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iding Diverge Alien』
《安達與島村》 · 入間人間 · 1.6萬 字

扶養我長大的人曾說我「應該會很長壽」。
「我總覺得妳可能會很長壽。」
風將土壤的味道捎來這座除了我跟那個人以外,已經沒有其他人在的廢墟。
「會嗎?」
「相信我,我親眼見過數也數不清的人在我眼前死去,絕對不會錯。」
「那我就相信看看吧。」
「嗯。」
個性很冷淡的那個人微微點頭回應。
那個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城鎮的,而且說我們不是親子關係。我其實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事實,但既然我身邊只有那個人能夠依靠,思考彼此之間有沒有血緣大概也沒什麼意義。那個人會把野生的果實跟植物擺在我面前,詳細告訴我哪些可以喫,可以喫的部位是哪些地方,還有料理方法跟生長的季節。除此之外,也有教我一些獨自生活需要的知識。我感覺到那個人教過一次就不會再教第二次,所以我也是拚死命地在學。
那個人幾乎從來沒告訴我這個世界怎麼會變得這麼破爛不堪,也沒和我提起以前發生過什麼事。
我猜大概是沒有心情談那些事情,或是說給我聽也無濟於事。
又或者是單純連那個人也一無所知。
只是漫無目的地活着,並嘗試幫助我活下去。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覺得跟在這個人身邊,也沒有身邊多了一個伴的感覺。
就只是互相平行的獨行俠與孤兒。彼此保持這樣的距離,頂多偶爾看對方一眼。
那個人常常喃喃自語地說「時間大概不夠了」。
而那個人也的確在不久之後病倒了。
我不知道那個人爲什麼會病倒。難道是吹過我們身邊的舒適微風中,摻有某種毒素嗎?
無止盡的黃昏底下,終究只剩一道長長黑影。
「我要是猜錯了會很沒面子,妳可要活久一點啊。」
『早安,島村。』
社妹迫不及待地打開紅褐色的盒子。裏面裝着用麪粉做的甜點,只有邊邊被我切出一口大小的四方形。我昨天帶回來有試喫一小塊,可是隻喫一小塊就會感覺到嘴巴里的水分全部被吸走。這種點心的顏色跟外型就像一團凝固的沙子,中間包着一塊內餡。社妹一邊喊着「好耶~」,一邊毫不客氣地把點心喫進嘴裏嚼一嚼吞下肚,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難入口。
我放空腦袋到大腦的皺褶都快消失了,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睜開眼睛。我不再看見安達的身影,並再次看見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我放在冰箱裏面……」
她今天穿着顏色看起來是小雞的睡衣。但是明明是小雞,兜帽部分卻又有雞冠。
我其實有點現實,因爲我腦海裏的安達是她年輕時的樣子。講白一點就是她讀高中的時候,也就是我記憶中最年輕的模樣。我們曾經調侃彼此喜歡的是外貌,但從我腦海裏的安達是自然而然地變這麼年輕來看,我可能也真的是比較喜歡年輕的安達。又或者是當時的她在我腦海裏留下的印象最爲深刻。我覺得我還是用後者當理由比較好,纔不會損及我的名譽。
『妳今天起得真早。』
「這樣啊……那就好。」
「嗯。」
我同意她直截了當的結論,一起發呆。
太陽一如往常地升起,灑落大片晨光。這個世界乍看與過去無異,然而,有許多曾和我活在同個時代的人大多已經不在了。人類世代更迭的速度快得難以置信。
這讓我感受到自己的極限。
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社妹翻身滾過來我旁邊,躺到我腿上。她的體溫冰冰涼涼的,跟氣溫有些差距。而且脫下她的小雞帽,就近看着她的水藍色頭髮,又更會有種周遭空氣變得更加涼爽的錯覺。
『啊……嗯。島村是不是午覺睡太久了?』
我感受着窗簾另一頭日漸到來的春季暖陽,決定晚點再做那些該做的事。
「呵呵呵,我可是不會再還給妳的喔。」
我甩下隨便朝着別人頭頂爬上來的社妹。社妹在牀單上面滾了幾圈,最後在牆邊停下來。她躺着躺着,就困得眼睛都差點閉起來了。
現在又沒事做了,於是我打開電視,看見電視裏有個應該跟我差不多年紀的老太太正在講述維持身體健康的長壽祕訣。
聽起來有點遙遠。
「妳就只有這種時候會跑得最快。」
「啊,對了。有人送了我一些點心。」
我如此自嘲,社妹則是抓住我的肩膀,用她短短的手腳爬到我身上。
我這輩子有幸從邂逅發展出來的人際關係,幾乎都已經走到終點。
「島村小姐最近過得怎麼樣?」
「妳說最近,可是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見面吧。」
「這種優雅的口感實在是很那個那個又那個。」
「妳要睡覺也不是不行啦,反正我們都沒事做。」
「會嗎?」
社妹不斷左右搖擺,完全靜不下來。她每次搖擺,都會有從髮間飄出的光粒飛舞。
『差不多該起牀喫早餐了。』
社妹馬上很有精神地上下襬動她原本伸直的雙腳。
社妹又接着喫起第二個。看着社妹開心喫着點心的模樣,甚至會誤以爲時間還停留在我剛認識她沒多久那一陣子,這時候我就會立刻檢查自己的手背。看到手背上滿是清清楚楚的皺紋,會讓我感覺像是從夢境中醒來那樣清爽,卻也會有些許失落。
我閉起微微睜開的雙眼。
我只感覺得到社妹的存在跟自己的呼吸。甚至感覺不到其他任何微小的氣息。
這種一般會稱之爲妄想或幻覺的現象,能夠適度滋潤我的心靈。
「嗯。」
『是喔。』
我沒想到自己真的會是最後離開的那一個人。
我沒有回去被窩裏面,而是坐到地上。我坐下來吐了口氣,閉上雙眼。
我緩緩坐起上半身,接着開始發呆,慢慢思考等一下該做什麼。
『是今天「也」起得很早吧?我最近老是睡不了多久就醒了。』
「妳就儘管喫吧。」
「好好好。」
我用一句話壓下自己的複雜心情。接着閉上眼睛,低下頭,又立刻抬起頭。
現在只剩下從我認識她的第一天到現在,都還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外星人。
『重點應該就是要……擁有一些目標吧。』
「別上來別上來。」
「妳好~!」
就好像只有我是以不會有任何改變的社妹爲起點,隨着時間改變與她之間的距離。
「我居然已經認識妳將近七十年了,真不可思議。」
「真好喫~」
「島村小姐今天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呢。」
「歡迎妳來。」
我看往敞開的門,以及直直通往家門口的走廊與玄關。這裏不是我從小長大的家,也不是我跟安達一起挑的公寓,更不是我們退休之後一起搬去的小公寓。這個只有我一個人住的小房間,是我在各種隨波逐流之下抵達的終點。室內沒有多餘空間,然而只有一個人住,還是會有多出一些閒置空間的時候。
「呵呵呵。」
真正有鬼魂的地方其實是人的腦袋裏面。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站在我旁邊會像是我妹妹,過了一陣子之後變得像女兒,現在則是像孫女。
看來我比我自己想的還要更沒有長進。
而且我也聽得見安達的聲音。
「那麼,我們就來發呆吧。」
我不時幫社妹擦拭沾滿嘴邊的粉。我不理會社妹那句聽起來不怎麼感激的「感激不盡」,直接走去冰箱拿麥茶過來。我喝了一口,才遞給社妹。她喝的時候還發出「啾啾啾」的聲音。她真的是用喝的嗎?
不過我不是用耳朵直接聽見安達講話,聲音會直接在我腦海裏面響起。
安達剛纔有提醒我喫早餐,所以我需要先喫點東西。可是一想到喫完早餐就得打掃跟洗衣服,就覺得好懶得去做那些事情。明明也沒其他事好做,卻老是想避開麻煩的家務事。
明明我不配着茶喫就很可能會噎到,這傢伙看起來卻是若無其事。
「哦哦~」
那個人說完生前的最後一句話,便用力推了我肩膀一把。
先起牀的安達對我這麼說。我聽見了她的聲音。
我當然好奇她是從哪裏進來的,可是她的外貌會讓人覺得那只是不足爲奇的小事。
玄關傳來那個熟悉的輕盈腳步聲。我沒有聽見門打開的聲音。
「啊,差點就要睡着了。」
她會在我這裏喫飯。也會喫點心。不過她幾乎不會留下來過夜。我不討厭社妹這種會在奇妙的地方保持距離的做法。
社妹問起我的近況,像是在模仿別人問候親朋好友。
我在安達過世大約五年之後,深深領悟到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魂。如果安達變成鬼魂,她一定會一直待在我身旁,而我也應該至少會感覺到她的存在一兩次。
我猜,我應該會在連這種感覺都消失不見,覺得全身輕盈許多的那一刻離開人世。
「這樣啊。」
沒想到連我妹都比我早走。明明我也不是那麼注重健康,結果竟然這麼長壽。果然是因爲我一有空就睡覺,纔會活得比別人久嗎?我繼續發呆,直盯着牆壁。
我纔講到一半,社妹就迅速跑去小冰箱前面。她在打開之前撞到了額頭,不過也順利找到了裝點心的盒子,開開心心地跑回來我旁邊。那是附近住在獨棟房屋裏的老太太送我的禮物,說是名店賣的點心。我只有聽過那間店的名字,沒有親自去過。
「呃,最近是真的……沒什麼話題可以聊。」
「老太太啊,其實我最近沒遇到什麼特別的事情呢。」
我醒來時,會爲自己沉重的身軀感到不安。這種沉重的感覺大概會一直纏着我不放吧。
我的父母當然已經死了,外公外婆也老早就過世了。而且不只日野,永藤也死了。樽見也是,還有桑喬、德洛斯、潘喬……我認識的人應該差不多都離開了。安達也沒能陪我走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喔,不過,安達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有人陪伴在她身邊。她一直到離開的那一天,都有我在身邊陪伴她。說不定就安達的角度來看,會覺得自己是在幸福環繞之中畫下人生的完美句點。
「……………………………………」
『嗯。』
現在只剩下我還沒被衝出時間的洪流。
現在只剩下唯一一個人。
『應該只是老了吧。聽說睡覺好像也意外會消耗體力喔。』
我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也知道我失去的事物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畢竟我每天無所事事,未來也不會再去多做什麼。
「妳這個頭腦簡單的傢伙。」
這種虛幻飄渺的感覺彷彿找不到的癢處,卻也將我挽留於此。
我跟安達之間的對話很簡單。我能夠藉着過往的經驗完美重現安達的外貌和內在。現在大概沒有任何人可以在重現安達這方面贏過我。我就是這麼有自信。
「好。」
這種點心很甜,喫完一個就不太會想再喫第二個。我一允許社妹喫完剩下的點心,她就立刻開心得雙眼閃閃發亮,把盒子摟到自己身邊。
明明不覺得時間有過這麼快,現實卻是無情地帶領人一步步邁向衰老。
「我也是很忙的。」
名爲回憶的靈魂,會在我腦海裏塑造出安達的身影。
再躺下去睡個回籠覺也不失是個好主意。
醒來以後,我的皮膚就開始感受到室溫,逐漸變熱。太陽已經高掛在薄薄窗簾的另一頭了。我一邊說「快融化了~」一邊翻身,接着凝視起自己伸直的手指,回想我剛纔跟安達的對話。
她的動作就彷彿小動物把食物帶回巢穴裏面,避免被搶走。
她的口齒很清晰。其他人接着問她有什麼樣的目標。
『我想看彩虹。』
老太太給了一個令人費解的答案。
「彩虹啊。」
我用手撥開窗簾的邊邊,看向天空。一成不變的晴朗天空跟雲朵之間不見半點彩虹光輝。仔細想想,我其實不曾看過彩虹出現在這扇窗外。
原來如此,彩虹的確不是那麼容易看到。
「話說回來,島村小姐,妳不喫早餐嗎?」
「嗯?喔~當然要喫啊。」
「好期待喔~」
社妹一邊喫着點心,一邊期待等等的早餐。社妹說不定可怕就可怕在她鼓起的臉頰竟然會給人除了厚臉皮以外的感想。
我隨便拿一些冰箱裏的食材煮成早餐,簡單喫一喫。
『妳好偷懶。』
『那換安達妳來煮早餐啊。』
『不要強人所難啦。』
安達垂下雙手,似乎是在模仿鬼魂。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話說回來,我有帶一個東西過來。」
「嗯?」
社妹在喫完早餐之後動作俐落地舉起手。我直盯着社妹。她身上跟平常一樣只有一件睡衣,看不出有帶什麼東西。
「在哪裏?」
如果什麼事情都覺得麻煩,當然什麼事情都不會去做。
我在對安達報告完今天發生的事情過後睜開眼,再次閉起眼睛,將注意力改爲集中在準備睡覺上。
「不要隨便讀我的心。」
「……我沒有要順路買點心喔。」
『那真是太好了。』
『我就不用了。』
「這樣啊。」
『那臺電視也是有它無能爲力的時候。』
我一開始沒有馬上看出她今天穿的是什麼動物的衣服。她頭上有角,我本來以爲是一般的鹿,結果好像是馴鹿。這隻出現在錯誤季節的馴鹿連雪橇都忘了拉,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
「呵呵呵,其實我不是外星人,是批剖(people)。」
不知道是不是保存得很好,外殼完全沒有變色。摸起來也感覺不到老舊。我在心裏說完這句話,纔開始思考什麼叫摸起來很老舊。說不定積了一層灰塵和髒污那種像一層薄膜的觸感,就是我認爲的摸起來很老舊。很好,我還很年輕嘛──我捏起自己滿是皺紋的手背,對自己撒了個一戳就破的謊。
『是啊。』
她很有自信地主張至少還會留一半下來。
「妳帶了一個好教人懷念的遊戲機過來。」
『妳居然要跟我以外的人玩……』
「反正小同學還有送我很多東西。」
沒想到我現在連要睡覺都得多費一點工夫才睡得着。我在奇怪的地方深刻感受到自己真的老了。
『安達要一起玩嗎?』
「島村小姐這樣好像小同學。」
這讓安達臉上出現了些許笑容。
「我陪島村小姐一起去。」
我想起我跟安達以前面對面討論退休前住的那間公寓要擺哪些傢俱的時候,彼此之間的距離近到都快要頭貼着頭了。
我不理會躺在我牀上的那傢伙,馬上把遊戲機接上電視。我沒有先測試遊戲機能不能開機,如果開不了機,到時候搞不好又要多出門一次去找店家處理──我一直到出去走了一圈回到家,才終於發現這件事。
『安達有辦法跟着我去宇宙嗎?』
社妹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就像是認爲我答應或不答應去宇宙都無所謂。
社妹舉起雙手。
「我這老骨頭大概是去不了宇宙了。」
「是喔~爲什麼?」
「早上應該不是講妳好,要講早安吧?」
「這年頭的科技還真方便啊。」
某個一手拿着剛買的焦糖玉米脆果,心情好得不得了的傢伙也跟着我回來家裏。
我本來很想在死前至少體驗一次身在無重力空間的感覺。然而,宇宙現在仍然離我這麼遙遠。
所以,我似乎沒必要買新電視。
「我可以收下它嗎?」
社妹用直率的眼神看着我,並以極其自然的語調這麼問。
「這是小同學送我的,就送給島村小姐吧。」
「真失禮~」
「什麼事?」
「哇~」
當然是要拿來玩遊戲。
『妳需要機型比較老舊的電視嗎?』
『可是這裏已經有電視了。』
一想到明天難得有事可做,我很快就睡着了。
社妹似乎沒有問我妹爲什麼喜歡妳好,看起來也是深感疑惑。
「我之前常跟小同學一起玩。」
「今天還有些事情要做,就算了吧。」
我似乎還是來不及親眼見證能夠輕易飛上宇宙的時代來臨。
聽起來很可能只要我說一聲「嗯」,我就會在轉眼間被她帶去宇宙。
安達陷入短暫思考。我靜靜等待安達想出答案,同時注意到安達身上穿着高中制服。安達收回指着電視的手指,微微指向自己。
去鎮上的專賣店問問看,應該可以問到答案。
「因爲小同學說她比較喜歡妳好。所以早上也是說妳好~」
『希望我們以後有機會再一起玩。』
社妹疑惑地說「不知道~」。這臺遊戲機應該沒辦法接上現代的電視。
『就像我一樣嗎?』
我是不是已經只能在心裏這種沒有實體的地方見到她了?
『對。』
『嗯。這或許也代表科技進步不完全是好事。』
現在我妹的家跟我老家都沒了,不知道她會回去哪裏?
「真不可思議。」
我在入夜之後鑽進被窩,一閉上眼,安達的身影就自然而然地出現在我眼前。
她昨天跟今天來的時候都是說妳好,我現在才突然覺得很奇怪。
後來社妹不只在我這裏喫早餐,連中餐跟晚餐都順便喫完才離開。
「看來要先準備一些東西才能玩……」
不過我的肩膀跟腰似乎還是不免在走了一段路之後變得沉重起來。
『反正也沒有多少空間放電視,幸好可以不用買新的。』
我第一個冒出的想法是覺得有點麻煩。我這才驚覺自己爲什麼會整天無所事事。
我笑着欣賞社妹癱軟下來,還發出「咕耶~」哀號的有趣模樣。
這個世界沒有鬼魂。所以已經死掉的安達沒辦法再去任何地方,也早就消失不見,再也不可能見到她,是真的已經不在了……我開始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了,總之,我們永遠都不會再有任何的「下一次」。
「要帶妳去宇宙嗎?」
「請稍等。」
我很快就看到她帶來了什麼東西。我按了幾下附帶的手把的按鍵,疑惑地說:
說完,她大概是稍微消氣了,又重新轉頭看向我。
『嗯。』
『說用原本的電視就可以玩了。』
『不論島村去了哪裏,我都一定會跟過去。』
「不知道~」
當時那段時光,就好比是用幸福來玩堆積木。
「如果是食物,應該在半路上就被妳喫掉了。」
「是啊。」
安達凝視着我,眼神裏盡是責備。聽她講出這麼難搞的話,也是滿懷念的。
該拜託她帶我去嗎?要不要趁機體驗一下變得更輕的感覺呢?
我妹或許就是因爲這種個性,纔會一直很寵愛社妹。
我試着推敲我妹的想法,可是還是完全沒有頭緒。我妹的思維還真特別。
她一溜煙地跑去外面。不到兩秒,她就真的拿着一個東西進來。
安達指着房裏的小電視。
總之,我後來就在街上散散步,順便買好了轉接器。
說不定是她看我太閒了,纔會帶過來讓我解解悶。
『所以,我明天會去找新電視。』
安達鬧起脾氣,把頭撇向一旁小聲抱怨。
意思是這是我妹的遊戲機吧。她過世的時候是由我過去幫她整理遺物,只是我不記得她的遊戲機怎麼了。我本來還有點好奇社妹怎麼會過了這麼久才突然拿遊戲機過來,只是想想我會有這個疑問也滿傻的。
照理說應該不是先放在外面,不過我現在就先不去深究整個來龍去脈了。
我好久沒有跟別人一起上街了。也很久沒有出遠門,跟直接曝曬在太陽底下。今天天上飄着大片的薄薄雲朵,把太陽遮到只剩朦朧輪廓。太陽的光線跟形狀都模糊得像是上面貼着一層紗布。這種天氣走在外面,至少是比出大太陽的時候舒服一點。
最近整個社會都在熱烈討論真的有外星生物存在,以及該怎麼嘗試跟外星生物交流,但老早就有個外星人會悠悠哉哉地走在我旁邊了,害我忍不住覺得真的有外星生物其實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島村小姐,很可惜我帶來的不是食物。」
「是喔……這個還會動嗎?」
我這個年紀已經不太能抵抗地球的重力了。明明體重比以前還要輕,卻沒有力氣承受這份重擔。
「這樣啊。」
「畢竟我們是姐妹嘛……」
「話說,我想突然講一件跟早上有關的事情。」
我沒有因此經歷一場走遍整個城鎮的尋找轉接器大冒險。畢竟我也上了年紀,儘量輕鬆解決纔不會喫不消。
順帶一提,她本來想逃避洗澡,但還是被我強行抓去浴室裏面清洗乾淨。
「……我明天就去找找還需要什麼吧。」
我決定在開始找有賣老電視的店家之前,先去應該很熟這方面知識的專賣店問問看。對方講解得很詳細,可惜我有差不多一半是有聽沒有懂。單就結論來說,是我其實只要買轉接器,就可以用現在的電視玩了。
「遙控器……找到了。不知道開不開得起來。」
我照着店員剛纔的細心教導把遊戲機接上電視,切換頻道。畫面在一瞬間的漆黑過後,描繪出五彩繽紛的影像。
「喔喔~」
社妹擺動着她的雙腳。
「還開得起來耶,好乖好乖。」
我輕輕撫摸跟我同年代的遊戲機,腦海裏有一瞬間閃過我妹小時候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妹曾有一陣子是風雲人物,感覺生活還滿忙碌的,不知道是不是其實意外有足夠時間可以用在娛樂上?
我把坐在我腿上的社妹當成抱枕抱着,就這麼操控起手把。
「喔,裏面有好多遊戲。」
這些似乎是我妹買的數位版遊戲。她最後一次玩的,好像是有勇者會去鬥惡龍的那一款。我幾乎沒有玩過這類遊戲。應該說,這種主機遊戲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基本上不會碰,只會陪我妹或朋友一起玩。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是有空就會一直睡覺。
我不覺得自己玩得起動作遊戲,挑可以悠閒玩的遊戲比較剛好。所以我決定去砍下惡龍的首級。我打開遊戲,無聊隨便亂按按鍵,就不小心跳過開頭影片了。不過就算了吧。於是我直接繼續前往下個畫面。
我按下繼續遊戲,就看見第一個存檔是我妹名字的平假名。
居然用本名來玩,妳還真大膽啊,吾妹。
她存檔的等級還滿高的,不知道有沒有玩到破關?我有點想開起來看看。
但我打消了這個念頭。
「算了。畢竟這是我妹的存檔。」
隨便亂動搞不好會惹她生氣。
怕一個已經過世的人也是滿荒謬的。不過我笑了笑,心想鬼魂的確是很可怕啦。
我建立新存檔,開始新遊戲。我很猶豫要用姓氏還是名字來取名,最後決定取名島村。
「是勇者島村小姐啊。」
『妳想要當什麼?』
「很開心啊~」
社妹很明顯地瞥了我一眼。
『原來妳想當僧侶嗎?』
「是喔……」
「哎呀?」
「哎呀~」
「至於妳的職業……」
「零食~」
「而且她偶爾會給我零食喫。」
我懶得反駁她,就只用下巴去鑽她的頭。
「如果真的來不及,妳再幫我玩完吧。」
「所以要說島村小姐是勇者,其實也不算錯。」
我突然就被捧成勇者了。我稍微想了一下。嗯。
「呵呵呵,島村小姐覺得我像什麼職業呢?」
「竟然會幫忙介紹朋友,還真方便。」
「我以前也常常看小同學玩。」
「盜賊。」
感覺着重攻擊的職業有點少,但就算了吧,無所謂。我把職業是僧侶的安達加進隊伍。
我看向就在我懷裏的社妹,問她會不會無聊。
『那……僧侶……?』
我把這個任務託付給看起來很閒的傢伙。但是她拒絕了。
「呀~」
把焦糖玉米脆果喫進嘴裏嚼一嚼,臉上就立刻出現了笑容。
我猶豫到最後,還是決定買好一點的防具給安達。我現在纔想起來,我好像很少送她衣服當禮物。仔細想想,我每年都是送很奇怪的禮物給她。我沒什麼資格笑永藤的品味很奇怪。不過安達的品味也是滿有趣的,我們年輕時一起搬去公寓的時候,她居然帶着空罐跟回力鏢過來。那個回力鏢我還有印象是我送她的,可是那個空罐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空罐不會佔位子,所以我有把它帶來,沒有丟掉。不知道那個罐子是不是藏着安達的回憶?
我用下巴鑽起社妹的頭頂,鑽得她發出聽起來也不是真的覺得痛的哀號。
「那麼,島村小姐可能得稍微加緊腳步了。」
我就這麼讓自己的意識表層飄散到白天的空氣當中,一直在同樣的地方打轉。
「這是伴手禮,我還想要另外的。」
我不知道那個空罐的價值何在,又或者只是我忘記了。
「……說得也是。」
社妹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
『所以那個空罐有什麼意義?』
如果是國中那時候的我,一定會故意唱反調,自己一個人出去旅行。
隨後我便一邊煩惱該先買武器還是防具,一邊問:
還有,大臣叫我要找些夥伴同行,不要一個人去。
我都不知道勇者要負責這麼困難的工作。
我低頭看着社妹懷裏那一袋讓她愛不釋手的焦糖玉米脆果。
她說不定是要我自己想辦法趕得及玩完。
「我看看,勇者島村今年十六歲……真年輕。」
「我期待妳帶伴手禮回來喔~」
「啊~那就至少做出來放着吧。」
她一臉燦笑,顯然不是在說謊。
成就感。我現在的生活很難找到成就感。
「我不會多給妳其他零食喔。」
她給出的數字太籠統了。就好像把不是那麼努力賺來的錢隨便花掉的我一樣。
「是喔。」
「我是不是快死了?」
於是,我離開了城堡,在外頭遊蕩。遇到的敵人大多是被我跟永藤打倒的。商人的力氣意外很強。而且她偶爾會撿錢回來,比我認識的永藤還要勤勞。而日野也意外沒有玩樂得太頻繁。這倒是挺像只是自稱很愛玩樂的日野。
『我不是要問這麼現實的職業。』
「呀~」
「好,做好了。妳就負責跟我妹在家裏喫點心吧。」
因爲要組成四人隊伍,所以我在稍做思考之後,決定請對方幫我介紹日野、永藤跟安達。我這一輩子認識的人是不算少,可是真要挑三個旅伴的話,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她們了。
我像是在往返公司跟自己家一樣,在野外四處徘徊,賺取經驗值跟錢。勇者旅程的第一步意外不怎麼精采,只是一直重複做一樣的事情。玩的人是不會太無聊,不知道只是在旁邊看的人會怎麼想?
「不,不可能是一百年以後……」
「妳這樣看我玩開心嗎?」
「沒有那種東西。」
安達說這種話真可愛。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玩到破關。說穿了就是我有點擔心自己的壽命撐不到那時候。
說不定十六歲這個年紀跟安達特別有緣。我忍不住稍稍笑了出來。
「太厚臉皮了。」
『因爲我覺得可以治癒島村的話……好像還滿不錯的。』
只是實際上安達很少跟日野和永藤走在一起。
遊標不斷上下徘徊。
安達開始鬧脾氣了。不過我沒有笑安達,而是笑自己編了一個不知道答案也沒關係的回答。
永藤老家是開肉店的,職業選商人,日野選玩樂者,但是安達該選什麼?
聽起來不是開玩笑。
「所以有可能就是明天,也有可能是快一百年以後。」
我也拿起一顆焦糖玉米脆果來喫。我很喜歡它軟脆的口感跟淡淡的甜味。
「我是勇者~」
「真的假的?那我還真厲害耶。」
我留下二話不說就答應的社妹,踏上旅程。
「聽起來還不賴。」
『原來妳不記得……』
「島村小姐剩下的壽命在我看來就跟焦糖玉米脆果一樣短,我無法判斷是長是短。」
雖然只是很單純的重複作業,但看到數字累積得愈來愈多,也是很有成就感。
「島村小姐,我也是很忙的喔。」
「咦?真的嗎?」
「好想趕在死前玩到破關。」
社妹用她短短的小手對空氣迅速揮了幾拳。
「這很難說喔~」
我不禁小聲講出這種話。接着回到城鎮裏面。
「好玩歸好玩……可是──」
因爲只有親人會直呼我的名字,現在已經不會聽到別人這麼叫我了。
我順便做了一個我妹。我妹隨便挑個魔法師就好了。
這聲異常乾脆的拒絕,還伴隨着焦糖的甜甜氣味。
居然這麼年輕就要獨立自主,活在這個世界還真辛苦。而且我帶着一臉傻笑接受國王的召喚,又發現國王是要我去討伐邪惡。人生的難度又更上一層樓了。
「怎麼沒有我?」
這個盜賊很擅長偷走冰箱裏的食物。不對,她常常會被逮到反而應該說不擅長?
我就知道。
而且我在公司裏也沒人叫我抱月小姐,也難怪會愈來愈不熟悉自己的名字。
我馬上跑去賣武器跟防具的商店。看了看商品價格,發現我可能需要跟錢包討論一下該買什麼。我以爲我賺的錢夠多了。
「這樣啊。」
「小同學曾告訴我勇者是一種要修復扭曲的世界,帶來和平的職業。」
「是啊。」
底下傳來零食袋的沙沙聲響。然後──
「算了,無所謂。」
我沒料到居然連在遊戲裏面都是十六歲的時候跟安達認識。
「我不是已經買給妳了嗎?」
社妹很難得會這樣拒絕人。
「那就僧侶。」
『咦……上班族……』
它現在被我擺在櫃子裏面當裝飾,可惜它目前還沒帶給我任何好運。
我在被窩裏躺了一段時間,最後還是決定放棄掙扎,乖乖起牀。
不管有沒有閉上眼睛,眼前都是一片黑暗。我起來之後四肢着地,在牀鋪上尋找看不見的手把跟遊戲機。接着打開電源,被電視的強光閃得忍不住把視線撇向一旁。我盯着牆壁,等待眼睛習慣強光。
居然會半夜睡不着爬起來打開遊戲機,感覺我的作息一定會變得很不規律。
我從傍晚存檔的地方繼續玩。現在是等級八。
我的手指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動,眼睛則是覺得眼前景象變得模糊,分裂成兩個。
我在這幅景象當中看見安達坐在附近。這次也是穿着制服。她的手腳沒入黑暗,沒辦法看清楚輪廓。
『我搞不好快死了。』
我向安達報告這件事,使得她皺起眉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
『這種話從那傢伙嘴裏說出來會莫名有說服力。』
而且那傢伙很不會說謊,如果是想騙我,一定一聽就聽得出來。
『妳很在意嗎?』
『也不是說在意……畢竟每個人老了以後,都要面對這種現實。』
「妳會害怕自己死掉嗎?」
我的手指有一瞬間停下了動作。但我依然看着前方,若無其事地回答:
「嗯~還好。」
這世上已經不存在讓我留戀人世的人了,所以我能夠坦然面對自己的死亡。
「如果是我比安達早走,我搞不好會擔心得渾身發抖呢。」
「島村真的會擔心我嗎……?」
「當然會啊~而且安達妹妹一個人在家的話,搞不好會天天以淚洗面。」
「才……纔不會……應該會吧。」
我補了一句「我自己是這麼覺得啦」來作結。單方面的強行作結。
我還想再多跟她聊一下,所以我本來打算閉上眼睛,期待她的聲音會逃回我的腦海裏。
假如我的猜測沒有錯,我以後搞不好可以更頻繁地見到安達。
「日野玩樂的次數開始變頻繁了,安達也要加把勁纔打得贏啊。」
我屈指數回兩天前。
「我也要謝謝妳連在死後也願意繼續陪在我身邊。」
「我當然會哭啊。」
這種敏感的話題會突顯出我們彼此的語文能力有多慘烈。
我的未來充滿光明。
我原本以爲這世上沒有鬼魂,但怎麼說,看來是我還太有活力了。如果我稍微往死亡靠近一步,說不定就能馬上發現她其實一直待在我身邊。
我想像如果我當時沒有送她甜甜圈,現在會怎麼樣。
我將自己對社妹懷抱的種種想法,全部濃縮在這句祝福當中。
「我怎麼可能看得到……」
「原來妳當時有哭嗎?」
「可是我害島村只能自己一個人度過餘生……那個……對不起。」
「呃~啊~這個嘛~」
「真不愧是僧侶。」
道謝……我也趁這個機會向安達道個謝吧。
「那個……謝謝妳……一直到我離開的那一刻都在身邊陪伴着我。」
安達在我說完她的聲音像是從耳邊傳來的之後,就消失不見了。
「可是我是負責回覆的……」
總之──
我第一次送點心給社妹就是送甜甜圈。可以說是開始喂她點心的起點吧。
「因爲那天是島村小姐跟我的生日,我纔會送禮物給島村小姐啊。」
「這種時候不是用笑聲來接話。」
「島村小姐今天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呢!」
「呵呵呵,妳好像玩得很開心呢。」
「妳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當天晚上,我已經看不見安達的身影,也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嗯。」
「甜甜圈……喔,這麼說來──」
「啊,嗯,算滿開心的。」
我還記得自己以前曾跟這傢伙談過生日的事情。
「可是我覺得島村替那隻狗流的眼淚搞不好比我多。」
「雖然不知道妳怎麼會突然帶遊戲機過來,不過謝謝妳讓我有事好做。」
「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會撒謊呢?」
「咦~葬禮那天妳沒到現場看嗎?」
我坦白說出來不及告訴她的這番話,隨後便直直看往正前方。
「那可以請妳幫我買甜甜圈嗎?」
哭似乎也是一種需要消耗體力的行爲。
「因爲我從剛纔就一直覺得安達的聲音是從我耳朵附近傳來的。」
我本來想挑些適當的詞彙,結果反而不小心變得聽起來很奇怪。
不過就算了吧。結果我就這麼抬起頭,沒有閉上雙眼。
那的確是滿有精神的。
安達臉頰微微泛紅,看起來很高興。她居然知道別人有哭就這麼高興,還真過分啊。
「妳當天明明可以直接跟我說是生日禮物啊。」
我喜歡這種不用花多少力氣就能出外旅行的感覺,很適合我這種個性的人。
「啾~?」
然而現在卻是從旁邊傳來,就像她真的在我身旁。
我藉着電視畫面上正在發生的事情轉移話題。
「……早安……」
「雖然也只是幻覺而已。」
「可是,我們人沒辦法跟狗對話啊。」
聲音不是來自我的腦內,而是外界。
我真的很容易忘記自己的生日。
我其實還想再多聽她講幾句話,可惜我說不定太早提及這件事了。
自從安達離世之後,她的聲音就一直只在我的腦袋裏響起。
「島村。」
我玩了通宵,現在人在沙漠。我沒有跟安達一起去沙漠旅行過。感覺日野說不定曾跟家人一起去過。
「因爲我那時候是一覺不醒……來不及告訴妳這句話。」
「妳好~!」
安達起身走來我旁邊。現在只有安達是她年輕時的外貌,跟她肩並着肩會讓我有點過意不去。
「嗯?嗯。」
糟糕,連兩天熬夜真的會出人命。
「也祝妳生日快樂。」
「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讓狗感受到我有些平常就想告訴牠的話……大概是因爲這樣,累積在心裏的情緒纔會在最後一口氣爆發出來。」
我們必須兩人攜手合作,不能像做家事那樣各自分擔。
對耶。
職業是商人的永藤在戰鬥中開始顯得不太夠力,不過還是繼續我行我素地四處撿錢回來。
「所以我很慶幸是妳先我後。」
說得也是。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安達訝異得睜大雙眼。我和近在眼前的安達四目相交,點了點頭,笑說:
「是沒錯啦……嗯~搞不好真的剩沒多少時間了。」
我回想自己當時說的話,說:
「生日……啊。」
還是說,她是指我徹夜未眠,一直玩遊戲玩到現在很有精神?
我在金字塔前駐足深思。
「我在想……我離開的時候,島村有沒有哭……」
「我玩這麼久了,應該快看到最後魔王了吧~」
「啊~沒關係啦,反正妳會來看我嘛。」
社妹用像是叫聲的聲音表達疑惑。
「還要很久纔看得到喔。」
只是我開始出現頭痛和眼睛乾澀等各種疲勞症狀了。
雖然我對她先丟下我離開還是有點怨言啦。
「我很高興安達死前沒有受到病痛折磨……不對,應該說鬆了口氣吧?嗯。」
「妳有沒有什麼希望我幫妳買的零食或點心?」
「真的嗎?」
「啊……妳的死法的確滿幸福的。」
安達露出生硬的尷尬笑容。啊,安達果然不習慣這樣笑。
老實說,我當天沒有流多少眼淚。說不定我那天早就已經沒有力氣哭了。
安達似乎也有什麼不滿,頭低低的,眼睛則是看着我。
「咦?真的嗎?」
她真的有帶來不小的療愈效果,滋潤了我的身心。
「嗯?怎麼了?」
我努力掩飾自己差點想老實回答「可能喔」。安達隨即噘起嘴脣。
社妹溜到我的腿上。
「哼哼哼。」
安達抓着裙襬,對我說出這番話。
「我今天是真心覺得……如果我的老年生活只要有回憶跟一點娛樂就能過上充實的一天,其實也不壞。」
反正她也只會想要食物。
「怎麼了~?」
「話說,安達,妳的攻擊力好像有點低耶。」
「我忘記說了,祝島村小姐生日快樂~」
沒有遊戲機,電視開不起來,眼前一片黑暗。
只是那樣的未來一定打一開始就不存在。社妹說的「命運」不會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我記得妳那時候說給妳甜甜圈的話,妳就會告訴我宇宙的祕密吧?」
「現在通膨了,要給兩個纔可以聽祕密喔。」
「妳就只學些奇怪的知識。」
「我至少有一個可以喫就夠高興了。」
她做了不小的讓步。宇宙的祕密啊。
「………………………………」
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
「我還可以再見到安達嗎?」
比起什麼宇宙的祕密……不對,我或許就是想問這個宇宙的構造是不是一如我的理想。
「當然可以。」
社妹回答得毫不遲疑。
「因爲其他的島村小姐也一樣命中註定會和安達小姐相遇。」
我記得社妹以前也提過這件事。在很久以前。
「別的我啊。所以我已經見不到她了嗎?」
「畢竟我們沒辦法跟死掉的人見面。」
明明是極爲理所當然的一句話,從社妹嘴裏講出來卻是格外突兀。
「電視上是這麼說的。」
「我就知道。」
她好像在說很深奧的話,可是我聽不懂。我這顆老腦袋沒有靈光到能解讀她的意思。是想說已經離世的人其實還活在回憶跟過去裏面那種精神層面的地方嗎?
我吐出一道混濁的驚呼。
假如扶養我的人沒猜錯,那我說不定是出於某種理由或特別的意義,纔會變得長壽。
它變得愈來愈大,愈來愈接近我。
「……這也是個好主意。」
我今天一時心血來潮繞了一點遠路,結果只是稍微拉長往返的路程而已。
那傢伙慢了半拍纔像是突然發現我的存在,轉頭看向正前方。
這顆星球上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活着的人類嗎?
真不愧是社妹。我摸了摸笑容非常天真無邪的社妹的頭。
我看見天上有個東西,不禁大大張開嘴巴,整個人僵在原地。
覓食、進食、睡覺、醒來。
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一定永遠都無法離開這裏。
社妹脫下兜帽,以露出牙齒的燦笑抬頭看着我。
這是我唯一能夠確定的事,以致於我實在沒有多餘心力去尋找不確定存不存在的東西。
黃昏總是會壓得我微微低下頭。我一發現自己下意識駝背,就會刻意稍稍挺直背脊。腳邊平時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不過今天多了車輪轉動的聲響。我稍稍傾耳聆聽這兩道重疊在一起的聲音。
「索取甜甜圈……」
已成遙遠過往的記憶裏存在着與他人的對話,以及肢體接觸。
或許這個世界根本不允許人類擁有那樣的從容。
那一開始只是個暗紅色天空中的小點。
反正我們已經跟彼此道過謝了。即使那不一定是真的安達,我也已經心滿意足了。
那個人教了我求生技巧,沒有教我該怎麼訂定人生目標。
她講得還真是輕鬆啊。但我也懶得懷疑她了。
有個白色圓點從天上掉下來,讓我忍不住停下雙腳。
我已經太習慣在這個滿是廢墟的地方生活了,怎麼說──
「噯,妳有辦法去跟其他的我見面嗎?」
我爲什麼活着?再說,我這樣又算活着嗎?
我久違地抬頭望向天空。
我本來想對這幅慘況說些什麼,可是我稍稍張開嘴巴,也只吐得出極爲乾燥的一口氣。
光粒順着迎面吹來的風包覆住我,卻也在不久後隨風而逝。
這種循環就好比車輪,卻又存在本質上的不同。車輪只要轉動就會前進。然而我一定只是原地踏步。
小點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人的形狀。
就算社妹說過我們絕對會相遇,也說不定難免出現一兩次小瑕疵。
我只會駐足於這座城鎮,隨着時間逐漸風化。
「嗯。」
並順道帶走了我身上的乾燥氣味和塵土。
起點。
我清楚感覺到某種無法僅靠着呼吸得到滿足的東西,正隨着我的身高增長逐漸長大。
這使得我隱約留存的感情之中,出現朦朧的人影。
「居然是想討甜甜圈喔。」
然後舉起雙手,依然笑容滿面地說:
這就是「一切的」「再一次的」──
那樣……會讓我很放不下心。
我甚至已經看膩了每天都在變化的天上雲朵,雙眼老是看着地面。
那條由光粒形成的軌道受到強風吹襲,頓時消失不見。
因爲「安達與島村」的世界缺了我們其中一個人,就無法成形。
「那麼,我會按照約定──」
我無法順暢發出平常不需要用到的聲音。
「…………………………」
社妹本來就不會講這麼符合常識的話。
「算了,實際上是怎麼樣都無所謂。」
因爲我不離開也活得下去。
明明看起來輕得搞不好會被風吹走,那傢伙卻是一派輕鬆,甚至毫髮無傷地筆直降落在我眼前。
若真的想要一個人生目標,就必須自己去想辦法找出來。
我要去到多遠的地方,才能找到一些特別的事物?
我最近常常想着遙遠到難以想像的遠方,而這種時間是日漸增多。
我看見她的後腦勺有一隻水藍色的蝴蝶在振翅飛翔。
「……嗯?」
「啊。」
我最近連自言自語的次數都變少了許多。或者該說我早就把想說的話都說過一輪了。
冬天早已過去,也是爲什麼我會目不轉睛地盯着這一顆晚了一步才降臨大地的白雪。我跑去用手撈起被風吹走的雪,然而雪一落到我的手上就立刻消失,只留下淡淡光芒。
我留在這裏幾乎什麼事都不能做,但至少可以維生。
一種不願多花心思改變的懶惰就像是重力一樣,把我壓在這個地方。
「喔……喔喔……」
我不知道該不該爲這個不是食物的新收穫感到高興,就這麼順着原路折返。我牽着的這輛腳踏車把手上有鐵鏽跟沙子,這種觸感讓我的背部不時有種類似起雞皮疙瘩的感覺。我看向自己的掌心,發現掌心早已被腳踏車把手上的髒污弄得黑黑的了。我拍打自己的腳,想拍掉這些髒污,結果害我的腳也一起跟着變髒。
「妳好~!」
「那,如果有哪個我一直遇不到安達,可以幫我去看看她嗎?」
不過就算修好了,我大概也不會騎着它離開城鎮。
現在似乎連人類以外的生物也幾乎全數滅絕了,所以很少看到會動的東西,也很少聽見其他聲音。只有在風中擺盪的花草跟雲朵還活着。我讓自己勉強能加入它們的行列,並走往城鎮的邊緣。
「不是辦不到。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如果我拿自己有看到安達的幻影來反駁,是不是就無可救藥了?
直到今天的此時此刻。
我的心說不定就是在追求答案。
「換句話說,就是可以見到還沒死掉的人。」
「我認爲這世上不能有任何一個遇不到我的安達……也不能有任何一個遇不到安達的我。」
雪──我明明用自己沙啞的聲音說出這個字,卻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
而且她就像是故意挑過降落的位置,精準落在腳踏車扭曲的籃子裏面。
當天,我在曾經是他人住家的廢墟後面找到一輛外形相對完整的腳踏車。我緩緩拉起橫放在地的腳踏車,確認它有多牢固。比如上下甩動,或是用腳踩踩看。它沒有快要解體的跡象,於是我把踏板擦乾淨,小心翼翼地騎上去。一踩下踏板,它就像我剛睡醒的時候的筋骨一樣不斷髮出哀號,踩起來相當沉重和費力。看來得多少修理一下,才能拿來騎。
傳遞出去的聲音,也能夠得到不同的迴響。
接着那傢伙就彷彿發現了什麼好東西,對我露出燦笑。
她的頭摸起來依然像是碰觸到了天上的月亮,讓我莫名鬆了口氣。
有個可以努力的目標,應該也會讓看起來成天遊手好閒的社妹比較有幹勁吧。
那傢伙身上散發着完全不受周遭光線明暗影響的光芒,她先是四處張望,確認周遭的情況。我從沒見過的水藍色光粒因而在空中起舞。還殘留在天上的那些光粒就好像畫出了一座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