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妙子」

「嗯～这个嘛～永藤同学我以前也经历过很多种事情呢～」

「是喔～」

「还有这种的。」

「哪种啊？」

「妳有什么提示吗？」

我询问待在暖炉桌里的日野。日野轻快地挥挥手。

「没有。」

「不可能没有啦～」

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但我也一直想不起来。

原来就算世上的一切都不明了，也是有办法生存啊。

「嗯～我真是个哲学家。」

「超想睡的。」

「妳边睡边听我说。」

「好喔～」

日野彻底闭上眼睛。我看她闭好双眼，才开始说。

「我应该也是会有青春的something跟else才对。就像是当时的感觉塑造了现在的我之类的。可是我顶多只想得起昨天的晚餐而已。奇怪，昨天是吃什么……呃，应该有吃马铃薯……是咖哩吗？不对，不是咖哩，记得没有咖哩味。是吃什么啊？」

「呼咕～」

「妳有在听吗？」

我摇晃日野的肩膀。

「让我睡啦。」

我再次跟日野互捶起来。

她马上恢复好心情，然后转头看向我。

「您想去同窗好友的家吗？」

「呃～在正中间……啊，牠动了一下。」

目送蜜蜂离开之后，我跟日野肩并肩站着。日野看了我一眼，说：

「请。」

「唔～」

「咦～可是我不能碰虫虫……」

「我不知道府上的位置，两位一起搭车会比较方便。」

「怎样啦。」

所以，我到底为什么会多挨几句骂？

之后，我比日野还要被多骂了几句。当下我完全不觉得奇怪，但有时候等过了一段时间再回想一件事，就会找到答案。是因为我看起来比别人还要更没有认真听人讲话。这点在上小学以后也常被提到。

日野像螃蟹一样脚往旁边踩，横着走路。她拿着原本被收起来的方块状玩具回来。然后再次把背对着我。

「好耶～」

「晶？妳是男生吗？」

日野整个人停顿下来。

穿和服的人离开了一段距离，打起电话。等她的这段期间，我看着日野的背。

「是怎样啦～！」

「我叫日野晶喔～」

「右边～啊，可是是小晶的左边还是右边啊？」

日野手忙脚乱的，同时把背部靠向我。

「会被妈妈跟江目小姐骂。」

「哇呀～」我跟日野一起跑出房间。一打开门，蜜蜂也朝这边飞过来，跟我们一起跑到外面来。蜜蜂没有停止前进，就这么迈向辽阔的世界。

总之先不管这个。

「可……可以。」

「对吧对吧～？」

「才没有学妳～」

「您请。」

「才不是咧。」

「呃……小妙。」

我很高兴日野似乎很快就记住我的名字了。

既然连对我很熟悉的日野都这么说了，那我可能真的没有经历过心酸的往事。

「谁啊？」

「同……同窗好友啊。」

因为父母叫我不要什么东西都伸手去碰，我要乖乖听话就不能碰虫。而且那怎么看都是蜜蜂啊～要是被螫到就不好了～于是我就跟日野一起不知所措地跑来跑去。

穿和服的人代为表达意见。「说的也是。」妈妈答应了她的提议。

「牠在哪里？」

在幼儿园第一次见到日野的时候，她的身高还跟我差不多。不对，搞不好日野长得比我高一点。发型从当时就是绑成左右两边。

日野高兴地跳进车子里。后车门依然开着，腾出空座位。

原来我的人生甜甜的。

我跟日野就这样在短时间内认识了彼此。

日野随便挑个位置用方块刷过自己的背。刷过几次以后，蜜蜂不晓得是不是被烦得受不了，飞离了日野的背上。「喔～」我们本来愣愣地看着蜜蜂飞舞的身影，接着才惊觉到一件事。

「有虫虫吗？」

「妳有什么提示吗？」

「算了，没关系啦。」

「咦～可是把虫虫压扁掉会弄脏妳的衣服耶。」

穿和服的人面带微笑，邀请我上车。我抬头看着妈妈，询问能不能上车。

「咦～！」

「咦～不知道啦。」

我开口叫她，日野就吓了一跳。她转头看我，又开始生闷气。

「我刚刚随便想的绰号。」

「妳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我叫永藤妙子喔～」

「唔。」

挨完骂之后回到大房间，就发现大家已经去外面玩了。只有一样被骂的日野跟我还留在房间里。我感觉自己落后大家，眺望起外头的景色。日野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心情吧？

日野家跟我们家不一样，是开汽车来接小孩回家。日野跟穿和服的女人讲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摸车子。

我乖乖承认日野精辟的评语。日野环望周遭一段时间之后──

「晶晶～」

重来「妙子，奇妙的一日，野孩子」

「取绰号不要这么随便啦～」

「哪里啦～」

「已经征得家里的同意了，请问可以叨扰府上一段时间吗？」

「不可以这样。」

现在换我们非逃不可了。

穿和服的人收起电话跟妈妈说话，妈妈就变得畏畏缩缩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个啊，我想要去小妙家。」

「嗯、嗯。」

在日野身后的我看着她时，忽然发现一件事。

当时的我年纪那么小，就已经知道怠惰的滋味了。

我把觉得奇怪的地方讲出口，日野就立刻否定。不知道是不是被问习惯了，反应好快。而日野讲完，就轮我做自我介绍。

「那个啊～小晶。」

我感觉像是找到了很软很亮，又很圆滚滚的东西。

结束了。

来接我的妈妈拎起我的脖子。「嗡～」我被抓着离开车子。

我用亲近的态度对大家打招呼，接着日野就有些生气地过来我这里。

「对。来，请上车。」

这样倒也不错。

「没有的话就算了，没事没事～」

「我们来玩吧。」

「可以吗～？」

「妳死心吧。」

日野左右跳动。

「不要学我～」

「嗯！」

「妳背上有虫虫。」

我们两个一起欢呼。妈妈静静地笑着看我们开心的模样。

不过我把这件事告诉日野，她就有些灰暗的笑说「才不是那样咧」。

「妳为什么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我只是参考一下而已。我们不断捶打对方。马上就被老师制止了。「嗡～」我被抱离日野身边。不用自己走路就能移动，真的很省力。

我当然是直接逃开。

「帮我拿掉！」

日野指着附近的几个东西。看来是要我用工具除掉虫子。

「没有～」

第一次看到日野时的印象，都是这种很正面的感觉。

妈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全身僵硬。

「妳拿东西弄掉牠啦～可以用那个或那个！」

「请您稍等。」

妈妈也搭上后座。妈妈上车之前看起来像是有点顾虑其他小孩跟他们的妈妈，一直面对着大家，直到关上车门。穿和服的人坐进驾驶座。

「那就麻烦您指路了。」

她对妈妈说完，就发动车子。我们家离幼儿园不远，就连我也记得路要怎么走。我们家也有车子，但几乎没有必要开车出门，所以搭车的感觉很新鲜。

「原来小晶家是搭车啊～」

「嗯。」

「我们家也开车吧。」

「不开。」

我认真提议开车接送，结果被冷淡拒绝了。

我们家跟日野家是哪里不一样？我踢着脚，愣愣思考我们的差异。

想着想着，就到我家前面了。

「我晚点会来接大小姐，就劳烦您先代为照顾她了。」

「啊，好、好、好。」

妈妈频频弯腰。穿和服的人深深鞠躬过后，就开车离开了。

她离开以后，妈妈像是卸下了肩膀的重担一样吐了口气。

「虽然妳可能会觉得我们家很小，不过请进吧。」

「好～」

妈妈轻推日野的背要她进门，她就往店里跑去。

「明明跑得那么急，我们家也小到没什么好看的啊。」

「笨蛋。」

妈妈轻轻用拳头往我头上敲了一下。明明是她自己说很小的。

「不回去的话，妈妈会担心。」

「妳们到里面去玩吧。店里还在营业，不要跑出来喔。」

我们打打闹闹到一半躺了下来，等回过神，才知道我们就这样睡着了。

日野抱着应该是妈妈帮她盖上的毯子睡觉。我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发现我的毯子被她抢走了。我没有完全清醒，所以只有眼睛在动，身体还没醒来。

我被交还给妈妈。我想要乱动，结果就被用力抓住了。

他跟妈妈刚才一样，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看了看日野，她也是一脸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疑惑表情。当然，我比她更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所有的感觉都化成日野的形体，烙印在我的脑海，直到现在都不曾消失。

「那种事情跟小孩子没有关系好吗？」

「小晶，再见～」

「好耶～」

「对方是女生，我们家的也是女儿……太可惜了！」

他们好像在聊日野的话题。虽然也有听到我的名字，但还是不懂在讲什么。

我老实把仔细看过她的脸的感想告诉日野，之后她也一样近距离盯着我看。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们在讲话的时候，我在一旁摸着车子。

「喔～……是上同一间幼儿园？」

「是做什么的啊……大概是卖茶的，或是做院子的？」

听到令人羡慕的事情，我忍不住兴奋起来。

「好耶～」

「他们长得很大只喔。」

「唔～不知道。」

被我盯着看的日野拍打自己的鼻子。「没有虫虫啦～」我拉近距离。

「嘿嘿～这是把肉拿去炸的味道。」

我们互相称赞，一起跑跑跳跳。跟日野分享这个走五步就快撞到墙壁的狭窄空间。现在想想，我就是从日野身上学到什么是朋友的。

刚才有见过面的穿着和服的女人从车子里走出来，对妈妈深深鞠躬，说「大小姐受您照顾了」。妈妈回答「不不，别客气别客气，呵呵呵」，很明显慌得不知所措。

「对不起。」

我到外面准备送日野离开，就看到一件花样朴素的和服。

唔唔──日野眼神撇向一边，开始沉思。

一种感觉有点粗糙，好像会摩擦到鼻子的香味。

原来妳有哥哥啊──我问完，日野就「嗯」地点点头。

我们「哇～」地欢呼起来。没有特别的意义，没有多想什么，很轻柔。

妈妈把还在睡的我叫醒。

一进门，就看到日野跟站在店里的爸爸打招呼。爸爸也跟面对客人的时候一样，笑着对她说「妳好」。

「的确。可是这附近没有那种学校不是吗？」

「我叫日野晶。」

「哦，日野家的孩子啊……为什么会来我们这种地方？」

日野睡眼惺忪地缓慢起身。随后她发现我包在毯子里，发出「哇！」的短短惊叫。头被摇晃到的我，跟着毯子一起整个人被拉起来。

「啊～的确……」

「不会不会。」

「对～」

我们全僵在原地的时候，妈妈对我们说：

对象是眼前小小的脸。

「我叫永永藤藤。」

「接我……」

「恭喜妳交到朋友了。」

「好像跟妙子当上朋友了。」

她抬头看着店面的屋顶，小声说：

「我开玩笑的。不过，让她来我们家这么小的地方，没关系吗？这么说是有点难听，可是我们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肉店啊。」

「对。」

我被穿和服的女人轻快地抱起来。「嗡～」我被抱离车子旁边。

「怎么了？有虫虫吗？」

「小妙也很可爱～」

「小晶妳的家人来接妳了。」

我觉得这一定就是日野家的味道。

我在毯子跟日野的环抱之下，闻到日野衣服上跟我们家不一样的味道。

进到家里以后，日野丢下书包跟帽子，笑说：

眼睛不断眨呀眨的。

「院子？」

「妳要回家了吗？」

「你啊……」

「要是去当人家女婿，呃～对，就可以在日野家享受酒池肉林了。」

我又开始想睡了。同时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就算我用力拉，日野还是不愿意放开毯子，所以我只好钻去她那边。我躺到她怀里，盖上毯子。毯子直接盖在脸上，就觉得有些刺刺的。

我立刻放弃思考，随便应付已经听习惯的提醒，跟日野一起走往家里。

「她一副傻呼呼的样子，可是很好动。」

「嗯。下次就换小妙来我家吧。」

「嗯。」

「那种家庭的小孩不是应该会去千金学校吗？」

「不可以。」

妈妈像是说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好事一样，开心对着怀里的我说：

「是妙子的朋友吗？」

「可惜什么啊？」

「因为我家院子很大。」

「我喜欢吃肉～」

「好喔好喔～」

「喔喔～」

我跟日野都举起手肯定。爸爸本来很开心地看着我们，但慢慢开始感到困惑。

我这么说反而让爸爸觉得傻眼。反应怎么差这么多？

日野戴上帽子，把书包的背带挂上肩膀。

这下可不能输给他们──我燃起了斗志。我不晓得是要赢过什么。

不过，感觉等我到日野家，就已经全部忘光了。

被抓着的我挥挥手，日野也笑着对我挥了挥手。她的动作没有我这么大。穿和服的人跟车子，还有日野离开了我们家。留下的就只有有些冷清的大群建筑物。

「妳用不着跟她对抗啦。」

「好像也是……」

「原来妳家是肉店啊～」

「日野家的孩子吗……我只看过外面的竹林啊。」

我听到店里传来爸爸说话的声音。他在和妈妈说话。

「小妙家里有好香的味道。」

「比起那个，看她马上就交到朋友，我也松了口气。毕竟她有点傻呼呼的。」

「好好喔～好想去妳家看看。」

「是江目小姐！」

「小晶家里是做什么的？」

对于交到朋友的喜悦，跟朋友的存在，全是源自日野。

是肉店里面卖的可乐饼跟炸肉饼的味道。这种连家里都沾附着的味道，就算习惯了也会不时闻到觉得肚子饿。

我为随口说说的约定欢欣鼓舞。一听到院子很大，我就想到很多事情想试试看。

现在的我也的确没有继续把这个话题放在心上，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去其他事情。

「咦。」

「喔～」

「嗯……日野？」

「那就糟糕了～」

「小晶妳长得好可爱。」

「还有爸爸跟哥哥也会。」

「嗯、嗯。」

「妳干么有点高高在上的样子啊？」

我被轻轻捏起脸颊。

「唔哟～」

我就这样被捏着脸颊走回家。

「连来接她的车子都好气派啊～」

在店里的爸爸抓着头笑道。很气派吗？的确，好像比我们家的车子还要亮晶晶的。虽然被我摸了好几下。

「小晶她说喜欢我的家。」

「哦。会不会是觉得很稀奇呢？」

「下次啊，换我也要去小晶家玩。」

「唔……没问题吗？」

爸爸的视线投向妈妈。妈妈只是耸了耸肩。

「怎么了吗～？」

「呃，像礼节之类的……还有，对，要是摔破很贵的壶之类的，爸爸会很困扰……」

「啊，这我也挺担心的。」

父母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先是不断张望，才想到这时候该怎么回答。

「交给我吧！」

「感觉会出事。」

手肘顶在展示柜上托着脸颊的妈妈，语气听起来平坦到了极点。

「我们没有在家里放壶做摆饰。」

这种空气好闻到感觉只要深呼吸好几次，连自己的皮肤都会变凉快。

「啊，我家也是我家也是～」

我常常被念说不要老是顾着看电视，快点吃饭。饭可以晚点吃，可是电视节目不当下看就看不到了，所以我认为看电视比较重要，是不是很有道理？──我这样询问母亲大人的意见，最后只得到一记轻轻敲在我头上的拳头。

她拜托穿和服的人什么事情？我四处张望，接着才心想「啊，原来是说我」。

「好耶好耶。」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头，日野就露出放心的笑容。

「请妳也来帮忙我们家顾店。」

「江目小姐她啊，是我们家的佣人。」

我觉得判断方式简单一点，也比较不会让对方有压力，但实际上是不是这样呢？

我停下脚步，大口吸气。把柔和的风吸满整个胸腔。

她看起来跟佣人差不多年纪。头发束在后面，绑成丸子的形状，看起来有点重。纯黑的和服跟她的发色很相配。她一有动作，就看到她袖子里面原来是红色的──我当下冒出这样的感想。日野一看到她，就深深鞠躬说「我回来了」。

她笑得更灿烂了。我也露出笑容和她对抗。只有妈妈没有在笑。

我觉得日野每天都是从不同世界来幼儿园的。

就像最一开始的纪录被覆盖一般，我甚至觉得这里可能会成为我的归属。

「可以吗～？」

「谁跟妳老头啦。」

光是玄关，就有我家最里面的房间那么大。我用新奇的眼光看着很大的鞋柜，里面的鞋子多到我不懂是否真的有必要摆这么多，这时候，又有其他穿着和服的人出来迎接我们。

同时也微微听到头上传来穿和服的人的笑声。

「什么是挂轴啊？」

「真的好大喔～」

「这个话题有难懂的地方吗……」

充斥日野家中的空气新鲜得就像身处不同世界。一切都跟我所知的世界不同，甚至无法想像这个地方一样位在地面上。这是我心里第一次隐约浮现觉得日野好厉害的感动。

「咦？不、不，我不是。」

「不可以碰挂轴喔。」

「嗯，以后有机会就去。」

「妳是小晶的妈妈吗？」

「啊～真的会很危险呢～家计方面也是。」

「像吃饭的时候，就有很多规矩。」

「哎呀，妳的名字好长啊。」

「原来小妙家也有很多规矩啊……」

「感觉小晶家好像要注意很多事情耶～」

「对耶。」

「咦，小妙没有吗？」

「我有收到要看好您的要求，还请见谅。」

「喔～」

我到了这一天，才体验到真正的宽广世界。

「因为老爷认为摔破了会很危险。」

接着，我就感觉心里有某种东西开始不断翻转，产生跃动。

「那挂轴呢？」

就算我随口说说也没有拒绝，她应该是好人。我的判断标准极为单纯。

日野张开双手提议。

那她的家人应该会轻松很多。之后，我想到妈妈也在帮爸爸顾店，她也是佣人吗？那这个人果然是日野的妈妈吧？我差点陷入混乱。

妈妈把脸逼近我，郑重叮咛：

「这样啊～」

妈妈雀跃地跳起舞来，我也跟着被转来转去。

日野妈妈没有受到半点动摇，沉稳回应我。

而我被带去的目的地，是日野的房间。日野的房间比我家客厅还要大。看起来就算到处乱跑，小腿也不会撞到桌子。

我从她温柔的回应听出她就是日野的妈妈。她的视线从日野转移到我身上。

「咦，哎呀，那真是太好了。」

我被穿和服的人抱着，「嗡～」地被抱到屋子门口。日野很安分地在门口等。

我跳下车，看到日野家的院子就忍不住跑了起来。广大到不知道庭院有多大，不知道停车场有多大，也不知道房子有多大的世界，对我来说极其新奇。空气也跟镇上截然不同，闻起来很新鲜。这里太多自然景观，还让我误以为自己听见了流水声。走到房子的侧面后，脚底开始踩到铺在地上的小石子。就算是隔着鞋子踩上去，都觉得很舒服。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惊讶了好几次。

这是日野来我家的隔天，在幼儿园前面发生的事情。

我退回座位上。我看向日野，她也一边踢着脚，一边说「不是～」。

「唔～好难懂。」

「小晶，妳有自己的房间好棒喔～」

穿着和服的人把抱在怀里的我放下来。

「欢迎回来。」

「哎呀？」

「哇，小妙晕了！」

「打扰了～」

「都是好事吗～？」

「当作是我跟小妙的房间。」

「还请务必要盯好她。」

穿和服的人露出微笑。

「我叫永永藤藤妙妙！」

日野家离幼儿园很近。我后来才知道，她家跟我家也没有多远，上小学以后要自己走去她家玩也不是难事。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离自己家不远的地方，有这么气派的家。在那之前，我家就等于是我的全世界。

车子起步以后，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当然。」

这里究竟可以盖满几间我家？我甚至想要仔细计算看看，大肆奔跑一番。

「我没有那种东西。」

属于我跟日野的世界。

「我昨天听晶聊了很多关于妳的事情。」

我打算继续奔跑的时候，脚底就飘离了地面。穿和服的人从后面把我抱了起来。

「嗯。」

「咦？会吗？」

竟然要从这个开始解释啊──妈妈眼神游移。然后像是死了心一样，转头面对穿和服的人。

穿和服的人在车子外面跟妈妈打完招呼以后才坐上车。要回家的时候，她好像会送我到家门口。妈妈可能本来想看看日野家长什么样子，看起来觉得有点可惜。

「很贵吗？」

「有些许。」

日野妈妈露出微笑，之后对穿和服的人说「那就拜托妳了」，回头往家里走去。

「好的。」

「那～小妙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房间喔。」

居然能被赠与其他世界的一小角，太幸运了。我听到化身把半个世界送给妳超人的日野说完，就环望起房间的墙壁跟高高的天花板。想到这里变成我的，就感觉身体好像在颤抖。

不过，妈妈却突然惊觉到一件事情，睁大眼睛僵在原地。

对日野来说，院子的景色应该显得很平凡无奇吧。

我得意地抬头挺胸。以后好像会把二楼的小房间打扫一下给我用，但现在还没有必要，所以生活起居都只在一楼。一楼只有两三个很小的房间。

哈哈哈，好耶──妈妈像是赢了什么似的把我抱起来。虽然不懂发生什么事，但看到妈妈开心，我也很高兴，就喊着「太好啦老头～」一起庆祝。

当然，这时候的我根本没有在考虑这种事情。

妈妈把我交给穿和服的人。「嗡～」我就这样被抱上车子后座。

不晓得是不是要特地把我放下来很麻烦，我就这么被抱进日野的家里了。

「那，我们出发了。」

我忍不住跳来跳去。跳着跳着，就被抓着肩膀坐下。

日野讶异得睁圆眼睛。但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头绪，又含糊地说「嗯～好像是」。

穿着和服的人温柔表达疑惑。

日野已经在车子里等我了。

我身体稍微往前倾，抓着驾驶座问她问题。

这是我昨天就有的疑问。

「就是帮家里做各种事情的工作。」

日野妈妈走过去的方向有什么呢──我才想过去看看，就被用力抓住肩膀，强制调整前进的方向。我没来由地伸直手脚，用俐落的动作走路，结果日野也学我这样走，我们两个就这样一起笑了出来。

「也是些许。」

我在脱鞋子的时候，闻到一股让我不自觉赞叹的气味。

「佣人？」

一股清新的树木香气。

这跟「家」又是不同意义的归属感……像是灵魂找到了栖身之地。

「可以啊～」

「好耶～」

我跟日野一起举手欢呼，分享喜悦。我发现看着我们聊天的穿和服的人，露出很困扰的笑容。我用眼神问她怎么了，穿和服的人就用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语气说：

「两位感情真的很好呢。明明昨天才刚认识。」

我跟日野互相凝视彼此，日野的眼睛很漂亮，那双眼在这个家的空气环绕下成长，清澈无比。

「对啊。」

「对啊～」

的确，我们从认识到现在才刚过一天。

不过，我对存在于自己跟日野之间的关系完全不抱怀疑。

「两位觉得很来电吗？」

这道提问就像在试探。来电？没有被电到的感觉──我捏着自己的手指否定这个说法。

在我内心萌生的，是更柔和的东西。

「我觉得小晶给我一种软蓬蓬的感觉～」

「蓬蓬？」

「蓬蓬～的。」

这么说的同时，我也感觉自己脸上浮现了笑容。虽然我是用自己的感觉来说明，但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就够让穿和服的人了解我的意思，不再看见她脸上的困惑。

「这是好事，您就好好珍惜这种感觉吧。」

穿和服的人脸上转而浮现的笑容，带有很多种不同的味道，像是在细细品味着什么。

虽然我还完全没办法用舌头来辨别那些味道是什么样的感情。

穿和服的人细声说道，露出苦笑。而日野则是满面笑容。

「有人说没有任何人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呵呵呵。」

我想到偶尔会在镇上看到的占卜师。跟小社给人的印象完全兜不起来。

我跟日野一起站起来，快步往走廊跑去。穿和服的人也连忙跟过来。

第一次看到日野的时候的印象，都是这种很正面的感觉。

「哈哈哈这家伙真不客气耶～」

「好好吃～」

「那只是小社想吃而已嘛。」

现在不是顾着玩姐姐的时候。

我告诉小社年份以后，她就开始弯起手指数数。小社的指甲也呈现淡淡的水蓝色，好漂亮──我看她数数看得出神。也有点忘记房间很冷了。之后，数完的小社说：

「唔……可是小社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小社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明天……虽然明天放假。

「那我们今天就来找挂轴吧～」

小社有时候会这样。感觉像是只听字面上的意思。

不不不。

「喂～这里有点心，妳们要吃吗？」

小社毫不退缩，两手都抓着西班牙小饼。

「这样害我超在意的耶。」

接着，我打开房间门。

「您问这个打算做什么呢？」

「要从这个开始问？」

「2033 8 11 21:47:22」

「说的也是。」

「不，我看得到。」

「嗯，与其说是不客气，不如说妳脸皮真厚啊。」

看到小社嚼着点心，鼓着柔嫩脸颊的模样，就觉得想追问她的念头全部烟消云散了。

「喔～好啊好啊～」

「那是小社的零用钱吗？」

小社马上睁开一边眼睛。跟蝴蝶一样满是水蓝色的眼睛没有在看着任何地方。

「啊，对了。哪一个东西是挂轴？」

「啊，那我再多帮小同学做一个预言。」

「哇～」

虽然我不懂她的「那么」是什么意思，总之小社扭着身体钻出被子。她身上穿的是平常那件狮子睡衣。我家有很可爱的狮子。要是有不可爱的狮子在就糟糕了。

「小同学也一起去吃吧～我也有钱可以买喔。」

「预言？」

「不知道～」

我能听出在说什么的部分只到这里，她后面说的我都听不懂。

「呵呵呵。」

我误以为绑在手指上的蝴蝶顺着她讲话的声音拍起翅膀。

无意间走进阴影，就会注意到自己手指上的光辉。

哼哼哼──小社一副得意的样子，自信满满地断言。

「我会珍惜～」

我跑去另一头再戳她一次，姐姐果然又翻身了。可是没有醒来。

妈妈很开心地轻轻顶了一下小社的额头。

「锵锵～」

「那么，我就出去吧。」

「现在是几年？」

「从现在算起来约十六年后，小同学会找到非常巨大的东西。」

「咦？」

「啊～对，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小同学明天会和我一起吃甜甜圈。」

她把我说会变得像姐姐一样那句话当真了吗？

那是绑在食指上的，水蓝色的蝴蝶。

我去找小社，就发现她已经抢先在吃妈妈拿出来的西班牙小饼了。

「原来小社会预言吗？」

她的语气异常轻浮。这钱的来源很可疑喔……就在我盯着她看的时候。

「嗡～」

小社面带微笑，对我说：

「我会我会。」

「唔，小同学。」

只勉强知道有应该是说话声的声音，用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声调传进耳里。

小社到底知道这个世界的什么奥妙？

「咦！」

「小同学看得见我的未来吗？」

「而到了那个时候，地球人──」

我过了一段时间，才终于意会到她在说什么。

小社的头发不会脏，也不会变得黯淡，一直静静散发着淡淡光芒。挥动手指，蝴蝶就会轻柔地拍打翅膀，就好像真的有生命的生物。明明头发只有框出蝴蝶的轮廓，却感觉翅膀中的空洞也充满了光粒。

「既然妳会记得这么清楚，那反而不是事实吧？」

「看来比想像中的还要难顾好呢。」

我在很快就开始渐渐变得昏暗的走廊上停下脚步，入迷地观赏了一阵子。

我主动放弃。「唔～」我稍微想了一下，突然灵机一动，眼睛看向日野。

「我不会抱您去找。」

「小社──」

「明明是平常待习惯的家，可是只要有小妙在，就变得好好玩。」

「像岛村小姐是吗？」

我用笑声敷衍，就被她面带微笑地叮咛「不可以喔」。

「嗡～」

「唔……」

她光是找到一颗糖果，都可以兴高采烈地说「我找到一个不得了的好东西了～」，所以搞不好实际上没有她说得那么夸张。像很大的蛋糕，或很大的布丁之类的。

我抱着轻松的心情宣誓。日野也跟着我举起手。

嘿嘿──小社挺起她白白的肚子。我用手指去戳一戳，戳起来很柔软。

看到笑着对我这么说的日野，我感觉像是找到了很软很亮，又很圆滚滚的东西。

小社非常自豪地炫耀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五百圆硬币。

我看到姐姐跟小社窝在被子里。暖炉没有开，房间里面很冷。

我用手指戳了戳姐姐毫无防备的脸颊，她就翻身躲开。

我又很干脆地相信日野的说法，缩回暖炉桌里。

「我想想～那么，我就来预言一下小同学的未来吧。」

「不知道有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耶！」

「小社，妳一直睡觉的话，会变得像姐姐一样喔。」

唔──小社侧眼看着姐姐，姐姐还在睡，姐姐冬天的时候真的常常在睡觉，妈妈笑说这样就不用多花时间照顾她。

「嗯？嗯？啊。」

姐姐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还在继续睡大头觉。

「小晶知道挂轴在哪里吗？」

小社听到妈妈的声音，就双手往前伸出去，跑了起来。

狮子纯真地看着我。

她没有回头，直接迅速跑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