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來自蔚藍」
《安達與島村》 · 入間人間 · 2.7萬 字
我拿起兩個晚上下來的成果,確認寫好的成品。
『再到島村家住一次。』
『和島村一起去買東西。』
『牽島村的手。還有,要玩得很熱絡。』
『和島村一起去游泳池。去海邊有難度?太遠?』
『島村……』
這是我暑假想做的事情清單。形式上主要是……應該說全是和島村一起做某某事。
我寫着這些的時候因爲很煩惱,所以沒什麼感覺,但現在重新看看整張清單,眼睛就不斷注意到島村的名字。而且怪不好意思的。我到底寫了她的名字幾次啊?
剩下的空白已經寫不下要做某某事的部分,於是我就用島村兩個字把空白寫滿。
我搞不懂自己在做什麼。我只能對睡眠不足引發的謎樣行動感到疑惑。
但我依然覺得這不是錯誤的行動。暑假,還有島村。我知道這兩個要素在腦海裏佔了很大一部分,但它們並沒有被線緊緊繫着。總覺得不好好注意,就會像夏天的炎熱讓腦袋昏沉沉的那樣,就這麼茫茫然地逐漸消逝。
那麼一來,等到夏天結束時,剩下的就只有後悔了。
比以往無所事事的夏天還要悽慘好幾倍這種事情,我可不想體驗。
難得我遇上了島村。難得夏天又來臨了。
因爲這樣,我便利用文字來整理心思。雖然我花了兩天才寫好清單。
一起出門到哪裏玩──我的清單上好像大多都是以這點爲基本。稍微仔細想想,我暑假也沒其他事情好做。而兩個人一起出去玩,肯定可以證明我們很要好吧。
「證明啊……」
要是真有那種東西就好了。要是得到了,我應該會帶着它到路上炫耀。
讓看不見的事物顯現的東西……是類似溫度計的東西嗎?
我看向時鐘。已經快到打工時間了,於是我把清單慎重地放回桌上,前去換衣服。我在換衣服的時候想到自己忘記喫早餐,不過算了,沒差。
「喔~喔~喔~」
『我是記得你有個妹妹。不過她應該也不知道我是誰吧。』
距離第一次見到安達那天,已經快要一年了。已經過這麼久了嗎?我實在沒什麼實感。等回過神,我已經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再一年半就要畢業了。
雖然我懂她的心情啦。
從她不瞭解一些常識這點來看,我覺得她也可能是外國小孩,可是她的日文又講得太流利了。與其說她的知識有所偏頗,應該說根本極端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她就好像是透過在地球上橫着走根本就走不了的路,來到了這裏一樣。她有着縱向的深度。
我俯視嘟着臉頰的妹妹,抓了抓頭。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喔。」
她會不會很排斥呢?感覺會。不過還是問問看好了。
難道她怕我不小心就爽約了嗎?
等了大約兩秒以後,電話就通了。
「煙火大會?煙火?」
我妹遞出她握着的一疊廣告。大概是夾在報紙或聯絡板裏的廣告吧。我收下來一看,發現是煙火大會的廣告。是我跟樽見約好要去看的那場。商店街的人也會去那裏擺攤,所以雖然我們這裏跟煙火大會會場有點距離,他們還是發了廣告給每戶人家做宣傳。我拿過廣告,看向標着週末夜晚的舉辦時間。
老實說,我很意外。
樽見用有些僵硬的語調這麼問。
『小島?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我有點猶豫要不要跟她說對不起。可是又覺得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就不這麼做了。
社妹出手解救──她本人是以一副要幫助我妹的模樣扠着腰。她也稍稍挺高了剛纔捏長的鼻子。我是很高興她有這份心意啦,但根本無法解決問題。反而還更讓人不安。
「咦~!」
要是在下班之後纔想到這件事就好了。
『哎呀~沒關係啦,我只是……呃……該怎麼說呢,就是那個啦,只是想和小島一起玩而已!』
感覺到自己早早就開始心急到迫不及待的我,發現犯下了一個失誤。
我好想聽聽島村的聲音。
「啊,島村小姐和小同學都在。」
樽見沒有馬上回應。她果然不想這樣吧──我露出苦笑。
光是想像,就忍不住嘆氣。
小樽完全靜不下來。但是算比安達冷靜吧?
當然嘍──我肯定她的疑問。我妹那時候只要遇到樽見來家裏玩,就會躲在房間裏不出來……咦,好像跟現在差沒多少?不過,她就是這點會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嗯。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我們真的還很小的時候,你還記得她嗎?」
『我很期待那一天,你可別忘了喔!』
因爲不跟我去的話,我妹也沒辦法去祭典。
「那,可以帶她們去嗎?你不想的話就算了,嗯。」
走到沒有冷氣的外頭,我纔想起今天的天氣也是非常炎熱。
隔了一小段空檔後,她又一次表達不滿。就算你驚訝成這樣也沒辦法啊,姊姊也是有自己的行程的。
不曉得是不是我一直寫着島村島村害的──
『妹妹是嗎……這麼說來,小島有個妹妹呢。』
「那是鼻子變長~」(注:日文中與煙火大會發音類似)
『其他人……是什麼意思?』
原來你不知道煙火是什麼嗎?不對,社妹知道的事情反而比較少。
樽見了解我的意見後,便接受了這個提議。
雖然和島村出去玩的時候不會有金錢上的困擾,但那種機會本來就不多。
「你想去嗎?」
「啊,對了,姊姊、姊姊,聽說有祭典耶。」
雖說是朋友,但和朋友的妹妹一起逛祭典,大概會覺得有些不對勁吧。
畢竟是先跟樽見約好的,只能叫我妹放棄了。我正要回頭告訴我妹時──
我不理會捏着鼻子在玩的社妹,對我妹說:
「是嗎?」
不過,她剛纔那段話實在很難判斷是在表示期待,還是在提醒。
樽見就像是踩着很大的腳步聲前進,安達則是原地踏步的感覺。
『……可以啊。可以啊。不錯啊,嗯。』
「這是什麼?」
爲什麼我妹總是擺着這種很了不起的態度呢?而且只有在我面前會這樣。
感覺根本不懂的社妹敷衍地點了好幾次頭。看我妹這麼開心的樣子,我知道她想要做什麼了。
這件沒有人教我,也不曾試圖去學的事情,我現在卻在努力學習。
我只因爲這點動機纔開始打工,也存了不少錢,可是我到現在還想不到該把這些錢用在哪裏。
在蟬的迎接下,我受到了炎熱空氣的環抱。
「朋友……咦~!」
『嗨。難道是那個嗎?突然不方便去了?』
我妹尖聲喊道。她伸長雙腳,踮起腳尖。
「喔,原來不是這樣啊。」
她只要一鬧起彆扭,之後要讓她消氣就很麻煩。
「要我跟姊姊一起去也可以喔。」
我拿起電話,從履歷裏面找出上一個打來的人,按下按鈕。
她的反應很着急,可以感覺出她是用跑的來接電話。
經過一旁的妹妹疑惑地對在窗邊發呆的我問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辭掉那間店的工作,是因爲想到島村一家人可能會再來光顧,心裏就有些期待。雖然也會難爲情,但是,島村曾經誇獎穿着旗袍的我,所以我會覺得穿給她看也不壞。這讓我抱起一絲期望,期待島村會不會感受到我的魅……魅力?魅力是怎樣?總之就是類似那樣的東西。若貪心一點,我會希望不只是我單方面地接近島村,而是她也會一步步親近我。
「啊~那你等我一下。」
就算沒什麼好聊,我也希望告訴她我很想聽聽她的聲音。
「煙火是那種會『砰──』地有火花炸開來,很漂亮的東西喔。」
我的心情真的就像是打開了通往夏日的門扉。
「呃~其實我跟朋友約好要一起去了。」
「……嗯~沒做什麼。」
「姊姊,你在做什麼啊?」
我不喜歡炎熱天氣,不過我喜歡這種夏天的景色。
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抵銷掉太慢起跑造成的落後呢?
而父母又是會怕麻煩,很不喜歡人潮的人。
社妹「唔唔唔」地露出思考的模樣後,就捏住並拉起自己的鼻子。
她最在意的是這一點嗎?樽見注意的地方還真特別。
聽到我妹這麼說,她立刻放開手。
大學……我大概不會去讀吧。未來的我,究竟會在哪裏做些什麼呢?
你也用不着逼自己積極正面成這樣吧。
老實說,我繼續打工的理由相當薄弱。不過總比什麼都不做好吧,而且先存點錢起來,萬一有需要錢,也不會煩惱。
反正還有其他晚上辦的祭典,改天再帶她去就好了。雖然可能不會有煙火啦。最近很少放煙火,晚上聽到煙火聲的機會沒有以前那麼多了。
我想起了去年的夏天。當初埋葬蟬時感受到的土壤溫度,又回到了掌心上。
天空和建築物的輪廓相當清晰。色彩雖然不鮮豔,但色調很強烈。
雖然我沒有可以不語無倫次的自信。
「不是什麼值得你這麼着急的事情啦,總之先說聲你好。」
是我妹又怎麼樣了嗎?在意這一點的我再次跟她說聲「謝謝」,準備掛斷電話。不曉得是不是察覺到我想掛電話,話筒裏又傳來樽見很快速地講着「啊,小島小島」的聲音,於是我又把電話擺回耳邊。她這種連續叫我名字兩次的呼喚方式,讓我想起了以前的樽見。
狀況一定會變得比現在更麻煩吧。
但這個時期還是差不多會一星期放一次煙火。
「不是不方便,啊,不過的確跟煙火大會有關。我可以帶妹妹跟其他人去嗎?」
「嗯~這很難說明……算是我妹的朋友吧。」
我認爲所謂「變得要好」,可能就是這麼回事。
「…………………………………………」
『啊~嗯,嗯……嗯,沒關係,反正是小島的妹妹嘛。』
父母應該不會允許我妹晚上自己出門吧。
暑假纔剛開始而已,我腦袋裏的螺絲可沒有松到那種地步啊。我在心裏反抗她的疑慮,同時轉過頭。
樽見留下很犀利的一句話,就主動掛斷了。她和安達不一樣,在這種時候很乾脆。
我拿着腳踏車和家裏的鑰匙,打開通往外面的門。
「謝謝你。」
在我妹進來房間以後,社妹也進來了。最近變得很常在家裏走廊上遇到這個奇妙的小妹妹,幾乎沒事就會待在我家。她會毫不客氣地在我家喫飯跟洗澡,不過還是會回家。雖然覺得她好像還不會回去,可是隻要一到晚上,她就會不知道跑去哪裏。到了早上,又會發現她不知不覺中已經躺在我家了。
感覺好像蟬就在腦袋一角鳴叫一樣。也很像射進房內的強烈日光的聲音。
下班以後打電話給她看看吧。
雖然先認識她的人是我。我們之間的關係相當微妙。
社妹從我妹旁邊看向廣告,然後馬上提出疑問。
「所以,你要一起去也沒關係。」
「喔~」
我妹收起原本嘟起的臉頰,出聲吐出空氣。
「不過我纔想問你,你不介意我朋友也要一起去嗎?」
畢竟我妹對家人以外的人,甚至是對親戚都會很冷淡。
我妹微微點頭。我真希望她也差不多該慢慢克服自己怕生的毛病了。
不然……嗯……安達的狀況又跟怕生不太一樣吧。
「你說的朋友,是前陣子來住的人嗎?」
妹妹這麼問我。說是前陣子,其實也過挺久的了,總之她好像在問是不是安達。
「是另一個朋友。」
「是喔……」
我妹做出很冷淡的反應。你那什麼態度啊?
「既然是島村小姐的朋友,那也等於是我的朋友呢。」
「…………………………………………」
另一個人則是擺着無憂無慮的笑容。
「好朋友機器人,喀喀喀!」
「那什麼啊……」
我對不懂在興奮什麼的社妹感到傻眼,而我的視線也在遊移。
在相當遙遠,並逐漸吞噬過去的大海中游移。
聽到以前自己說過的話被原汁原味地重現,就覺得很不自在。
「所以……所以?其實也不是『所以』啦,不過……」
「……我知道了。」
可是沒有突然冒出這份工作,我根本不會意識到煙火大會的存在,世事真難順心如意。感覺好像很順利,又好像很引人焦急。我有時候會癡心妄想着可以只把各種事情好的地方抽出來,連結在一起,過着開心的生活。
『啊,是小不點在惡作劇……不要爬到我頭上!』
「啊,是……」
「咦!」
「好……」
「你說要劃我……是哪個劃?是畫圖的畫,還是……」
『嗯。』
「現在?」
先不管這種心境上的問題,這個人到底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我想畫小島。』
說到底,她打電話過來這件事本身就出乎我的意料了。
「下次……要過一陣子……也是可以……」
『你說的祭典呢~該不會~是這次的煙火大會之類的吧?』
實在想像不到原本是個不良少女──島村半開玩笑地說。我算是不良少女嗎?
我感覺有種情感滲進胸口底下──滲進身體的中心。
要是不用負責這個,就可以約島村一起去煙火大會了。
「反正暑假還很久,呃……就挑我們都有空的時候……吧?」
「啊……」
很不錯啊──原本就很耀眼的夏日景色化作光之洪水襲來。隔着玻璃觀望朦朧的夏季道路的時候,甚至感受得到彷佛飄蕩於高溫與陽光熱浪間的美感。我平時毫不在意這個世界的樣貌,現在卻可以用寬廣的視野看待並給予肯定。光是抱着積極正面的心情,心靈就能變得相當寬容。
『啊,噯!』
反正我也去不了。正確來說,是沒辦法跟島村一起逛。
『好啦好啦。那安達呢?』
不,不對。反倒是用黏着劑硬黏,黏得太過頭了。
我從肩膀和臉頰的狀況得知自己正在笑。
島村居然懂我在想什麼。被她知道我的心思,不知道該說會很困擾,還是難爲情。又或是很高興。雖然瞭解一個人是不錯,但被人摸透自己想法又是不同的感受。
『沒有啊。』
我打工的地方──掛着創意新中華料理這種史無前例的招牌的這間店,似乎也要到祭典擺攤。而我因爲一句「你來幫忙一下吧」,就被迫去攤位那邊幫忙。我是很想拒絕,但我一打算拒絕,店長就會很過分地開始假裝自己不懂日文。結果,我還是順着店長的意思做了。
我知道這一點。知道是知道,但都說出口了,也只能繼續說下去。
「咦,有……作業嗎?」
『你有乖乖做作業嗎?』
講到暑假,我就會直接想到游泳池跟大海,根本沒考慮過祭典。大概是因爲我記得自己曾去過游泳池,卻沒有去過祭典吧。我和父母之間沒有建立起會被他們帶去逛祭典的關係。而我在想,這時就先不深入考慮這件事,和島村一起去煙火大會這個主意怎麼樣?
『沒錯。』
『呃,我不是對安達說啦。不過這句話要用在你身上也沒問題就是了。』
『……嗯。那我們下次再找時間去吧。』
『給我安分一點,好嗎?』
我們又聊了一下以後,因爲島村要喫晚飯了,我只好依依不捨地掛斷電話。一種彷佛跑到遙遠地方的疲勞和成就感,讓我的肩膀沉了下來。我重新坐正,低下頭,握緊手機。
我悄悄在大海中找起兩個身影開始重疊在一起的起點。
希望表情不會太難看。雖然我抱着這種擔憂,卻還是就這麼繼續放養自己的感情。
雖然只是默默有種感覺,不過我本來覺得在三天後的煙火大會之前都不會聽到她的聲音,她也應該不會和我聯絡。先入爲主的想法被她這麼一打破,讓我有些困惑。
以前那個能冷靜面對島村的我,究竟到哪裏去了呢?
明明還沒說要不要去,我卻先講到更之後的事情。而且我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椅子,呈現半彎着腰的狀態。等待島村回應的期間,我一直聽到自己很吵的呼吸聲。那聽起來很急促,很粗糙。
她……正抓着島村的頭?還是抱着島村的背?
哈哈哈哈──島村笑了一下。我後來才發現自己被當成小學生看待。
『就是那個「畫」。』
我理解到自己是重新感受到這一點,纔會露出笑容。
要說她是我的生存支柱是太誇張,但她肯定已經成了我生活上的指針。
電話另一頭很混亂。小不點?不是妹妹的話,是那個頭髮很奇怪的女孩嗎?
「嗯~一般,我過得一般好。雖然是會熱得全身無力啦。」
「呃……你過得還好嗎?」
我們約一下嘛,約出來見面嘛──她假裝很輕鬆的樣子說道。這是類似「我們一起出去玩嘛」的亞種之類的邀約法嗎?
還是因爲她會說這種話,纔會覺得她跟我很像?
「炸物。」
本來想模仿剛纔聽到的聲音,氣勢卻不夠充足。島村吸氣發出的小小笑聲,讓我的臉頰開始發熱。
真的和我的開場白一點關係都沒有啊。我心中殘存少許的客觀想法如此抱怨。
「我……我過得很好……喔……」
『開玩笑的。那,有什麼事嗎?』
「嗯,不是所以,不過?」
我無法立刻講出一起去煙火大會的提議,逃到其他話題上。
而且黏的方法還很笨拙,不是很好看。
感覺好像會讓我很激動,卻也好像會暈頭轉向。
島村隔了一小段時間才說話,像是在猶豫該怎麼回答。
煙火大會啊……就算在上班,這個詞也一直不肯離開腦海。
我自己都覺得再不擅長銜接話題也該有個限度。我的話語之間缺少了黏着劑。
「……畫我?」
聽到很樂觀的反應,我不禁開心地大大張開嘴巴。
是店裏總是會有的那個像棍棒一樣的細長炸物。我不懂哪個部分是創意新中華。
我聽到一陣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上跳來跳去的聲響。也有一道說着「我很好喔!」的聲音細細傳來。
過了一小段時間,心中激昂也抵達了目的地。
等待電話打通的期間,心裏冒出的少許緊張感讓指尖麻痹了起來。感覺像在做一個小小的冒險。
我每次都會先傳郵件問可不可以打電話過去,不過今天就省略了這個步驟。
到攤位幫忙,會有薪水拿嗎?
『啊,這樣啊。放暑假也在打工,安達還真上進耶。』
我下意識地縮起脖子回應她。
島村。是島村的聲音──我不禁抬起肩膀。
島村這道聲音在我耳裏聽來特別溫柔。
好像身體某個乾涸的部分逐漸受到滋潤一樣。
她想「劃」我?
是因爲跟我很像,纔會說出這種話嗎?
最近的我,每天都是以島村爲目標前進。就好像一隻想輕輕停在島村肩上,而持續飛行的鳥。一整天不斷兜着圈子,尋找停下的機會。停上終於找到的島村肩膀後,又會爲能夠再次回到那裏而飛走。
『喂喂,你好。』
然後打電話給島村。
下班的時候,走路像企鵝一樣的店長這麼叮嚀我。
「那個……要……一起去祭典嗎?」
『不不不,你不來,我怎麼畫啊。』
我可以如實感受到疼痛與悸動同時復甦,不顧這麼做究竟是好是壞地漸漸活化。
以島村爲目標,終於島村,始於島村。
「啊,嗯。啊,不,沒關係,不用那麼急,再過一陣子以後……嗯……也可以。」
「嗯,嗯。啊,就算沒有煙火,只有祭典也沒關係。」
可是,我也不是要在被煙火點綴的夜空下走動,而是要接待那樣的客人。
不過,煙火大會和祭典真是個盲點。
「是喔……你請便。」
「我剛下班。」
『嗯嗯,我大概知道你會這麼想。』
島村略過問候,直接喝斥我。我嚇得不知所措時,島村解釋說:
「話說回來,我們要賣什麼呢?」
樽見突然打電話過來,一開口就說這句話。
「咦?什麼?怎麼了?」
換好衣服以後,我先在離開有冷氣的更衣室前打開手機。
「所以,你要記得過來喔。」
「咦?啊,是……是喔?是嗎?」
不管對方是誰,我都高興不起來。不對,講得更明白一點就是──
『對。』
我瞄向窗外。天氣相當晴朗。光之海嘯襲向我的眼睛,令我不禁閉上左眼。
竟然想在這種大太陽下畫圖,樽見也挺有挑戰精神的。
「……唉。」
所以,我來到了約好的地點。她約在長良川的金華橋底下。我曾在通過橋的時候俯視底下釣客的身影,可是不知道已經幾年沒有自己走下河灘,踩着這裏的沙礫了。受到陽光照射的沙礫變得偏黃,也帶給鞋底一種圓滾滾的清脆觸感。
感覺每走一步,就連我的膝蓋內側都要被曬傷了。
但就跟待在比平常低的地方時的知覺一樣,肌膚可以感受到氣溫有降低。而且大概是因爲人在水邊,吹來的風沒有那麼溫熱。我踩着唰唰唰的沙礫聲,接受風的懷抱。接着,那陣風就在我腦袋裏打轉,使耳鳴跟陶醉心情同時跑遍全身。
我置身於夏日當中。
暴露在外的知覺漸漸被陽光曬傷。
我走着看向遠方。在這個河灘上可以一口氣看見金華山跟岐阜城。我最後一次搭建在那座山上的纜車,是幾歲的時候呢?現在因爲我妹也已經長大,所以也不太會出遊了。
樽見已經先到約好的地方,在沙礫上擺好畫布了。哎呀,好正式──我對她放畫布的三腳支架感到佩服。我還以爲是更輕鬆一點的請求,真受不了她──我捏住自己的帽沿。
既然要找我當模特兒,真希望她可以再多給我一點整理儀容的時間。像頭髮就是沒有整理,才用帽子掩飾,化妝……從陽光的強度來看,大概化了也沒用吧。感覺會在到這裏以前就全部被汗水沖掉了。但是,我還是想確認一下。像是有沒有眼屎之類的。
「啊,小島。」
樽見發現我以後,就舉起手來。我在回應她的時候,也繞去看看她的畫布。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上面還是一片空白。要把我畫在這上面啊……看着看着,就覺得有些難爲情。
「抱歉,突然叫你出來。」
「是沒關係啦。反正也沒事做。」
樽見的皮膚還很白,沒有沉浸在夏天之中的氛圍。她現在雖然有穿外衣,卻沒有戴帽子,感覺好像會曬傷。總覺得就這樣曬傷有點怪可惜的。
「這個給你。」樽見遞出黑色的陽傘。
「想說陽光這麼強,就來畫畫撐着傘的小島。」
「感謝你這麼貼心。」
她那像是看着溫馨事物的溫柔語調,讓我的後頸有種不自在感。
的確,我也有點同感。
她問了一個很恐怖的問題。
三天後的這一帶,想必也會變得很熱鬧吧。而我們也得參與其中。到時候我不能把注意力移開我妹她們身上,免得她們走丟了。我們有辦法好好看到煙火嗎?
「啊……我們好像常在傳單背面畫圖嘛。」
「小島,看你的臉變紅了,果然還是很熱嗎?」
「真是銳氣十足的新人呢。」
「咦?」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在那之後,我就一本正經地安分當個模特兒了。
「這個嘛,這當然是想找機會和小島變得更親近的藉口……咳咳。這也是其中之一啦。嗯,不過我想趁現在把小島的模樣記下來。因爲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見不到面……呃,我是會努力不讓那種事情發生啦,可是也可能出現光靠我自己努力也無可奈何的狀況。要是真的變成那樣,我希望可以留下這種有形的東西。」
細節?
我不討厭樽見這種有着老實之處的個性。
「想起什麼?」
總覺得我身邊好像很容易聚集這類性格的人。
「話說啊,我想起來了。」
她露出臉來。燙卷的髮梢受到吹過河邊的風吹拂,輕輕隨之飄動。
樽見側着身子伸手抓住直接擺在地上的寶特瓶。雖然上頭的標籤是又藍又清爽的那種,不過裏面裝的似乎是麥茶。裏頭有還沒融光的冰浮在中間,看來她是先冰好纔拿來的。她真的在各種細節上都很貼心,而且重點還抓得很精確,讓我很佩服。
「這樣啊。」
或許就需要「回憶」的協助。

畫圖時,樽見大概是不想讓我無聊,提出了各種話題。我很佩服她有辦法手口並用,真厲害。途中,樽見這麼說了。
「啊,如果你口渴了,就跟我說喔。」
「嗯……不過~就我來看,小島穿什麼拿什麼都會很搭。」
「嗯。我記得你很疼妹妹。」
「啊,不,嗯。」
以前的事情在我腦中好比只剩下一小部分的破碎相片,只有斷斷續續的記憶。其中關於我妹的事情當然不多,但過去的我有着很強烈的觀念,認爲因爲她是自己的妹妹,所以必須要由我自己來保護她。不曉得是父母這麼吩咐我,還是被什麼東西影響了。
想不起來。樽見說我很疼妹妹,是怎樣的疼她?
自上一次看到以來就一直沒機會看的煙火,現在進化到什麼地步了呢?
脖子以上太用力了,反倒讓樽見操了無謂的心……會感覺腦袋靈活度直線下降,鐵定是因爲天氣太熱──我把錯都怪在陽光上。
「你要……看成品嗎?」
我想起小學時代的景象,只把眼神撇向一旁地笑了出來。視線前方的溪流不帶聲響地流動着。大概是連續好幾天放晴的緣故,流過附近的小溪已經見底了,但這條水量豐盛的溪流倒是看不見半點趨弱的跡象。
「哈哈哈。」
雖然很疑惑,我還是照着樽見的指示坐上她準備好的椅子。
安達其實也常常花心思做些貼心舉動,但總是會有些偏離重點。我覺得應該是因爲她想得太深了。雖然那樣也挺好玩,應該說還是我私底下的樂趣。
以進入藝術時光之前的對話來說,這會不會有些太粗野了?
難怪我會不知道。
那是我問她怎麼突然想畫圖時的事情。
「喔,這樣好像很不錯喔。」
牢固的羈絆這種東西,可能無法成爲穩固感情的黏着劑。遇到這種狀況的話,該怎麼辦纔好呢?我想聽聽樽見對這件事的答案,也想了很多。
有時就算感情很好,也沒吵架,還是會在不知不覺間漸行漸遠。
她偷瞄身爲模特兒的我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有沒有用對地方。
「我都不知道小樽有這種興趣。」
我妹長大了,煙火變得更華麗,我的高中生活也過了一半。
可是我沒有那種衣服啊。如果是日野的話,會有這種衣服嗎?……那傢伙有的都是日式服裝吧。
「那,我要畫嘍~」
「呃,因爲你好像有點在竊笑的樣子。」
我看往放在樽見腳邊的各種道具和包包,對她說:
呵呵呵──我們對彼此露出笑容。我順帶轉了一下手上的傘。
「如果真的辦得到,就太好了。」
我沒有看時鐘,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但我認爲應該已經過了兩三個小時,
這是一種以外型好看爲優先,導致遮陽區域變小的傘。
和我們有段距離,正揮動着釣竿的大叔,讓那團光芒產生了細微晃動。
「會是暑假的美勞作業嗎?」
連透進傘裏的少許光芒都在額頭上打轉。樽見看我轉完傘以後,又繼續開始畫圖。
是說,一個星期以前啊。是暑假剛開始的時期呢。
記得樽見老是在畫鳥。我則是經常在畫點心。
「我想起小島妹妹的事情了……啊,正確來說是跟小島有關的事情吧。」
「真能那樣就棒透了。」
「是嗎?」
就算是美好的記憶,若無法有共同理解,也只會產生困惑。
仔細審視「重視一個人」這件事,就會變得搞不懂,這到底是以什麼樣的感覺爲根據成立的。
樽見一看見撐着傘的我,就出口誇讚。她誇獎得太快了,讓人覺得不太像真心話。
「我在想,小島從那時候就是個好姊姊了呢。」
樽見露出若有似無的微笑。仔細一看,就發現她的嘴邊正在抽搐。
「所以,我不會畫出慘不忍睹的小島……」
「椅子,還有傘……打扮再多一點千金小姐的味道,應該會比較美吧。」
要是圖畫得不好,你也沒辦法把錯怪到模特兒身上喔,小樽。
「儘管來吧。」
樽見對我說了一句彷佛要開始玩傳接球的宣言。
我這樣玩的時候,樽見似乎也已經做好準備,握緊了畫筆。她隔着一塊畫布凝視我,一想到很長一段時間都要這樣,脖子就莫名癢了起來。而且頭也不能撇向別的地方。
所以不要參考我說的話喔──樽見用偏快的速度補上這一句,就回去做準備了。
樽見持續着手中的動作,對我說:
「沒問題啦。我們不是常常一起畫圖嗎?」
不過,我也覺得這樣挺適合夏天這個季節的。
這部分的差異之中,是否存在着彼此現在個性的根源呢?
雖然只是我自己的印象,但我覺得夏天就是個粗野的季節,冬天則是很纖細。
若要在不回顧過去,只凝視着前方時,不忘記重要的事情──
我撐起在設計跟圖案上彷佛是做成黑百合外型的傘,遮住頭髮。
堤防另一頭有騎着腳踏車的小孩經過。那個人沒有撐傘,完全是曬傷的預備軍。
我也用強而有力的語調,回她一句好像要接住什麼東西的回答。
「我……畫好了。」
「呃~我視力不好嘛,不近一點,就看不到小島身上的細節了。」
「……是嗎……」
我想着這些事,抱着「太陽下山前會結束嗎?」的疑問看往太陽。夏天的白天很長,應該沒問題吧──我一派輕鬆地這麼覺得。實際上,也沒花上那麼多時間。
樽見凝視着我,動起手來。不看着自己手邊沒問題嗎?我在這麼想着時和她四目相交,隨後她就立刻把頭縮到畫布後面。簡直就像安達一樣。
我大大吸進灼熱的空氣,適應這個夏天。
又不是隻要一個擁抱,緊緊貼着對方,就是重視那個人。
樽見用手指拉起自己的嘴角。我也不至於露出那麼古怪的表情吧?大概啦。
「是嗎?」
她是想說「這是客套話,不要當真」嗎?
好久。
這讓我深刻體會到時間的流逝。
「別在意,我只是想起一些好笑的事情。」
我只能祈禱她們三個不會有聚在一起的一天。
我現在呈現面對河川,背對河堤的狀態。水面的耀眼反光映入視野一角。
「……是喔。」
像是安達、樽見,還有我妹。三人同時在場的話,要牽手的時候就很頭痛了。
我坐着轉起傘柄。花瓣形狀的陰影在我頭上飛舞。
我想和樽見拉開一點距離,她就說了聲「你要去哪裏啊」把我叫住。我回頭時也望向周遭,發現附近就擺着一張摺疊椅。
感覺之前好像也有過這種對話。我居然會不小心露出鬆懈表情,這樣不就跟安達一樣嗎?以後注意一點好了。
「嗯……畢竟我一個星期前纔開始有這種興趣嘛。」
「應該沒有糟到不能看吧?」
「應該是吧,我希望是那樣。」
不知道她是沒自信,還是畫的圖就客觀來說不太能給人看。
我心中想一探恐怖事物的好奇心率先竄了出來。
再怎麼樣,也不會是我的嘴巴有七個那種超級大作。
一站起來,原本僵直不動的膝蓋內部就有股灼熱感化開來。我爲那股化開的灼熱竄過皮膚的感覺感到一股寒氣,同時欣賞起巨匠樽見大師的作品。我繞到支架另一頭看向畫布。
「咦?」
哎呀呀──意料外的成果讓我很喫驚。
「怎麼了?」
「沒有,我本來還在煩惱要怎麼給你坦率的評價,又不會傷到你。」
「真過分耶。」
「不過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厲害,所以我白擔心了。」
她的畫工工整到我一眼就能看出這是我自己。不論是髮型、傘,還是椅子都很工整。我像是要玩大家來找碴一樣,不斷用手指指着哪裏有畫對。
她的畫可以看出頭髮的質感,傘不會太長,椅子也有陰影。和我在課堂上的塗鴉完全是不同境界。這是纔開始畫一星期的人該有的技術嗎?我頻頻望向樽見。
「小樽你該不會是天才吧?」
「呼哈哈!」
你那豪邁的笑聲是怎樣?她笑完就馬上嗆到,撇開了視線。
「老實說啊,我其實畫了不只一個星期。」
「嗯?」
樽見尷尬地抓抓脖子。
經過一段繞遠路的路程,頭髮被曬得發熱的我來到了學校旁邊。我先聽到像社團活動喊口號的聲音,隨後也冒出蟬的叫聲。不知道它們是不是都停在種在校內的樹上,聽起來比在家裏聽到的更多聲道。好像就在我頭上飛舞鳴叫一樣。
我暫時沉醉於只有夏天才能感受到的季節性錯覺當中。
要是和島村一起去祭典……我不禁停下腳踏車,開始想像那個場面。
在現實世界流着薄薄一層汗水的我乖乖坐在那裏,真的有意義嗎?
在這樣的情況下,樽見卻說想要畫我。
我偶爾用手指摸着和島村一對的髮夾,和島村一起走在夜晚的道路上。我們以淡淡點在空中的燈光作爲指標,順着人潮走下去,而不是逆向而行。路上人擠人的,但不曉得是否就是因爲人太多,我們的距離比平時更近一步。有時,我跟島村的肩膀會彼此相觸。
收拾好隨身物品以後,我就和樽見一起走上堤防。
我離開上學路線,騎進面向週末煙火大會會場那條河川的路。到了夜晚,這條路會排滿暖色系的攤販,而我也要到其中一個攤販幫忙。先不管參加的形式,我很久沒來祭典了。
之前是跟家人一起來的。雖然不太記得了,但我記得人羣中很悶熱。而且煙火的光輝並沒有在我心裏留下印象。我不是不在意煙火,可是就是有這種感覺。
再說,以我的角度來看,又有幾個人是必須記住的呢?
總覺得站在畫布前面的女生好像在哪裏見過,但我沒辦法立刻想起來是誰,所以又立刻把她的存在拋在腦後了。想必是沒必要記住的人吧。
我察覺有東西忘在教室,是那一天的中午。
我決定先過去再想想要怎麼做。
交錯的光之漣漪接連照亮我們。
暑假也有社團活動,應該是進得了學校,可是能進到校舍裏面嗎?是有老師的允許就可以進去,還是一樣不行呢?我不曾在假日去學校,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也沒有認識可以問這種問題的人。我煩惱該怎麼做一陣子後,發現自己在途中就已經站起來做出門的準備了,看來我是打算先出去吧──我像是看着別人一樣理解自己的行動。
是因爲在朋友的眼中看起來會比較可愛之類的嗎?
「咦,沒有,完全不會!」
我想到這裏的時候,已經是滿身大汗了。
從正門進到學校後,我就跟平常上學時一樣把腳踏車停到停車場。停車場當然是空空如也,不過我沒有把車停在最近的地方,而是像平時那樣照着分班的區塊停。比起效率,我反倒會選擇照着習慣行動,尋求穩定的常態。這或許就是我的個性。
至於裏面寫什麼,從筆記本的名字來看就知道了。
「難怪?」
騎了一小段時間,曝曬在陽光底下的我才後悔應該戴頂帽子。夏天會熱到什麼時候呢?我不禁思考起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這種日子果然還是在晚上出門比較好。要是有祭典的燈光就更好了。要是島村在身旁一起走着……就更好了。
「假設這裏像這樣……」
視野被現實的景色給佔據。我連忙回到剛剛走下的腳踏車上。
即使身處很有壓迫感的陽光之下,我還是把車停好,走下腳踏車。
煙火一個個打上天空。
現在是暑假,不會有人去教室,應該不會被人看到。但萬一被人看見……不對,「被人」看見是無妨。老實說被其他人看見沒差,不過要是出現某種命運的惡作劇,演變成被島村看到的事態,我就要見血了。我覺得以衝擊的力道來說,血應該會從耳朵噴出來,或是整顆頭噴掉。我很確定其中一種狀況一定會發生。
尤其那件事,被看到就慘了。光是回想,我的心臟就揪了起來。我睜大的雙眼立刻變得乾燥。
要穿什麼去好呢?夏日祭典果然還是要穿浴衣吧?嗯。
我忘記的是筆記本。結業典禮帶這種東西來是很奇怪,不過,那不是一般上課用的筆記本。是島村筆記本。
現在的我不可能露出這種表情。小樽你到底是看着哪裏在畫的?
我就這麼赤着腳迅速前進,途中突然聽到腳步聲以外的聲音。別的樓層有人在活動的聲響,看來校舍是因爲文化系社團纔有開放。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迅速走着。或許只有我們學校會這樣,不過也太沒戒心了。這時期沒有人,也應該沒什麼東西好偷,可是有我這樣的人會混進來。
把頭髮盤起來的島村露出了她的後頸,從那傳出不同於平時的氛圍讓我感到困惑,卻也吸引我的目光。那嘴角露出淡淡微笑的側臉,突然亮了起來。
「呃,嗯。」
我走進教室。一打開門,原本被關在裏頭的熱氣就出面迎接我的到來。高密度的夏日氣息急遽包覆我的身體,擦個臉都覺得可以擦掉斗大汗珠。只是隔着一扇門,卻和走廊有極大的溫差。我很怕這股熱氣一直累積下去,會不會變成更大顆的火球,但我發現在變成那樣之前,夏天就會結束了。夏天的炎熱有如象徵着永恆,但等回過神來,就已經轉變爲秋天的涼爽天氣了。
白天的光芒烙進眼裏,使我眼前的景象呈現綠色。
不過,這樣我就懂了。
重新騎起車的我腦中,依然殘留着剛纔的祭典風景。
雖然不太懂,但大概就是這麼誇張的狀況吧。
「我只是在想,現在真的很有夏天的感覺呢。」
途中,斜斜射下的陽光推起我的肩膀。
「啊,不錯耶。」
接着,她有如是要冷卻那雙手的火熱似的,用有些偏尖的聲音提議:
可是你說有魅力多多……魅力多多?
假設島村站在這裏……我揮手畫出了島村的身影。在我這麼做的途中,我開始可以看見想像中的夜晚,也有排排攤販(虛擬)化作河川的背景。畫面顯現得相當迅速。我真是病得不輕。
河灘上除了釣魚的人,還有握着畫筆在畫圖的女孩子。另一個女孩撐着黑傘,背對着我這邊,所以看不到她長什麼樣子,不過畫圖的女孩似乎是以她當模特兒。天氣這麼熱,虧她們有那個閒情逸致耶──我側眼看了他們一下,又立刻看往前方。
「還有,回去的時候要不要喫個冰?這個主意……怎麼樣?」
我揮動自己毫無防備地張開的雙手,想要去抓那天空的表面。
我張開雙手,轉過身。
我和變成一幅畫的我四目相對。
對不起──樽見低下頭來。呃,我覺得這個謊沒有嚴重到需要道歉啊。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說好呢……小島本人比照片有……有魅力多多?有魅力多多了!」
我心想島村也會來結業典禮,就帶來了。這就是我忘記筆記本的理由。
手中傳來風吹進指甲之間的觸感。
雖然不至於嚇得面色發白,但我就這麼抓着書包,僵直了一段時間。
「小島?」
家人不在家,於是我獨自走出門。平常就是這樣了。我解開鎖,騎着腳踏車出門。
就有一片既鮮豔,又很乾燥的藍色天空迎接我。
雖然不是要先勘查地形,但既然都出來了,我決定稍微繞點路。
煙火散發的火花,沒有散進我的心中。沒有在我心中燃起火花。
「下次可以再請你當我的模特兒嗎?我想把筆下的小島畫到我能接受的程度。」
脫下的鞋子我沒有擺進鞋櫃,而是帶着它走上樓。經過樓梯間的窗戶前面時,我還是有彎起膝蓋,半蹲着走過去。把鞋子夾在腋下用這種姿勢走路,簡直像小偷一樣。感覺被人看到會招來不必要的誤會,我就加快了腳步。
「…………………………………………」
沒有人在裏面,學校就不會變成有生氣的地方。
隔了一小段空檔,我才笑了出來。
樽見低着頭這麼說,她大概是在誇獎我。

這或許就是天空摸起來的感覺。
樽見握緊我的手,對我提出請求。她相當熱情,甚至滲出手汗。
樽見有如順着抬頭的力道般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包覆住了我的手。
抬起頭的樽見張大了眼睛。她揚起下巴,變成了很奇怪的表情。
「嗯……我就覺得臉看起來很像小孩子。」
我離開腳踏車之後,就沿着建築物走,以避開操場的視線。雖然被看到也不會怎麼樣,但我就是莫名想要躲起來。沿着牆壁走着走着,來到了校舍門口。我沒有知會老師一聲,不過還是抱着試試看的心情伸手拉門,看能不能打開。
就好像重力會發出耀眼光芒一樣,這道陽光帶有一股重量。
那在夏天的夜晚當中,會成爲點綴島村的最棒裝飾。
樽見對停下腳步的我說。
被樽見的熱情?壓制住的我點了點頭。這時候問「爲什麼是畫我?」,會不會太不識趣了呢?
門很沉重。卻意外乾脆地敞開了。原來沒上鎖啊──我一下拉,一下推着門。
「自從冬天遇到小島以後,我就一直在練習。我這裏有我們以前一起拍的照片,就……一直看着照片在畫。」
樽見猛力搖頭。
雙眼也很溼潤,好像有什麼東西爆發了出來。
我不喜歡團體生活,但我知道學校是有人存在,纔會有意義的地方。
「謝謝你把我畫得這麼可愛。」
那樣的我,現在卻爲煙火大會雀躍不已。明明還沒有明確的約定,而且也對沒辦法在最快到來的大型祭典實現深感失望,卻有某些因素讓我心感煎熬。這全是島村帶來的影響。
我不知道進去會不會怎麼樣,但可以走進去。於是我決定默默進到校舍裏。
這座城市裏有很多事物。充滿了各種物體和人。
我決定回程繞去購物中心買浴衣。有事前準備,就不用擔心了。雖然很想看看島村穿浴衣的模樣,但我猜她會覺得麻煩就不穿。跟她說我想看,她會穿嗎?感覺她好像會接受,又好像行不通。這個願望有點微妙。
我和島村並肩走着。可是周圍人很多,所以我們牽起了手,避免走散。主動牽手的人大概是我。然後島村看到我這樣,會說「真拿你沒辦法耶」,再笑着允許我牽她的手。我們的浴衣衣袖相互摩擦。而我會覺得連腳底都有大量的血流竄過。
「…………………………………………」
「這樣啊,難怪會這樣。」
天真無邪的表情簡直就像社妹一樣。那表情毫無防備到反讓人擔心起來。
我往左看,又往右看,觀察周遭。沒有人煙,只有吵鬧的蟬叫聲。
那,該怎麼辦呢?要去拿,還是就這麼擺到假期結束?
嘰──嘰──嘰──
毫無人煙的樓梯,還有走廊。獨自默默走着,就會覺得窗外的景色像假的一樣。沒有聲音,只有延展到遠方的藍天和雲彩,這幅景象實在很像別人畫出來的一幅畫。
「哎呀,你的意思是我不可愛啊?」
或許連特地用上一隻手來數都沒有意義。
樽見像是感受到我覺得很熱一樣,放開了手。
「所以我正在……努力讓自己畫得……更接近實際上的小島。」
雖然這幅畫令人心存疑問,但無疑是幅傑作。我把有些太過可愛的我還給樽見。
附近明明沒有樹,我卻聽到蟬的叫聲。
我感覺到一股臉頰融化般的笑意。我這種開心法,簡直像爲了在最後拿到點心,而忍受着無聊活動的小孩……雖然不是那樣,但也相差不遠吧。
我走進只有我一人的教室,直直走到自己的桌子這裏,彎下腰來。我彎着身軀看往裏面,爲筆記本還留在原處感到放心。島村筆記本平安無事,沒有被人碰過的跡象。
確定筆記本沒事後,我翻過內頁,確認那些重點內文。
看到光是回想就會讓心臟縮起來的原文那一刻,我感受到一陣暈眩。
果然被島村看到這種東西,我的頭一定會噴掉。這已經不只是很難爲情的問題了。
更大的問題是,我應該會遭遇很恐怖的下場吧。也就是……島村會討厭我。會想要遠離我。現在我最害怕的是這種情況。大概是因爲比自己可能死掉還要有現實感,恐怖程度也更上一層。
所以,我以後再也不讓筆記本離開我手邊了。
我闔上筆記本。
爲避免再次發生這種事情,必須用心保管它纔行。
我在心裏如此發誓以後便轉過身,打算早點離開校舍。離去途中,我的雙腳在島村的座位前面停了下來。我看往她的桌子裏面,看看有沒有忘了什麼東西。裏面什麼都沒有,甚至沒有半點灰塵。
就在我把彎下的頭重新抬起來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話說回來……」
那是我以前跟島村在體育館二樓談過的事情。
那時候的我意外的能夠正常跟島村說話。我現在甚至覺得那根本不是我。
……先不管這個,島村曾說:
『我想在沒有人的教室裏面做一些惡作劇。』
我那時只用一句「是喔」帶過,如果是現在,我完全無法那樣面不改色地回答她。
我回想過去,環抱雙手。島村會想到什麼樣的惡作劇呢?我被做過的惡作劇有……把下巴放到我頭上。除非下巴或頭皮變長,不然一個人根本做不到。
我一邊在桌子之間走來走去,一邊思考。我想事情的時候會有很類似習慣,一直走來走去的動作。
一定是我的腳也跟頭一起在空轉。
走了一陣子,流下的汗水讓我停下腳步。
從旁看向浴衣的社妹說道。先不論衣服,你的帽子也好不到哪裏去。
我離開窗邊,站在教室中央一帶。來自外面的聲音像是期待窗戶敞開許久一般,闖進了教室裏。原本關在教室裏的空氣因此被打亂,而我的肌膚也感受到那股亂竄的氣流。
身體像是受到重力拉扯般下沉,我大大吐了口氣。
「因爲我們家又看不到煙火嘛。」
太陽被雲朵遮住,讓陽光在短時間內變得和緩。影子彷佛一道光芒,射進教室。
「啊~嗯,浴衣啊。要穿嗎……」
母親做出展開衣袖的動作。
我從以前就在想,真想在死之前至少去一次宇宙看看。
「會吶。穿上去就知道了~來吧~」
走在旁邊的社妹理所當然似的緊緊牽住我的手。
接着,她就很理所當然地一起坐下來準備喫午餐。
「喂~要喫麪了,快回來這裏。」
跑回來的社妹不知何時已經穿上了淺蔥色的浴衣。
「纔不會吶。」
「怎麼了?」
「這衣服真奇怪。」
我撒了謊。感覺額頭有點發熱。
我坐上桌子,伸直雙腳。要是教室裏有人,絕對沒辦法這麼做。
「跑步的時候會把手伸到前面這一點。」
「今天我會在外面隨便喫,就不回來喫晚飯了。」
全部打開,改善教室裏的通風。
母親這麼詢問妹妹。看到我妹「嗯」地點頭,母親就發出「唉~」的奇妙嘆息聲。
「啊?哪裏一樣了?」
「再說,我們家有浴衣這種東西嗎?」
「瞭解一下地球人的文明也不錯。」
煩耶。
母親很平淡地老實點頭。真希望你可以再……留情一點?還是怎麼樣。
她拿來的浴衣有兩件,折起來的紅色和淺蔥色浴衣疊放在一起。我看不見上頭的花樣。兩件看起來都有點褪色,不是很鮮豔。
如果島村在這裏……
「小社比較適合藍一點的衣服啦。」
不知道是不是說着說着就開始感到不安了,母親用小跑步前往擺着衣櫃的房間。然後又立刻回到這裏。她的腳程莫名快速,這也是去運動健身房的成果之一嗎?
「是我以前穿過的。我有留下來,應該還能穿吧……大概啦。」
我把一整排窗戶──
在沉悶又令人全身無力的炎熱天氣下,唯獨我的夢想觸及了月球。
「說到祭典,不是就是要穿浴衣嗎?」
「那是你更小的時候的事情了。你不記得了嗎?」
「對了,你們要穿浴衣去嗎?」
「你可要好好反省喔。」
如果島村在這裏,她會想什麼?
「那,你也要穿浴衣去嗎?」
的確,比起紅色,她穿冷色系比較好看。
我妹舉起手來。社妹則是先左右觀望,才「哇~」地跟着舉起雙手。
「…………………………………………」
母親輕敲我的肩膀。她是看穿了我現在的心情,還故意這麼做的。
「我有做防蟲措施,應該沒問題吧……應該啦。」
我想試試在無重力的世界睡到飽。
就算只有聲音,還是能在腦海的某處感覺到那繽紛的光芒。
而且,我也不討厭在自己房間發呆,聽着遠遠傳來的煙火聲。
「但是聽得到聲音吧?總之,小朋友就交給你帶嘍,姊姊。」
「……哇~」
原來你在啊。
走到外面,就聽到了都叫不膩的蟬的叫聲。白天的蔚藍還沒完全退去的天空中,高掛着藍色的月亮。今天的月亮沒有耀眼光芒,可以清楚看見表面上的凹洞。這種白天較長的時期常見的現象,會讓人覺得月亮比平時更接近地球。感覺月亮隨時都會墜落下來,害我忍不住抬頭去看。
我把視野放寬,用整體視角看着島村。
如果島村在這裏,她會笑剛纔的我嗎?
母親不知道爲什麼扠着腰,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
妹妹展開淺蔥色的浴衣,追着逃跑的社妹。她們兩個好像都不是認真要追人跟逃跑,不斷在房間跟走廊上跑來跑去。天氣這麼熱,虧你們有辦法這樣到處跑耶。像我光是沒有站在電風扇前面,就感覺到自己在冒汗了。
「當然有。」
感覺要特別換衣服太大費周章了。有種好像不是很想穿的感覺。
社妹戴着一頂很像用樹枝編成的細長帽子。可以看到樹枝之間有稚嫩的葉子和藤蔓,看不出那到底是人工製造的,還是真正的植物。再加上她自己的髮色,讓她看起來幾乎跟童話世界的居民沒兩樣。爲什麼這種奇幻世界的人會出現在我家,手裏還拿着煎餅呢?
「先說好,這不是你舉手就有點心喫的事情喔。」
那就馬上來穿穿看吧──我妹拉住社妹,制止想要穿上紅色浴衣的她。
「啊,我想穿~」
母親看着我妹跟社妹的追逐戰,誇張地發出「唔……」的嘆息。
平時的島村充滿了謎團。但現在,我在認真思考着這件事。島村筆記本就是我努力的成果,也是平常的我。雖然好像都會想得太深,搞得自己總是在原地打轉。
「小社也想穿穿看嗎?」
體驗那種世界的時候,得以解開身上其中一個枷鎖的知覺會有什麼感覺呢?
「……忘了。」
原本默默垂着的窗簾,被趁隙輕輕吹動。
她無力地把手縮回去。
祭典當天。
我還是一邊祈禱身體能夠因此變得輕盈,吸進了這陣奔往未來,毫不停歇的風。
那陣風依然溫熱,但是──
她應該……會覺得很熱吧。
母親把浴衣遞給妹妹。我妹先展開紅色那件浴衣,面露笑容地「哇~!」了一聲。
「浴衣?」
我早上先這麼聲明,正在磨細面用的生薑的母親就雀躍地說:「好耶!」
就算想幫拖在那種心情後面的感覺取名,也不知道該怎麼取。
是說,中午又要喫細面啊。雖說是父親在中元節收到的禮物,可是這種生活到底要持續幾天呢?
「冷麥面真不錯呢。」
其實也不用侷限於惡作劇。
「我就不用了。我就用平常的打扮,很普通地去逛就好了。」
我將會看見蔚藍。
我張開雙臂,用全身感受那股空氣。
我想再做一件壞事。
「呀~」
我就這樣度過看紅色跟淺蔥色的小孩吵吵鬧鬧,偶爾也被拖下水的時光,最後時間來到了傍晚。噴過防蟲噴霧,防蟲準備就萬無一失了──我正在噴的時候,發現大腿側邊早已經有一個被蟲咬過的痕跡。一用手指去抓,就癢起來了。這樣也叫作自找麻煩嗎?
「你也要去嗎?」
因爲老實說,我面對祭典這方面的心態也和母親一樣。
「那孩子跑步的姿勢跟你一模一樣呢。」
「你那時候好可愛啊。」
一陣流過下巴的熱霧。我用手指觸碰下巴,找到了答案。
她會先想辦法處理這股悶熱。察覺這一點的我動起雙腳。走到窗邊,打開窗戶。
我稍微想了一下細面跟冷麥面哪裏不一樣。
「你幹嘛一直激起別人心裏的不安啊?」
「好好好,我現在一點也不可愛,真不好意思喔。」
就是說啊。
耳裏傳來耳鳴和血液流動的聲音。
「好~」
「天氣這麼熱,虧你們還想去人擠人啊。」
這景象告知了風的來臨。
這同時也是一種惡作劇,真是一石二鳥。呃,要離開教室前是會先關好啦。
「嗯。」
我母親的個性真惡劣啊。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最近幾天都有去健身房,感覺肩膀附近看起來很結實。
被這麼一握,那隻手傳來的柔軟,就讓我心靈防備較弱的部分鬆軟地凹陷下去。
不曉得該說她是很親近人,還是真的天真無邪。她身上的顏色,似乎也一樣會讓我產生把手直直伸進清水裏的錯覺。不知道這個自稱外星人的傢伙,有沒有接觸過月球呢?
我看了剩下的另一隻手一眼,「來吧。」就把手伸到跟社妹反方向的那一邊。正如預料地立刻和我對上眼的妹妹很反彈地說:「要……要幹嘛啦……」包覆她慌張小手的紅色浴衣上頭的蝴蝶圖案,也隨着動作起舞。她今天也改成把頭髮盤起來的髮型,看起來比平常成熟。不過內在還是一如往常啦。
我伸着手等她,不久後,她就戰戰兢兢地抓住我的手。這個動作讓我聯想到釣魚,想起了日野拉起釣竿的景象。
「釣到了釣到了。」
對收穫很滿意的我舉起手來,隨後我妹就喊着「唔嘎──」對我的屁股使出頭槌。
「我要給你懲罰。」
「唔嘎──」
就不說是什麼樣的懲罰了。懲罰完以後,我們三個便一起出發。
從這裏到放煙火的那條河有段不短的距離。如果我家離車站更近一點,那還可以考慮搭公車,偏偏實際上距離不算遠也不算近。
「……話說回來……」
冬天的時候好像也有過這種狀況。記得那時候是跟日野見面吧。
今晚的祭典她會來嗎?真要來的話,永藤應該也會一起吧。
她們兩個真的總是黏在一起。都不會膩嗎?像是對彼此的臉、聲音和舉動感到厭煩。她們不覺得和彼此相處很麻煩嗎?不對,大概只是會這麼覺得的我太無情了。
畢竟人不會對家人厭煩,日野和永藤之間的關係說不定也在家人關係的延長線上。
家人關係的延長線上……總覺得好厲害啊。朋友關係居然能比家人間的感情深厚。
想到日野、永藤,接着浮現腦海的就是安達了。
也約安達一起來是不是比較好呢?我這麼心想,看向左右兩邊。
「嗯……」
要是聽到我妹、社妹跟樽見也在,她大概不會來吧。
「手……啊,你說這個啊。」
我很好奇她想自掘墳墓到什麼地步,決定繼續看她會有什麼反應。
先不管這個,我妹好安分。我確認了一下她有沒有走散,確定手也還牽着。她也沒有低下頭,就只是默默地走着。她跟陌生人在一起的時候,大多是這個樣子。
樽見看着我的手邊。是社妹一直握來握去的那隻手。
我也對她進行懲罰以下省略。現在兩手都沒空,要懲罰她挺費力的。
大概吧。當事人應該連釋出善意的意思都沒有,只是照實遵守大人對小孩說「有人遇到問題就要出手幫助」的教導而已吧。沒有考慮到得失跟善惡。
旁邊傳來一聲「好」,讓我肩膀顫了一下。她一臉正經地說了「好」。
「啊,好。謝謝你。」
還以爲她只顧着玩耍,結果突然就介入話題,讓我稍微嚇了一跳。
「呃~她也不是壞孩子啦。」
「我並不是想說你……是懶惰蟲……」
「我又沒有你想的那麼像小朋友。」
隨着我們接近煙火大會會場所在的河邊,人潮就漸漸聚集在同一條路上。我望向那片人潮,對有很多人穿浴衣前來感到驚訝。尤其女孩子幾乎都是穿和服,讓我訝異地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有人因爲晚上也很熱,就只穿了普通的T恤跟短褲來喔。
但要我當社妹的姊姊,可就傷腦筋了。老實說,我覺得自己不適合站在「姊姊」這個立場上。我有自覺自己不是適合那種立場的個性。
可是,這樣就只有我不合羣了。感覺好像被拋在一邊,還是該說提不起勁……算了,反正平常就是這樣了。
記得之前也被日野還是誰說過這種話。說我很有姊姊的樣子之類的。
「總覺得你講得有點假耶。」
「那麼,我的手借你吧。」
要是走散了,要找她們也得費一番工夫。雖然社妹感覺就算被人潮淹沒,也會散發着光芒啦。
不過,你想到的每個詞都挺恰當的喔。若我這麼對她說,再純真地笑出聲,能多少喚回我們以前相處的那種氣氛嗎?我感覺到有這樣的機會,卻無法下定決心實踐。
「以前就算了,現在的小島很怕麻煩……啊,沒什麼沒什麼。」
怎麼說……我想不到要怎麼形容,該說我們彼此都長大了嗎?
不過,就算不現在約安達,我們應該也還有其他一起逛祭典的機會。我們前陣子才談到這個,夏天又很長──我決定輕鬆看待這件事。
「呃,我是在想小島的手真受歡迎呢,還要預約……」
在這連小孩都會打如意算盤的年頭,很難得有她這樣的人。也可以說她異於常人。
樽見雙手抱胸地深深低吟。她的眼角跟眉間擠出了皺紋,似乎不是在開玩笑。
「早知道就直接到小島家接人,是不是比較好呢……」
「怎麼了嗎?」
「嗯……不過,我還真沒想到小島會來耶。」

明明離攤販在的那條路還有一大段距離,社妹卻挺起了她的鼻子。連這種不怎麼特別的地方,她都會偷偷有超出常人的表現。她奇怪的不只是外表,連內涵也很奇怪。和這個奇怪的女孩手牽手去夏日祭典,也可以說是種不可思議的緣分嗎?
「嗯?」
……我每年都覺得,一回過神來暑假就結束了是件很哀傷的事情。
「我握我握我握。」
社妹把空着的右手伸向樽見。
「島~」
「好。」
樽見大概以爲說了我的壞話,在自己的嘴巴前面揮了揮手。
對安達來說,我應該是比周遭人更有親切感的人吧。
「該說是很隨便……不對,不是這個。很難搞、不愛出門,呃……啊~不行,我想不到要怎麼講。」
是說,我前陣子不是纔去當你畫圖的模特兒嗎?
我對她的感覺就是「社妹」,對我妹來說則是「小社」。
竟然戴起好孩子面具,看來祭典的面具攤販沒得賺了。
樽見擺出想討好我妹的笑容,指着自己的臉。我妹好像完全不記得了,沒什麼反應。
我一這麼問,樽見的上半身就跳了一下。我在她的反應方式上看到了安達的影子。
雖然現在什麼都看不到,但我聽得到空氣振動的聲響。
她正在用手機。是想打電話找我嗎?
樽見人也挺好的,她雖然很困惑,卻還是牽起社妹的手。
「好久不見──不過你應該不記得我了吧?呃,小學的時候我常到你們家玩。」
雖然都過這麼久了,我還是會有點不好意思。
「啊,這樣啊……你的頭髮真誇張呢。」
如果我們之間真有不會缺損、不會腐朽的某種真正的寶物,那就算不用變回以前那樣,應該也能找到它。
雖說安達是這樣的人,她卻常常向我撒嬌。
我們經過很大間的飯店前面,看到人潮漸漸往公園的方向流動。因爲沒有要收錢的觀賞區,所以佔位子的情況極爲混亂。有很多人一大早就來佔位,這時候才悠悠哉哉地走過來,好位子大概也早被搶光了吧。我個人是不打算參與大家對於搶位子的熱情。
隨着我們的移動,最大的煙火──太陽也漸漸遠去。它就這麼在傍晚留下自己帶來的炎熱,跑去獨自納涼了嗎?明明連小孩子都還會收拾自己弄亂的玩具……我吸着溫熱的空氣,露出苦笑。太陽是比地球還要年長許多的大人,真希望它可以學學怎麼控制力道。
「那我們走吧。」
有這麼多人,對蚊子來說應該是大放送吧。
「那,這邊這個就是你說的『其他人』?」
「大概就是現在跟以前不一樣,變得很成熟的感覺吧。」
樽見小心翼翼地彎腰去碰社妹的頭髮。樽見之前應該也有見過社妹一次,難道她那時候沒有看見社妹嗎?那她到底在看什麼……啊,是在看我吧。
嘿嘿嘿──她像是在掩飾害羞似的抿嘴笑說:
我舉起牽着小朋友的雙手。我現在確實沒有多的手了,難道她想牽嗎?
我這才察覺她說的也對。約在其中一個人的家集合,要會合就簡單多了。
她爲什麼會這麼中意我呢?就算想問問當事人,我也只想像得到她不知所措的模樣。
她的話聽起來沒有誠意。而且眼角跟臉頰也有點抽搐。就好像是把自己的真心話藏在這段謊話底下一樣。我盯着樽見等待反應,而樽見避開的目光大約在繞了道路一圈以後,才又回到我身上。
「有股好香的味道呢~」
對喔,你叫這個名字──這時我纔想起完全遺忘了的那個名字。
既然煙火都會打上高空,那待在遠處欣賞就好了。
可是看起來不太好走耶──我伸長身子觀察我們要走的路。眼前已經形成了人牆,而最恐怖的是那道牆會緩緩流動。我們得加入這羣人啊……這景象讓我感到退縮。
「喔~小──島──……」
我現在才察覺我們有大致約一個時間,卻沒有決定會合地點。不過知道從我家到河邊的路的話,也只要在途中等我就好了嘛。小樽真聰明。嗯~不過,其實只要打一開始就講好會合地點,就不會有問題了啦。
我在人潮的邊緣,也是大樓延展出來的影子當中找到樽見的身影。
難得放假還把行程擠得很滿,實在太可惜了。
「是嗎?」
我妹從手的動作察覺到我的反應,就喊着「唔嘎──」往我的屁股以下省略。
「在這裏~」
就是那個其他人──我點頭肯定。接着,那個其他人開始向她做自我介紹:「我叫知我麻社。」
我們在近距離下互相揮手。我笑說「這是怎樣?」後,樽見臉上也出現了笑容。
樽見陷入話語的迷宮中,苦惱了起來。看她這樣,總覺得有點好玩。
雖然沒什麼實感,不過我和安達有一年的交情,對她的個性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畢竟安達是個沒有協調性的人啊……團體裏有這樣的人在,大家都會留下不好的回憶。安達是屬於理解這一點的人,反倒可以說她算有良心的。
樽見握着社妹的小手,感慨萬千地說。她聲音中帶着既深沉,又很大的嘆息。
樽見也發現我來了,便收起手機向我揮手。她揮着手鑽過人羣走來。在跟別人距離很近的時候比較一下,我才又深深覺得她真的長高了。
社妹突然開始跳來跳去。她一直到剛纔都還掛在空中,到底是踩着哪裏跳起來的?
「你們要好好抓緊我的手喔。」
大家到底對我的手抱有什麼期待?
因爲我不覺得變回以前那樣是多好的事情。
樽見是穿浴衣過來。牡丹花的圖樣在攤販的燈光下增添了幾分色彩。再加上她綁得又長又不會緊繃的頭髮,讓我心裏率先冒出「啊,我常在流行雜誌裏看到這樣的人」的感想。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沒有立刻想到這個主意這點,令我感覺到歲月的流逝。
兩手被舉高,像在擺「萬歲」姿勢一樣的社妹就這樣利用我們兩個掛在空中。不要趁機偷懶啦。
我不小心稍微笑了出來。
暑假纔剛開始而已。
「喔~!喔~喔~」
「沒有,只是在想小島現在也很有姊姊的風範。」
社妹這樣好像好久好久以前被黑衣人帶走的外星人一樣。
樽見輪流看着左右兩個小朋友的髮色,最後把上半身傾向我妹的方向。從不會以爲社妹是我妹這點來看,樽見是個正常人。我妹握手的力道跟角度告訴我她現在正感到畏縮。
她們表面上的反應完全相反,但兩隻手的力道都加強了。
「是喔是喔。」
「呃……這邊這個是小島的妹妹對吧。」
「……啊,找到了找到了。」
算了,沒差。我更在意的是愈來愈多的人潮。
哈哈哈哈──我和樽見在社妹頭上尷尬地對笑。
「哈哈哈,嗯。那就當作是初次見面就好,多多指教喔。」
我舉起手,沒來由地戳戳她的臉頰。臉頰凹下去的妹妹皺起眉頭。
「幹嘛啦。」
「你太安靜了,我以爲你想睡覺。」
感覺不理你一下,就太可憐了。
如果這麼說,我妹會擺出什麼表情呢?我覺得「義務感」是最不能在家人身上感受到的東西。所以「因爲是妹妹,所以要照顧她」這點好像沒有錯,卻又讓我覺得好像哪裏不對勁。雖然這樣的因果關係沒有錯,可是就這樣下去好嗎?
走到河邊那條路時,人已經太多了,一定要排成一排才能前進。但是我也不能放開手,所以就變成兩邊肩膀被往後拉的姿勢。用肩骨突出的姿勢走路,跟周遭人的接觸必然也會變多。這絕不是件令人開心的事。
雖然讓人很憂鬱,但這時候有金色的粉末灑了下來,就像一道希望之光。
連續飛上天空的煙火把金色粉末灑在空中,看到視野一角出現那些光芒,意外地也轉移了我的注意力。
我到底幾年沒有直接仰望過煙火了呢?
「小社~這就是煙火喔。」
原本一直不講話的我妹,用有些高高在上的語氣對社妹解釋。
「喔~」社妹半張着嘴,抬頭看向金色的粒子。
空中綻放的花朵,在外星人眼裏是什麼模樣呢?她找得出當中的價值所在嗎?
……我半開玩笑的。
鮮豔亮麗的火花消失後,又有新的火花接連不斷地產生。親眼見證比高掛天空的月亮更近的星辰誕生,連我這樣的傢伙也會忍不住心感雀躍。
我們像是受到煙火吸引般前行,在看到路上一整排擠在一起的攤販後,社妹就開始興奮起來。
「喔──!」
很明顯比起煙火,她對攤販更有興趣。
「島村小姐、島村小姐。」
「我知道啦。」
「……就是啊!」
「……我臉上有這種徵兆?」
這段話出乎預料的自然。我沒有任何排斥,也沒有多花時間思考,就說出口了。
感覺我舉起妹妹的角度,可以直接表現成日野說我很有姊姊樣子的程度。
待在站在前面的大人背後,身上都被影子蓋住的妹妹「唔……」地一聲,給了我一個不太樂觀的反應。
社妹接着指向了雞蛋糕的攤販。上面寫着內含蜂蜜、蛋跟牛奶。是可以吸引目光的句子嗎?看社妹的臉,就可以清楚知道她是想喫,還是不想喫。要是學校考試的選擇題也有這麼好懂就好了。
「是說,以前也都是我在帶領小樽啊。」
「哎呀,吵死了。」
「哇~」一旁被樽見抱着的社妹似乎也很開心。呃,雖然她總是看起來很開心啦。
「咦……唔咦,咦……咦?咦?」
又把頭轉回前面的妹妹難得老實地點了點頭。
再加上有祭典的淡淡燈光作爲背景,感覺好像在看着夢境的一小角。
真拿你沒辦法。
我在電話裏已經有先道過歉,不過我覺得還是該面對面跟她講。畢竟我還讓她幫忙顧小孩子。樽見一開始只說聲「啊,嗯」,而她正要微微點頭的時候,又先是頓了一下,才明顯收起下巴,說:
「開運章魚燒?這是什麼?」
說完以後,我纔對這段不是出自深深收在心底的回憶的話語感到疑惑。
我在人山人海當中還能偶然聽見這句話,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比起炸物,我現在更想喫炒麪啦。我的喉嚨在渴望細面以外的面類食物。
雖然就是這一點很棒──她小聲補充了這一句。聽起來是那樣。
「看到了嗎?」
不知爲何樽見的嘴脣抽動了一下,好像被嚇了一跳似的,但我還是直接說:
「喂喂喂。」
有如經過雕磨的端正臉頰和眼角,染上了天上花朵的顏色。
這點很棒嗎?是喔?
「看得到嗎?」
好喫好喫──社妹正在享受跟我妹一人一半的雞蛋糕。
「……嗯。」
「這個章魚燒啊,一盒八顆裏面只有一個有放章魚。」
原本跟我隔着一個攤販的女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了我旁邊。
「…………………………………………」
不要嘴裏還在喫東西,就開始動其他食物的歪腦筋。
「嗯?」
「我說你啊……」
「那邊的炸物又是什麼呢~」
因爲看見奇怪招牌而稍稍停下腳步的瞬間,攤販裏面有人走了出來。雖說現在是晚上,那個人卻在這悶熱的時期裏穿着看起來不太透氣的衣服。那是名身上衣服很像長袍,袖子很長的女性。
「今天真對不起,還帶妹妹她們來。」
「謝謝你的忠告。那我們先失陪了。」
「小樽,社妹可以先給你顧嗎?」
「不,是手上。我專做手相占卜的。」
「啊~也是。很奇怪對吧~」
「我們可以去那邊看看嗎?」
「小島果然很有姊姊的樣子啊。」
「我是女的耶……」
「先?」
啊,這是很不妙的人。
我被怪人纏上了嗎?
樽見的嘴角勾勒出富含稚氣的笑容。
「…………………………………………」
「哎呀。」
「沒問題。應該說這孩子是怎麼回事?感覺……嗯。感覺超輕飄飄的,好輕喔。」
「我們不常聽到『男禍』這個詞呢。都沒人有這種困擾嗎?」
「……嗯。」
不知道爲什麼,樽見的表情反倒比我還要嚴肅。難道她有過這種經驗嗎?
她該不會一直在那個地方等我吧?不可能吧,她又不是安達。
在去攤販那邊之前,我先問了樽見的意見。
來吧來吧──她強調着放在一旁的道具。那怎麼看都是滾筒摸彩箱。
「那真是太好了呢──」
雞蛋糕這邊沒有發生什麼事件,很普通地買完了。沒錯,要是發生什麼狀況也很累人,像這樣就比較剛好。若真要說有問題,也頂多只有由我付錢這件事。
「雞蛋糕好喫。」
我快步離開。「祝你生活順遂~」她揮揮手這麼說,沒有再跟上來。
跟着我一起快步前進的樽見這麼調侃我。
「啊,島村小姐,那個一定是好東西。」
這句話好像出來得挺自然的?
「女禍……是嗎……」
在經過了這些事情,也好好喫過炒麪以後,煙火也正式進入夜晚階段了。看見七彩的煙火被盛大打上天空當作問候,周圍的人們也發出了歡呼。
「嗯,反正我也還沒喫晚餐。」
唔……我有些不滿,就反駁:
「歡迎光臨。」
我放開牽着的手。然後把手伸進妹妹的腋下,把她抬起來。
「而抽籤抽到大吉的人呢,可以更幸運地得到免費手相占卜的機會。」
先不論我妹,社妹也當然是身無分文。
「那麼,我就給你一個忠告吧~」
真危險真危險。熱鬧的地方也會有這種攤販混進來,實在大意不得。
「好,我們去下一家吧。」
「香味的來源就是這裏吧。」
「呀~島村小姐~」
我低下頭。我兩手都沒有空着。再抬起頭。女性保持原本的眼神,嘴角勾起微笑。
難道她是跨過攤販過來的嗎?我爲她一反打扮和普通長相的出色行動力感到喫驚。
我們彼此都走入人羣,一下子就看不見她的身影了。那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而且,你爲什麼要跟過來啊?
「我啊,在想現在就先和小島開心地相處就好。」
她不斷拉我的手。因爲也要在這裏喫晚餐,我不會強硬地拒絕她。
「抱得動嗎?」
「咦?」
她的側臉中,看不出任何逞強或挖苦等負面情緒。
「啊,我們不是……」
不知樽見是否也沒料到我會這麼說,僵直了身子。但她困惑的時間比我短上許多。
看看你的招牌,招牌──我指着招牌。但她沒有理會我。
「你有犯女禍的徵兆喔。」
我問問樽見會不會覺得重。樽見眼神遊移地回我一聲「嗯」。那聲音中聽得出她對社妹的困惑。
我也搭着順風車講了一句「真漂亮呢」這種很老套的讚美。接着,我才注意到了我妹的狀況。
我伸長脖子把臉湊近樽見耳邊,避免等等要說的話被正在專心看煙火的妹妹聽見。
這樣正好──樽見說着,便看向攤販。我抬頭看她的側臉,在想──
社妹的鼻子在她說的攤販前頻頻聞味道。那裏有紅色的屋頂,還有被燈光照亮的橘色。在數個配色有如大燈籠的一排攤販當中,只有這間擺着表達強烈自我主張的大型招牌。
「不,沒關係。」
讓簡直像平常被限制食量的小孩一樣興奮的社妹隨心所欲到處喫,錢包就變得愈來愈輕。變重的就只有這雙四處走的雙腳。我像在拉牽繩一樣拉着社妹的手,控制住不斷前往下個攤販的社妹。光是看到攤販,我都會被味道、氛圍跟求我買的聲音吸引注意力,所以我選擇低下頭快步走過。
大概是因爲事出突然,我妹睜大了雙眼,盡顯心中動搖。
這人突然在說些什麼啊?她剛剛還有提到手相占卜,是占卜師嗎?
「抽到那一顆的幸運兒呢,可以到旁邊免費抽籤。」
「我覺得可以輕鬆帶過這個話題的小島也很奇怪啊。」
轉啊轉的,女性比出的食指在我的額頭前打轉。
「而手相占卜的結果不太好的人呢,可以再買一盒章魚燒轉運──」
看着她那在雪白肌膚上很顯眼的紅頰,與其說會聯想到章魚燒,更會聯想到蘋果糖。
雖然有點重,我還是把她舉了起來。我對轉過頭來的妹妹問:
她的話根本不成回答。感到困惑的我,心裏也冒出些微的畏縮。
「嗯,現在先這樣。」
樽見只說到這裏,就抬頭仰望煙火。
彷佛在表明什麼事情的這句話,沒有再接續下去。
不過,看着樽見有如凝視着未來的雙眼,就覺得心裏有種舒暢感。
大概就是風應該被人跟熱氣擋着,明明不可能吹過來,而我的臉頰卻有受風吹拂的錯覺那樣。
「這樣啊。」
我覺得開口問她那段話的後續,就太不識趣了。
這很類似因爲煙火很漂亮,所以希望它永遠都不要消失,繼續留在那裏的感覺。懷着眷戀留下的煙火,只不過是種塗鴉。
「那,先不管那個……雖然現在才提這個有點難堪啦……」
樽見故意咳了幾聲。我在想她要做什麼,她就抱着社妹往我靠近一步。然後就像是在強調自身般抬起下巴,挺起鼻子。
「怎麼說,至少應該可以給我一點感想吧?」
我一開始還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麼。
她大動作擺動浴衣的袖子。
看到樽見有些尷尬的模樣,我才終於理解她的意思。
「啊。」
似乎是要我講一下對她這身浴衣的感想。
明明天上沒有紅色的煙火,樽見的耳朵卻紅通通的。
「不要逼我主動問你覺得怎麼樣嘛,小島~」
樽見哭笑不得地用感到羞恥不已的語調說。
「真是失禮了。」連我都忍不住發出「呼嘿嘿」的笑聲敷衍過去。
「島村?」
不過這是她抱着的社妹帶來的影響這件事得要保密。
那反應誇張到反讓我開始在意她怎麼解釋我的話了。
七月的某一天,我享受着煙火,和老朋友重溫舊好。
被打上天空的煙火光輝,有一瞬間將黑夜稀釋成了蔚藍。
島村。
「好像流行雜誌的女孩子」是誇獎嗎?還是不算?
我的視野捲起漩渦,讓視線集中到中央,彷佛要打破併吞噬眼前景象。
「嗯,看起來閃閃發亮的喲。」
因爲現在的小樽,確實很耀眼啊。
我照實評價她的打扮。不知道樽見是怎麼解釋這句話的,她聽完就發出「啊哈,啊哈」的奇怪笑聲。樽見的表情很僵硬,嘴巴也變得像奶油麪包一樣。
圍繞着她的三道歡笑聲把我隔離開來,讓我的腳步變得不穩。
看來繪圖日記的題材就決定是這個了──我躲在周遭的喧鬧聲下,獨自暗笑。
「比……比煙火耀眼嗎?我開玩笑的啦,哈哈哈哈。」
「看起來很耀眼喲。」
我煩惱地上下打量樽見。我先是盯着她羞到跳開的左腳,才說:
目送那道背影離去的聲音在顫抖。
我再次看着樽見這麼講。不知爲何,這句話好像變成是在追擊她,害她狠狠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