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禱』
《安達與島村》 · 入間人間 · 1.7萬 字

我開始搞不懂自己究竟是在找人,還是在找腳踏車了。
雖然都市區域也是一片綠油油,可是這附近的植物又比都市更加茂盛。沒有任何人插手管理的原始環境正在隨性生長,讓這顆星球充滿生命力。我一邊不時想到人類變少竟然會讓整個世界的環境變得比較穩定,一邊四處張望,嘗試尋找腳踏車。
有時候還會刻意回頭,避免迷失方向。
彷彿某種象徵的高聳巨木後頭是一片熟悉的糖果色天空。
被撕裂的雲朵各奔東西,就像是要逃離黃昏。
「嚕~嚕嚕~」
「……………………………………」
「啦~啦~啦啦~嚕嚕嚕~」
「……………………………………」
「呵呵呵。」
我停下腳步。
「呵?」
接着把社妹從揹包裏拔出來,放到地上。
「怎麼了嗎?」
「妳偶爾也自己走走吧。」
「爲什麼?」
「沒爲什麼。」
因爲她感覺在偷懶。
「真拿妳沒辦法~」社妹開始跟在我身旁走路。順帶一提,我從來沒看過這傢伙走到氣喘吁吁的樣子。甚至沒看過她流汗。她身上的光芒也不曾消失。
我覺得要每一次都爲她身上難以理解的現象感到驚訝實在太累了,早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得不會再多做反應。
「喔,那邊的神祕生物,妳要去哪裏?」
「既然很快就會回來,那就在這裏等她吧。」
她接着發出「哈哈哈」的笑聲。
「反正現在再怎麼急,也走不了多遠。」
光是這次能在生日當天想起來,就已經算很聰明瞭。因爲我不知道爲什麼每一年都是生日過後纔想起來。是因爲我的生日太不起眼了嗎?不起眼的生日又是什麼東西?
「我就知道。」
「是島村小姐的生日嗎?」
「這樣萬一有什麼緊急狀況,我才能馬上逃跑。」
「……唔。」
「應該要像敢用上金色色紙那樣大膽,纔不會不起眼……」
「畢竟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歡迎我一個外人嘛。」
會躲在這種地方的,當然只有社妹。不對,我母親搞不好也意外的會做這種事。
「達與小姐還真奇怪啊~」
社妹在走了一陣子之後開口這麼問。
「我可不想被妳這麼說。」
「話說,妳打算走去哪裏?」
「哦,是喔?」
「對。而且是二十歲生日。」
我小聲這麼說完,纔開始覺得有點害臊。我這樣是不是有點太自戀了?
「妳很需要腳踏車嗎?」
只是在隨波逐流之下遇見她,在隨波逐流之下一起來到這裏。
不過,社妹離開的時間也沒有久到我會生根,很快就回來了。
我收下果實。是我們平常喫的紅皮果實。
我仔細凝視二十歲以後第一次踏上的走廊地板,看起來跟以往沒有半點差別。
她一聽到我的聲音,就開始用力擺動雙腳。我捉住她的腳踝,把她拔出來。
社妹先是和我拉開一段距離,接着轉了一圈。她最後像是決定好要面對哪個方向似的停下來,隨後開始向前奔跑。
我因爲前一輛腳踏車已經壞了,正在森林深處到處尋找可以取代它的其他腳踏車。風常常像是被樹木吸收了一樣在半路忽然不見蹤影,也像是受熱膨脹了似的變得相當沉重。
「喔?」
今天是假日,我卻比以往的假日還要更早起牀。窗外也明顯是早晨的景象。我先和稍嫌刺眼的晨光相處了一陣子,纔看起手機。沒有人聯絡我。
看見天上忽然有個東西掉下來。
「啊,我今天生日耶。」
「爲什麼?」
「好像是。」
「啊,忘記了。」
「也對,好像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時期。」
「我就是要去找有沒有人,纔會在這裏找腳踏車。」
這傢伙大概不懂我爲什麼要先找腳踏車吧。還是別奢望她會懂好了。
我感覺到走在一旁的社妹正看着我。她似乎很想說「那妳直接去找人就好了啊」。
她總是能笑着說出很一針見血的話。
我有時候甚至會誤以爲她其實是個深不可測的傢伙。
「我也到二開頭了……二十歲。我二十歲?」
社妹揮了揮手,朝森林深處跑去。我本來想追上去,可是我實在不認爲自己追得上那個迅速消失在黑暗當中的嬌小背影。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於是我決定放棄思考這件事。但說不定到了二十歲本來就不會多在意自己的生日。畢竟都過二十次生日了。
「紀念日啊……」
「唔唔!」
「我有仔細數在那之後過了幾天,應該沒數錯。」
安達以她的名字來說,應該很適合在春天過生日。我的名字有月,大概比較適合秋天。雖然我喜歡的月亮是在白天很漫長的夏季,而且是高掛在藍天上的淡淡月亮。那種月亮真的很漂亮──我毫無條理地聯想起無關的事情,並決定離開房間去喫早餐。
明明是妳自己講的耶。我凝視着滿面笑容的社妹,嘆了口氣。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對方也會有他自己的想法。這很理所當然。
社妹語氣佩服地說「哦哦~」,但她一定根本就覺得無所謂。
一回到房間,我就看見摺好的棉被裏探出一個小小的屁股和一雙腳。
如果我是帶着一隻狗旅行,畫面看起來可能會比較有故事性。可是有時候又會心想狗不能陪我說話,有個能溝通的傢伙跟在旁邊倒也不是壞事。
「嗯~」
我跟這個跳脫常識的生物一起旅行……不知道多久了?
總而言之,我現在二十歲了。
我會跟社妹一起行動、一起旅行,其實都沒有明確的動機。
「啊,我想起來了。」
她明明處在倒吊的狀態,卻能夠心平氣和地看着我。頭髮也沒有因爲重力下垂。
「上面有一朵小花。」
我傻眼地笑道。社妹一來到我身邊,就動作俐落地把果實遞給我。
「腳踏車啊~」
「咦?」
我低聲細語,咬了一口果實。
「早安~」
社妹踩着輕快腳步前進,看起來完全沒有要幫我找的意思。
「好好好,早安。」
「這麼做沒有什麼意義。」
我很意外這個貪喫鬼會有這種舉動,同時坐起身子。
「好難得安達竟然會忘記跟我有關的事情……」
我不熟這一帶的地形,要是徒步,逃跑的速度會很有限。如果是騎腳踏車,至少直直往前進就不容易被追上。然而就算我這樣向社妹解釋,她一定還是無法理解。
「妳不是說已經找到可能會有人的地方了嗎?」
「哦哦~」
我一邊感嘆她到底是怎麼跑的,一邊眼睜睜地看着她離開。留在原地的我抓了抓頭。
我豎起食指跟中指。比起勝利手勢的兩根指頭之間正好能夠看見社妹的藍色眼睛。
「很需要。」
她小小的手上握着我剛纔在路上從沒看過的果實。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裏,總之就是有腳踏車的地方就對了。」
「嗯?」
這裏說是森林,卻也看得出這附近以前應該有城鎮。路上偶爾能看見零星的建築物殘骸。照理說……倖存者應該都會在建築物附近生活。因爲我自己就是這樣,以前扶養我長大的人也是這麼說。所以我纔會想試試看能不能運氣好在這附近找到腳踏車。
「是啊。」
我現在也會繼續順着這道水流前行。
我看向月曆,把今天的日期圈起來劃一朵花。花瓣大小畫得很平均,很有二十歲的感覺。我很滿意自己畫的小花,接着開始在房間裏徘徊,思考等等該做什麼。
「因爲今天是生日。」
我像是輸給了某種推力,躺倒在地上。我的臉頰在途中被茂盛的雜草尖端劃到,有點痛。頭髮和雜草都帶着一股溫熱,兩者交雜在一起,就會誤以爲自己迴歸塵土,化成了這片大地的一部分。要是繼續躺在這裏,搞不好就會開始生根,再也站不起來。
社妹在樹幹之間流暢穿梭,直直朝我跑來。
這顆星球的氣候幾乎沒有變化,很容易差點忘記當下的日期跟季節,但我唯獨記得當時的氣溫。我當時就是在這個悶熱的時期抬起頭,想甩開這份不適的時候──
「我不懂達與小姐究竟是想遇見其他人,還是不想遇見其他人。」
社妹抬頭看往月曆。
「紀念日是很重要的。」
「今天是跟達與小姐的相遇紀念日。」
我放下行李,原地坐下。一坐下來,就覺得氣溫好像又更熱了。
明明剛纔還沒看到她。
我正在思考母親有沒有可能做這種怪事時,穿着獅子造型睡衣的那傢伙突然一個轉身,回到了地面上。她昨天穿的是我妹買的雞造型睡衣。我覺得她比較適合穿雞睡衣。
聽起來像是沒有多想什麼就直接回應。她踩着輕盈腳步走過來。
「我很快就回來~」
「她還真是時時刻刻在發揮自己是神祕生物的特質啊~」
真的假的?我不禁對着空氣這麼問。我當然不會聽見答案。手邊也沒有東西能夠證明這是現實。即使動手捏臉頰,或是原地跳躍、扭扭腰,也感覺不出自己跟昨天以前的我有什麼不一樣。
我立刻回頭拿手機,打算隨身攜帶。安達晚點說不定會聯絡我。
「算了,無所謂。」
「喔,所以妳是想起自己肚子餓了啊……」
「妳在幹什麼啊?」
那雙擺盪的星辰緩緩移動,彷彿在宇宙裏悠遊。
「現在才終於二十歲啊。看來島村小姐也還只是個小孩子呢。」
「再小也沒有妳小。妳生日是什麼時候?」
我沒來由地問起她的生日。我一開始還差點問她有沒有生日。
明明每個人都一定有生日,我卻莫名覺得她搞不好沒有生日這種東西。
「生日啊。我想想~」
社妹彎起她短短的手指,開始數數。差不多數完一輪以後,她就像是數膩了一樣突然張開所有手指。
「就當作是今天就好。」
「當作是今天?」
「跟島村小姐同一天呢!」
「哈哈哈……」
看到社妹這麼純真無邪地跳來跳去,我也覺得無所謂了。
「我要去跟小同學炫耀~」
社妹把兩手伸向前方,跑出房間。
「去炫耀生日有什麼意義嗎……?」
畢竟生日每個人都有,很平凡無奇。但我覺得那傢伙可能真的沒有生日。
我拿起手機,前往廚房。
「好熱……」
明明只是在走廊上來回走一趟,卻熱得一點都不像春天。
「啊,妳等一下。」
「嗯?」
母親在我的生日顯露她難得正經的一面。我抬頭仰望母親,彷彿在追尋忽然灑落的一道光芒。
「應該算是觸發生日特殊劇情的感覺吧?」
「我猜所謂的堅強,大概就是不論妳靠近什麼東西,都不會覺得害怕吧。」
我母親一定早就知道我喜歡喫這些料理了。
「……什麼想法?」
「我們的感情說不定好到跟妳和安達妹妹差不多呢。」
「目前是沒有這個計劃。」
「女兒都二十歲了。難怪會覺得自己變得好老。唉~~」
我不時拿出手機來看。安達還沒有任何反應。呃,我其實不介意她沒發現啦。
她又拍了我的屁股。她是不是把我當成樂器還是什麼東西了?
「幫我拔掉。」
「話說回來,妳有特別想喫什麼嗎?」
母親再次小聲感嘆。
真討厭的證明。不過,這或許也代表長大成人不純然是好事。只是我母親絕對沒有想那麼多。
「我當然是開玩笑的啊。哈哈哈哈哈!」
從手中飄落下來的髮絲真的是白的。
「這位媽媽妳不覺得自己要聽到傳聞才知道女兒的生日很奇怪嗎?」
假如換日之後還是沒消沒息的,我也打算在明年生日之前先忘了這件事。
「我不奢望妳變成偉人或是有錢人,但是希望妳以後能夠變成一個有同情心,而且堅強的孩子。」
我本來不想理會哈哈大笑的母親,可是她輕拍地面,要我過去她旁邊。
「我曾在某個地方聽過這句臺詞耶~」
她說着就隨手拍了一下我的屁股。
「喂。」
「怎麼了?」
「唔~」
「妳跟安達的媽媽。」
「呀!」
「可是平常就很常喫這些了啊。」
不知道爲什麼,我現在完全不會覺得生氣。
母親以「哈哈哈哈」的笑聲敷衍我的質疑。她再次看向我。
她又多拍了幾下地板。我受不了母親的吵鬧催促,只好乖乖坐下,結果我一坐下來,她又說着「嘿,給我躺下」,直接抓住我的頭跟肩膀,拉着我躺下來。我敵不過習慣去健身房的母親強勁的力氣,直接躺到她的腿上。我抬頭看着母親,問:
「啊,找到白頭髮了。」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句臺詞耶。」
「那還真是謝謝妳喔。」
「我有點想起妳還只是個嬰兒的時候的事情。」
「給我住手!」
不知道我上一次躺在母親腿上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要是被我妹看到我躺在母親腿上,她一定會調侃我,害我現在很心神不寧。不只我靜不下心,連母親的手指也在蠢蠢欲動,接着就用手指去鑽她在我頭上找到的髮旋。
我沒有自己正在被慶祝生日的感覺,可是我想要起身,又會被母親用力壓回來,所以我還是不得不被她慶祝。我不知道這句話的文法對不對,也沒想到我居然有機會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如果我主動問安達,安達一定會提議一起出門玩。但我卻莫名希望她能發現今天是我生日,所以纔會一直等她聯絡我。
裏面寫到作者當時光是走在熟悉的城鎮裏,都會覺得眼前的景象煥然一新。
安達,妳一定辦得到的。
母親說着閉上了眼睛,露出柔和笑容,接着抬起頭說:
「妳變堅強了嗎?」
「什麼叫做堅強?」
「那就全部摻在一起好了。」
途中,忽然有一道從客廳傳來的聲音叫住我。我往回走,看向客廳裏面,就看見母親正待在電視機前面。她原本是像一隻海獺一樣抱着抱枕躺在地上,現在則是迅速起身,說:
「嘿!」
她正以有如在守護年幼孩子的溫柔目光低頭俯視着我。
前面的電視裏有一隻粉紅豬跟記者。
「讓妳這樣躺在我腿上,就會明顯感覺到妳真的長大了呢。」
「我拔了妳的頭髮。」
感覺凡事只會用加法面對的母親豪邁大笑。她接着溫柔撫摸我的背。我爲她動作輕柔得彷彿是直接碰觸到靈魂的手感到困惑,這時,母親又忽然向前探出身子,看着我的臉。
我的內心的確誕生了明顯是以前的我不曾擁有的某種東西。
「我聽說了,今天好像是妳的生日嘛。」
「……那,我就試試看把這個當作目標吧。」
「咦……可是……呃……」
而到了明年生日,我一定還會再繼續等安達。
母親故意在我面前張開她緊握的掌心。
只是我比較希望她在我不提醒的情況下自己發現。
妳這什麼反應啊?
「晚點再喫。」
「也太隨便了吧。」
「或是妳喜歡喫的東西。」
「噠噠噠噠。」
「現在是怎樣?」
一路上完全沒有半個人,還讓我不小心自言自語。往車站的這條路跟我昨天看到的沒有任何差別,頂多今天天上的雲比較少,朝陽也比較刺眼而已。並沒有發生什麼一切都變得新奇無比,看起來還格外耀眼的奇蹟。我只看見平凡無奇的現實。
「妳今天要跟安達妹妹出門嗎?」
連在家裏感受到的奇妙充實感,都在逐漸消失。
「二十歲啊。」
「不要。妳就留着這個長大成人的證明吧。」
我以前曾看過一個人寫的文章,內容是作者二十歲時的故事。
我一邊碎念,一邊收起手機。可是我會對安達有這種期待,也代表我的心……呃,會隨着安達起舞。而且會不斷蛻變,前往未知的遠方。
母親毫不介意被口出惡言,甚至開懷大笑。我開始有點同情安達的母親了。
「頭髮。」
我不懂她說的是什麼感覺。母親用手撥開我的頭髮,捏住我原本藏在頭髮底下的耳垂。
明明是她自己問的,反應卻異常平淡,害我不禁疑惑地問:
「嘿,妳來這裏坐着。」
「妳們常常在健身房見面嗎?」
「早餐呢……」
「我來幫妳慶祝生日~」
這樣形容好像會有些問題。
「……算了,沒關係。」
「對吧對吧?哈哈哈。」
「那就是煎蛋、什錦燒……還有炒麪吧。」
「是喔~」
我總覺得好像看過母親這道微笑,忍不住開始翻找腦袋裏的各個角落。
母親大嘆一口氣。我很難判斷她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我是不是也變得有點難搞了啊……」
「我當時看着妳的睡臉,就突然有種想法。」
「是沒錯啦。」
「特別想喫什麼……」
而假如我沒有認識安達,我眼前的這座城鎮也只會永遠一成不變。
如果我也效仿這位作者,是不是也能有什麼新發現?於是我決定出門走走。
「妳啊!」
「我們沒有很常在健身房見面啦。只是如果碰巧遇到了,就會被她說『去死啦』差不多兩次。」
「那妳們感情超好的嘛。」
當作今後的我應該前往的方向。
她突然動手拔我的頭髮。一種宛如針刺的疼痛刺進了我的頭皮。
「很好。」
「咦?妳不是要煮給我喫嗎?」
「……白頭髮嗎?」
這又讓我重新體會到改變我的並不是二十歲,而是安達。
她掀起的種種波瀾曾把我耍得團團轉,卻也促使我啓程邁向大海。
安達就是擁有這麼大的力量。只是她有時候會用力過猛,不小心一頭撞上牆壁。
那我現在出來散步有什麼意義嗎?我開始感到疑惑,不過還是繼續動着自己的雙腳。就在這時──
「喔,這不是小島島嗎?」
我很失禮地覺得這道聲音是從有點低的地方傳來,同時轉頭看向對方。
是日野。日野和我一樣是今年進到二十大關,可是她的身高似乎從高中到現在都不曾變過。她穿着紅色的和服,動作輕盈地揮着她小小的手。

最近在路上遇到日野的時候,比以前更容易看到她是穿着和服了。這或許代表日野需要爲家裏做的事情逐漸變多,又或者只是她的興趣而已。我心想既然她都來跟我搭話了,就先走過去找她。
「妳看起來好像很閒。」
「畢竟今天是假日,當然還是閒一點比較好。」
要是有什麼正事要做,就沒辦法休息了。
「說得也是。」日野將雙手環在胸前,長長的袖子也跟着滑落到手肘附近。她把頭髮綁成一團,配合她的和服裝扮。日野一下子看往天空,一下子左右搖擺,還會說着「嘿、嘿」拍打我的肩膀。看來要比閒的話,她還不一定會輸給我。
「我本來是要出來散步,結果走沒多久就碰巧看到小島島島在這裏。」
島變多了。
「啊~也對,日野家好像就在這附近嘛。」
「差不多走兩分鐘能看到我家,不過要走十分鐘纔會到玄關。」
「這樣剛好可以運動呢。」
日野跟我聊着只有有錢人開得起的玩笑,並轉過身,說:
「要不要順便去喝杯茶?」
「去妳家喝嗎?」
「是嗎?」
「妳居然猜是我妹妹啊~」
「我們家除了這些以外,就剩酒可以喝嘍。」
「我剛纔是在模仿永藤。」
「好,那就下將棋。」
日野在不久後收拾好茶碗,在起身時對我問:
但走在我前面的日野當然是完全不覺得感動,僅僅是平靜地繼續往前走。
「真的假的?那我就特別送妳兩顆吧。」
疑似是傭人的中年女子一邊擦拭着鞋櫃,一邊轉頭看向日野。她一發現我,便立刻起身對我說:「失禮了。」
「其實我最會的是黑白棋。」
「看來島村只有姐姐力很強,媽媽力就還不怎麼樣了。」
「妳滿受小孩歡迎的嘛。」
「我記得永藤很久以前好像也這麼說過。」
途中路過的某個房間裏有個小孩探出頭來,讓我不禁駐足。
我以前只拜訪過一次日野家。而且我當時只有到家門口,沒有走進家裏。但她家附近的景色只要親眼看過一次,就會永生難忘。因爲四處都是竹子、AMBOO。如果穿梭在竹子之間,沐浴在柔和的綠光之中,甚至會讓人出現沾附全身的各種髒污都在逐漸剝落的錯覺。
一個頭發纔剛長出來一些的小嬰兒正抬頭看着我們。
畢竟我在高中畢業以後就沒什麼機會跟日野講話,偶爾坐下來聊一聊也不錯。
「喔,那是永藤之前重新排過的。她還邊排邊嫌好無聊沒事做。」
日野坐在我對面,中間隔着她拿來的托盤。她向我遞出一個茶碗。
我後來曾跟母親提過這件事,才知道原來她也有來過這片竹林。
「感覺每個東西都很貴。」
「這孩子是我上面一個哥哥的小孩。我那個哥哥跟其他哥哥不一樣,都結婚了還不離開家裏。」
我曾在鄉下老家跟外公玩將棋。外公下棋的時候毫不留情,贏了我還會很開心。但他下完棋會摸摸我的頭,希望我以後可以進步到能贏過他。
「牽牛花與……就看這個吧。」
「煩耶。」
「我嗎?我最近過得很普通啊。」
我一一看過每一顆步兵,同時問起日野的近況。日野也一邊拿起步兵,一邊回答:
我故意開玩笑假裝自己心情複雜,日野也開心地笑了出來,還能看見她雪白的牙齒。
這間豪華建築物乍看有如旅館,但其實是私人住宅。這也難怪。
「這個好好喫。」
「妳的書排法好特別。」
所以我纔會這麼問啊。
日野輕推傭人的肩膀。傭人隨即苦笑着再次蹲下來。我點頭向傭人問好,同時脫下鞋子,踏上日野家的走廊。我還來不及蹲下來把鞋子擺整齊,傭人就先幫我擺好了。我再次點頭向她道謝。
「原來如此~」
「我回來了~」
「對不起,小晶。」
「沒關係,她是我朋友。妳繼續忙吧。」
她好像是照着拼音順序排的。總覺得好難得有人不會把同個作者的漫畫集中在一起。我隨便拿起一本漫畫,把坐墊放在房間正中央。我忘記是誰曾經說過這種時候要待在角落纔會比較安心了。我一邊看着漫畫,一邊在記憶當中尋找答案。
「哎呀,您回來得真早。」
日野緊接着小聲說了一句:「好吧,至少不是猜是我女兒。」
日野一蹲下來伸出手,小嬰兒就開始一步步走向她。既然是哥哥的小孩,那日野就是這孩子的姑姑了。不過,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嬰兒實在很難一眼看出性別。小嬰兒大概是很喜歡給日野抱着,非常安分。
她拿出兩顆黑糖色的金平糖。這個慶祝我生日的禮物還真小。雖然光是她願意替我慶祝,就應該感謝她了。我一拿起金平糖,日野又接着說「我開玩笑的」,並將整罐金平糖遞給我。
尤其茶還有一種隨着水蒸氣飄來的精緻香味。她其實只要端麥茶給我喝就夠了。
「啊,我現在可以喝酒了。其實今天正好是我生日。」
「茶點配這個。」
「呵,不跟實力不相上下的人交手,怎麼會好玩呢?」
「畢竟我不知道還有哪裏可以喝免費的茶……啊,也可以去永藤家。」
可是那孩子沒有任何反應,我只好再慢慢放下自己的手。
我從來沒有喝過酒,只是到了可以合法喝酒的年紀而已。
我一邊走着,一邊對她這番話感到疑惑。日野笑說:「簡直跟永藤一個樣。」
「哎呀。」
我勉強打下了垂直旋轉的坐墊。
我蹲下來,用手指指過幾本漫畫的書背。
質感跟我平常喫的點心完全不一樣。光是它清爽的後勁,就能讓人體會到這種茶點一定很貴。要是社妹愛上這種味道,一直吵着想喫就麻煩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妳上一次來的時候也說過一樣的話。」
「沒關係。」
「跟永藤一樣啊。唔~」
而當時的我身邊──
我想起自己跟安達之間的互動,覺得自己應該也算很有媽媽力吧。
日野往走廊離去。我打開紙門另一邊的紙窗,發現可以直接從這個房間走去寬廣的庭院,還有通往其他建築物的走廊。「喔喔~」地上用作庭院造景的小石頭白得讓我不禁出聲感嘆。
「喂喂喂妳以爲我們是什麼交情啊?」
而最上層則是雜亂無章地擺着一些課本。那些似乎是日野小學到高中用的課本。居然還有音樂課本,看得我都懷念起來了。
日野晃了晃裝有幾個小罐子的盒子。從盒面上的圖看起來,應該是金平糖。
日野雖然露出困擾的笑容,看起來卻也有點高興。
通往日野家的路一如我記憶中的模樣,非常清爽。而且整個氣氛和外頭完全不一樣,會誤以爲自己走進了哪個觀光勝地。這裏的氣氛很沉靜,還有種彷彿凝固成淡淡薄雪的涼爽。
「那玩黑白棋不就好了嗎?」
「……………………………………」
在私人土地裏閒逛,的確很有可能被他們家的人抓起來。
「嗯。」
「光是有傭人在,就覺得好像來到了一個不得了的世界。」
結果我一直到了二十歲,都沒有贏過外公。
放棋子的聲音非常清脆。我記得以前我曾說這個聲音很像在剪指甲,結果逗笑了外公。我現在還是覺得很像剪指甲的聲音,可是我有點猶豫該不該問問看日野的意見。
等回過神來,我才發現有一名女子走出房間看着我們。似乎是這個小嬰兒的媽媽。
「我不會圍棋。將棋還算知道規則。」
有一陣帶有香氣的風不知道從竹林裏的哪一段空隙吹來。我大口吸進這陣風。
「妳可以看看漫畫。」
她當時好像是擅自闖進日野家的竹林閒逛,還差點被逮到。我母親很自由奔放,卻也很明顯是個不能放任她隨便亂來的人。我父親應該管好她,而不是選擇放棄治療。
那孩子直盯着站在日野身後的我,於是我舉起手,向她說了一聲「嗨」。
「永藤也在嗎?」
她說走到玄關要十分鐘是有點浮誇,卻也至少花了五分鐘。適合用風光明媚這個詞來形容的寬闊庭院前面停着好幾輛車。日野只有稍微瞥了那幾輛車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就這麼直接走進玄關。我也跟着她一起進門。
日野正打算把小嬰兒交給那名女子時,小嬰兒忽然稍稍撐大鼻孔,表情感覺快要哭出來了。日野見狀連忙再抱起小嬰兒,隨後小嬰兒就露出了有點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
我先拿起一顆放進嘴裏,鎮定地表達驚訝。
日野把責任推給不在場的永藤,開始擺放將棋的棋子。剛纔那句話聽起來好像還真的有點像永藤。換作是我,我有辦法模仿安達講話嗎?可是我沒辦法像安達那麼拚命,說不定模仿不來。
等小嬰兒平靜下來之後,日野才帶我去她的房間。我好像是第一次進日野的房間。這裏比我跟我妹共用的房間還要大上很多。我在四處張望,心想日野自己一個人有沒有辦法利用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個藍色的坐墊朝着我飛來。
「我去端茶過來。」
我還來不及找出任何線索,日野就端着托盤回來了。
「她是日野的……妹妹嗎?」
「妳最近過得怎麼樣?」
我指著書櫃說道。
我觀察起房間裏的書櫃。書櫃有五層,下面兩層擺滿了漫畫。中間那一層是小說,更上面是比較大本的精裝書。看起來好像不是圖鑑。從書背來看是一些跟茶和禮儀相關的書,感覺是跟日野家的傳統有關。每一本書都破破爛爛的,說不定已經被翻過了很多次。
「這孩子不知道爲什麼很喜歡我。」
日野挪動步兵,接着身體前傾,托起腮幫子。
日野把放在房間角落的將棋棋墩搬來。這個精緻的將棋棋墩看起來有點歷史。我不太熟棋墩會依據什麼來鑑價,無法判斷這個棋墩大概值多少錢,但看起來就是非常昂貴。我用指腹輕輕劃過棋墩表面。它的觸感很滑順,而且日野家其實不只棋墩,是所有東西都會讓人心曠神怡。該說他們家很有格調嗎?
我毫不客氣地喫起金平糖,享受喝茶配上甜甜茶點的快感。
「我從來沒聽過妳用的這兩個詞耶。」
安達感受到我的媽媽力會一臉不太開心的樣子,卻對姐姐力沒什麼抵抗力。這兩種力很難拿捏得剛剛好。
「妳想喫多少就儘量喫吧。」
我後來就這麼喝着茶,享受眼前寧靜的庭院美景。我本來一直想找些話題來聊,但我發現其實只需要沉浸在這種充滿雅趣的氣氛之中,就會很心滿意足了。日野也在欣賞水面,並以相當優雅的動作緩緩喝下一口茶。她喝茶的一舉一動比我文雅許多,可以從中看出日野從小是在什麼樣的環境里長大。她從讀高中的時候就有這種氣質了。
「哦,謝謝妳。」
「好。」
「敢問島小姐比較會下將棋還是圍棋?」
「我自從畢業之後就每~天都無所事事的。基本上不是去釣魚、散步,就是跟永藤一起玩。」
「妳的生活還真優雅。」
「畢竟是現代的貴族啊,整天好喫懶做都不用怕活不下去。哈哈哈。」
日野的笑聲聽起來帶有點自嘲。
「那小島島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她的島一下變多、一下變少,很不固定。
不過算了,就隨便她吧。
「嗯~目前還算不錯。」
「那就好、那就好。」
日野下棋完全不假思索。我雖然知道遊戲規則,可是一直沒有認真鑽研,不太清楚將棋有什麼套路。所以我只是隨便下一下。
「那安達達呢?」
「安達喔,嗯~過得很好啊。」
「那真是太好了。」
「妳怎麼會問我?」
「問島村不是比較快嗎?」
日野盯着棋盤,說出口的這句話聽來就像覺得理所當然。
「……可能吧。」
我很少跟日野談到我跟安達的事情,但她或許已經從我跟安達相處起來的感覺察覺到了一些端倪。只是我跟日野之間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剛好會讓我們刻意不對彼此提起這件事。
我看了庭院一眼,問:
「妳家沒有養動物嗎?」
我爲日野獻上掌聲,日野這才點點頭,心滿意足地坐下來。
我後來在日野家喫了午餐,還在日野八成是抱着開玩笑的心態提議之下,大白天的就跑去泡澡,而我在泡完澡之後發個呆,就不小心睡着了。不過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簡直是通體舒暢。明明我平常也是每天都有喫飯、洗澡、睡覺,感受卻是大不同。
「我們沒辦法用眼睛看見風,但是可以透過植物的擺動來感覺到有風,對吧?」
我原本應該坐在走廊上的,醒來卻發現自己躺在牀鋪上。
日野笑得非常開朗。她這次應該不是忘記自己說過什麼,是覺得害羞。
我心裏莫名有種激動的感覺。
看見安達。
「不,送禮物可是很重要的。嗯……妳等我一下,我會講些人生大道理給妳聽。」
我也跟着看起庭院。的確能透過植物看見庭院裏有微風悄悄經過,吹動了這幅美景。
「跟妳第一次說的差不多一樣。」
日野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煩惱得一下子發出「嗯~嗯~」的聲音,一下子又盯着紙窗外面的庭院。
這種感覺化作血流,從充斥着黃昏的心中直奔手腕。
「我開玩笑的啦。」
「原來如此。」
日野彈響拇指,凝視着庭院說:
「我們家很喜歡外出旅行,要是有養寵物,搞不好就沒辦法隨便亂跑了。」
我一瞬間說不出話,然而日野則是繼續說:
洗完澡變得熱呼呼的肌膚稍微涼了一點,而這份溫差會製造出一陣舒服的睡意。
「嗯。」
「妳是不是放空腦袋在下棋?」
「啊~日野大豪宅待起來好舒服啊。」
「我怎麼可能扛得動妳啊~是江目小姐……是傭人把妳扛過來的。」
她是從誰那裏聽說的?但我沒有故意否認。
我揮了揮手,向日野道別。我起初有點猶豫該不該說「再見」,結果還是沒有說出口。
手機的震動不會因爲寄件人不同而有差異,然而我卻能借着震動得知是誰傳來的訊息。
「對吧、對吧?」
「只是突然想問問看而已。」
「妳果然有點迷糊耶。」
而過去也永遠不會消失。
她很乾脆地講出這句話。其實我離開這片土地的話,我們不只是不太會見到面,而是完全不會見到面。
「呃~島,My friend!OK!」
「妳用不着送我禮物啊。」
「正因爲是朋友,纔會需要道別。如果我們不是朋友,打一開始就不會在乎是不是不會再見面。」
反正過去不會改變,這樣倒也無妨。
「也要看我到時候會在哪裏上班。不過,我的確是比較希望畢業以後就搬出去。」
日野沒有先收拾將棋棋墩,就直接離開房間。我大概猜得到她想做什麼。我端坐着等待日野,不久,她拿着一看就像是禮物的東西回來。
「妳等我一下。」
「對。」
「我們的心也一樣看不見,不過說不定能借着禮物看清楚它的樣貌啊。」
日野放下雙手,露出微笑,接着將身子向前傾,說:
「……是啊。」
日野將禮物遞給我,同時冷靜笑說:
「對吧~?」
「我剛纔講的好有道理啊。」
「哈哈!」
「我聽說小島島大學畢業以後就要離家,是真的嗎?」
「記得幫我向安達兒問好。」
她在說完這番話之後抓了抓臉頰。
「人這個字,其實可以看成是兩個人互相扶持──」
「都這個年紀了,怎麼還是講這個啊~」
隨後──
一般人應該一輩子不會有機會像這樣介紹自己家的池塘。哪像我家只有藍色頭髮的神祕外星人……我好像也沒資格說別人。
日野手扠着腰,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接着說:
「嗯?是有些動物會擅自在我家池塘住下來,不過沒有特地養動物。」
「而且我們現在是朋友的事實不管過了幾年,都不會改變不是嗎?這樣就夠了吧。」
不過,我也的確在這段對話當中感受到了日野的「風」。
「對不對~」
『可以,妳過來吧。』
晚上,我打開客廳的窗戶,看着窗外的小小庭院。
我摸起自己在經過今天一天之後似乎還變得比較滑順的頭髮。
孤立無援的飛車急得哭了出來。
日野一路送我到玄關外頭。
「嗯、嗯,妳再說一次給我聽。」
染上一片橘紅,就好比迫不及待地想要見證截然不同的世界到來。
「呃。」
不久後,我看見她正使盡全力踩着腳踏車的踏板,以搞不好會直接撞上我的驚人衝勁出現在我面前。
我回覆完訊息,便朝着水平方向伸直我握着手機的手。
「嗯?哪裏迷糊?」
「那妳慢走。」
「喔……」
我最後是兩戰兩敗。就在房間裏開始瀰漫一股該不該下第三盤棋的氣氛時──
感覺光是放空腦袋欣賞遠方的街景,就能看個一輩子都不會膩。
我就知道。
現在我的內在和外在,都被類似這陣睡意的某種東西包覆着。
被她這麼一針見血地說中,我也只能笑着抓抓自己的頭。
「她看妳連被人扛着都不會醒,還忍不住笑出來了呢。」
「妳怎麼突然問這個?」
「喔喔~聽起來很像人生大道理耶。」
我把飛車向前挪動一大步。日野在稍做思考過後把駒移到飛車附近,將敵人步步逼入絕境。
「話說回來,妳說妳今天生日對嗎?」
大概是因爲身心靈都得到了放鬆,連語氣也跟着受到影響。
尤其過去本來就無法改變。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過去。
比日野家的庭院狹小不少,卻也讓人靜得下心。它徹底發揮了家應該要具備的功能。
「是日野把我扛過來的嗎?」
「那真是感激不盡。」
「那我們以後就不太會見到面了。」
「咦?嗯。」
我不小心發出了走音的笑聲。
把眼光放遠來看,或許幾乎就和死別沒有兩樣。
「這裏。」她指着我的臉。我摸摸看她指的地方。我只覺得臉頰在泡澡泡了很久之後變得很滑嫩。
「結果打個瞌睡就傍晚了。」
「喔!」
無法鎮靜下來的心跳促使我吐出嘆息,也使得眼前原本平淡無奇的黃昏──
我在期間的某一刻看見傍晚的橘紅,聽見聲音和話語。
「妳再說一次給我聽。」
「呵,妳就別無理取鬧了,我怎麼可能還記得剛纔說過什麼話呢?」
她說得好像這件事很稀鬆平常,卻足以撼動我的心。
我望着顏色變得彷彿水稻的竹子,泛着淚光離開日野家。
日野的意思大概是即使過去無法改變,也不盡然是壞事吧。
「這還真教人害臊。哈哈哈哈。」
我的手機就像是看準了這個瞬間,突然開始震動。
「……………………………………」
我的胃旁邊似乎還留着另一種奇妙的滿足感。
「妳看起來很開心呢。」
我頭上突然傳來一個年幼的嗓音。過了一小段時間,纔有光粉飄落下來。
我完全感覺不到抓着我的頭的那傢伙的重量。
「妳臉上有睡覺弄到的壓痕。」
我抬頭最先看到的就是耀眼光芒和她臉上的壓痕。
「我就是一種……喫飽會很想睡的生物。」
「那還真平凡。」
我抓住她的身體,把她放到旁邊。社妹毫不抵抗地坐下來,甩着她的獅子尾巴跟小小的雙腳。我不懂那條應該只是裝飾的獅子尾巴爲什麼會動得像擁有自我意識一樣。
「妳看起來很開心呢。」
她又說了一次。我看起來有這麼開心嗎?我輕摸自己的臉頰。摸起來很放鬆。
我有點疑惑自己真的有這麼開心嗎?卻也馬上確定自己就是有這麼開心。
畢竟我不可能想起安達剛纔那副模樣還不會笑出來。
「算滿開心的。」
「覺得開心是好事。」
這種話從一整年都笑咪咪的這傢伙嘴裏說出來,就會變得很有說服力。社妹不會讓我感到任何厭惡。
甚至可以說她是由美好事物凝聚而成的結晶……就這方面來說,說不定很類似日野家帶給我的感覺。
「我妹有慶祝妳生日嗎?」
「小同學不相信我有生日。呵呵呵。」
她一派輕鬆地舉起手,自願幫我的忙。
「這邊會有人嗎?」
「是嗎?」
是我仁慈過頭了嗎?我對不存在的其他人這麼問。
我想要長久沉浸在幸福當中,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
「不過,嗯……算了,沒差。」
「妳知道我的壽命有多長嗎?」
「我想也是啦~」
我現在還不夠堅強,自然是不可能會懂那種心情。
「原來有喔……」
畢竟我自從離開故鄉,就沒有遇過其他人。
我豎起食指,說出真心話。
卻僅僅是笑而不語。
「不知道人類爲什麼總是喜歡把高處當成據點的中心。」
在人生的最後一天懷抱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一定只會帶來悲傷。
「但是她後來買了巧克力送我。」
「而且我現在比達與小姐還要高。」
她接着小聲要我幫她保密。我就知道她沒有生日。不過,我還是微微點頭答應她。
我說不定很喜歡這傢伙的這種特質。
反正也莫名其妙得到了社妹的祝福。仔細想想,好像也不至於完全白費力氣。
「恭喜妳。」
「總之……先去那裏看看吧。」
如果我變堅強了,就會變得能夠心平氣和地接受一切嗎?
我說不定根本不在乎這種小事。我只是受到來自遠方的這傢伙刺激,纔會想朝着我認爲的遠方前進……想在遠方找到除了我以外的人類。
我還是沒有找到腳踏車。
「姑且是有。」
然後──
「……妳居然會這麼貼心?」
雖然以這年頭的情況來說,大概是因爲這樣才方便在迷路的時候知道該往哪裏走。
這句祝福非常純粹,沒有摻入任何雜質。
這段記憶的光芒不夠明朗,也連帶讓我看待他人的態度變得不明朗。
「可以確定是三百年以內。」
我輕敲社妹的頭。她開心地哈哈笑,頭跟頭髮也被我敲得輕輕晃了一下。
「如果可以……我希望那樣的人生只持續到我離開人世的前一天。」
「我認識妳幾年了?」
「而島村小姐。」
「結果就只是浪費體力跟時間而已。」
我笑了笑社妹這聲隨口應付的讚歎,同時抬頭往上看。我總覺得有種冰冷的液體順着臉頰跟下巴滑落下來。我好奇地用指尖摸摸看自己的臉,卻沒有找到那道水痕。
「喔喔~」
「我希望自己在人生的每一次生日,都能爲自己多長了一歲感到高興。」
我認爲這個不可思議的生物不需要理解我這種想法。
即使我故意壓低語調威脅社妹,她仍然只有發出「呵呵呵」的笑聲,完全不爲所動。
「但我的目的說不定已經要達成了。」
我凝視眼前高聳細長的地標,朝它前進。踩着草地的聲響一反我沉重的疲勞,顯得非常輕快。唰唰唰的。腳踝附近也被草搔得刺刺的。我有點羨慕悠悠哉哉待在揹包裏的那傢伙。我是不是不應該因爲社妹基本上不穿鞋,讓她下來走這種草地好像有點可憐才揹着她?
「我開始懷疑妳記錯紀念日了。」
我在走出森林之後重新揹好揹包。即使離開森林,當然也只看得見黃昏底下這一片熟悉的草原。說不定就算我真的有找到腳踏車,在這一帶也是派不上什麼用場。
「也祝妳生日快樂。」
社妹的語氣很開心。
「哦哦~」
我仰望彷彿是取代了建築物的高聳大樹,回答:
所以我希望自己在人生的最後一天是認爲現在死了也不會有任何遺憾。
啊,不過,這樣是不是代表我沒有變堅強?
畢竟她出現在我面前那一天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她真的來自伸手無法觸及,而且比雲更高的地方。
她的頭髮摸起來就好像是在撫摸月光。
「雖然我不太懂是怎麼回事……」
「小同學真聰明。其實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我只是發現這附近有很像人類生活過的痕跡。」
倒楣一點的話,搞不好今天睡覺睡到一半就沒命了。而社妹在這個世界與命運的洪流之中──
喜歡她這種會隨隨便便就跑去其他星球的異常感性。
我想找到一個能在這片泛黃的天空底下回應我的呼喚,讓我不需停下腳步的……朋友。
明明她是個全身上下都讓人摸不着頭緒,感覺很漫無目的的生物。
「最重要的是得祝島村小姐生日快樂。」
「這妳就不懂了~」
後勁化作一種柔順的溫柔,引導我撫摸社妹的頭髮。
「那就好,我也不希望是今天。」
她讓我的心境變得跟她的臉頰一樣柔軟。
「這種特殊節日就是要只能偶爾有一次,纔會覺得特別開心啊。」
「妳有什麼目的嗎?」
「其實我不太能理解島村小姐的想法。」
我事到如今才問起一件我好幾年都不曾感到好奇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這趟旅行也沒有多明確的目標,才一直沒有想到這個問題。
順帶一提,我沒有把社妹當成人類。
「畢竟死到臨頭了還懷着想繼續活下去的想法……是很幸福,可是我不想要那樣。」
「小心我要妳自己下來走喔。」
這傢伙一路上有特別做什麼嗎?我四處張望。附近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遠方傳來建築物崩塌的聲響,我的鞋底也能夠感受到崩塌造成的微微震動。我停下雙腳,稍稍抬起頭。
我是很樂見她的貼心,可是這還是很久以後的事情……我希望還很久啦。
但我還是沒有多追究她的來歷,就這麼跟她一起旅行到現在。
我回答「是啊」,並緩緩吐出一口氣。
「所以,現在──」
我妹對她的態度也跟巧克力一樣甜。
「但是既然島村小姐有這樣的煩惱,我就在妳人生的最後一天和妳一起想想可以做些什麼吧。」
「真希望明天也是生日。」
「人會在一年之中的某一天長大一歲,而我……」
「呵呵呵。」
而且我的故鄉也很早就沒有人在了,甚至連我印象中有人在的那段記憶都已經染上黃昏的色彩。
「人生最後一天啊。」
因爲我還得跟安達一起大肆討論我們的未來,實現我們的各種心願。
也希望我的幸福能夠化作別人的喜悅。
「呵呵呵。」
「嗯……」社妹甩了甩獅子造型兜帽上的耳朵。
「嗯?」
我聽見頭頂傳來又跑回揹包裏偷懶的社妹的笑聲。
她率真的話語感動了我,於是我也在稍做停頓之後說:
「總之,至少今天不會是島村小姐的最後一天。」
「嗯?」
看她滿不在乎的模樣,弄得我也覺得這樣威脅她很蠢了。
「妳喔……我想也是啦。」
「哼哼哼,畢竟我可是個超級大好人。」
先不說她是不是超級大好人,至少她現在抬着頭的模樣是超級得意洋洋的。
像草地上就有一條沒有草的路,明顯有不少人走過這裏。
「我也喜歡高的地方。」
只是如果真有那麼多人,呃……我還是會忍不住抱持一點戒心。
社妹拉下兜帽,隨即散發出淡淡的水藍色光芒。
現在想想,她實在是可疑到了極點。
「不過,妳達成自己的目的之後,是不是就──」
「啊,有人耶~」
「咦?」
我還來不及問出她的目的,就先看到一個人影,愣得發不出聲音。
在陽光照射下延伸出來的長長黑影明明比後頭的大樹還要小,卻讓我誤以爲那道黑影和我之間存在着難以想像的遙遠距離。我無法向這段近乎無限的距離踏出第一步,然而,那道黑影卻是主動逼近我。擁有自我意識的黑影脫離那片黃昏,抵達我面前。
且伴隨着車輪轉動的聲響。
我不禁挺直背脊。
然後看着對方牽着的交通工具,心想「啊,是腳踏車」。
「呃……」
我馬上聽出對方的語氣明顯摻雜着困惑與不習慣和人說話的感覺。
城鎮崩塌的轟轟巨響在此時此刻聽來,就彷彿心跳聲。
朝我走來的人影是一個女生。
一個黑頭髮的女生。
一個說不定……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人。
但現在先不說這個。
「找到其他人」這個目的在我心中只有模糊的輪廓,所以我完全沒有想過真的見到其他人之後該怎麼辦。我的腦袋裏一整片如同陽光的金黃色。我不至於完全無法思考,所以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半吊子的黃。我痛苦得好比我只能在不斷流逝的時間當中靜止不動,卻又沒失去意識。這種感覺讓我聯想到這顆星球無邊無際的天空底下,只有荒廢大地僅存的樣貌。
對方的鞋子已經破爛不堪,臉頰上沾着泥土。年紀看起來跟我相近。她淡綠色的眼瞳顯露着不安,直視着來歷相似的我。
我和那雙眼睛四目相交,覺得她的眼睛好漂亮;也突然有點焦急,覺得我必須主動開口說些什麼纔行;還發現她頭髮剪得很隨便,說不定她也跟我一樣一直是獨自一個人過生活。
「妳好~」
一如往常的就只有被我塞在揹包裏面的那傢伙。
我們的自我介紹只需要這樣短短的一句話,就很足夠了。
……仔細想想,對方看到第一次見面的人揹着這種怪傢伙,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疑?
這一句話在我心靈的水面上輕快地敲出漣漪。
「妳……妳好……?」
「妳好妳好。」
對方也注意到了社妹,訝異得雙眼圓睜。
「我沒想到居然遇得到其他人。」
我明明是想要找到其他人,才旅行了這麼久,然而──
「我叫做禱,妳呢?」
「我叫做──」
所以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終於能夠開口回答:
我們就像是鏡子,能夠照出彼此從未見識過的世界。
她的聲音冰冷得彷彿我赤手碰觸到冰,而且直率。
「……那個……」
她壓低視線,似乎是想假裝沒看到社妹。真聰明。
她露出生硬的笑容。她看起來很不習慣露出笑容,還有用笑容面對別人。
是我遇到奇怪生物的那一天。
她吸了一口氣,說:
「我也沒想到真的會遇到其他人。」
我上一次聽別人自報姓名,和自己報上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