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感受著你的笑容」

啪、啪、啪──明明也沒拍手，卻聽見彷佛拍打臉頰的聲音。沒有拉開窗簾的窗戶另一頭，已經開始看得見光芒了。醒來時的體感彷佛夜晚跟早上之間沒有間隔，感覺不到時間流逝。而且我完全不覺得肩膀與腦袋很沉重。

我原本就不是早上很難醒來的人。但這種清爽感是怎麼回事？

我拉開窗簾。

「…………………………………………」

我屏住呼吸，說不出半句話。

逐漸攀升的太陽照亮了屋頂、林木，以及名爲早晨的這段時間。

景色中充滿光芒的輪廓，全看起來很柔和、圓滑。

我是第一次覺得光芒如此強烈，又溫暖。

心態會改變看見的世界。不，所謂的世界就是自己的心靈。

……記得之前看的書上寫着類似這樣的話。

現在的我隱約可以瞭解這句話的意思。

就算下了牀，還是覺得腳部輕飄飄的。感覺現在腳步輕盈得能夠輕快飛跳，卻也不穩得不像是在走路。我感覺不太到踩着地上地毯的觸感。

我就這麼開始在房間裏到處走動。我腦袋放空，想不到自己該做什麼。我不知道自己該先做什麼纔好，使得意識散漫起來。我抱着像是因爲打掃沒整理的房間而被弄得焦頭爛額一樣的心境，四處徘徊了一段時間。感覺一鬆懈下來，眼前就會變得一片空白。

不久，我跪坐在房間中央，看起辭典。

「交、交、交……」

好像鳥在叫一樣。

交際。人與人之間彼此往來。我翻我翻我翻。

交往。結成情人關係交際往來。我翻我翻我翻！

情人。喜歡的對象。一般用於兩情相悅的關係。

闔上辭典。

我感覺意識出現頭暈般的晃盪，這才終於恢復了少許理智。

這也是種會丟臉丟一輩子的狀況。

我們之間的關係明明變了，講電話時的對話卻完全沒有改變。

「…………………………………………」

啪、啪、啪！我拍打自己的臉頰。我實在沒辦法靜靜坐着。腳趾頭正頻繁亂動，感覺我的腳隨時都會擅自往前跑起來。要是這種時候還能保持鎮定，那我大概是瘋了。我是這麼覺得。我錯亂到眼前景象不斷打轉。

老實說，從祭典會場回來的路程我就不怎麼有印象。聽到島村回覆以後的記憶很朦朧。只有自己會開心的部分記得特別清楚，那就更像是一場夢了。印象中似乎是島村牽着我的手回家。

………………………………

『這個嘛……好像是呢。』

衆多身體上的狀況一起讓我的情緒激昂起來。

一察覺這點，就稍微平靜下來了。我只要像平時那樣有些手忙腳亂地跟她說話就好。

「那……那個……晚……安？」

我握緊手機，吞了吞口水。如果那是場夢，可不是丟臉丟到家那麼簡單。

『晚安。』

那樣的夜晚的隔天，太陽一如往常地升起，意識也徹底清醒過來。

還是稍微冷靜一下吧。

胸口底下──心窩附近揪得很緊。我的手腳彷佛缺氧那樣沉重。我得要吸氣纔行──我心裏這麼想，張開嘴巴。吸進的空氣猶如結成一團的氣體，壓迫着喉嚨。喉嚨堵住反讓我變得更加呼吸困難，最後我趴在地上被嗆到了。

總記得也有跟島村聊了什麼，可是我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應她的。竟然會不記得跟島村聊天的內容，看來昨天晚上的我狀況好像很真的很嚴重。

『喔，是安達啊……有事嗎？』

『嗯。』

我感覺到島村的嘴離開了手機。

雖然這是以往的自己造成的結果，所以也不能怪罪在別人身上。

我頻頻低下頭，感謝這確確實實的邁進與進展。

如果等到這些症狀治好再行動，我的人生或許多少可以少丟臉幾次。

在早上講這種話也是挺奇怪的。

背部又猛然變得滿是汗水。

就跟平常一樣。

我在途中講到破音了。而且還接着開始不斷打嗝，嚇得我不知所措。

之後我們又談了一陣子，就演變成要交往了。

真是這樣嗎？

就好像陶醉在夏日祭典的光采之中，然後一直抱持着那種心情到現在一樣。

『啊～沒關係……那，什麼事？』

遇到問題，就一個個解決。這麼理所當然的道理，我花了好幾分鐘纔想到。

只是講出這句話，喉嚨就快被撐破了。

所謂「交往」應該……不，肯定就是種特別的關係。這是最讓我高興的一件事。

『哎呀～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一股悶熱正與沉默一同催促我們。

是島村的聲音──我意識到這一點，背挺直到都抽筋了。

反應好微弱。微弱到要是繼續保持沉默，可能會在十幾秒後發現她睡着了。

但是，那不是場夢。

我拿起手機，在沒登錄幾個聯絡人的電話簿裏找到島村。

「那個，呃……早安。」

離手機遠去的氣息，又回到我的耳際。

電話掛斷了。

「……………………

這樣的話，我們其實都跟平常一樣嘛。

『嗯……嗯～』

我撥打電話。

「還……還請你多多指教。」

她的反應像細小紙屑相互摩擦一樣微小。

咦？

怎麼說……她剛醒來還迷迷糊糊的，會這樣或許也是無可奈何，可是應該要再更……更有魄力一點啊，更有魄力一點……不不不。自己想要什麼，就只有付諸行動。

總之，先來弄清楚那不是一場夢。

緊張跟激動的情緒同時降臨，並彼此對抗，弄得我肩膀跟胃好痛。

『喔，我纔要這麼說呢。』

然後，島村問我有什麼期待。

我跟島村說我喜歡她。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沒有自信的心態顯現在姿勢上，挺直的背又開始虛弱無力，到頭來還是變成駝背。

……………………………………」

真的是夢，這個疑問就會成爲一輩子的傷痕。

痛苦了一輪以後，我捂着胸口，改爲仰躺。夏天的氣溫蓋住全身，皮膚變得愈來愈熱。尤其脖子熱得像是滲出血一般，有股高溫慢慢擴散。那股高溫又令心跳漸漸加速，害我覺得想吐跟頭痛。不過這沒有產生太多負面情緒，甚至有些清爽。

我很想問昨天回程路上是什麼狀況，跟我有沒有哪裏不對勁，或是說到底我真的還有意識嗎？等堆積如山的問題，不過我想想這些疑問統合起來會是指向什麼主題後，就先確定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像是跨出一大步，試圖飛越彷佛懸崖的疑問般，說：

我腦袋裏立刻浮現這個疑問。總覺得隱約有點不安。

我聽到島村的頭髮上下粗魯擺動的沙沙聲響。

「昨……昨天……昨天……」

我不知道應該繼續說什麼纔好。

現在是早上……是早上。然後昨天是晚上……這是在確認什麼啊？我已經不算冷靜了，應該說我無法保持平靜。我抓了抓頭。總之，昨天跟島村去了夏日祭典……呃……然後，現在是隔天。離那段夜晚才過了十小時左右。但是那段記憶已經猶如望着遙遠的煙火，感覺有段距離了。

我想不到半點好聽的開場白，只是單純說出這段話。

我爲什麼會激動成這樣啊？明明睡覺的時候沒有流汗，卻在不知不覺之間流了滿身大汗。我用手指梳着黏在一起的溫熱頭髮，開始深呼吸。

『嗯，你要聊昨天的事情是吧。』

「抱歉，那個……你在睡覺……對吧？」

我現在依然有種彷佛徘徊在幻象裏的感覺。

是不是一般就算關係發生變化，也是這樣呢？我沒什麼實感。

闔起辭典的同時，我也躺倒地上。我像是止住了呼吸，變得痛苦起來。

光是看着這個名字，就冒出了大量手汗。

沒錯，事態發展就是震撼到會讓我變那樣。

你爲什麼講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呢，島村。我不禁擺動雙腳，敲擊地面。

記憶中的一些細節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甚至會不安地懷疑那是不是一場夢。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是我的話，我會怎麼做？

突然。

島村的語調很輕鬆。有如把汽球拍上空中那麼輕。

『……嗯你好……』

電話另一頭的島村感覺跟以往沒有兩樣。

………………………………………………咦？」

我自問自答，頭也歪向一邊。喀喀喀──我聽見脖子裏傳出骨頭顫抖的聲音。

「我們……在……在交……往，對……吧？」

………………………………

『嗯。』

她的語調依然愣愣的。島村早上總是很難起牀，我抬頭看向時鐘，發現纔剛到早上六點。這是一般人大多起不來的時間。我焦急地想自己不小心沒多想什麼就打電話過去了。

經過一小段時間，島村才接起電話。

「我……我最喜歡……你了，那個……」

當然，我不可能有辦法等那麼久。

『我也喜歡你喲。』

「那……那個啊……」

「呃，那……」

這種時候，就會深刻體會到自己對這種事情擁有的經驗值實在低到不行。

「我找其他時間再打給你……比較好？對吧？」

我決定儘可能冷靜地回顧至今發生的事情。

……我事不關己似的覺得虧自己有辦法一直以來都在做那種事。

「…………………………

昨天發生的一切，都銜接到了今天。

彼此的地位都無法被他人取代。一種絕對性的關係。交往就是這種關係……大概吧。

而我也像往常那樣有些焦急，亂了步調……咦？

島村鬆懈的語調讓我連耳朵都開始熱起來了。之後，我們的對話忽然就此中斷。

臉上彷佛被雨淋到，開始冒出發燙的水珠。

我人像是牽繫着靈魂的線鬆開了，尤其胸口附近更是化成空洞。

整個人空蕩蕩的。

只有脖子附近塞滿了很多東西，很難受。

那種感覺漸漸滲透全身。

我大力跳了一下。我的手肘跟膝蓋拄在地上，變成四肢着地的姿勢。刻意去想，就會冒出一股會害我臉部發燙，還會抱頭在地上打滾的羞恥心，所以我無法好好思考。我簡直像吞下了不知名的毒藥。我手指壓着眼睛上面跟下面，努力忍耐。呃呃呃呃，現在……呃哇……哇哇……呃哇哇哇。

沒多久就到極限了。

「啊啊噠哇！啊～噠哇！噠！啊噠噠噠噠噠噠！」

我頻繁揮舞跟甩動手腳。

像一隻被擊落的小鳥那樣，不斷掙扎。

八月半的一個連蟬聲都稍微遠去的夏天早晨。

比蟬更吵鬧的生物獨自吼叫。

那正是一段如夢般甘甜朦朧的生活的開始。

我抱頭苦惱這是不是又是一場夢。老是遇上順心如意的事情，實在很令人不安。我以爲現實不會有那種好事發生。我本來認爲現實是種很折騰人，又不溫柔的東西。

不過我或許有些誤會了。

現實不是不溫柔，而是對我們不感興趣。

何謂現實？

現實即是環繞着我們的事物。

環境、空氣、人際關係、外星球、宇宙的盡頭。

原來如此。這些全跟單單一個人類個體沒有多少關係。

我聽到另一頭傳來島村的笑聲。看向時鐘，現在是早上剛過十點不久。

『我？』

『我一定喜歡你喜歡到會下意識講出來，愛死你了。大概。』

因爲講得愈久，就愈容易出差錯。

你……你又在開玩笑了～

我用臉頰蹭向大腿，頭歪向一邊開始發呆。我知道自己在達成宏願後，還沒有徹底掌握所依靠的這份夢想究竟有多大。等開始對現實抱有實感以後，我大概會像早上很有精神的雞一樣到處亂跑……就不能多少鎮靜一點嗎？

「可是……」

「啊，島村……」

所以纔會每一字每一句都先想好再講出口。以前沒有想那麼多，講話就有辦法很順暢。我甚至覺得那樣還比較能跟島村溝通。

從島村能夠瞬間做出這種判斷來看，她應該累積了很多人際交流方面的經驗，讓我感覺到自己跟她之間的差距。如果是我，我應該會先白忙一場，到最後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說喜……說喜歡……」

我抱膝坐着，不斷扭動。光理解哲學方面的道理，也無法除掉任何出現在眼前的小小不安。中午再打電話問一次看看好了。問她是不是有說……喜……喜歡我。我拍打起自己的額頭跟頭髮。爲什麼羞恥到了極點，就會想攻擊自己啊？

我滿心期待，不知不覺就改成跪坐姿勢。

她也馬上就察覺我這段話還有後續。島村意外挺了解我的，我有些高興。表情都開朗起來了。但我也不能只顧着自己開心。

不久，連吐氣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所以我可能因爲刺激太過強烈了，就變成彷佛被射中的鳥。

「……唉。」

但這說不定意外的就是所謂的「有人味」。

一聽到她的聲音，我就想起她在上一通電話裏的最後一句話，臉頰開始發癢。

假如我是熱水器，我的耳朵應該已經冒出水蒸氣了吧。

『嗯……咦，安達……你該不會生氣了吧？』

我說不定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喜歡我。

「呃……」

雖然反過來說，也表示不保證不會連續發生很多倒楣事。

「啊，不是，不是。」

可是隻聽聽聲音應該沒問題──我伸出去的手抓住了手機。

「沒有，沒有……我沒生氣。」

……雖然也有很多事情不能重新來過。

我提出貪心的要求。既然不記得，重新來過就好。

她的聲音比剛起牀時清晰，已經完全恢復成平時的島村了。

若存在着期待，就更難了。

我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了。

手機另一頭的聲音有如島村轉過了頭般，改從別的方向傳來。

「嗯，早安……你醒了嗎？」

『啊～聽起來是真的在生氣。抱歉，老實說我不記得了。』

不過，我也不是從小就特別擅長做什麼事。

「……不，嗯。」

我抱緊雙腿，縮起身體，忍耐着焚燒肌膚的羞恥感。

怎麼可能辦得到。如果是別人就算了，我無法對島村擺出隨便的態度。

『那，你有什麼事嗎？』

我嘆了口氣。

「你……你喜歡我哪一點？」

『這是需要有人幫忙加油打氣的事情嗎……』

『啊～嗯。雖然之前也聽你說過了，不過謝謝你。』

「咦……」

『咦？』

『咦……呃，這下可真有點傷腦筋了啊。』

還是不要馬上找她吧。

打電話給她吧──我伸手想拿手機。啊，不過，其實也不用打電話，直接去見她就好了。直接到島村家，過去見她。

再稍微等一下，先好好冷靜。之後再過去見她。

而且要等暑假結束以後，到學校再見她都還可以。

與人交流，真的是件很困難的事。

腦袋放空，隨隨便便地應答。

『早～』

「唔……」

「你有說……喜歡我，對……吧？」

不管連續發生多少好事，也不需要感到不安。

「咦，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樣，是島村你……」

明明是島村說的，卻變得好像是我主動對她告白一樣。

我忍不住思考起這些。

我都開口否認了，卻還是被她看透。要說我在生氣也不對，不過我的內心確實快要吹起一陣亂流。島村大概是嫌詳細形容這種心情上的微妙變化很麻煩，才當作是在生氣吧。她判斷我的情緒近似憤怒。

『……雖然？』

就算是父母，我也沒印象他們有直接對我說過。

不對，就算不是熱水器，也感覺會冒出水蒸氣。

我本來打算這樣調侃她。

不過我該說自己是不俐落，或是不乾脆，還是說像受潮的海苔呢？跟島村說話的時候，講話就不能再清楚明白一點嗎？明明以前就辦得到，現在爲什麼不行？我用雙腿遮住眼睛，覺得疑惑。隨着年齡增長，辦不到的事情也愈來愈多。有人說過這種年齡成長的結果是失敗的。

「…………………………………………」

呃，這可難說呢──我疑惑地心想。假日的話，島村到這個時間都還在睡也不奇怪。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卻很多無從改善的地方。

雖然對象是島村的話，要我被她射穿幾次都沒關係。

所以，現實不會對我們感興趣。既不會刻意爲難，也不會刻意出手幫助。唯有世上發生的事情代表了一切。就算骰子一直骰出六，又或是一直骰出一，也不會是有人看着這種景象動手腳。

不知道現在過去，又會出什麼糗。我不想害她對我幻滅。

試着不要想太多，直接跟她講話就好了嗎？

因爲我一開始以爲她是想掩飾害臊。可是聽她中間不講話的那段空白，我才察覺她真的不記得。

我大概是拼了命地想讓島村對我有好感吧。

歪着頭，就很不可思議地想聽聽島村的聲音。

我刻意緩緩吐氣，抑制感覺一鬆懈就會讓呼吸變得急促的這份焦躁。

那句「你又在開玩笑了～」，就這麼沉入黑暗的洞穴深處。

這次電話立刻就接通了。

「剛纔，那個……」

要是我能維持以前的態度，我跟島村之間的關係又會有所不同嗎？

或許是因爲感覺到耳朵靠近去聽就能聽見的自身心跳，正在表示寂寞。

『……？我有說過嗎？』

我只知道有種體內隨時會融化的感覺。

「加……加油！」

『你以爲現在都幾點了？』

再把事情一件件弄清楚吧。

「雖然我是……真的沒在生氣……」

我應該需要一段偏長的時間來做好跟她面對面說話的心理準備。

『我喜歡你喲，安達。』

可是既然會有水蒸氣，那就表示其實我是熱水器嗎？

『不只會有點難爲情，是會難爲情到極點耶。』

「那，我希望你可以現在……再對我說一次。」

我決定略過「你作業寫好了嗎？」這種像開場白的閒聊，直接面對正題。

「…………………………………………」

『原來你沒有喜歡我？我好傷心。』

跟剛纔一樣帶有一陣溫暖的聲音包覆我的耳朵。

我吞了口口水。

應該說會比現在更乾脆……還是該說變得順暢呢？

心臟彷佛衝上了喉嚨，不斷大力跳動。

但經過的時間還沒有久到無法挽回。

「你喜歡我哪一點？」

我想作爲參考，就開口問問看。隨後，我就感覺到島村不知道該說什麼。

『嗯……應該就是不會問這種事情的這一點吧！』

島村開玩笑地加上一句「啊哈～」。

我稍做思考。

腦袋裏的問號揮之不去。

「我有點……不懂你說的意思。」

『啊～果然會覺得莫名其妙？看來是沒辦法敷衍了事啊……』

我很在意她說的「敷衍了事」，繼續追問。

「你沒有特別喜歡我哪一點嗎？」

『不，有啊，有啊，有啊……可是突然這樣一問，就意外的想不到有什麼。』

「是……是嗎？」

要是問到喜歡巧克力的哪一點，就能立刻回答喜歡巧克力的甜味──

島村沒有喜歡哪個差不多這麼單純的特質嗎？

那，島村究竟對我抱持着怎麼樣的喜歡？

『安達你有辦法說出我的優點嗎？』

「嗯。可以說出很多個。」

我有自信想到的優點可以多到寫滿一整本筆記本。應該說，我也真的有寫。

『唔，這回答還真叫人意外。』

「這……這一點……也不意外。」

我察覺那是某人的笑聲。

掛斷電話後，我有好一段時間腦袋都輕飄飄的。

「啊……嗯！」

環視房間以後，我才慢半拍地理解到是我自己在笑。

比起自己，我更能清楚斷定跟島村有關的事情。

離家後要前往的目的地，是太陽仍然又高又遠的天空底下。

九月一日，新學期即將開始。

光是這麼想，我的世界就降下一道曙光。

我選擇這種做法一路走來，而現在，我像是要離開那座昏暗的地窖一般，離開家門。

今天開始，又是新的一次跟島村一起度過的一年。

這一點實在令人心急。

聽到自己怪詭異的笑聲，我又笑得更厲害了。

我感覺到她這份心意，內心無比沸騰。

碰觸比還沒完全攀上天空的太陽更快散發光輝，也更耀眼的事物。

就夠說出多到數不清的優點了。

「我……我會努力的！」

不過她的思維似乎跟我有少許差距。

因爲我雖然不太知道我喜不喜歡自己，但我確實喜歡島村。

一年前的我連開學典禮都沒參加，只是度過一段怠惰的時光。那時的我沒有上課，步調落後同年級的同學。不過我不後悔那麼做，也不認爲那樣沒有好處。

光是看到島村一下，跟她說一下話，稍微夢到她在夢裏跟自己接吻──

但我也沒有生氣，反倒佩服島村的口才很好。

對我來說，九月就等同於新年。

我不能違背島村的期待。

『……真的會有很多嗎？』

島村表示深刻理解，肯定我的話。

我牽出腳踏車，騎往跟學校完全不同的方向。

因爲我大多時候都是那樣。

『待在你身邊的話，你會告訴我更多我的優點嗎？』

『嘿嘿～那，我會好好期待的。』

『這樣啊。嗯，這是好事。』

島村的話語聽來像是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那種飄忽不定的感覺猶如不安那樣浮上心頭，卻又擁有包容力。

一陣「嘿嘿嘿，嘿嘿」的聲音傳進耳裏。

若真的有，又是從何而來？

我抱持強烈決心接下這份職責。也握緊拳頭，表示會永遠陪伴着她。

我沒有做出任何行動。

我抱着雙腿，坐在某個房間一角。我無法明確指出那是什麼地方，又是什麼時間。

即使如此，島村依然想陪在我身邊。

實際上當然不可能把錯推給父母。

……咦？

活動自己手臂的人是自己，爲自己有多惹人憐愛下定論的也是自己。

假設是父母遺傳下來的，那能夠把各種問題都推託是父母的錯嗎？

乾脆就毫不客氣地好好告訴她有哪些優點。

「有。有很多優點。」

我感受着島村那副現在尚未出現在我眼前的笑容──

因爲就是這份隨性，讓我遇上了島村。

我從小就不擅長跟人打交道。明明我跟其他身邊的孩子們都一樣還沒學習到多少事情，社交能力卻有很大差距。爲什麼會這樣呢？難道我的靈魂資質天生就跟他們有所差異嗎？說到底，人類體內真的有靈魂嗎？

『我覺得有人可以告訴我一些我自己沒辦法察覺的部分，是非常好的事情。』

我現在才發現，喜歡我哪一點的問題是不是被她含糊帶過了？

我僅僅是待在昏暗的地方，靜靜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