到她皮膚有多涼的錯覺。
她彎起手肘準備投籃,隨後扔出手中的球。
球飛得比昨天更直,並在撞上籃框前端以後彈開。和服女子這一跳,頭髮跟袖子也隨之甩動,大力把她身上的濃濃花香扇往我這裏,害我差點被嗆到。
「我打到籃框了。」
「……是啊。」
隨後,有人打開了房門。
明明平常都是想着其他的事情想到自怨自艾,現在卻滿腦子都在想着那個穿和服的女人。真討厭──我的感情又往我的臉頰內側舔了一下。舔起來苦苦的。這種苦味加上一大清早就存在的悶熱空氣,只會造成更多的不快。或許只有去跟那個女人見面,才能一掃堵在心裏的負面情緒。
我離開淺淺的夢鄉,發現外面還是一片寂靜夜色的尾聲,就好像是下意識在爲昨天睡得太晚反省。我的意識試圖搶先黎明爬出地表。我壓住自己的頭,要它別冒出來。
不可能。
「什麼?…………什麼?」
對方是個只見過兩次面的陌生大人。我隱約覺得就算跟她見一百次面,也不會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的打扮也完全就是個成熟的大人,而且她身上散發的香味彷彿不只是停留在我的鼻腔裏面,還充斥着整顆腦袋。
「妳不在的時候,我一樣會記得練習。等練了一陣子就來單挑吧。」
跟她太熟,之後一定會留下一些不好的影響。
「要散步的話,我也要跟姐姐一起去。」
「嗯~?我會找女生說話除了是基於色心以外,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應該比罰球之類的就可以了吧。那下次見。」
我仰望窗簾另一頭充滿光明的世界,心想這個時間過去或許遇不到她,隨後我就突然覺得很過意不去,又或者該說是心裏不太暢快,連我都很驚訝自己會有這種反應。我不應該這樣的──我把握緊的拳頭放在胸前,縮起身子。
「我們……有什麼好聊的嗎?」
現在明明沒有風,我卻有種風在吹着我臉頰的錯覺,被吹得靜不下心。
「女高中生很棒喔,等妳明年上高中就會懂了。」
「呃,原來妳是有這種嗜好……?的人啊。」
我本來想問她:「妳已經要走了嗎?」卻因爲不知道我爲什麼會想用到「已經」兩個字,又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她一邊用草屐的前端輕輕劃過地面,一邊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番話。
我妹上小學以後,就換自己睡一套牀鋪了。不過,她偶爾還是會跑來跟我擠同個牀鋪睡覺。她今天沒有跑過來,而是用她稚嫩的視線凝視着我。
她的表情連跟她不怎麼熟的我,都能一眼看出其中充滿了溫柔。
「……色心?」
和服、花香、聲音很溫柔。
她的視線彷彿在說:「妳也這麼覺得吧?」我不知該怎麼回答,眼神也跟着四處遊移,努力尋找適當的答案。要是人類也有類似籃框的概念就好了。跟別人對話的時候完全不知道代表正確解答的籃框在哪裏,常常需要多花心力去思考,最後都會嫌麻煩到差點想直接大字形躺在地上。
「我們要不要來聊個天?」
睡在隔壁牀鋪裏面的我妹看起來非常清醒,還直盯着我看。
「喔,因爲我很喜歡女高中生,還請妳多多指教了。」
我感覺心裏很不暢快,閉着眼睛抓了抓頭。乾燥的頭髮銳利得彷彿可以輕易劃傷手指。
給人的印象很輕柔。
和服女子彷彿看透了我這種反應當中的想法,以手環抱胸前的籃球,斜眼看着我笑說:
「今天有看到妳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我聽到自己發出的笑聲,微微睜開眼。
突然有一道聲音從昏暗的走廊上傳來,害我差點被嚇到跳起來。
「說不要找她,又不自覺地起牀,何其可笑矣。」
「妳說的太艱深……不對,還是簡單過頭了?我聽不太懂。」
她的道別相當迅速又幹脆。我愣在原地,看着和服女子開開心心地追着被她拍得左右亂跳的球離去。
這樣講好像她是什麼毒品一樣──我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我已經決定不去找她了,這麼早起也沒什麼事好做。我再次躺上牀鋪。還是閉上眼睛,睡到外面開始有蟬聲吧。然而想歸想,眼皮底下的眼珠卻沉重得有如在彰顯自己的存在感。這種明顯沒有睡意的煩躁感覺,跟腦袋清醒的時候又不太一樣。
她全身上下都活像個來自不同世界的人,若說她是從夢裏走出來的,我可能也會相信。
「……下次見?」
「不過,這樣也比較會有想進步的動力。好。」
而且她居然光明正大地說出這種話,難道她不知道什麼叫做常識嗎?
明明也沒什麼事情有必要讓我這麼着急。
「沒什麼……我去散步而已。」
明天過來這裏,還能再遇到那個穿和服的女人嗎?
但我感覺到指頭的根部緩緩湧出一股熱流,讓我不會感到任何一絲不安。
「沒有話題的話,我來想幾個就好。」
我不懂這個女的爲什麼會眯起眼睛,一臉洋洋得意地說着這種話。
這也是某種研究領域嗎?我的腦袋得到了未來應該用不到的知識,又被塞得更脹了。
所謂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三──我的注意力幾乎都集中在這個想法上。
我小學暑假的時候總是睡翻天,甚至還會被母親強制叫醒,可是好像自從上國中以後,每次夏天都會忍不住被熱醒。說不定是我的神經變得太淺了,纔會變得對很多事情很敏感。
「女……高中生?」
她把手放在胸前,做起彷彿在交換名片的自我介紹。
可是,我同時也怕如果問她是喜歡女高中生的哪些特質,很可能後果不堪設想。
她身上同時存在太多種特徵,害我的腦袋差點陷入混亂。
「妳長得很可愛,以後一定會有很多人關注妳跟接近妳。我或許也會是那些人裏面的其中一個。妳如果可以從接近妳的人身上攝取充足的養分,人生會活得比較開心一點喔。像我在這方面上也是不會只挑女高中生。」
「不過,其實單純跟女生聊天也是別有一番享受。」
「專攻……」
「而我對妳沒有懷抱半點色心。我是用非常、非常正當的心態在跟妳說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話題。難不成會感覺「喜歡女高中生」這個詞從字面上看起來就很危險,是一種偏見嗎?人不應該有偏見。可是……這真的只是單純的偏見嗎?
她這份溫柔究竟是源於什麼樣的情感?這種感覺就好像我想觀察泉水的源頭,卻又可能會因爲不小心跟水裏的某種存在對上眼,而無法回頭。我的好奇心跟恐懼在心裏激烈亂竄,彷彿在球場上互相搶球。
「這樣看就覺得籃框好高,又好遠。」
哎喲,妳說這種話還滿帥的嘛──我在心裏開玩笑地調侃她。我也抱起籃球,走到和服女子身旁。我不想坐在長椅上,就跟她保持像是地球跟月亮之間的距離感,在她附近走動。
「姐姐,妳要出門嗎?」
她像是帶着橄欖球達陣一樣,把撿起來的球拿去放到長椅上。
接着她大力轉過身,直接順勢坐到長椅上。
「呃……我覺得我絕對不會懂。」
「咦?啊……我吵醒妳了嗎?」
「對啊~我專攻女高中生的。」
喜歡女高中生的……美女。
我有點意外她竟然有發現。
我想像得到她喜歡女高中生是基於什麼樣的感情,但無法和她產生共鳴。我升上高中以後,會用興奮的眼神看着其他女同學嗎?
和服女子撐起身體,拿着球站起身。一看到她的雙眼是看着街區,而不是籃球架,就猜得出她準備離開了。
明天以後就不要再去找她了。
原來比我高的她,也會對她這道視線前方的籃球架有這種感覺。
「單挑?」
「那我想問,妳爲什麼要來跟我搭話?」
我很難判斷。和服女子用像是看到自己很喜歡的東西出現在眼前一樣的語氣,回答我的困惑。
然後嚇了一跳。
和服女子的語氣跟表情都非常爽朗,只有話中的名詞聽起來很突兀。
跟她見面,就能暫時消除這種不快。
不知道我現在究竟是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和服女子的這道微笑。
「妳啊……」
我腦海裏浮現這樣的預感,又接着想起她的身影,最後閉上雙眼。
「對,看到妳這樣的表情就值得了。」
我不太想就這樣讓去見她這件事情變成習慣……我爲什麼會不太想?我的確會感到排斥,卻不曉得確切的原因。我再怎麼想借着觸摸它的表面摸索出正確的形狀,也還是完全猜不中。光是煩惱正確解答是什麼,就弄得我快要滿身大汗了。
她很自然而然地提到我很可愛。
「咦?」
坐在長椅上的和服女子把手舉在額頭前,像是在遮擋陽光。
「咦?」
我個性上其實很不喜歡有不懂的事情還不弄清楚。
這句誇獎纔是最震撼我的一句話。
「嗯。但是我對女國中生一點興趣都沒有。我的慾望好像會本能性地區分對方是不是女高中生,很值得信任喔。」
隔天,我在太陽已經出來以後才醒來。我先看了看枕邊的時鐘確認時間,再翻了個身,然後從牀上跳起來。這時間算是一般人正常的起牀時間。我的腦袋已經清醒得像是沒有睡過覺,反而讓我覺得很詭異。
「……………………………………」
「有什麼關係,妳偶爾陪她玩一下啊。」
「妳早上會跑出去……」
「我剛上完廁所回來,是聽到聲音纔會過來偷聽。」
我只知道一般人就算有機會說到她最後一段話,也不會用這麼興奮的眼神看着遠方。而且更重要的是──
母親雙手環胸,站在門後面。
「我也要去。」
看她講得這麼高興,反倒是我不好意思再多說什麼。和服女子跑去撿彈走的球時,動作意外很大。我很驚訝她的跑步方式充滿躍動感,一點也不像成熟的大人。
「喔,是喔……」
「所以,我的女兒大人一大早出門是去哪裏?去找男友嗎?是男人嗎?是去幽會咩?」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我轉頭看向旁邊,勉強忍住差點發出來的「嘖」聲。
「啊,妳是不是差點要『嘖』我了?」
「煩耶。」
「哼,每個認識我的都知道我很煩。」
母親完全沒有因爲我的反應而受傷,反而笑嘻嘻的。她還跑來戳我的側腹,煩死了。
「唉,妳以前明明還那麼可愛。」
「喔,所以現在不可愛是嗎?」
「嗯。妳現在長得好醜。」
她毫不客氣又失禮的回答,害我差點說不出話來。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在臉皮底下高空彈跳,忽高忽低的溫差甚至讓我感覺有點冷。
「啊,妳生氣的表情有點可愛。」
有種泡泡順着我手臂的血管向下流動。那顆泡泡讓我的指尖顫抖了起來。
「妳真的很煩耶……」
我咬緊牙根,硬忍住本來快衝出口的怒吼。
要忍住氣到想大力踏地板泄憤的衝動是真的、真的很累。這麼做會需要消耗足以導致我幾乎要累到當場昏倒的大量能量。我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好煩人,好想一邊吶喊一邊猛抓自己的臉,再永無止境地瘋狂大吼。是因爲妹妹就在旁邊,我纔沒有這麼做。
仍然感覺胃部一陣灼熱的我決定無視母親,直接走往玄關。
我本來不想去。可是,我不想待在家裏。
「我剛來不久。」
可是我又沒做什麼。
「早安。她是……妳妹妹嗎?」
我希望光是我知道用強硬的語氣勸妹妹回家也沒有用,就算擁有正常的思考能力了。
「味道好淡喔!」
「如果我現在拿花出來應該會滿有氣氛的,可是我身上只有這個。」
我就這麼抱着妹妹反覆去追彈起來的球,輔助她完成特大號的運球。這也讓我深刻體會到她不只是力氣變大,連身體也愈長愈大了。我一開始還能踩着輕快的腳步來來回回地追球,卻在途中慢慢開始覺得很喘。
「原來姐姐是出來打籃球啊~」
「哈哈哈哈!」
「……這樣啊。」
「這是什麼?」
「看來她現在正好是最可愛的年紀呢。」
「沒有鴿子的時候,我都是拿來自己喫。」
然而和服女子一聽到我這麼說,就稍稍加強了語氣,說:
「她是姐姐的……朋友。」
長椅上跟籃球架底下都不見她的身影。
她開口詢問唯一一個嘴巴閒着沒事做的我。
「嗯、嗯。」
坐在長椅上的和服女子臉上掛着跟之前一樣的微笑。
「………………………………」
「妳來彈這顆球。」
我用比平常更慢的腳步,走過平常經過的路途。在我感覺牽着妹妹的手已經被手汗弄得有點溼滑的時候,才終於走到螺旋橋的最底下,並在做好她可能會在這裏的心理準備之後觀察起籃球架附近的情況。
「哇!」
「……妳是怪人嗎?」
「妳要喫嗎?」
「妳姐姐最近在教我怎麼打籃球喔。」
「路上小心喔。」
「………………嗯。」
「聽好,妳不可以這樣輕易相信別人。妳如果很重視妳妹妹,就要自己保護好她,不要放開她。尤其真正的怪人都會把自己的外在打理得人模人樣的,再偷偷誘騙獵物上鉤。」
「唔……」
即使是我,也不會想故意認真跟她單挑,害她輸得很難看。
我妹照着我說的,把球扔向地面。接着再調整高度跟位置,讓她接得住球。她用雙手往籃球上用力一拍,球就彈得比我預料中的還要高。原來她力氣滿大的,是我太低估她嬌小的身材了。
和服女子解開袋子上的繩子,把乾燥過的豆子放進自己嘴裏。她的嘴間傳出清脆的喀喀聲響。我纔在驚訝她真的拿來喫,我妹就學她喫起了豆子。
我的手好累。而且抱着她的話,我就不能練習了。
她像是要對人訓話一樣,手扠着腰。
「聽起來滿不錯的耶。」
和服女子點頭的動作非常敷衍,想必不管我怎麼回答,她都會是這個反應。
她跟先前一樣悅耳的聲音只因爲言行舉止忽然變得像正常人,就變得很有說服力。
「……妳身上真的只帶着這種東西嗎?」
「那個,可以請妳幫我顧一下我妹妹嗎?」
她在端莊之中隱約顯露的些許純真,或許是造成這種現象的關鍵。
「不用了。」
「有花的味道。」
「是豆豆人~」
和服女子面帶微笑,看着已經縮起脖子,膽戰心驚地仰望她的妹妹。
和服女子開心笑道,同時又拿了一顆豆子來喫。
「喂鴿子會害牠們習慣留在一個地方等人喂,記得要挑個適合的地方跟動物再喂喔。」
這個道理對我妹來說還有點複雜,所以她只是一臉困惑地緊緊握着手上那袋豆子。
我妹擅自替她取了綽號。
我只吐得出跟高麗菜絲邊邊一小角一樣小的回應。
我抱起妹妹。
和服女子合起雙手拜託我妹,而我妹還在繼續笑。先不說我,我實在沒料到平常很內向的我妹跟她可以像溶進同一杯水裏面一樣玩在一起。而且她們纔剛認識沒多久。
我就這麼帶着年幼的妹妹,融入還籠罩在一片寂靜的城鎮當中。妹妹牽着我的那隻小手有時候會動來動去,有點癢癢的。
我妹看了看周遭的地磚,確認這裏沒有鴿子。
「先別管我,最重要的是妳要好好珍惜妳的妹妹。雖然我自己可能就不會珍惜妹妹啦。」
我帶妹妹走到籃球架底下,她就朝着籃框輕輕跳了一下。看到她綁在側邊的小馬尾跟着上下襬動,就覺得我心裏那塊已經開始凝固的憤怒正在逐漸剝落。
和服女子站起身,朝着我們走來。被我抱着的妹妹出於對陌生人的戒心,微微靠到了我身上。她穿的鞋子不同於一般鞋子,腳步聲非常輕柔,同時非常筆直地一步步接近我們。
「喔~好。」
「看妳這麼疼自己的妹妹,讓我忍不住羨慕起妳們了。」
我隨便捏造了一個最簡單明瞭,又不容易引發其他疑問的答案。
我妹小聲地這麼問。吾妹啊,妳這樣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啊。
眼前昏暗得彷彿是夜晚落下的一小塊碎片散發着它擁有的黑暗。
和服女子笑得很高興,看來不是單純的客套話。
我妹很可愛地用她的鼻子嗅了嗅,隨後和服女子就湊到了她的面前。我妹被和服女子突然靠近的舉動嚇得肩膀彈了很大一下,但似乎也因此發現了花香來自哪裏。
和服女子眼神遊移,彷彿我這個提問是一個複雜難解的問題。
「我們會走很久喔。」
「嗯~我還是比較喜歡花花人。妳就叫我花花人嘛~」
「妳有妹妹嗎?」
我現在已經沒力氣說服我妹不要跟來,只好幫她把她的小鞋子放到旁邊地上。
「妳就算遇到一個乍看是好人的人,也不應該把妹妹交給一個才說過沒幾句話的外人吧?」
「怎麼還有啊?」
「姐姐,她是誰……?」
我把她抱到適當的高度,再把球遞到她小小的手上。
而且她看起來也不像正常人。
反正這裏沒其他人在,我也用不着顧慮大口喘氣看起來很狼狽。然而,我忽然感覺到有道視線落在我妹的手跟不斷彈跳的球之間。我轉過頭,忍着汗水從額頭上流進眼角的刺痛,尋找視線的來源。
那妳爲什麼要拿這袋豆子給她?
看來她覺得很好笑。
「可是這裏沒有鴿子耶。」
「對吧~?」
「我喜歡散步。」
確定她不在的現在,我這份從七上八下變得有如空箱子一般的心情又該何去何從?
「不會怎麼樣啦。」
我該怎麼跟妹妹一起玩籃球?
「不行、不行,妳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
應該改叫她鴿子女的和服女子悠悠哉哉地吞下嘴裏的豆子。我妹一開始也喫得很開心,卻發現她逐漸皺起眉頭。
可是語氣很平靜,也代表很難捉摸她的情緒。
我妹看到和服女子又拿出一袋豆子,就笑了出來。她笑得很開心。
「啊,妳不要亂喫。」
……反正她都來了,就麻煩她一件事吧。
「因爲我……」
「小妹妹,我身上現在只有這個,妳不介意的話,就拿去喫吧。」
她的笑聲自始至終都很高亢,相當悅耳。
「嗯~這個嘛,算有時候是怪人啦。」
「妳什麼時候來的……」
「用來喂鴿子的豆子。」
「……嗯。」
「花花人。」
和服女子說完就稍微蹲下來,蹲到跟我妹的視線齊高。
「我只是突然覺得自己有妹妹的話,也可以考慮對她好一點。是因爲妳,我纔會有這種想法。」
「正常人不會偶爾變成怪人。」
我低頭看向被我抱着的妹妹,乍看……的確像是很疼她。我沒辦法當一個心思複雜到明明不疼妹妹,還可以這樣抱着她的人。我就是個全身上下都很單純的人。
和服女子從和服袖口裏拿出小袋子,遞給我妹。
她動作輕佻地歪起頭,很明顯斜眼看着天空。嘴脣則是彎成半月形的笑容。這個人到底是怎樣?但是她說的非常有道理,而且很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排斥她這樣對我訓話。是因爲她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平靜嗎?
「不告訴妳~」
我妹也跟了過來。
「所以,妳陪妳妹妹一起玩吧。」
和服女子再次蹲到跟我妹視線齊高的位置,露出沉穩的笑容。
「妳也想跟姐姐一起玩吧?」
「……嗯。」
她問完答案以後,就笑眯眯地抬頭看向我。然後突然露齒一笑。
「但是一個人被晾在一邊也很無聊,就妥協一下陪妳們一起玩吧!」
「……妳說誰要妥協?」
「就是我!」
和服女子跟我妹擊掌歡呼。我看着被我抱在身邊的妹妹明明平常很怕生,卻願意笑嘻嘻地跟她擊掌,反而對和服女子產生了些許戒心。
她大概很擅長讓別人對自己敞開心胸吧。她會同時從各種方面撼動對方的心靈,等鬆懈下來了再一口氣拉近距離。她的美貌、笑容、語調跟措辭,應該都是幫助她得到這種效果的因素。而她是刻意爲之,還是純粹的巧合,也會改變這種行爲的恐怖程度。
「我們要來玩什麼?我很會玩沙包,剛好很適合我這身打扮。只是我沒把沙包帶在身上。」
「玩沙包?」
「啊,居然這麼快就有障礙了。我感覺得到妳們有代溝。」
和服女子朝我伸出手,要我拿東西給她。我凝視她的掌心一段時間,決定把籃球放上去。她今天似乎沒帶籃球過來。和服女子稍稍彎腰,快速拍起剛接過的球。她對我妹露出炫耀的笑容。
她是很賣力啦,可是那不像是擅長玩丟沙包,是擅長玩手球吧?
我妹聽到和服女子得意洋洋地發出「呵呵呵」的笑聲,就伸出了手。和服女子在把球遞到她手上以後走過來我旁邊,輕拍我的肩膀。
「妳是她姐姐,妳來教她吧。」
和服女子揮着剛纔猛力拍球的右手退到一邊,把陪妹妹玩的責任交棒給我。
「姐姐。」
我聽到妹妹呼喚我的聲音。以前年紀更小的時候,我一聽到她這樣叫我,就會立刻跑過去找她。
我一邊計劃等等先去淋浴,一邊尋找家裏的鑰匙。
然而,我卻變得很難再去找她。
我故意對聽起來還很想睡的妹妹說謊。
她笑着帶過這個話題,似乎也不打算找藉口掩飾自己話中的意思。
回程我抱着妹妹走上螺旋橋,跟染上色彩的朝陽比賽誰先走到最頂端,弄得我滿身大汗。這下我知道自己不想帶妹妹去橋底下,根本就不是心情上的問題了。下次換帶她去附近公園玩吧。
「怎麼了?」
我湊到妹妹面前用食指抵着嘴脣,我妹就一臉雀躍地說着「喔喔~」。看來她很滿意這個答案。反正跟母親說我們去跟一個來歷不明的大人見面,也只會演變成麻煩事。我不想再繼續製造跟母親產生無謂爭執的機會了。
總覺得我隨便想到的形容詞好像意外說中了她的本質。
「……因爲那個大姐姐是很神祕的人。」
和服女子、穿和服的大姐姐。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我只知道她漂亮到會讓人覺得被她的美貌大力揍了一拳,態度柔和到就像是用柔軟的棉被緩衝掉所有衝擊,而且全身散發着花香,彷彿她和服上的圖案都是貨真價實的花。
我同時也要妹妹繼續睡覺。她像是正在融化的奶油,緩緩地再次入睡。我在看到她睡着以後翻了身,閉上雙眼。不管逃到哪裏,身體底下的被褥還是會立刻變熱。
「……想說妳身高很高,就忍不住一直在看妳。」
「妳很可愛啊。」
得不到答案的這道提問,在我的眼皮底下劃出許多白線。我凝視着那些像流星一樣留下軌跡,並逐漸消耗殆盡的白線,就在不知不覺間感覺到意識逐漸下沉。
自從看到小剛那副模樣,我心裏就充滿了着急。充滿了煩躁。心情變得很不穩定。
「這是好事。」
「……不知道。」
因爲我在母親跟和服女子面前的表情完全不一樣。
「什麼?」
我刻意不講明白,卻還是被她一眼看穿。我甚至懷疑她就是想帶出這個話題,纔會先提到社團活動。
「我看過各式各樣的人,最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怎麼說……我有時候會遇到某些人,好像天生就知道某些事情的答案。」
我凝視着這道人影的起點,和服女子就用很溫柔的語氣說:「怎麼了嗎?」
「我手很酸耶。」
「呃,嗯……」
和服女子的話中感覺不到任何羨慕。她隨即用調侃的語氣接着說:
「我倒覺得有。」
「最後一次夏季大賽怎麼樣?妳很滿意自己的表現嗎?」
我不知道提出這個疑問的自己臉上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
而一定看過我長相最多次的母親,則是斷定我長得很醜。我其實不是很想這麼說,可是想必是跟我相處比較久的母親說的話比較有可信度。
我的胃一直痛得不斷哭號。
現在我甚至不會注意有沒有碰巧在學校走廊上遇到她。雖然要說朋友本來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反駁,但是沒有好好重視一份「理所當然」,這份「理所當然」總有一天會消失不見。而就算有好好重視,也無法避免逐漸風化。我最近才察覺到實際上根本就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預防。
「妳現在三年級,應該已經退出社團了吧?」
我沒辦法清楚感覺到誰身上有沒有才能,或許也在在證明了我的確沒有才能。
「只是覺得妳很耀眼而已。」
「我下次還要再跟姐姐玩。」
只有這個穿和服的女人會當面說我很可愛。
和服女子在聽完我這番意見之後眯細雙眼,像是覺得很敬佩,同時笑說:
「差不多是全班第三可愛的!」
我只知道自己低着頭,彷彿覺得遠方的淡淡晨光相當刺眼。
她的評價比我預料中的還高,卻也處在一個不上不下,很難由衷感到開心的尷尬位置。
「……我會長得很醜嗎?」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察覺她不可能是在說謊。
「年輕真好。妳這樣反倒顯得很可靠呢。」
的腳底下。
說到朋友,住在鄉下外公外婆家的小剛也是一樣。我最近發現牠衰老的跡象明顯許多。年邁的牠動作變得很遲緩,光是要跟上我的腳步都很喫力。
她跟我完全是屬於不同世界的生物,我很不敢置信會在自己的人生跟這個城鎮周遭的世界當中遇見這麼神奇的人。
那麼,我眼前的和服女子會是在說謊嗎?
感覺就好像在泥淖裏面掙扎。
「我沒有參加比賽,所以……也沒什麼好說的。」
我到現在還是不懂她爲什麼看得出我現在讀國中三年級。
「妳曾經在自己或別人身上感覺到某種才能嗎?」
「如果我是個很厲害的籃球天才,再怎麼不討人喜歡也一定有機會上場。」
「……是喔。」
和服女子對運球運得比剛纔穩定一點的我妹揮了揮手。
「應該就是明明沒有人教,也會做某些事吧。」
「沒事,哈哈哈!」
「……怎麼樣叫有才能?」
「姐姐,我要抱抱……」
「什麼怪才能啊……」
「喔,說不定真的算偏高的。可是妳才國中而已,還會再繼續長高啦。」
不知道她是否不習慣這樣說,「舒暢」的部分講得有點口齒不清,反而很啓人疑竇。
「……運球要這樣運……一開始先慢慢來……」
我跟我妹保持一點距離,在旁邊觀察她照着我說的方式拍球。一旁可以看見陽光跟影子相互依偎,而從表情開朗的女子腳下冒出的淡淡人影很輕易地就籠罩住了我的全身。
然後在進家門之前用柔和的語氣叮嚀妹妹妹保密。
「記得別跟媽媽提到剛纔那個大姐姐喔。」
我反過來問她。成熟的境界高得我必須抬頭抬到脖子痠痛纔可以看清楚臉龐的大人,當然也有能力立刻回答我的提問。
「這跟我討不討老師喜歡沒關係。」
「……我今天還很想睡。」
「……妳是在取笑我嗎?」
張開雙手擋在我妹面前的和服女子保持着這個姿勢,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我一大早就像是被不存在的鬧鐘叫醒一樣,自動清醒過來。我一看到我妹的腳也在棉被底下動來動去,便決定放棄起牀。
「那個……」
「……哇~」
「我的國中時期也剩沒多久了。」
「嗯。」
「姐姐……?」
我很困惑她怎麼突然用像親戚一樣的態度問我這個問題。其實也沒什麼好滿意的──我撇開自己的視線。
這種感覺就好比發現了一隻一眼就看得出來很少見,又很美麗的蝴蝶。
這句話就好比朝陽,在我臉上抹了一層厚厚的光芒。
小學去上學的路上有一戶人家養了一隻很大的狗。每次集體上學的一大羣小孩子經過那戶人家前面,牠都會跑來外面坐着。
「爲什麼?」
她毫不害臊地以非常輕柔又肯定的語氣說道。
我不確定她說的是哪一個姐姐,只好含糊回答她。
「什麼才能?」
不知道小剛會去哪裏?
她的外表很端莊,腳步跟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意外輕盈,總是一轉眼就從我身邊溜走。她每次出現都是這種感覺,但我總覺得她離開的時候也是一樣輕快。
睡不着的我,忽然想起了以前的朋友。
我一準備表達自己的反感,她就馬上提出另一個話題來牽制。
「嗯?就是讓其他女生覺得心情變得舒暢的才能啊。」
「是喔。妳……嗯,妳或許是個不太討老師喜歡的人。」
但還是把她抱起來了。
「所以我偶爾也在想啊~我這種能力是不是也算一種才能。」
很多經過那裏的小孩都會對那隻狗打招呼。我當然也是每次都會開開心心地跟牠講幾句話。可是某一天,那戶人家的圍牆貼上了「狗狗搬去新家了,謝謝大家一直以來都這麼愛我」的小海報。上面還有狗狗的照片,就好像真的是那隻狗在說話。當時的我只覺得牠搬走很可惜,然而現在的我已經知道那張海報上的「搬家」的意思了。
樽見。我小學的時候真的以爲我們永遠都會是親密到天天見面的朋友。可是自從上國中以後分到不同班,彼此就自然而然地逐漸疏遠了。
我最近老是不斷逃避。
她「哈哈哈」的輕佻笑聲撼動了我的肌膚。
這讓我察覺到自己又在逃避恐懼。
我又連帶想起了其他事情。
因爲我很高興自己被叫姐姐。
一直想着未來反而會束縛自己,於是我逼自己思考當下。
我妹正在睡覺。會乖乖睡覺就代表她是乖小孩。我觀察她好一陣子,確認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直到聽見她吐着聽起來睡得很熟的呼吸聲,我才離開薄被子的懷抱。
帶我妹出門會無法避免分心照顧她,還會很累。只是偶爾跟她一起出門倒還好,我不想每次都要帶着她。我安靜離開房間,避免吵醒她,然後一邊想着母親不知道是不是又在這時間醒着,一邊經過她的房間,最後走到玄關穿起鞋子。我一直到現在才莫名意識到我每次去那裏都沒有先整理睡到翹起來的頭髮,還會一臉剛睡醒,顯得沒什麼精神。
距離上一次跟我妹一起去那個籃球架附近,已經過了五天。
五天時間已經足以讓朋友變成只是單純認識的別班同學。那個和服女子說不定早就不會去那裏了。是沒差啦──我在小聲說着這句話的同時拿起籃球,用跑的前往螺旋橋下的籃球架。即使沒有暖身,也沒有跑得很快,我還是可以感覺到有如一片霧氣的睡意被逐漸升高的體溫吹散了。
我說不定是第一次用跑的下這座螺旋橋。我每次加速,牆壁後頭的大樓景色也跟着漸漸被橋身遮蔽。不曉得今天氣溫是不是比較低,周遭空氣沒有悶熱到讓我喘不過氣。
這種清爽的氣溫帶給我身體很輕盈,以及接下來的所有事情都會順心如意的錯覺。
我跑下橋,改用小跑步的方式繼續跑到籃球架底下。跑完整段路程的我喘了口氣,看了看周遭,發現這裏沒有其他人在。沒人在就好──我開始拍起籃球。
雖然纔剛跑完步,我還是輕輕伸個懶腰,舒展筋骨。一把手臂伸直,手肘就傳出很清脆的聲響。「喀」的聲音大到我不禁小聲講了一聲「噢!」。我再順便把肩膀也轉一轉。
問我這裏明明就沒有人,還來這裏做什麼嗎?當然是來練籃球的。
我最一開始也只是來練球。是因爲意外遇到一個怪人,纔會偏離原本的目的。
現在一定就只是準備回到常軌而已。
「啊。」
我聽到有人出聲,便水平轉動自己的肩膀,回頭看向對方。我在回頭的途中才意識到這道聲音不是來自我想的那個人。
「…………學姐?」
「果然是學妹啊。」
經過附近的是已經畢業的社團學姐。她穿着樸素的短袖衣物,腳上穿着涼鞋。打扮看起來完全就是出門享受晨間散步的學姐在發現是我之後,就走了過來。
我已經連有沒有在學姐國三退出社團的時候跟她說過話都不記得了。

「………………………………」
「妳剛纔那段明顯覺得很失望的空檔是怎樣?」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這麼近看着和服女子臉上綻放的笑容。而且多半是因爲她穿着比較薄的浴衣,再加上距離很近,我一直到現在才發現一件事。
「我不太懂妳在說什麼。」
說我一下子就看到她,聽起來就好像我一直在找她一樣,我不是很想被這麼認爲。而我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好像沒看到學姐。學姐是高中生,我眼前的這個女人看到她應該會很高興。只看字面描述的話,真的完全就是個變態。
老舊的長椅椅腳可能是因爲要多支撐我一個人的體重,發出了吱軋聲響。我纔沒那麼重好不好。
我決定妥協坐到和服女子旁邊。我不想管衣服會不會弄髒了。而且衣服原本的正確用途就是避免皮膚沾到髒污──我決定用這種想法說服自己。
或許是脖子後面特別需要用力,我有種後腦杓附近已經被削平的錯覺。
「我剛剛來的時候看到妳愣在原地,纔會想躲起來試試看妳要過多久纔會發現我。結果一下子就被妳看到了。」
雖然好像光是有這兩個優點,就足夠產生異常強大的魅力。
「嗯?沒爲什麼啊。我只是在享受躲在遮蔽物後面的樂趣。」
和服女子依然笑眯眯的。她飄忽不定的美,同時激起了我的安心感跟戒心。她的表情沒有任何陰影,又會讓人猶豫是不是真的該坐上去……她帶給我的不安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比我先當上高中生的學姐先是仰望籃框,才緩緩搖頭說: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她頭髮是金色的,側臉的輪廓看起來不太明顯。有種很強烈的虛幻感。學姐不像我頂多班上第三可愛,她漂亮到很可能是班上數一數二的美女,想必也會比一般人更容易受到旁人關注。可是學姐每天都刻意表現得自己沒有多餘心力管其他事情,似乎不打算跟其他人有過多交流。
和服女子朝着長椅走去。然後毫不猶豫地坐下來。她一副歡迎我坐到她旁邊的模樣,可是我一看到長椅上明顯的髒污,就不禁卻步。
「也還好,就當打發時間。」
居然要我坐到她腿上……?要我一個國中生坐在大人腿上?
我連自己都很想吐槽自己早就慌得一目瞭然了。
「……………………………………」
我說完才注意到自己的措辭似乎有點冷淡,但是學姐看起來沒有放在心上,直接離開。
「嗯~人體真的充滿了奧妙。」
「嗯。我應該有好一陣子不會來這裏。」
「妳也差不多該拒絕我坐上去了吧。」
「我現在沒在做什麼。沒有在玩社團,也沒有很認真讀書……過得很隨性。」
她是我在社團裏最常說上話的前輩。或許是因爲我們彼此都不算待人和善,反而容易產生共鳴。學姐說她回家還得處理家裏的問題,常常會跟我抱怨跟家裏有關的事情。我只有以事不關己的角度同情她,認爲她應該活得滿辛苦的。
「一直堅持選擇會讓人生比較辛苦的路,也還滿帥的嘛。」
「原來妳離開社團之後也還在練籃球啊。這麼勤奮。」
想必是這座感覺很狹窄的小鎮住着比我想像中還要更多的人吧。
「妳一直這樣半蹲不會累嗎?」
「妳會寂寞嗎?」
溫度適中,就好比用清澈的水洗臉。
學姐感覺到我們的對話接不下去,就輕輕揮了揮手,轉身背對我。
「……是喔。」
雖然知道她胸部大也不會怎麼樣。
「……早安。妳爲什麼要躲起來?」
「如果現在在我眼前的是女高中生的屁股,我可能就會盯着看了。然而我現在甚至有餘力欣賞周遭的景色。」
她現在散發出的氛圍也跟當時一樣。
「啊,妳很在意這椅子很髒嗎?那妳來坐我腿上吧。」
「嗯。」
不知道學姐是不是早就猜到我應該沒參加比賽,並沒有問我夏季大賽的感想。
她張開雙臂,對我敞開笑容。她還上下抖動雙腿,示意要我過去。
她應該只是鬧着我玩吧,我決定走過去試探看看。她還沒收起笑容跟手臂。我站到和服女子的雙腳前面。她還是沒有放棄。我轉身背對她,稍稍彎下膝蓋。Open your mind now。
「我其實兩天前就處理好要辦的事情了,只是我還是想來通知妳一聲,纔會一大早兩手空空地來這裏四處徘徊,等妳過來露面。」
「早安~」
總覺得她除了長得很漂亮跟散發出來的氛圍很柔和以外,就沒什麼優點好誇獎了。
「通知我一聲……喔,妳以後不會來了嗎?」
等等……這個人該不會已經病入膏肓了吧?
我把玩着手上的球,準備走去籃球架底下繼續練習時,忽然驚覺不對,轉頭看往某個地方。橋墩後頭有個人影一直盯着我這裏看。即使有一段距離,我還是能清楚看出她黃綠色的雙眼。
「一個考生這麼悠哉沒問題嗎?」
「有機會再見。」
「所以,我們今天來聊聊吧。」
如果是叫我妹去坐就算了,我去坐應該會讓整個畫面顯得很突兀。
「也對。」和服女子這道回答的語氣聽起來就跟風平浪靜的海面一樣平穩,又柔和。
這女人的胸部很大。
因故跟一個人分隔兩地以後莫名沒機會見到面,而真的見到了,又會有種不自在的感覺攪局。
我們對上眼好幾次,她卻一直躲在後面不出來。這是什麼奇怪的情況?我很猶豫要不要走過去找她,最後決定嘗試對她揮揮手。隨後,穿着淡紫色和服的女子就像是很榮幸受到呼喚一樣,從橋墩後面跳了出來。她今天不是穿很正式的厚重和服,而是比較薄的浴衣。或許也是因爲這樣,纔會覺得她往這裏跑過來的腳步比以往更加輕快。
我認爲以後大概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學姐了。不少以前認識的人也是住在同個城鎮裏,卻再也沒見過他們。明明大家都在同個城鎮裏生活,真不可思議。
「今天妳妹妹不在啊。真可惜。」
「……我也只是剛好感覺到有人在看我。」
我不太想繼續用屁股對着她,可是我臉皮也沒有厚到可以真的坐下去。再說,我本來就……很不習慣跟家人以外的人有肢體接觸。
「是喔……」
「喔,是喔……」
「我已經說妳可以來坐我腿上了啊。」
至於她這份「喜歡」的對象是我這一點……嗯,不是什麼重點。
「勉強沒問題。」
「歡迎。」
我怎麼可能會覺得失望呢~
學姐的穿着很樸素,頭髮倒是一如往常的花俏。她的一頭金髮是天生的,很有外國氣息。她國中的時候很常因爲這樣吸引到校內其他人的目光。比賽途中也是隻要一有動作就容易受到全場矚目,她自己是覺得很綁手綁腳的。
「……居然講得這麼肯定。」
「咦?什麼意思?」
又不是我母親,什麼事情都能樂在其中。
應該就是她這種態度讓我覺得相處起來比較輕鬆。
「與其說是喜歡她,倒不如說是喜歡看妳疼妹妹的樣子。」
「……………………………………」
我一邊心想她講話常常摻雜一些引人不安的用詞,一邊仔細思考她這番話的意思,接着小聲說:
「誰管妳啊……」
「……反正我們又沒約好天天來這裏。」
「是可以啦……」
「那學姐呢?」
……突然遇到很久沒聯絡的人果然會這樣。
不知道爲什麼她肯定的方式不會讓人感到排斥。
我如果現在跟樽見碰面,一定也會有這種感覺。
「妳這是在挖苦我嗎?」
要反駁我完全沒有特地來見她實在沒什麼說服力,所以我沒有說出口。
「什麼?」
「我對國中生的屁股一點心動的感覺都沒有。不曉得是大腦的哪個地方用什麼機制自己辨認該不該心動。」
「不會。」
「當然會啊。」
我妹也算很願意對這個穿和服的女人敞開心胸。
「看來妳正值青春期呢。雖然我自己是青春期都過了,還是很喜歡看人家胸部啦。」
「妳最近都沒來練球。是睡過頭了嗎?」
「……妳以爲這裏是妳家嗎?」
「……………………喂。」
她直截了當地表達出自己喜歡什麼,就好比輕輕摸過一塊觸感很滑順的布料,反倒是聽她這麼說的我會難爲情。
「那我先走了。」
「是沒錯啦……」
她擺出像在找人的姿勢,看往我的胸口。我不禁覺得有點好笑,有必要看我的胸部嗎?
我在被她說中之後選擇裝傻,視線也跟着飄往其他空無一物的地方。
我忍不住莫名發出「嘿」的笑聲。
和服女子拍了一下自己的胸部,刻意強調,再接着說:
「妳很喜歡她嗎?」
「啊,妳在看我胸部。」
只是一旦開始注意到這件事,本來應該看着臉的視線就會不小心往胸部飄過去。
「沒有,沒怎樣。」
「其實聊完胸部之後講這種事情還滿尷尬的,不過我要再認真跟妳談另一件事情。」
「原來剛纔的話題也是認真的喔……」
「每次看到妳,妳的表情看起來都很難受。」
她以跟提到胸部的時候完全一樣的態度跟語氣,說出這句話。
我感覺有根肉眼看不見的指頭狠狠戳中了我的胸口。
我很常被人說看起來總是在生氣,但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表情看起來很難受。
「我看起來很難受嗎?」
「對。」
她輕而易舉地說中盤踞在我胸口的那團負面情緒。
我很難受嗎?
我爲什麼會難受?
我在隱瞞某件事情。
我爲什麼會難受?
我逼自己不去正視某件事情。
我爲什麼會覺得痛苦?
她照理說只是一個無所謂的外人,然而她的笑容卻照亮了我的井底。
我託着腮幫子,彎下身軀,被她刺眼的笑容亮得閉上雙眼。
維持這種姿勢沒過多久,卡在我心裏的那顆大石就順勢掉到了地上。
「養在鄉下老家的狗現在變得沒什麼精神。」
我不想面對現實,內心被悲傷跟難受的情緒逼得沒有餘裕。
她再次提出相同的疑問。
我們對彼此無所求,僅僅是因爲多少有點在意對方,而有幸重逢。
我這次沒有含糊帶過,而是給她清楚的答案。
依偎在別人身上的安心感、體溫,還有不自在的感覺。
我毫無畏懼地從最高點跳下來,把手中的球扔出去。
「妳要是投進了,也可以算妳贏。」
「……誰管妳啊。」
「妳要好好珍惜這種難受的心情……雖然很困難,妳還是要嘗試看看。」
「咦?妳已經覺得自己會贏了?」
她身上的香氣濃郁得好像連毛髮根部都有一樣的味道……讓我以爲自己有如躺在一片花田裏面。
「不過,我也說過我對國中生沒興趣,所以我其實沒什麼想要妳幫我實現的願望。」
「那,我們來單挑吧。」
吐一口氣,再吸一口氣。
她果然是個恐怖的女人。
我看到和服女子站起來,也跟着從長椅上起身。接着拍了拍屁股,弄掉褲子上的髒污。
可是,我的身體卻像是受到重力束縛,無法動彈。
「妳贏了。」
她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很滿意自己見證了這整個過程。我像是被一朵花吸引一樣,朝着她走過去。
要是真的在升高中之後才遇到她,我到時候還有辦法笑容以對嗎?
願意正眼面對,就會發現這份焦躁的來源並不難想像。
平常我遇到這種情況絕對會氣得用力蹬着地面抗議,但是我現在一點也不想動。
我不習慣這樣。
「有比較平靜一點了嗎?」
「我可以試到投進爲止嗎?直接算我輸也沒關係。」
那正是名爲喜悅的電流。
真不曉得該不該說她很守信。
我害怕有些事物會跟着時間一起消逝。
害怕這個連自己閉上雙眼的時候,都會有人死在世上某個角落的世界。
和服女子眼睛看着彈走的球,微笑着說:
那道聲響強而有力,聽起來就像是揮舞拳頭,盡全力宣示抵抗的聲音。
總覺得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和服女子的語氣中透露出她細膩的心思。
「妳如果不是國中生就好了……真可惜。」
我在一段幾乎要把整個內心重新通風過的深呼吸過後,享受氧氣竄過全身上下的感觸。連留在我頭髮上的花香,都順便傳播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她揚起嘴角的方式讓我瞬間寒毛直豎,彷彿她先前一直刻意藏住這種笑容。我也用笑聲回應,同時感覺背脊僵直得好像要竄出皮膚表面了。
和服女子照着我教她的訣竅跳起,再以柔和的動作扔出球。球飛出去的力道不大,卻不偏不倚地直直朝着籃框飛去。
「妳都花時間練習過了,投投看啊。」
不過,我必須以籃球教練的身分提醒她現在還不是顧着心滿意足的時刻。
不過,會聽到這樣的聲音,就代表沒有投進。
究竟是單純找我打發時間,還是她話中的某個地方藏着謊言?她親切的態度背後藏着許多難以猜透的思緒。
「……呵。」
「爲什麼?」
我一降落,就收到了一份祝福。
「給妳。」
「如果妳贏了,妳想要求什麼,我都會乖乖照做。」
和服女子聞言就把抱着頭的手放開,有如打一開始就在等我說出這個回答。
隨後,一陣竄過手臂的感覺使得我的手肘發麻。
我順從她的指示,往前走到定位。
籃球的重量剛好帶給手腕適度的負擔。
明明沒有練習過傳球,這次遞球給她倒算是有模有樣的。
「這樣啊。」
就在我不知道像是被她當成球一樣抱着多久過後──
「唔~可是許願的權利是被人施捨得來的,就不怎麼讓人心動了耶。」
和服女子的回答很簡短。這也難怪。畢竟這不關她的事,再加上她也從沒見過小剛。
和服女子要我先投,簡直像要仔細見證我贏下這場勝負的過程。
我教的學生很高興地跟我報告自己順利投進。她投這一球的姿勢一點也不標準,又幾乎沒有做到我教她的訣竅,投球的方式也很隨便,但是她笑得很燦爛,額頭上的汗水反射出迷人的光芒,身上的花香也濃郁得像有一把花束在我面前。
我聽見躺在花田另一頭的人對我說話的聲音。
「有。」
我說不定是捨不得踐踏這片花田。
我認爲這樣的關係也不壞。
她會不會就是想實現跟我單挑的承諾,纔會特地來這裏等我?
「我不是說過等練一陣子就來單挑嗎?」
完全靜不下心來。
就像我一樣。
我把球撿起來,遞給和服女子。
「請便。」
然而和服女子卻輕輕抱住我的頭,讓我倚靠在她身上。她的動作感覺很熟練。
我一說完,和服女子就眼神遊移地說:
「恭喜畢業。」
是源自於恐懼。
隨後便傳出「鏗」的清脆聲響。
要問我爲什麼會跟她說這種話,我也只能說我當下的心情就是想這麼說。
「咦?」
「…………嗯。」
「教練,球投進籃框好有成就感喔!」
如果我是女高中生,她會對我做什麼?
我先運球兩三次,整頓好自己的節奏,才把球舉到面前。
「可以嗎?」
「妳先投吧。」
堆疊起來的石頭無聲無息地崩塌,讓我的雙腳因此騰空,失去立足點。我的視線緊緊盯着球不放。球劃出漂亮的拋物線,而距離太陽昇起還有好一段時間的昏暗天空中,也高高掛着美麗的雲朵。
我有點在意她已經這樣溫柔對待過多少人,未來又會再對多少人做一樣的事情。同時,我也把頭埋進了她的胸口。
即使我沒有流出眼淚,也仍然一直沒辦法抬頭看她。
我在心臟開始大力跳動的同一時刻,把力氣集中在需要的部位。
「不要逃避妳真正的想法會比較好。」
這個恐怖的女人往前走到定位,雙手託着籃球。大概是因爲她背脊挺得很直,她光是託着球,就足以化成美麗的城鎮一景。我沒有特別希望她投不進或是投進,僅僅是懷着類似祈禱的心情旁觀她投球的模樣。
我每天的練習就像是在地上慢慢堆起石頭,朝着籃框愈疊愈高,結果我最後還是沒機會讓這些石頭髮揮功用。不過,我現在正站在這些堆起來的石頭的最高點。
簡直就像是刻意要把我臉上的無聊情緒一掃而空。
或許是因爲我感覺到長久下來的練習終於得出成果,一時太開心了。
散發花香的大姐姐──
「因爲靠自己的力量贏下跟對方許願的權利比較好玩。」
不只是她不求我幫忙實現什麼願望,我也臨時想不到可以請她幫我實現什麼願望。
「我們也才比第一次而已。」
我故意調侃她,但和服女子只有用微笑來回答。她現在的表情是至今看起來最成熟的一次。
我看見一個成熟的大人很孩子氣地開開心心朝着球跑過去。
「有比較平靜一點了嗎?」
既然沒有興趣,又爲什麼要來跟我搭話?
可是,成熟大人的建議對現在的我來說,還是太困難了。
仔細想想,我在社團裏幾乎不曾傳球給別人。
「這次就規定輸的那一邊要實現贏家的任何願望吧。」
「這次單挑是妳贏了,妳有什麼願望嗎?」
和服女子之後又投偏了四球,在第五球才終於討到籃框歡心,成功進球。
「那……妳如果哪天有妹妹了,記得對她好一點。」
突然講得好像已經是慣例了,我也很難接話。而且被這種隱約散發着危險氣息的女人拿到可以許任何願望的權利,等同是心臟被她捏在手上。
把球遞還給我的和服女子臉上露出的笑容非常暢快。
我決定放棄提醒她沒做好的地方,直接算她畢業。
「我猜我應該只是因爲這樣……纔會很沮喪。」
「……妹妹?」
「像我上次那樣抱着妹妹到處跑……老實說,那真的滿累的。」
我現在想到她上次事不關己地在旁邊看我累得要命,都不來幫忙,才突然覺得有點生氣,便決定要她也去體會跟我一樣的辛勞。
「啊,換作是弟弟也一樣。」
我沒有考慮到有可能會是弟弟,趕緊補充說明。生活周遭不存在的人事物,很容易自然而然就被拋在腦外。人很難改變自己腦袋的構造,想避免遺忘重要的事物,就只能想辦法把它留在自己視線所及之處。
而眼前的這名女子未來也一定會被我遺忘,只是不知道會是很久以後,還是不久之後。
我有一點點捨不得遺忘她,於是決定好好把握當下可以仰望她的每一分每一秒。
「好,我保證會守約。」
和服女子沒有多說什麼,立刻接受我的要求。她現在的笑容並不是裝的,也沒有在心裏偷偷嫌麻煩。現在的她表現出最真實的自己,當中沒有任何一絲虛假。
至於爲什麼我能這麼肯定,想必是因爲我大概也跟她一樣。
「那麼,如果下次再見面的時候妳還沒有女朋友,我們就來約會吧。」
我不知道她這個「那麼」是怎麼來的。
「女朋友……」
居然不是說男朋友。她一口氣跳去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話題,讓跟不上急遽變化的我肩膀不禁晃了一下。
和服女子的身影也跟着微微搖盪。彷彿是很滿意我的反應。
和服女子……結果我們到最後都沒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對方。我從這段相遇到離別,都不曾爲不知道對方的名字感到懊惱。我動手運球,在籃球框附近四處走動,走着走着把球扔向籃框,再全力跑去接住沒有成功投進的球。
咚、咚、咚──我明明沒有跳起來,卻感覺到腳底傳出一陣規律的聲響。
「……哈哈。」
我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以後,莫名笑了出來。哈、哈──又有好幾顆名爲笑聲的小石塊接連從我口中滾落地面。感覺肩膀跟臉頰好輕盈。原本一直壓着後腦杓的焦躁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使得身體可以輕鬆向前邁進。
我仰望早晨的天空,晨光一如無聲無息的海浪,造訪這個城鎮。比夕陽稍淡的橘色光輝開始竄過大樓之間的空隙。天上有看起來很粗糙的大片薄雲,更遠的地方還能看見壯觀的積雨雲。偶爾經過的汽車聲在道路上捲起一陣旋風,而不知道爲什麼,這陣風的溫熱觸感跟氣味在我臉上留下了微笑。
「不可能啦。」
一種未知的情感包覆住我整顆心臟,讓我的內心靜靜充滿了喜悅。
不管我是什麼事都不做,還是照着正常的規律作息起牀,都還是會自動迎來新的一天,而且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它結束。我深刻感受到自己變得心胸寬大,心情也終於不再急躁。我沒有擦拭身上冒出的汗水,直接沐浴在晨光掀起的大浪之中。
還不壞。對,這種感覺還不壞。
就是──
它的名字該不會……
或許就只是單純覺得很開心而已。
隨後。
這種情緒既沉穩又高亢,說起來很矛盾,而它就好比是用手輕輕戳破浮上水面的泡泡。
球敲擊地面的規律聲響很悅耳。悅耳到我會忍不住轉動手腕,讓球旋轉起來。
我不太懂自己現在爲什麼會覺得很開心,總之,心情是真的輕鬆了不少。
她的笑聲會帶給人清爽的餘韻,又同時能感受到些微的冰冷。
我的心情明顯很好。
我在心裏對自己開玩笑,再次用力拍起手上的球。
……初戀?
我卻不知道爲什麼在走了一陣子之後,想起那個女生飄逸的黑髮似曾相識。
她是個很難以判斷話中有沒有存在玩笑話的人,不過,我心中確實存在着某種情感。
我們幾乎沒有看彼此一眼,就又拉開了距離。明明就只是這麼轉瞬間的擦身而過──
我接住高高跳起的球,看往自己伸直的手臂前方。有一名一臉無聊的女生騎着腳踏車快速下橋,衝過我眼前那條道路。
我感覺自己真的很久沒有正眼看待太陽昇起的這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