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YOUNG島抱月」

「啊，是島村學姐。」

放學回家途中，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就好奇地回過頭，發現是騎着腳踏車的學妹。

一停下腳步，冬天的冷風隨即刮過大腿內側，再怎麼不情願也會意識到天氣的寒冷。

「喔，學妹。」

國中時的學妹舉起手，語氣輕鬆地和我打招呼。更確切地說，是籃球社的學妹。

她的名字……呃，是叫什麼？看來我好像真的很不會記別人的名字。

記得應該有個山字。山……川。有沒有川好像很難說。田，或是中……先稱她學妹吧。

「學姐家是往這邊走嗎？」

「嗯。」

只看她的制服一眼，就知道跟我是不同高中。

「學姐上高中也有打籃球嗎？」

「不，完全沒有。我連社團都沒有參加。」

「是喔。我沒有多想什麼就繼續打籃球了。不過也沒有很認真在打就是。」

「這樣啊～」

我會選籃球，是因爲明明棒球跟足球沒有女生社團，籃球不知道爲什麼有，引起了我的興趣。雖然選排球也可以，但我在參觀社團的時候看到讓球在地上彈也不會被罵，就看上籃球了。一般在室內把球用力往地上丟，都會被念一頓。

可以做平常不能做的事──這一點成了我選擇籃球的關鍵。

現在想想，這種決定方式還真奇怪。

現在就算有人告訴我做某件事情也不會怎麼樣，我應該也會用「我很想睡，不用了」當藉口逃跑。

是說，學妹長高了啊──我愣愣地仰望她的頭。

「妳長高了呢。」

該說她是天生少根筋嗎？總覺得好像和少根筋又不太一樣。

「耶～！」

「喔……妳是說那種對象啊。」

現在已經是連回到家換下制服的時候都會忍不住說聲「好冷」的時節了。暖氣沒發揮什麼功用。用不着連這種地方都跟房間主人很像。我看到妹妹的書包放在桌上，卻沒看到她的影子。這麼說來，她好像在保養水槽。

「喔喔～」

在冬天裏雀躍地踏着小碎步走過鎮上。

「那，我先走了～」

「鈴、鈴～」

「怎麼了嗎～？」

如果我們是在國中的時候認識，我肯定會很討厭她。

「唔～」

她充滿活力地對我比起中指。我稍微遲疑了一下，也說着「耶～」比起中指回敬她。

「妳變得比較圓滑了呢。」

「這不是島島同輩嗎？」

要是我說交到女朋友，學妹會不會訝異得目瞪口呆呢？

「這樣的思考模式真的很有妳的風格。」

我雖然精神方面是精疲力盡，肉體方面卻是沒有半點損耗。

我一邊想事情一邊走路的途中，突然有個傢伙故意用肩膀撞我。我踩著有些搖晃的步伐，馬上確認對方是誰。

「她到底在想什麼……」

「唔～唔……我沒什麼話要跟妳說呢！」

「這……我好像真的有那樣……」

在這裏的生活圈滿小的，所以偶爾也會像這樣和認識的人巧遇。或許實際上曾碰過更多人，但大概都和我處不來。因爲我當初態度不是很好，對我有好感的學弟妹跟同學非常少。

學妹掛着笑容，比起中指。

話說回來，永藤很難得會單獨四處遊蕩。不曉得她是不是感受到我覺得稀奇的視線，開始比手畫腳地向我解釋。她用手在身旁畫出日野的輪廓。是空氣日野。

「累死了。」

「我有個單純的疑問，妳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呃……中山學妹（暫稱）。

我從過去聽到的傳聞想像到，安達就算走在路上，大概也不會像這樣遇到以前認識的人來搭話。安達的世界非常狹小。但那也不完全是缺點。世界狹小，就代表整頓起來很輕鬆，視野裏沒多少阻礙，對……或許有可能是完美無缺的。

「因爲以前學姐聽到學妹講話不禮貌，就會先踹一腳啊。」

學妹握着腳踏車的握把說道。

「我下次有想到什麼話題再跟妳說。」

「妳剛纔都看到了？」

該說是做事不會先深入思考自己的目的嗎？就先不論在住宅區遊蕩好不好玩。

「咚～」

「看來也沒那回事耶。」

「好耶。」

這根？還是這根？學妹輪流比起每一根指頭。居然能單獨比起無名指，手還真巧。

「學姐倒是感覺變得比較圓滑了呢。」

「日野說家裏有事，就把我丟在一邊了。」

「啊，我忘記了。小島島島～喂～」

懦弱的我絕對辦不到。

我沒有那種動粗的勇氣。沒錯，要動手打人，需要相當強大的意志。

「所以我很閒，就到處遊蕩。」

肯定就是我。還真教人害臊耶──我吸了一下鼻水。

永藤按起根本不存在的腳踏車鈴。按不出聲音。她爲什麼在模仿我的學妹？連接下來說出的感想都一模一樣。

我也試着豎起無名指，弄得手指在顫抖。

永藤心滿意足地點點頭，這才終於連離去的腳步也輕快起來。

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麼樣纔是有意義的對話就是了。

像我跟安達聊天的內容，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的動作明顯遲鈍不少，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變溫動物。

「就是這個啊，這個。」

「違規亂丟垃圾不可取啊～」

彷彿冰冷泥巴的冬天，毫不留情地環繞著有如在積雪底下吐着微弱氣息的我。

「結果到底是哪根指頭纔對……」

若她的世界裏只存在一個不可或缺的事物，那唯一一個──

「嗯，掰掰。」

「咦？」

永藤捏起我的上臂。喂。

永藤做作地擺出驚訝模樣。她正把因爲剛纔那一撞而撞歪的眼鏡移回原本的位置。

「妳在挑釁我嗎？」

「纔沒那回事。」

「雖然我根本就不知道以前的島兒是什麼樣子。」

盡說一些垃圾話。原來日野每天都要這樣和她聊嗎？

「好耶～」

「啊，我弄錯了。是比哪根指頭？」

先不管這個，我察覺到學妹想問的是什麼了。

先不管這個了，我感覺很……該怎麼說。

我很自豪自己現在變成人畜無害的溫和小島，所以看到她這樣，也只是「呵呵呵」地笑一笑，輕鬆帶過。

我不禁支支吾吾起來。因爲是段滿難爲情的往事，我不太希望別人提起。

先不管這個，說到家裏有事──日野常常需要處裏家裏的事情。平常因爲她的個性，我不會特別想到她的家庭背景，不過日野家的生活水準實際上高了我們三四個階級。想必有很多跟家庭有關的事情會阻礙她自由行動。雖然永藤看起來好像一點都不放在心上，會毫無顧忌地跑去日野家玩。

這段細語隨着強風吹襲而來。

這傢伙的眼睛到底都在看什麼？她雖然用手指頂着眼鏡，強調自己有戴，但搞不好度數不對。又或者根本就不是視力的問題。

就算水冰得要命也一樣毫無怨言，有個怕冷姐姐的我妹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說島島兒啊～」

「可是學姐好像不怎麼把球傳給看不順眼的學妹吧？」

我隨便說說，永藤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莫名其妙。

「總之，算是變成熟了一點吧。」

我和揮了揮手的學妹道別。真是體貼，記得社團活動的時候也算常常和她說話。

學妹用很隨便的語氣表示佩服。有佩服嗎？有吧，我想。

我的意識就像在忍受襲來的困境，深深地──深深地垂下頭。

「哪有？」

我不自覺用跟學妹一樣的語氣說話。隨後永藤便踏出步伐離開。

「我說小島島啊～」

「那時候太年少輕狂了。」

我打算等未來有機會碰面，再告訴她。雖然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好棒好棒。」

雖然講得比較有詩意一點，但其實就是氣溫低到我開始想睡了。就這麼簡單。

「不，我沒有撞妳好不好。」

我以前很討厭那種愛搞怪的人。

妳是不是覺得我叫「島同學」？

「學姐給人的印象變了很多，難不成是有對象了嗎？」

當時的自己雖然着急得一刻都靜不下來，卻也比現在還要積極許多。

我直接把感想說出口，學妹便輕輕笑說「沒有啦，哈哈」。

很難得在住家附近遇到她。

離開一段距離以後，永藤用每次都不固定的稱呼叫我。

「我只看到妳故意用肩膀撞上來找碴的瞬間。」

「有嗎？」

每次遇到別人，就會大量消耗卡路里。而且這次還來了兩個人。

在寒風吹襲下變得冰冷的腳讓我渾身發抖，學妹看我覺得很冷，就說：

我就知道。

「是喔。」

我在當事人不在的地方猛力誇獎她。之後身體打了一陣寒顫。

而電話也像是和我一起發抖一般，傳出了震動。我猜應該是安達──一看手機，也發現自己的猜測正中紅心。

明明在學校道別之前聊了很久……不過，也可能後來纔想起來有什麼要事。

「我看看……」

『聖誕節的時候，一起做些什麼吧。』

她提出不具體的期望。聖誕節──我確認起日期，確實意外就在不久之後。

『是可以。』

我一邊回覆她，一邊思考這也是第二次跟安達一起度過聖誕節。那抹藍色浮現我的腦海。

『妳這次要用什麼樣的打扮來見我？』

因爲最近都沒看到安達穿旗袍，有點想要再看一次。

『妳想要我穿什麼樣的衣服？』

以安達的情況來說，感覺我要她穿什麼，她大多會答應。

「…………………………………………」

……剛纔好像不小心想像了很誇張的打扮。就算只是抱着開玩笑的心情提議，安達也很可能當真，所以我決定自重。

『普通的打扮就好了吧。』

我簡單打完這段話，暫時放下手機。

「好了。」

在暖氣暖好房間之前有點冷的狀態下鑽進棉被裏取暖，會發生什麼事可說是無庸置疑。就算知道後果，還是會被吸引進去。

「呼～」

在全身都暖起來以前，意識就搶先飄往了遠方。

當時的我，可以說是「島抱月」。

總覺得不比對方年輕好像也不是什麼好事。

升上國中，看大家穿着制服聚集在體育館時，突然有種很厭煩的感覺。我迎頭撞上彷彿碰到厚實牆壁一樣的空氣阻力。我沒能察覺那種感覺究竟是什麼，就這麼順其自然地成爲人羣的一部分。接着就開始了漫長無趣的開學典禮，以及老師漫長無趣的演講。

我們兩個的嗜好都很忠於本能。

妳說別人的肚子很溫暖是什麼意思？我捏起社妹的臉頰。社妹就算被捏臉頰，依然很從容地發出「呼呵呵」的笑聲。她的肌膚一如往常冰涼。

「島村小姐已經不年輕了嗎？」

「所以，妳爲什麼把別人當枕頭睡？」

愈來愈不想離開被窩了。

不對，這應該只是因爲我的肚子不暖吧……應該。

我是已經乾脆認定她是我家的一員了啦。畢竟她一直待在我家。之前母親還連給這傢伙的點心都買回來了。應該說，母親好像很中意這傢伙。大概是把她當成會講話、會笑，還會四處遊蕩的狗還是什麼了。只是她還會發光跟食量很大而已。

小學時總是和我一起玩的樽見不在我身邊。我甚至隱約覺得未來不會再見到她了。不論我們感情再好都是過去式……既然現在這份交情無法延續下去，那我們今後就毫無瓜葛。

我獨自走到體育館外頭。

社妹雖然語氣一本正經，表情卻依然悠哉。

裹着棉被，記憶的輪廓就會模糊起來，讓過去跟現在容易混淆在一起。

沒錯，只有我一個人。

「喔喔，這樣啊。」

可以聽到很簡單明瞭的鼾聲……她其實醒着？

雖然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就是了。有時候隨便瞄一下，也會看到她睡在樓梯底下，就好像一隻貓。

溫暖的陽光從已經徹底凋零的櫻花樹間灑落下來。

一出聲叫她，社妹就立刻抬起頭。原來她多少有點自覺啊──我差點覺得有點感動。

『問題多得很啦～』

「哇呀呀。」

『反正，只要看一下她的長相，就知道是不是壞人了啊。』

友情不是能夠無條件持續下去的東西。

「是我先暖好被子的，記得感謝我。」

學生們乖乖在體育館內排好隊伍的背影，讓我感到厭惡。

對一個人表達善意，或許也只是建立友情的手段之一。

這隻獅子不會覺得趴着很難睡嗎？

「哈哈哈哈哈。」

否定自身的「村」，開始試圖掙脫。

現在回去，肯定就能消除心裏這股不安。可是──我凝視眼前景象。

社妹翻滾進我的棉被裏。她滾啊滾的，滾來睡在我旁邊。

「哼哼哼，妳真沒眼光。」

「我就知道妳是聽來的。」

『啊，妳的長相看起來就像會做壞事！』

我醒過來後，在看時鐘之前先注意到了壓在我肚子上的東西。有個傢伙把別人的肚子當成枕頭睡覺。而且還是趴睡。

我粗魯地摸起社妹的頭髮。每當手指滑過髮間，像是光粉的物體也隨之飛散。這說不定其實是某種菌或孢子。只要吸進這種光粉，就會對社妹產生好感，下意識接納她的存在──我臨時隨便想了這樣的設定。事實大概不是如此。

「真溫暖。」

「是說我嗎？」

我打算逃離這裏。

「不，棉被裏面比較溫暖啦。」

「唔～應該至少是沒有妳年輕吧。」

「電視上是這樣說的。」

『可是我常被說長得像媽媽耶。』

被捏長臉頰的社妹解釋起爲什麼來找我。用「照顧」這個詞沒問題嗎？應該沒問題。

曾經那樣，還有這樣。

「妳真的很愛喫耶。」

簡直像大家連身高都變得一樣，被命令整齊排好隊──我實在很受不了那種壓迫的感覺。而且很冷。體育館裏面很冷。我很怕冷。

「人要趁年輕的時候多玩一點纔行喔。」

「好期待喫晚餐啊～」

安達看到這種狀況會生氣嗎？我在舒適的暖意懷抱下如此心想。

要有理由跟動機，友情纔會成立。

我制止想再度睡在別人肚子上的社妹。

「溫暖……喂。」

『除了這個以外，還有什麼問題嗎～？』

應該至少比現在還要常跑步。原來如此──我默默想通了一些事情。

我瞄了一眼，發現暖氣沒有打開。稍做思考之後，才察覺自己忘記按下開關。

「我倒覺得自己很有眼光。」

「那邊的怪生物。」

母親的反應是這樣。父親也是在碰巧遇到社妹的時候打聲招呼，之後只說了句「總覺得她好像一直在我們家耶」，就不深究了。總之，我們家基本上每個人都不會管太多。

「國中的時候……」

明明回憶沒有這麼溫柔與溫暖。

『人不可貌……雖然有時候是可以貌相啦。』

「夠可靠的應該就只有我了吧。」

「島村小姐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地球人？」

我怎麼升上國中第一天就在做壞事？一股有如快剝落的痂被風吹蕩的失衡感纏繞着我。我打消逃跑的念頭，回頭望向體育館。

『我問她家住哪裏，她說住在外太空，所以就沒送她回家了。那有點遠啊。』

「是啊。」

「我本來想跟小同學玩，但好像要晚點纔會換來照顧我。」

自從離開體育館，我每往前走一步，內心的不安也跟着加深。

雖然年輕不代表一切。

「我年輕的時候啊……」

「我們家裏就妳最奇怪了。」

「島村小姐則是很愛睡覺呢。」

妳在笑什麼？

明明剛纔把臉壓在我身上，卻一點都不暖。真奇怪。

有時候像狗，有時候像貓，又穿着獅子造型的睡衣，她還真忙。

我呆站在原地，愣愣地仰望起天空。

有時候會看到她跟母親一起躺在電視機前面。

把社團制服換回學校制服的學妹探頭看向體育館裏面。我沒有回應她，只是擦了擦汗，接着她就脫下鞋子，往裏面走來。半開的門外看得見其他運動社團也正在收拾。操場的土壤微微發紅，顯示出現在的時刻。

「咦～是學姐耶。」

我放開社妹的臉頰，她的臉就立刻恢復原狀。一拿下獅子兜帽，水藍色的頭髮便顯露在外。仔細想想，能在這麼近的距離看着發亮的物體，或許其實是非常難得的體驗。

是說，雖然現在才提真的有點太晚了，但「小同學」這個稱呼是怎樣？跟我妹的名字一點關聯性都沒有。

明明已經是四月了，體育館裏的空氣卻還是相當寒冷。而我被迫站在很難接受日照恩惠，很半吊子的位置。腳下正好就是畫出籃球場的膠帶，我沒來由地踩了下去。不曉得爲什麼一踩上那條線，就更是有種像是反作用力的排斥感。

直到那道陽光碰觸我的肩膀，我才終於有獲得安寧的錯覺。

「雖然不道謝也是沒差啦～」

「真糟糕。」

我認爲現在自己也還算年輕就是了。她說的「地球人」就先當沒聽到。

『咦？不是那個問題吧？』

「那就麻煩再一次……」

體感上只覺得過了短短一瞬間。

我愣愣地看着社妹，因爲她整個人輕飄飄的，所以連我的視野都跟着變得輕飄飄。

我假裝要上廁所，離開人羣的行列。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唯獨感到不耐的意識撥開其他障礙，引領着身體前進。明明非常排斥，卻無法制止自己。

可是我不想爬出被窩。還有社妹的臉頰壓得扁扁的。看她這副模樣，就好懶得再多想什麼。她給人的是跟永藤不一樣的放鬆感。

「呼～呼～」

總覺得自己待在裏面會就那麼被冷得動彈不得。

「因爲看起來好像很溫暖。」

何謂年輕？

我抬頭看向臺上的老師，不久之後──

記得她是叫池……畑？池畑──不對，好像不是。是水或川……先稱她學妹吧。

她是我升上國二後纔剛認識的學妹。會不太記得叫什麼名字也是難免。

「學姐在做什麼？」

「妳看不出來？」

「在祕密特訓。」

實際上沒有那麼了不起。我喉嚨很乾，懶得糾正她，同時把球丟出去。

我跑去撿起打到籃框前端彈開的球。

「學姐每天都會私下特訓嗎？」

「看心情。」

學妹不只沒有離開，還到球場邊坐了下來。看我練習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妳不回家？」

就算把「礙事」轉換成溫和的講法，她也只是回了句「我看一下就回家」。

「要看是可以啦……」

反正我要做的事情還是一樣。我把球扔出去，再撿回來，不斷在球場內來回奔走。

「這樣看起來好像自己丟飛盤去撿的狗喔。」

「那樣很厲害，很好啊。」

我隨便應付她的感想，籃框在球的敲擊下晃動。明明平常還能再多進幾球，不曉得是不是因爲今天有人在看？我把投不進球的責任推卸給別人。球再次被籃框彈開的同時，學妹對我說：

「學姐社團活動明明就沒有很認真，爲什麼還要留下來練習？」

我彎下腰撿起彈跳的球，汗水也隨着我的動作流進眼裏。

「反正就算認真面對社團活動，我們學校也贏不了多少比賽。」

直到畢業都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也沒有斷絕往來。

這樣的學妹對我來說是完全不會放在心上的人。

「團體競賽。」

閉着眼睛的傢伙大言不慚地說道。

「好厲害喔～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很準地打到籃框前面。」

「我哪知道……」

「等跳得更高一點再投，應該就剛剛好可以投進去了吧。」

我是孤獨的。

等到國中畢業以後，我們肯定沒什麼機會再見到面。

仔細想想，說不定就是在她的態度影響之下，才產生了高中時期的我。

雖然聊起來很輕鬆這種理想狀態感覺像是建立起了關係，總覺得心裏有點疙瘩。

所以，她同時也是我能輕鬆相處的一個人。

「……………………………………」

「是嗎？謝了。」

我好像很不擅長對他人付出，也不擅長接受別人的好意。

而我沒有跟任何人有深入交流。

而且安達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蓋過了我腦海裏的其他記憶，不曉得該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其實我不討厭學姐就是了～」

適當到連名字也記不是很清楚。

「顏色。」

「我還沒說得那麼明白耶。」

「妳裙子底下都被看光光了喔。」

「學姐爲什麼不傳球給別人？」

讓人感覺不到想和別人開心聊天的人，相處起來不會愉快吧。

但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我兩年前還是國中生。

「好漂亮啊～」

收工了──我調整呼吸，擦掉鼻子上的汗水，毫不猶豫結束今天的練習。

「學姐，妳怎麼不馬上告訴我？妳是色狼嗎？」

而到目前爲止，不管球彈飛了幾次都還不會膩。

「我已經厭倦把球往地板拍了。」

「真是熱情的性騷擾啊！」

「咦？喔，也沒什麼，只是跟學姐說話也不會不愉快。」

就算被我討厭，也只會是一個人的事情。

我隨便敷衍她，開始收拾。我一邊收拾，一邊偷瞄學妹，期待她會來幫忙，但她完全沒有來幫我。我「嘖」了一聲，心想這個絲毫不打算尊敬學姐的學妹還真有眼光。不過她似乎想等到我收拾完，再跟我一起離開學校。

「嗯，明天見。」

跟其他人比起來，學妹家似乎和我家比較近，一直到住宅區旁邊都是走同一條路。總算等到能跟學妹分開的時候的我，開口說出不經大腦的道別，轉身背對她。離開她一段距離後，我在映入眼角的光芒影響下，忽然心血來潮。

因爲自私，相對的，也會理所當然受到大家厭惡。我已經接受了這樣的結果。

「是喔。可是學姐還是會練習投籃呢。」

學妹嘴上說着「唔～」，面向其他方向思考着。

學妹一直到最後都還是掛着開朗笑容，跑步離去。我不懂她爲什麼這麼開心，不過──

學妹似乎很享受於欣賞我的失誤。

「看來籃框很討厭學姐呢～」

只要被一個人的朋友討厭，這份討厭甚至有可能傳染給所有人，這就是坐在教室裏的我們擁有的人際關係。

「學姐說得出是什麼顏色嗎？」

「不覺得可以不動腦說話的對象很理想嗎？」

「我開始感覺到自己不適合做這種事了。」

之後，我和這個學妹保持交流，並維持着適當的距離感。

仍然不懂我想表達什麼的學妹再次面向夕陽，接着「啊」了一聲，臉頰染上一片紅暈。

她低頭向下凝視，檢查自己的裙子。隨後朝着我大喊：

「我從頭到尾都有在聽喔。」

哈哈哈哈──學妹毫不客氣地大笑。她不留情的說法，讓我只能回答一句「是啊」。

「該說是不期待跟學姐有深交嗎？總之冷淡一點不是比較輕鬆嗎？一個人不怎麼理人，覺得其他人都無所謂，不就表示我跟對方講話也不需要顧慮太多嗎？這種人的存在其實很寶貴呢。」

「呼唔唔。」

接着，我看了坐着的學妹一眼。

「妳白癡啊？」

用說的倒是簡單。要是我有辦法跳那麼高，是不是也能拋棄掉纏繞在現在的我身上的那些沉重事物？

「畢竟學姐都不傳球給別人，不可能被選上場吧～」

「那再見了。」

我們在回家路上說着像客套話一樣的對話，走了一段路後，我轉頭看向學妹。

「因爲自己拿着球比較好玩。」

順着拋物線飛出去的球，在籃框前被彈開。

「那個啊。」

「顏色？」

我強調想講的重點，再次指向夕陽。

「唔哇，超級自私的。」

「什麼？」

講完以前的一些小故事後，我稍作休息。意外還記得不少。

「這樣啊～」

原來妳只是沒說出口，但心裏知道啊──這次換我輕笑出聲。

考慮到狹窄的教室裏最注重的就是人際關係，也不是不能理解她這種想法。

「……那個啊。」

「那樣不就是覺得不愉快了嗎？」

「我跟妳不是在我國中的時候認識或許是好事。」

我不是想說夕陽很漂亮。重點在逐漸沉沒的那道光──

「是啊，它很討厭我。還有很多人也討厭我。」

「寶貴啊……」

在這種事情上顧慮得太過頭，還會讓別人覺得煩，又更麻煩了……我最近在想着這種事情。或許社團活動也是退出會比較好。退出社團，只單純像這樣練習投籃比較好──丟出去的籃球僅僅是重重震盪了籃框。

我心想下一球沒投進的話，今天就到此爲止，而丟出去的球也不出預料地落空。

學姐是故意的嗎？她這樣問我，於是我回答「不是故意的」，撿起籃球。

我的腦袋或許有一天會只剩下跟安達之間的滿滿回憶。

想想自己幾乎不記得先前跟學妹聊了什麼，確實是挺輕鬆的。

「呃，是妳問我的耶……」

我指向夕陽，要回過頭的學妹看向那裏。學妹順着我指的方向，愣愣地仰望天空。

「哎呀。」

「嗯。」

那時候的我，應該完全沒辦法接受這種態度隨便的生物吧。

「妳有在聽我說嗎？」

「我頂多覺得學姐很冷淡而已。」

「……從前曾經發生過這些事。」

的……顏色。

「大家討厭我，所以我大概也參加不了比賽。」

坐姿滿是破綻的學妹連忙整理裙子。

經過長達一年的社團活動，總會體會到自己跟社團的極限在哪裏。

「怎麼會不討厭？」

「算了，無所謂啦……」

聽起來像是「但對學姐也沒什麼興趣」。

一旦習慣，就不覺得有趣了。所以我換嘗試努力練習投球。

認識安達以後的這一年發生了滿多事情，會有一些往事是發生在更久以前的錯覺。

「會是我力氣不夠大嗎？」

「有～怎麼了嗎？」

學妹激動說道。

正因爲是現在的我，纔有辦法和平地跟她睡在一起。

這種情況應該可以用「緣分」、「意外之緣」之類的來形容，但唯獨這傢伙──

「是『命運～』啊。」

「是啊。」

她很輕易就接受了。之後，我閉着眼睛，意識也漸漸輕柔地淡化。

就好像助跑往前衝的時候沒有風阻，順利進入熟睡的感覺。

喜歡睡覺的我，一定會比其他人體驗到更多次那樣的瞬間。

這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妹妹打開門的聲音，在我耳裏聽來有些遙遠。

「安達與島村」

我聽見最近常耳聞的姓氏，便在入口旁邊回頭觀望。

一名走往泳池方向的中年黑髮女子與人擦肩而過，對方喚她「安達太太」。我一開始也想反正這世上本來就有無數個姓安達的人，不過，我回頭再看了一次她的長相。我發現跟她長得很像。於是，我決定偷偷接近她。

我凝視她穿着泳衣的背影，一步步往泳池走去。安達太太一直沒有注意到我靠近。我開始覺得很有趣，就這麼跟在她後面一起走。打開通往充滿氯味的泳池的門時，她依然沒有發現我，似乎是一直到淋浴區前面，才終於察覺到有人跟蹤。

她回過頭，毫不客氣地對我露出狐疑神情。

我不再彎着腰偷偷摸摸走路，伸直背脊。接着，我直接在她面前仔細盯着她看。

「嗯～」

看到我的視線，她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明顯了。

「……有事嗎？還有，妳是誰？」

「妳是安達太太嗎？」

「是沒錯。」

「怎麼了？」

水嘩啦啦的響。

「意外會有些奇妙的緣分呢。」

雖然知道別人會覺得煩，不過我個性就是不會管那麼多，直接講出口。

我討厭死那種熱得要命的鬼地方了。

我收到比預料中更有殺氣的謀殺宣言。要是她動手殺人就不好了，我把水量關小一點。

「……沒有，沒什麼。」

跟朋友一起玩很開心，交情卻沒辦法長長久久，既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也是社會的常態，其實有點有趣。

「啊，那八成是我女兒。」

安達妹妹的媽媽不曉得在訝異什麼，睜大了雙眼。

「妳長得跟我之前在這裏看過的人很像。」

「不可以。妳感覺好麻煩。」

把我問是哪裏麻煩的時候得到的答案大概統整一下，就是「感覺親近過頭了很煩人」。

「嗯～？」

我想起當時抱月還是一頭金髮。那傢伙染金髮真的很不搭耶。

抱月升上高中以後，也就只有安達妹妹會來我們家玩。

「三個人裏面就會有一個人對我說『妳這傢伙的個性很胡鬧耶』。」

「嗯？」

太過分了。

因爲沒有反應，我又繼續衝了一陣子。

反正觀察了這麼久下來，感覺應該就是我想的那樣了，於是我刻意講得很具體。而且給人的感覺也有點像。瞪着我的那雙眼，眼角的皺紋稍微變淺了一點。

「妳到底是怎樣？」

「那……妳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靈機一動，把蓮蓬頭拿到隔板上面，往隔壁沖水。

「但我認識她喔。」

「喔。」

我習慣來健身房已經很多年了，仍然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像我就算別人沒有問，也會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喔。大概就是這部分讓人覺得煩。

「………………………………」

安達妹妹的媽媽就如她所說，臉上沒有半點笑容。這部分跟她女兒一樣。

「是喔。那，妳大概也有女兒或兒子吧。」

我只好用隔壁的蓮蓬頭。我把水量開得很大，開始淋浴。

我輕輕揮了揮手以後，她直言「這個人到底是怎樣」，臉上卻也浮現了小小的笑容。

「我殺了妳喔。」

「那，妳要待到什麼時候？」

雖然我常常被這麼說。真要說的話，女兒們都會嫌跟我相處很麻煩，連老公也是。

安達妹妹的媽媽把臉縮回去，抓了抓頭。她說「果然」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看妳跟安達妹妹很像，纔跟着妳過來。」

我打算回去之後，把這件事說給我們家的抱月聽。

「掰掰～」

安達妹妹的媽媽握着蓮蓬頭，揮揮手做出驅趕的動作。

「妳這話太過分啦。」

這次換對方很失禮地打量我。臉靠得太近太近了。是有近視嗎？

大概吧。

安達妹妹給我的感覺很成熟穩重，所以表情變化一大，就讓母女倆變得不是那麼相像。雖然變得不像也無所謂啦。

「咦？難道妳比我想像的還要蠢嗎？」

一離開淋浴間，淋得比我還要嬌豔欲滴的女子也走了出來，惡狠狠地瞪着我。

眼前長得像安達妹妹的人眼神變得兇狠。

「有事咩？」

再過幾年，有點囂張的那個也會變得超級囂張嗎？

「我要去三溫暖那邊。」

一個很囂張的，跟另一個有點囂張的。

以前樽見妹妹也常來玩，但不知不覺間就沒再看過她了。

櫻是誰啊？我在差點問出口的時候，瞭解到那是安達妹妹的名字。這麼說來，好像有聽過……有嗎？還是沒有？我很不會記別人的名字。反正就算記不住，也不曾有什麼大問題。

算了，就叫她安達妹妹的媽媽就好了。

她溼答答的頭髮垂下來貼在臉上，感覺好像會詛咒人。

「我叫赤華。」

「我有兩個女兒。」

被趕出來了。明明只是要淋點熱水的話，動作快一點一下就好了。

我曾經帶她來過健身房，大概是那時候看到的吧。

「我只是在想原來櫻還是有交到朋友。」

「是喔……果然。」

我對她的上臂又拍又捏，結果得到「煩死人了」這個毫不客氣的評語。

「好恐怖！」

安達妹妹的媽媽像是吞下本來想講的話，只有簡短回答。

「那妳就應該要胡鬧得讓人笑得出來啊……」

我揮了揮手，把掌心朝向她，示意我已經講完了。安達妹妹的媽媽皺起眉頭。

我明明講完了自己跟蹤她的動機，安達妹妹的媽媽卻沉默了一陣子，像是在等我說完。

「咦～？妳再問一點其他的事情嘛。」

我們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彼此，當作餞別。但我沒有自信在下一次見面的時候還記得她的名字。

「我叫島村良香～」

安達妹妹的媽媽把頭撇向一邊，轉過身去。

「嗯？是啊，滿常看到她的。」

抱月讀國中的時候也很叛逆。

「咦，動機不可以這麼單純嗎？」

「妳長得很像有個讀高二的女兒呢。」

「我要淋浴了。」

「……？不懂的話，直接問她本人不就好了嗎？」

「反正花不了多少時間，乾脆一起淋浴吧？」

「妳……就年齡來看，應該不是我女兒的朋友吧？」

接着──

她似乎從視線察覺到我的疑惑，嘆着氣解釋：

「櫻很常去妳們家吧。」

「我……不懂那孩子。不懂她在想什麼，也不懂她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