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注意到她』
《安達與島村》 · 入間人間 · 3059 字
我只想趕快眼不見爲淨,於是立刻加快腳步,嘗試逃跑。
「啊,妳怎麼不理我啊?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吵死了。」
我忍不住咂嘴。她一轉眼就來到了我旁邊。
「喂喂喂~喂喂喂~」
我開始認真思考該怎麼塞住旁邊這個像在吹海螺一樣的傢伙的嘴巴。我看着她的嘴,心想如果我從上下兩邊夾住她的嘴脣,會不會是個好方法。那傢伙害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曉得是把我的視線胡亂解釋成什麼意思了。而她現在只有那雙動作活潑到很煩人的雙眼是正面對着我。
「怎樣?小華妳想和我親親嗎?」
她朝着我噘起嘴脣,真噁心。
「我只是在想妳怎麼不趕快喉嚨壞掉去死而已。」
「妳講話好難聽喔~妳不要對我以外的人這樣說話會比較好喔。」
「放心,我沒有機會對別人說這種話。」
我沒有認識其他會在我旁邊變成擴音器的人。而那傢伙不知爲何就這麼跟着正在回家路上的我過來了。我很煩惱該不該忽視一走出健身房就遇到的紅燈,最後僅僅是嘆了口氣。
「妳不是要去健身房嗎?我已經要回家了,再見。」
「要不要去附近喝杯茶?」
那傢伙指着道路對面那間可以遠遠看見黑色屋頂的咖啡廳。她說是「附近」,卻也是一段不短的距離。
「爲什麼要喝茶?」
「討厭啦~邀請朋友一起去咖啡廳兒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朋友?哈。」
我不禁發出帶着諷刺意味的笑聲。我怎麼可能跟這傢伙當朋友……就算真的是,她的個性也讓我很難坦率承認我是她的朋友。我不喜歡她太過親暱的態度,又是我很不擅長應對的類型,還很吵……我只列得出令人反感的因素,導致我的常識無法認爲她是我的朋友。然而我們的相處方式又很像朋友,這或許也是讓我覺得不自在的原因。
「不對,我們不是朋友。是摯友。」
她平常會故意強人所難,有時候會把我耍得很生氣,所以我決定這次換我來耍她了。那傢伙原本用不着別人催促也會講話講到完全停不下來的下脣不知所措地扭了幾下,真新奇。
「夠了,妳還是變回平常那樣吧。」
我催促那傢伙繼續說下去,她先是咬起了吸管。
「我會……儘量達成您的要求。」
我率先認輸,那傢伙就面露欣喜,像是等這一刻等很久了。真氣人,她這表情真的讓人看得極爲惱火。假如我們人在游泳池,我已經往她臉上潑水了。
我有大概看出她應該不是很喜歡喝咖啡。因爲她……應該說有點像小孩子嗎?
「我現在知道因爲我已經習慣妳平常有多煩了,保持平常那樣還比較好。」
「就像我們現在這樣!」
一直不發一語地跟她乾瞪眼,也是很不自在。可是我又沒什麼想主動提起的話題。
「妳,是不是……在說謊?」
「噫噫噫,果然會變這樣。」
「……如果在當時認識我會怎樣?」
那傢伙用浮誇動作躲開我的手指,隨即又將身子往前傾,直看着我的臉。
那傢伙怕得抓起椅背。
跟不會講話的那傢伙待在一起也沒意義。跟會講話的那傢伙待在一起一定也是一樣沒意義。
「……哈!」
她平常總是會一氣呵成地講完一個話題,這次卻難得沒有立刻說下去。
她說不定會破壞我記憶中的一切。
我不是在說她壞話,她這種稚氣,大概是來自那份有時候會讓我感覺她很自由奔放的本性吧。
「妳下次就自己一個人來吧。」
「我之前也曾經想過,如果我在讀高中左右的時候認識小華……」
還有別叫我小華。
「那妳點其他飲料就好了啊。」
內部裝潢是以木材爲主,整體色調統一成看起來較爲沉穩的褐色。中間的展示櫃底下襬着坐墊,是天冷的時候會提供給客人自由使用嗎?店員說我們可以挑喜歡的位子坐,我猜那傢伙如果保持她平時的調性,大概會直直走向露天座位。實際上,那傢伙也的確有一瞬間是用燦爛的眼神看着露天座位,但是她馬上又像個老舊吸塵器的連結部分會發出怪聲那樣,用很不自然的動作轉動脖子,走往店內的座位。我其實不在乎坐哪裏。
「快點啦,妳不要命了嗎?」
那傢伙的眼睛彷彿在看着可以透過手上的玻璃杯看見的景象,嘴上則是說出了這番話。
「妳不會……叫我去死嗎?」
「反正妳也撐不過三秒鐘吧。」
「妳這麼吵,我可不想跟妳一起去咖啡廳被人當作妳的同類。所以我先走了。」
「喂,不要想趁機戳人眼睛。」
那傢伙大動作地轉動手臂,鬆開自己僵硬的肩膀。
那傢伙從走進店裏到坐到位子上,都沒有講半句話。連她的臉都只是一直勾着嘴角,固定在很像笑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詭異。她這樣的確是很安分,可是安分成這樣,反倒會讓我靜不下心來。
「好好好,那我今天不會像平常那樣。」
不過,那傢伙每次看見我,都會開開心心地湊過來。而且完全只是因爲她單方面想來找我說話。
「不可能。」
在等咖啡上桌的這段時間,那傢伙是全程保持沉默。同時也觀察得到她正在儘可能壓抑眨眼的次數,看來「安分」在她心裏的定義就等於「壓抑生命現象」。我起初還覺得那傢伙這樣很好笑,可是她不發一語地坐在那邊的模樣,卻是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無聊。
「纔不會咧~那就從現在開始,妳數三秒看看。」
「下次來就點可爾必思吧。」
「我很高興能得到您的體諒。哈哈哈~」
……那傢伙到底爲什麼會想來找我說話?
「不開心。」
「吵死了。」
「嗯,我們應該早就是超級大摯友了吧。」
我點了冰咖啡,那傢伙也用毫無抑揚頓挫的平板語氣說:「我要一樣的。」
「妳說這什麼話嘛,真是的~」
咖啡廳的日式風格外觀會讓人誤以爲是一間蕎麥麪店,而它的停車場只停着零星幾輛車,水泥地上畫着落葉圖案。我沒來由地刻意踩在沒有落葉的地方,就這麼走進咖啡廳。
「看什麼?」
我也品嚐了一口咖啡,緩緩喝下肚。
她毫不客氣地用手指戳我的額頭。我也一樣說着:「真是的~」伸出手指回敬她。
店內座位的燈光偏暗,讓桌子和椅子的色調顯得更加優雅。這大概是要營造出讓客人靜心享受的氛圍,而如果是平常的那傢伙,她一定會完全不顧周遭氣氛,自顧自地講話講得滔滔不絕。
「妳就不能改一下妳的講話方式嗎?」
我打算逃跑,卻被她抓住肩膀。不要把我拉去湊在妳身上。
「真可惜。」
「……………………………………」
「開心嗎?」
「可是我很開心。果然還是跟平常一樣最好了。」
那傢伙像是準備潛入水中一樣大口吸氣,接着屈指數數。
肩並着肩走在一起,就會注意到那傢伙的身高比我矮了一點。
「好好好,不會。」
感覺問題應該不在這傢伙身上,而是我的心情上。
如果以前就認識。如果我很久以前就認識這個吵鬧的傢伙。高中時的記憶對我來說已經相當遙遠,只剩下風化過後的淡淡輪廓。如果那傢伙也在那個窗簾隨風輕輕搖擺的教室當中。
她看起來很不自在。她脖子的動作、手揮動的方式,當然還有聲音──一切都很僵硬,顯得很不習慣。
那個本來一拿到菜單就很可能指着每一樣餐點講個沒完的生物,已經完全不見她平時的氣勢。
無聊的那傢伙,跟吵死人的那傢伙。難道就不能想辦法折衷一下嗎?我忍不住再次嘆了口氣。
很沉穩跟點咖啡來喝有什麼關係嗎?
「……不會像平常那樣?」
「妳說幾句話吧。」
我心如止水地望着她緩緩彎下無名指、中指跟食指。
「那麼,我們走吧。」
「妳看。」
我只能以嘆息面對那傢伙侵蝕着我的「平常」。
冰咖啡在不久後送上桌了。「呀~看起來很好喝耶~」那傢伙說着完全不是發自真心的話,拿起自己的冰咖啡,再毫無意義地用吸管攪拌。那傢伙玩完這段只是浪費時間的遊戲之後,便雙手握着玻璃杯,看着我說:
一直到把某種東西跟着咖啡一起嚥下去之後,才說:
「因爲,我現在……很沉穩。」
這傢伙這個樣子很好笑,讓我有興趣花一點時間在她身上了。
我開始覺得她這樣也是在故意耍我了。看來這傢伙做什麼事情都會惹我不高興。
「其實,我並不是……那麼喜歡喝咖啡。」
「我會安分一點。這樣可以嗎?」
反正菜單上有很多妳應該喜歡的飲料。例如果汁,或是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