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決心與友人」

我多久沒聽過安達的聲音了呢？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在二年級教室聽到她的聲音吧。

我聽到有人叫了一聲「島村」，一抬起頭，就發現安達站在我旁邊。她的嘴脣和鼻子周圍很緊繃，看起來很僵硬。她的動作跟往常一樣，像個需要上潤滑油的機器一樣不流暢。那感覺很不自然，甚至讓我覺得她的骨頭是不是相互摩擦到在喀喀作響。

原來她有來學校啊。她果然是待在體育館裏嗎？

旁邊的桑喬她們也停下筷子，對突然出現的安達感到喫驚。

「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安達如此詢問我。我是不介意，不過大家怎麼想呢？

我觀察其他人的反應，也只看到她們的眼神既茫然又搖擺不定，沒人想說些什麼。

「坐吧。」

既然她是問我，那就應該要由我回答吧。所以我出聲歡迎安達加入。不過，這裏也沒有放多的椅子。我正在想有沒有多的椅子時，安達就在我旁邊蹲了下來，決定就這樣解決沒椅子的問題了。她把手上的福利社袋子放到桌上。

那個袋子發出了沉重的聲音，結果我一看就嚇了一跳。

「會不會太多了？」

裏面有三四個麪包。安達又不像社妹，有辦法自己喫完這麼多嗎？

「如果有你想要的，就給你。」

她把袋子朝向我這邊。雖然我正在喫自己買的，不過她都說要給我了，就看了一下。剛認識沒多久那時候去買午餐，也因爲嫌麻煩就沒有給錢的安達，變得很大方了呢。我輪流看着每一個麪包，覺得果醬麪包好像很好喫。

但是我還是忍不住猶豫要不要伸手去拿。

「唔……」

我看向自己的腹部。再怎麼說，我還是不太敢在大家面前捏自己的側腹來做確認。不過安達自己一個人也喫不下這麼多面包，結果我還是跟她要了果醬麪包。

「還要再一個嗎？」

「不了，反正我也喫不了那麼多。謝謝你。」

「我……我不會讓你回去的……」

「好啊。」

「這是在哪裏買的？」

「你爲什麼要突然……呃……過來擁抱我呢？」

意思就是應該用不着等到換座位，我和桑喬她們的交情就會中斷了。

有的人即使有一百個朋友也覺得不夠；也有人即使只有一個朋友，就會覺得心滿意足。簡單來說，就是當事人內心裝着滿足感的容器能否獲得充實才是重點。安達她……呃，雖然這麼說有點害臊，不過她大概是判斷只要我一個朋友就夠了吧。這樣也是一種答案。

「喔……喔喔？」

我故意捉弄她一下，結果安達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意圖，稍稍鼓起了臉頰。

「這樣啊。」

「你……你過來一下。」

「你想要嗎？」

「嗯。」

原來她想要跟我有成對的東西啊。雖然不知道她這麼想的理由，但總覺得這樣很有安達的作風。

「牽吧。」我允許她牽手後，安達的手就迅速包覆了我的手。

我正這麼想的時候──

我被她拉着走了。果然要比互拉的話，我還是敵不過她，被她拖往和我家相反的方向。雖然我心裏想着要是被帶到太遠的地方會很傷腦筋，也依然順着她的意繼續走。安達最後在走過學校轉角後停下腳步，也讓我放心了。

「嗯，我有聽到。」

我一向安達道別，她的雙眼就依依不捨地產生動搖。

「我們明天也能見面不是嗎？」

安達完全沒有想加入大家的意思。

而且還突然大叫。這也是我沒料到的舉動，刺耳得讓我到忍不住想把臉轉開。

安達帶來我們這裏的不是春天的氣息，而是一種冰冷氣氛。那甚至會散播尷尬氛圍。她不會覺得周遭的視線刺得自己很痛嗎？如果是我，連要鼓起勇氣介入都很困難。

「嗯……」

我不太在乎桑喬她們對我們這種舉動投以異樣眼光。安達在我跟她們之間的交情還很淡的時候回來，或許是種幸運。

「不覺得這還挺可愛的嗎？」

這樣大概不算吧。

我感覺她這種絲毫不在乎自己有沒有跟周遭人一樣的態度很極端，同時卻也覺得這樣真的很有她的風格。從這點來看，我的感覺好像也有點麻痹了。

我感覺這在賣場裏也是和麪包超人並列，已經完全是個大家都對它很熟悉的角色了。而且還有男客人結伴去買，想必客層也很廣吧。

「我……我覺得……島村……比較好……」

「你剛纔是在捉弄我嗎？」

我並沒有要否定安達這個選擇的意思。若是要用一個方便又卑鄙的詞來說，那就是見仁見智。

像開學典禮那樣跟着我走到家門前再跑回去的狀況，應該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不過就算要一起回家，我們家的方向也不一樣，所以剛走出校門就得分頭走。

我打算照着跟樽見的約定把它掛在書包上，好好珍惜它。在那之後，我妹不曉得是不是實際看到吊飾之後就羨慕起來了，還跟社妹約好要一起去買。社妹則是深感興趣地盯着熊的臉，說：「原來地球有這樣的生物啊。」

「我們……一起回家吧。」

我知道的，是外泄的那股氣氛會飄往何方。

安達露出像我之前說過的，那種無精打采的狗一樣的表情，低下頭來。她垂下的頭髮看起來就跟狗耳朵沒兩樣。雖然很失禮，不過她這個樣子比剛纔的耍寶有趣。

「我不會讓你回去的──！」

安達牽着我的手，就這麼單手解開腳踏車鎖牽車。我覺得把腳踏車牽出停車場後再牽手比較有效率，但可能對安達來說，那麼做纔是多此一舉吧。我和腳踏車一起被安達牽着走到校門。我們的「一起回家」只到這裏。

「那再見了，安達。」

大概吧。

她以一副不想慢任何人一步的模樣，搶先衝到我面前。

看來安達是在思考該怎麼做之後，決定這麼做了。

看到像忠狗般蹲在一旁的安達，我自己也是靜不下心來。有椅子嗎？──我轉頭張望四周，找到了沒有人坐的椅子。我離開座位去拿，然後跟旁邊的人說一聲就把椅子借來給安達坐。安達小聲說句「謝謝」，就坐到了椅子上。

「……那個，安達同學。」

我們走出教室。我往安達的側臉看去，發現她的眼角還是很不穩定。與其說安達總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應該說她的眼睛一直搖擺不定。她這樣好像早期少女漫畫裏的少女。

安達打開面包袋子的同時，我們也繼續喫起各自的午餐。但我們的視線依然投向安達，而安達也依然只看着我。

然後──

而大概是因爲到剛纔都僵着臉的緣故，她的鼻頭變成了淡淡的紅色。

這個啊，這個──我舉起被緊緊牽着的手。她那邊還有腳踏車，要是互相拉扯，局勢對我很不利。「啊……」安達大大張開嘴巴，連忙想放開我的手，可是又停下了動作。

安達沒有做更多說明，只是抱着我左右扭動身軀。我感受到安達幾乎放在我肩上的頭變得很燙。好像只要稍微等一下她的頭就會冒出煙來。冒出強烈大火，然後瞬間燃燒殆盡──現在的安達就好像是稻草。話說，應該差不多可以問這麼做的理由了吧？

安達又泄了氣。看來她原本是想鬧我，可是失敗了。

一到放學時間，安達像是在重複中午的舉動一樣過來找我。

她問我可不可以牽的時候，改用手掌包住我的食指。這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你不放開我的手，我沒辦法回家啊。」

應該很多地方都買得到，不過，難道安達其實也意外喜歡這種吉祥物嗎？

安達的臉愈來愈紅。她的下脣微微顫抖，看起來毫無餘裕。

「的──的……的……」

「可……可以……牽嗎？」

我一道過謝，安達原本僵硬的表情就鬆懈了下來。嘴角也浮現小小的微笑。

要是真的有就好了。

她在這麼回應後又小聲補充了一句話。雖然因爲聲音太小沒聽清楚，不過總覺得我的名字似乎也摻雜其中。會是「會來學校見我」之類的理由嗎？

她沒有向其他三個人打招呼，似乎完全不把她們放在眼裏。

「不要在別人耳邊大喊」這種警語是不是應該在這種時候用呢？

「啊，嗯，我在想要不要也來掛一個。」

「咦？」

過來抱住我。她把手繞在我的後頸和背上，用她纖細的身體貼上來。

「嗯。」

這大概就是我爲什麼會和桑喬她們做出不同反應的原因。

她們三個也默默地喫着午餐，在意着安達的存在，而且沒有人開口說話。彷佛我們之間那股倦怠又鬆懈、呈現圓頂狀的氣氛，被名爲安達的隕石劃開了一樣。圓頂上開了大洞，原本在裏頭的那股氣氛跟着外泄。感覺那是個絕對堵不住的破洞。

「怎麼了？」

被帶到面向農田的校舍後方之後，我纔想起安達是個不良少女。我正開玩笑地想着她終於要發揮本領了嗎，安達就忽然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然後直接──

「…………………………………………」

「啥？」

「流行？我覺得這個一直都有一定程度的名氣啊。」

「我……我──！」

「那……那樣就……跟你成對……了呢……」

她是想坐在我旁邊，纔會來教室。她似乎真的就只是爲了這個而來。

走下樓梯的途中，安達的眼睛看向了我書包上的熊吊飾。她的雙眼跟着吊飾的擺動左右移動。我心想她是不是有興趣，就把吊飾拿在手心上給她看。接着，安達就含糊地說：

我默默抬頭看她。安達在一小段間隔後不安地垂下眉頭，這時候我才笑着說：

這樣就搞定了。心滿意足的我也坐到位子上。

我打算跟安達一起走到校舍外的腳踏車停車場附近，走着走着，安達就用指尖抓起我的食指。安達雖然低下了頭，卻也看着我。

「你會來學校吧？」

我看着她這副模樣取樂的途中，安達又紅着臉抬起頭來。

默默無語的時間，就這樣一直持續着。只要安達不軟化她的態度，應該就會一直這樣下去吧。

「最近很流行那個嗎？」

氣勢在中途就熄滅實在很有安達的風格。雖然她說我比較好，可是得出這個結果的過程只存在於安達心中，所以我不知道她這句「比較好」是指什麼。我甚至不知道該害羞，還是高興。

我和好像對面包的味道毫無興趣，只是小口小口慢慢咬着麪包的安達四目相對。她和往常一樣用有些低下頭的上揚視線，以及滿懷情感的雙眼注視着我。不像課堂上那樣毫無情感的表情似乎在對我訴說着什麼，於是我也一直注視着她，試圖看出當中的涵義。

那麼，我又是如何呢？我有時也會煩惱是不是至少需要一個朋友，但至今依然沒有得出答案。

我裝傻而拿起書包，離開座位。雖然感覺有人在看我們，但我還是決定不去轉頭尋找視線來源。反正有找到，也不能做什麼。

隨後安達紅着臉頰和鼻頭，抽搐着嘴角。

可是她還是隻看着我。感覺都快可以聽到「盯──」的聲音了。

嘿嘿哈哈──安達只有嘴巴在笑。感覺就像飛機起飛失敗一樣。

話說回來，安達還不知道樽見這個人的存在。她們之間沒有接觸機會，會不知道是理所當然啦，不過總感覺要是讓她知道了，會讓事情變得很複雜。我認爲安達應該是那種不喜歡把自己中意的玩具借給別人玩的個性。

如果真是那樣，我真的會有點難爲情喔。

如果買了熊，就會變成樽見、我跟安達有成對的東西了是嗎……

「怎麼可能呢。」

樽見那時候是牽我的左手，但安達是牽我的右手。

所以，這段沉默時間一定會不斷持續下去。

我自己覺得講「抱住我」太死板了，就換了個說法。安達仍抱着我，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只感覺到她的呼吸一直搔着我的肩膀。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有什麼樣的心境變化，纔會來到這裏。但我也有考慮到她的爲人，所以知道這個舉動之中肯定含有她自己的勇氣和決心。

「因爲……一直都沒有……做些什麼……」

「沒有做些什麼？」

「因爲你……都跟其他人……在一起……」

她的手指加重力道，緊緊抓着我的背。

安達的回答不清不楚的，可是她戰戰兢兢的語氣聽來卻像藏着小小的刺。稍稍刺進我耳朵深處的聲音，讓我靈光乍現。我輕拍扭動着的安達背部，說：

「啊……」

雖然不太確定，但我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

「你是在……喫醋嗎？」

安達的頭顫了一下。這成了她的答案，我也忍不住發出苦笑。

「真是個令人傷腦筋的孩子耶。」

輕吐一口氣，安達那遮住耳朵的頭髮就被吹動了。看到這個畫面，我就伸手摸摸她的頭。看來安達豈止是在我身上尋求姊姊的要素，甚至是在尋求媽媽的感覺。我回想跟只見過一次面的安達母親之間的對話。的確，感覺她確實會渴望這方面的溫暖。但再怎麼說，要我擔任同學的母親實在是……我撇開視線，臉部神經也抽搐起來。要是給同學──給桑喬她們看到這幅景象，很可能會引發不得了的誤會。總覺得會瞬間成爲班上的話題焦點。安達她知道有可能會演變成那種狀況嗎？

或許安達就算知道，也會不怎麼放在心上。

雖然不太能釋懷，我還是繼續拍背安撫她。

「……差不多可以放開我了吧？」

我看時機差不多了，就這麼問問安達。安達輕輕像是在無重力空間漂浮般地，慢慢離開我身上。

安達滿臉通紅，彷佛被冬天的空氣弄得乾燥破皮似的。啊，果然是安達啊──看到她這種反應，我甚至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

建在名爲二年級的土壤上那間脆弱稻草屋燃燒殆盡後，就只剩下草原。

放火燒掉那間房子的安達身上，現在似乎也散發着高溫。

「那我得回家了，小櫻妹妹也要趕快回家喲。」

我摸着她的頭這麼吩咐，安達就臉紅到連耳朵都紅了，還低着頭往上看着我說：「爲什麼要把我當小朋友？」要這樣反駁請先好好想一下自己的行爲舉止。

『咦……嗯，我沒什麼興趣交朋友。』

你用這種好像肩頸僵硬的說法表達喜悅，也只會讓人覺得很奇怪。

而某個藍色的孩子不知爲何跑來坐我旁邊。不曉得她是怎麼解釋我的視線，舉起了點心的袋子。

要從頭說明理由也很麻煩，於是我就編了這個理由告訴人在廚房的母親。「啥～？」她嫌麻煩似的轉過頭來，然後冷冷說了句「我正在煮啦」。這回答有一點點答非所問。

如果是不打算給人聽見的自言自語倒沒關係，可是現在是在講電話啊，會不小心聽到一點點。

時間算得非常精準，就好像安達變得像咕咕鐘的鳥那樣飛出來。

我磨蹭雙腳拇趾打發時間，同時想着該怎麼辦。剛纔是安達提出話題，所以接下來大概輪我了──我感覺應該是這樣。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受到一種類似要輪流說話的義務感驅使，但感覺這樣比較公平。

「偶爾還是會啊。」

『島村會跟別人講電話嗎？』

我跟安達兩個人都是很不可思議的人物。

安達留下這句話之後就跳上腳踏車，慌忙騎車離去。

「我在想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啊……嗯，嗯。』

我們到底是在做什麼啊──看着重獲自由後依舊殘留高溫的手心，我心裏不經意冒出這句話。

居然來了一個超普通的話題──聽她這麼問，我反倒覺得很稀奇。

「話說，今天晚餐喫什麼？」

由於我們之間一直飄蕩着很微妙的氣氛，於是我決定開口對她說聲遲來的道謝。

「對了，謝謝你中午給我麪包。」

安達是不是也在這支手機的另一頭等待七點來臨呢？感覺她會端坐在牀上，面對放在眼前的手機。我也模仿那樣的她端坐起來。我總覺得這種想去觀察手機就會身體微微前傾變成駝背的狀況，就是安達會做的事。

聽來像是失意，又或是冷淡地接觸事實。總之，當中沒有一點正面情感。

「是要再拿一點小饅頭嗎？」

『……沒事。』

「會有人討厭甜食嗎？我滿喜歡的喔。」

自己成長的家庭、養育自己的人、從小到大看進眼裏的事物、深植內心的事物──

「要喫小饅頭嗎？」

安達有如用放手交換問問題的權利般問道。她仍然像在撒嬌。

「你腳有麻掉嗎？」

『咦？咦，爲什麼？你怎麼會知道？』

也不用說什麼最近，我跟安達幾乎不怎麼透過電話聊天。沒錯，因爲我們沒什麼話題好聊的。

『咦？』

這樣想想，今天下半天都在面對安達。因爲沒有交談而累積至今的互動量一口氣衝了過來，讓我無法站穩。想必新學期開始後的兩星期應該會消失在那股浪潮中，接着迎向完全不同的生活吧。我認爲這樣有點匆忙。

之後我應付了一下抱怨着「姊姊好賊喔～」的妹妹，和化身爲小饅頭快遞的社妹消磨時間，而就在七點整，我的手機響了。

搞不好沒有談過。那段時期只是讓時間無謂流逝，絲毫沒有累積任何東西。

社妹拿出點心的袋子，發出沙沙聲。她最近好像愈來愈常出現在我家了。

看來母親姑且沒有把女兒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因爲，要是隻會跟我講電話之類的……而且，我只會跟島村……』

我在心裏笑說這樣果然沒辦法讓話題發展下去時，安達卻出乎我意料地繼續說：

「我隨便說說的……好了，所以呢？」

「你要不要自己先喫？」

跟先前一樣，到頭來還是由我提出話題。我想起午休那件事情，就開口這麼問她。

就算把這兩件事連結在一起，她的回答還是和我預想的不太一樣。我原以爲她應該會說「因爲島村就是我的朋友」。也許就結果來說，她的意思和我想像的回答相同，不過今天的安達似乎不能用我過去的經驗來面對。我心想說不定會演變成長期戰，就換了個地方坐。

我很驚訝她怎麼會突然這麼說。慢了半拍，我纔想到這就是她不想交朋友的理由。

『晚……晚安。』

『所以？』

「買來的烤雞串。」

我感覺得出她聲音中的慌張，甚至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分岔成兩道。

「電話？是可以啊。」

「真期待呢～」

「那就好。」

那動作甚至讓人覺得她的手和我身上牽着絲。

總之，讓眼前的安達在剛纔聽到我的回應後透過眼角展露喜悅，並不是件壞事。

我的手汗也差不多流得有點太多了。安達眯起眼睛，顫着肩膀把手放開。

這句話很像有接續剛纔的對話，又很像稍微跳脫了。是個很難理解的提問。

「我們差不多就講到這裏吧？」

「那時間我還在喫飯啊～」

「那好吧。」說着，我便坐到位子上。感覺我妹之後知道我這樣又會囉嗦些什麼。

『而……』

是要喫甜甜圈，還是歐姆蛋舒芙蕾呢？下次換喫可麗餅或許不錯。

『只是……因爲最近沒有跟你講電話。』

「這是該感到遺憾的地方嗎？」

「嗯？好啊。」

可是這麼內向的安達卻會牽我的手或抱過來，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總之，差不多該請你放手嘍。」

似乎是猜中了，害我忍不住噗哧一笑。我一笑出聲，就感覺到安達更慌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四處張望，擔心被我偷窺，聲音時而從左邊，時而從右邊傳來。

她不是說「喂？」，而是確認我是誰。明明打電話過來的是你啊。

『原來會啊……』

『太……太好了。』

我不怎麼期待她會說什麼，不過還是催促了一下。而正如我的預料，安達含支支吾吾地說：『呃，也沒什麼想說的……』

我們也沒談過這種話題嗎？我開始回想待在體育館的那段時間。

『那，我們下次一起去喫……』

我把折起來的被褥當成坐墊坐上去，伸直雙腳。接着，耳邊傳來了安達的聲音。

「早點開飯吧，我餓了。」

「晚點……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喂～？我聽不到啊～」

整理好在她擁抱下弄亂的制服後，我又不自在地抓了抓脖子。

然後又陷入了沉默。我看向時鐘，發現還講不到五分鐘。

『……嗯……』

「對對對，我就是。晚安啊。」

『而且有島村在啊……』

彼此都沒有興趣，所以聊不起來是理所當然。我們沒有共同的興趣或參加相同社團的活動等可以聊的要素，氣氛根本熱絡不起來。

下午六點到七點那個時段應該一般來說都是晚餐時間，但安達似乎沒有這種觀念。而我也的確無法想像出喫飯時間很有規律的安達。

我先把電視轉成靜音，再接起電話。

你爲什麼要把那個拿來切啊，老媽？

不過我們有那麼多話題好聊嗎？我內心浮現這個疑問。總感覺又會像往常一樣一直沉默下去，而且光是那樣的沉默就夠痛苦了，對方是安達的話，我還得主動找話題活絡氣氛。所以，老實說我很怕那種狀況。我什麼時候才能頓悟到連遇上那種沉默都能樂在其中呢？

她語氣乾脆地如此肯定。透過電話聊天的話，她的個性真的會變得很消極呢。

我想起了樽見。說到我們的暱稱，小樽、小島……所以安達就是小安？感覺好怪。

『島村喜歡甜食嗎？』

你說七點……

『……是島村嗎？』

我們再次落入默默無言的山谷當中。每次要爬上來都很累人，我身體裏沒有足夠的牛磺酸可以應付這種狀況。

雖然沒有我妹那麼喜歡就是了。那傢伙愛喫到讓人懷疑她根本是點心國度的居民。

不過我跟她要了一個小饅頭。喫下去的味道和我記憶中的一樣，讓我鬆了口氣。

總之如此這般，我就先喫完了晚餐，回到房間裏等。我原以爲依安達的個性應該會等不及地提早三十分鐘左右打來，可是就算過了六點半，手機也還沒響。我邊看電視，邊把手機放在身邊，等待時候到來。

雖然不像真的沒事，不過死纏爛打地問她也不太好，我就速速放棄了。

「我大概七點會打電話……給你……」

虧我們有辦法跟這樣的人持續打交道半年。

安達開始主動開口。但她馬上又受挫，停了下來，然後──

這四個字聽起來很僵硬，彷佛是重重落下來的一般。

「安達都不會想交幾個朋友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而？」

我擅自認定她應該沒有聽到我說話。我放棄糾正她，決定先回家。

我覺得這點還挺有趣的。

即使是同年紀的高中生，養成的觀念也會隨着環境而有不同。

「畢竟繼續聊下去會花更多電話費。」

『啊，沒關係，我有存款可以付。』

「可是不覺得只花錢不講話很浪費嗎？」

畢竟那些存款應該是安達穿着旗袍辛苦賺來的錢。

雖然不重要，不過我總覺得那件旗袍給我穿應該也不好看。

要安達那種美少女來穿纔好看。

「不會啊，因爲……呃……島村的……」

「我的？」

另一頭傳來像是不斷用手指敲着地板的咚咚聲。這樣感覺很像因爲沒有喫糖果就很暴躁的人。咚咚聲結束後先是出現一小段空檔，她才說：

『因爲講電話的時候，可以獨佔……島村的……時間……啊……』

安達支支吾吾地結巴了好幾次，說出這段話。

這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

竟然用上了「獨佔」這個詞啊。這實在是種很沉重的形容方式。

但回想至今和安達之間的交流，就發現這其實不值得驚訝。

「……安達你啊……」

『……咦？』

「是獨佔欲那一類情感比較強的人吧？」

感覺她也會想獨佔一個朋友。想想中午的事情，也會有這種感覺。

『算……算普通吧……』

「…………………………………………」

「……宇……宇宙的事情嗎？」

支撐着小社的姊姊，還有黏在姊姊身上的小社。

說是決心是太誇張了，但對高中生來說，這個選擇帶有相當大的意義。

「宇……宇宙……」

附錄「社妹來訪者7」

「咦，這是……數學啊。」

我忍不住和天真地邀我一起看電視的小社唱起反調。

「不……不了，我沒有……沒有很想看……應該說，我還有作業要寫。」

「那……那個，小社，你過來一下啦。」

明明課本上排着一堆加號和減號，應該一看就知道了，小社卻擺着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表情。前陣子的蛋糕也是這樣，我覺得小社不知道的東西有點太多了。

其實我自己就有辦法解題目，還是說了這種話。

「這是有點年代的常用字彙，不過那是我出生前的事情，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既然不清楚，那爲什麼還一副很有自信的樣子呢？

安達要有氣勢又沒氣勢的聲音，讓我頓了一下才笑出聲來。

我在講完電話後屈起伸直的腳，抱膝而坐。

「首先，我們一族的平均壽命有八億歲，比較長壽的……」

小社說的內容裏到處有着數學課本里不會出現的大數字隨意亂竄。在這些奔放的數字玩弄之下，我甚至覺得自己身處風暴當中。

我被她們超隨便地誇獎了。啊～真是的。我抓抓頭，繼續寫作業。

我暗自懷疑她是不是在敷衍自己不會數學這件事，是不能說出口的祕密。

我講了一句發音很像的話。

明天也會是這樣嗎？不過今天的安達很像用上了全力，說不定明天會稍微冷靜一點。不對，就算冷靜下來了，也鐵定會再出現類似的場面。

「就讓我來告訴小同學一些宇宙的事情吧。」

我在差不多可以掛電話的時候往時鐘看去，發現已經過了三十分鐘左右。真的有在講話的時間是不多，但我想這算撐了挺久的。

看起來很想睡的姊姊發現我在看她們，一臉呆滯地看向我。

小社看着桌上的課本這麼問。

我未來能夠找出接在這段話後的答案嗎？──我如此心想，緩緩閉上了雙眼。

「我想……」

之後安達依然一直不打算掛電話，所以我就在倒數「三、二、一」之後掛掉了電話。面對安達的時候，有很多情況下都是必須要由我來率先做些什麼，老實說，真的讓我累得不禁想嘆氣。我的個性不適合做這種事情。

我發現自己從認真寫作業變成假裝寫作業後，斜眼看了一下旁邊。

「畢竟我可是社妹A夢呢。」

「咦？」

和安達在一起，我的可能性就會漸漸遭到固定。若要限定一同前行的夥伴，自然會淘汰掉一些選擇。我注視着這樣的現實，而不是這件事情的好壞，開始思考。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我應該選擇對自己來說最好的那條路。

「那，這是什麼呢？」

被捲入這場風暴裏的只有我。

對上眼後，我感覺到一種類似尷尬的氣氛。

她一下唔唔低吟，一下盯着課本。不過她突然闔上了課本。

「想說請你幫我想一下作業要怎麼寫。」

姊姊和小社正在看電視，而且小社坐在姊姊的兩腳之間。靠在姊姊身上的小社頭髮散發出光粒，飄在姊姊的下巴和脖子附近。

就算我不情願，也一定會變成那樣。

『島村也……別蹺課喲……喔！』

不小心就乾脆地說出這種話，讓我默默害羞了起來。

「…………………………………………」

從學校回來之後沒有換下制服的姊姊半睜着眼在打瞌睡。姊姊春天的時候總是一副想睡覺的模樣。小社則是面帶微笑，然後偶爾會拿小饅頭來喫。坐在書桌前的我輪流看着她們兩個的臉，手就停下來了。

不曉得是不是聽我這麼說就被逼急了，她連續說着一樣的話。

我觀察電話另一端的反應，看有沒有被她察覺，卻沒聽到任何聲音。連安達原本摻雜在靜默之中的呼吸聲都消失了。但通話還沒中斷。我好奇地仔細注意起她的動向，結果安達就突然嗆到，發出「噗嘿！」一聲。那聲音傳來好幾次，像是吐出來的氣息爆裂開來一樣。

『就說很普通了嘛，很……很普通……』

接着小社就看着我，張開她小小的嘴。

途中，小社偷瞄了一下闔上的課本。

小社滿意地點點頭。居然還兩手抱胸，看起來有點得意忘形喔。

安達會靠過來，其他人則會避開。這麼一來，就會產生只屬於我跟安達的時光。

「沒錯沒錯。」

「唔～」

「真了不起呢～」

我明明沒有說要聽，卻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聽衆，聆聽她講的內容。

姊姊把手放在正在吵鬧的小社頭上。被壓着頭的小社依然帶着笑容，說：「小同學也一起看嘛～」

「歐……歐拉哈。」

「不不不，這難說喔～」

「很吵嗎？要不要我把聲音調小一點？還有這傢伙也是。」

「剛纔那是什麼？」

一想像現在安達應該正急得不斷轉動眼睛，我就忍不住開口說：

「……唔……」

「真了不起～」

磨蹭着雙膝的同時，一種類似沉吟的聲音從喉嚨裏竄了出來。

我又偷偷斜眼瞄向她們。

啊，她還在玩那個啊。在她身後的姊姊躺下來睡成大字形。

而她們這種調調遇上我，到最後都會是徒勞無功……咦？是我的問題嗎？

「不過……怎麼說，不管形式上是怎麼樣，受到人重視我是覺得不壞啦。」

我靜靜地等她，可是我連小社在思考什麼都不知道。

「島？」

我幾乎聽不清楚她在講什麼。

「跟我念一次，&##6;%。」

「嗯～？」

小社開心地說起也不知道是不是捏造出來的事情。

但我才寫完一兩個題目，手就立刻停了下來。

我感到疑惑。剛纔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對話？

我到底是看到誰才覺得悶悶的？

安達下定決心選擇不需要其他人的道路。

我雖然笑了一聲掩飾心裏的害臊，但要是讓她察覺我在掩飾就更難爲情了。

我知道現在的姊姊叫不動，所以叫小社過來。「有什麼事嗎～？」小社悠悠哉哉地轉頭看向我。

她說自己已經從學校畢業了，可是到底是讀什麼樣的學校，纔會變得像她這樣一堆東西都不知道呢？

「是宇宙語。」

「明天學校再見，別蹺課喲～」

有種不清楚又不舒坦的感覺滯留在我的身體中心。

但是小社完全不懷疑我的用意，反倒是得意地揚起嘴角。

雖然狀況多少有些特殊，不過也算是被安達救了一次……吧？

「唔……」

另一方面，在她身後的姊姊則是睡到翻了個身。

「&##6;%。」

看來是她屏住呼吸……還是該說呼吸停止？結果好像閉氣到了極限，就嗆到了。她嗆得很嚴重，嚴重到把我聽到的一切化作文字會損害她的名譽，所以就不說了。嗆得亂七八糟的安達後來陷入了自我厭惡當中，聲音也變成快哭出來的那種鼻音，還有其他各種狀況也全部混在一起，變成很不得了的情況。而我一直安慰她……應該說一直在安撫她，結果就意外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姊姊還是在打着瞌睡，小社也是滿臉笑容。

小社說着跑過來我這邊，我則是好像有點鬆了口氣，卻又好像有點覺得自己變成討人厭的小孩。這兩種交雜在一起的心情，流過了位在自己身體中心的東西旁邊。

「喔～」

再邀我一次啦──我開始恨起一些事情，包括自己故意唱反調的舉動。

「唔……」

「呵呵呵，居然會想到依賴我，小同學真有眼光呢。」

『島……』

「今天的安達同學」

樽見也是這樣，看來這兩個人都無法完全捨棄活潑開朗的路線。

假如島村是一隻貓。

「島──」

假如我是一隻貓。

「島──」

爲什麼叫聲會一模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