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請挑選一個適合我的巧克力」

不論誰怎麼說，現在都是冬天。肌膚感受到的東西，以及雲朵的模樣都徹頭徹尾是隆冬時期。稍微鬆懈下來鼻子就會冷，上課時不經意地發個呆，眼皮就會變得沉重也是……這部分或許不管是哪個季節都一樣。即使如此，冬天時就是不管睡了多久，還是會特別容易打瞌睡。是身體想要冬眠嗎？我覺得有辦法冬眠的話，那樣也不壞。

這樣的二月四日，一如往常地逐漸邁向日落。

今天的課程終於結束，教室裏的乾涸氣氛也因此鬆弛下來。也有人在課程結束後，爲了參加社團活動而馬上奔向外頭。我心想「他們還真是用簡單明瞭的方式在享受青春啊」，目送他們離去。同時走廊上的空氣也竄進教室，那溫差使我稍稍顫抖了一下。氣溫寒冷得讓我實在無法冒出衝向走廊的念頭。

寒假結束時跟暑假那時候一樣，換過了座位。而抽籤的結果，使得我的座位從教室中央變成接近後方出入口。雖然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但我很高興能拉開和講桌間的距離。以往曾有過只是打個哈欠就被老師訓斥的狀況，不過只要拉開距離，老師就不會那麼嚴厲。相對的，只要像現在這樣有人出入，就必須感受到連冬天也一同上門打擾的感覺，因此這也是個令人靜不下心的地方。

「……那麼……」

今天該怎麼辦呢？要直接回家，還是問問安達有沒有什麼事呢？

進到二月以後，安達的樣子看起來就變得和之前一樣奇怪。不過安達不奇怪的時期就只限於我們相遇後大約一個月之間而已，所以或許她在夏天跟秋天以外的時候大都很奇怪也說不定。她還真是個令人傷透腦筋的孩子啊。

「啊。」

我們對上眼了。轉過頭來的安達僵住身子，我也在還沒把課本完全放進書包的狀態下靜止下來。

在以要出聲對話來說稍嫌遠了點的距離下相互凝視，讓我很煩惱該怎麼應對。在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安達便壓低視線，開始玩弄起自己的瀏海，於是我也再繼續把課本放進書包裏。

要拿捏和安達之間的距離感也是件比想像中還要困難的事。

在放學後跟午休時，我常常感覺到這種視線。雖然上課時再怎麼說都不會有一直回頭看向我的情形，但取而代之的是她會自己板起臉來，然後突然臉紅，或是趴下來把臉貼在課本上，又或是焦躁地撫摸頭髮，看起來很忙碌。安達正好就像是和我交換般，換到教室中央的座位，所以她那模樣自然會映入我的眼中。由於她的頭會左右移動，坐她後面的女生在抄板書時好像有點辛苦。

「嘿！SHIMA！HINO來啦！」（注：「SHIMA」和「HINO」爲「島」和「日野」的羅馬拼音）

有個開朗的傢伙過來了。她的肌膚像是不想輸給那活潑的模樣似的，甚至能看到被曬傷的地方。感覺起來確實不是「日野」，而是「HINO」。她過年似乎有和家人一起出國去玩，不過皮膚還真是黑得徹底。就好像只有她一個人活在盛夏當中。

「你那什麼半吊子的外國人式打招呼啊？」

她是連腦袋裏都被曬熟，變成外國人了嗎？

「哎呀～因爲談到是不是隻要換成羅馬拼音，就會變得很像品牌名稱。」

對對對──永藤點頭附和。究竟是從什麼樣的話題聊到那裏去的？

「不過島村還是維持平假名會比較像吧。」

「呃，原本就不是平假名啊。」

爲此必須要先增加美好的記憶這種東西。俗話說亂槍打鳥也會怎麼樣的。

「安……安安。」

記得當初應該是那樣設定。感覺那個妹妹正看着我們。

回憶起來會覺得還不壞的時光逐漸增加，不是件很棒的事嗎？

「是想喫日式食物之類的嗎？」

既然永藤想找玩回力鏢的同伴，那乾脆就和日野一起玩就好了啊。我想大概是日野不肯陪她吧。而且永藤也不會跟日野去釣魚。

我不禁露出了苦笑。好像循環的空氣受到我們阻擋而停滯下來一樣，就是一種沒有融入場面氣氛當中的感覺。只有被握住的那隻手散發着溫暖，強化自我主張。

「嗯，呃……甜的就可以了……」

「順帶一提，我沒有事情要找你。那再見啦～」

安達停下腳步，伸長脖子觀察店內。她甚至還伸長了身子。雖然我很不解她到底在做什麼，但還是默默看着她這麼做。我像是被安達拖着走似地，繞到了店面的正前方。位在入口旁邊的這間甜甜圈店幾乎沒有牆壁，在外面都能看見櫃檯的全貌。而這同時代錶店員也可以看到我們。

「沒有……」安達小聲說完，便看向我。表情有點不安。

「不過？」

她的招呼聽起來不太自然，像是勉強自己配合我的感覺。我今天午餐是和日野她們一起喫，所以這是今天第一次聽到安達的聲音。而且我想邀安達一起喫午餐的時候，她就連忙逃跑了。

安達用不自然的動作點頭……她是不是因爲脖子動不了，纔沒有發現很不自然？

包含安達行徑可疑這一點，一切一如往常。

「咦？喔……嗯。」

「要不要一起去哪裏的意思？」

啊哈哈──我連忙打圓場。聽到我這麼說的安達，尷尬地對我說聲：「抱歉。」

「還是你有決定好要去哪間店嗎？」

安達的嘴部動作相當細微，很難聽清楚句子的最後是在說什麼。

雖然覺得她大概沒有想去的地方，但還是問問看。

我向她道歉，順便答應她的邀約。安達原本緊繃的表情變得柔和，看起來連肌膚都變滋潤了。安達似乎是心情跟情感的影響會馬上顯現在表面的體質。容易理解是件好事。

人際關係這種東西比起讓它開始，讓它結束遠遠難上了許多。比如說，如果去想「我現在有辦法甩開安達的手嗎？」的話，我辦不到。我是在事情會演變成牽手的狀況下活到現在的。我的昨天，以及明天，都只能交由事態的演變前行。

「今天……有空嗎？」

她的視線逃往別處，但嘴角卻因爲想擺出笑容而抽搐。她的臉還真忙啊。

「嗯？」

她爲什麼就是會想加上「像是」這個詞呢？她着急的講話方式聽起來有些不對勁。

「是嗎？」

問題不在那裏啊──安達像是想這麼說般深思。我纔想要對你表示疑惑呢。

但我認爲，即使如此，只要殘存下來的少許記憶是重要的回憶就好了。

由於從走廊進入教室，有如冬天集結體的空氣也告了個段落，於是我也打算回家。但就在我正準備離開座位的時候，桌子前面冒出了一個人影。我維持半蹲的姿勢往上看，發現那個人是安達。

應該只要再一起去喫喫甜甜圈就可以了吧。那樣或許不錯。

安達揮手拉起像是預防線的東西。那種有點太過度的預防，是在無法推測和對方之間的距離感時會產生的東西。我能理解不想被對方討厭的心情會先浮上心頭，以及爲什麼態度會變得低聲下氣。

「有在丟嗎？」

「這樣啊～哎呀～太好了，其實我今天可是忙翻天了……」

而那個安達正含糊地、有如嘴巴很沉重似地開口。

臉的上半部是↓，嘴巴則是往→動，讓我不禁佩服安達的靈巧。

「喲呵。」

介紹上映中電影的牌子就位在我們的斜後方，一對由上到下看着那塊牌子的男女也牽着手。嗯，那纔是普通情況。還有，走向EDION（注：日本連鎖家電量販店）的親子檔也是小男孩跟母親牽着手。雖然他的母親稍微傾斜着身體，看起來會很累，但那也是普通情況。相較之下，我跟安達要牽牽小手相親相愛的話，在年齡上來說稍嫌太大了點。

有點羨慕。我從來沒有出過國。豈止如此，我連飛機都不曾搭過。不過再怎麼說還是有搭過新幹線──雖然不太懂是爲了什麼，但我在心裏建造了類似防波堤的東西。

「我妹妹有在丟啊……」

攝取些糖分的話，可以讓她那微妙的表情得到改善嗎？

不過想到甜甜圈跟安達的話，總感覺接下來會出現的是社妹……會出現嗎？

那兩個人並非肯定對方的一切，感情卻很要好。我認爲這是挺不錯的交友關係。

我至今已經遺忘了許多事。我想今後也會再漸漸遺忘大部分的事情吧。

「剛纔那是騙你的對不起我太囂張了。所以就一起去哪裏逛逛吧。」

然後，不知爲何感覺我們的對話好像兜不太起來。不過我知道她想做什麼了。

從安達騎腳踏車雙載這點來看，我們可能依然還是不良少女也說不定。總之，似乎只要有染頭髮，以我妹的觀點來說就是「不良少女」的樣子。我最近在煩惱着該怎麼處理這頭頭髮。原本的黑色開始摻雜其中，我的頭髮顏色因此慢慢變得像是烤布丁一樣。

永藤只說了這些，便追隨日野而去。她還真是留了個令人傷腦筋的留言啊。

要從中向外踏出一大步，就需要與其相稱的決心。

我並沒有那麼堅固的東西。

「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安達聽見我這麼說後，不知爲何又加進了突然聳肩的動作。

「要不要做點像是出遠門……不對，像是繞路那樣的事？之類的。」

「那邊有賣甜甜圈的店。」

我把目的地交給安達決定，讓她載着我大約不到二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了大型的購物中心。這裏是我跟安達在聖誕節時來的地方。由於夕陽開始西沉的影響，寬廣的停車場整體看起來有些昏暗。

該放着不管，還是重新染過？不過半吊子的狀態怎麼說都不太好。

「呃……嗯，點心。」

所以，我決定和安達一起度過放學後的時光了。

「不甜的點心？」

「所以就是安達同學想要喫甜食的意思？」

「問題不在那裏，應該說……」

腳踏車停車場裏除了我們以外，也有其他穿着制服的人在遊蕩。當中也有其他學校的學生，每個人吐出來的氣都是白色的。看着他們，我的上半身就像是再度確認了肌膚感受到的寒冷般顫抖。好想念暖爐桌。

你覺得怎麼樣？──我伸手指向店面。雖然甜甜圈種類跟車站那間店的不一樣，但這裏的也有自己特有的美味。

就不能像某某鬥惡龍的主角一樣，用「是」跟「不是」解決一切嗎？

「唔……」

她好像很怕跟日野還有永藤待在一起。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我一點頭，安達的手就有如剪刀般打開，包覆我的手。安達凝視着我被她握住的手，接着又慌張地把手放了下來。要牽手是沒關係，但我很在意安達變得僵硬的表情。她直直看向前方，應該說她的脖子僵硬到看起來沒辦法轉動，感覺只要碰到臉頰就會發出鏗鏗聲響。她的眼睛更誇張，我甚至沒看到她眨眼，這樣沒問題嗎？

而且外皮底下的砂糖凝固程度就像雪一樣，很甜。

雖然我跟日野她們是朋友，但不表示安達也是如此。

安達微微點頭。唔……太冷了我不要──我有一瞬間差點這麼脫口而出，但這樣拒絕的話，她應該會覺得我很冷淡吧，於是我又再重新思考怎麼拒絕。我覺得，「選擇遣詞用字」這部分是人際關係當中最讓人感到精神疲勞的地方。我不是聰明人，所以沒辦法迅速想到可以代替的字詞。

可是事到如今，就各方面而言都已經沒辦法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了。

這個啊，這個──永藤輕快地揮動右手。往橫向揮動的手臂，以及像是連帶跟着晃動的胸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唔……啊，是指回力鏢嗎？講到「永藤」、「丟」的話，就只有那件事了。

對對對──永藤粗略地附和。我連她是在附和誰都搞不清楚。

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總之先接受她的說法。唔……她今天也一樣很奇怪。

「我們好像是要去喫甜食嘛？」

「我有點想……喫些點心。」

去購物中心的話，點心這種東西到處都有在賣。當中大多是甜的，不甜的佔少數。

「可以……嗎？」

不過我想也不能馬上就回去吧。我看着幫腳踏車上鎖的安達如此心想。

我開心地講着玩笑話，卻發現安達不只完全不笑，還緊閉着眼，一副只要再多說一點就隨時會哭出來的模樣，於是我心慌地改變自己的說法。

「啊？」

似乎是「可以牽手嗎？」的意思。她也稍微成長到會先問我了……算有成長嗎？

我在升上高中以後，就變成有點難以理解的傢伙了。這樣不好啊，嗯。

我感覺到有視線投向行徑可疑的安達，以及連帶受到波及的我。可能是因爲我們還牽着手，所以格外受到矚目吧。果然很奇怪嗎？很奇怪吧。我不禁把臉撇向別處。

她的臉頰泛紅得像是佈滿紅線一樣，是氣溫的轉變所造成的嗎？

進到購物中心裏稍微走了一段路後，安達就抓住並不安地舉起我的食指。安達手指的溫度，跟比起外頭還要溫暖許多的購物中心室溫很相近。

「可能不太好……吧。」

……不小心讓她跟我道歉了。呃，我本來沒有那個意思。有如以薄薄紙張拍打臉部般，一股罪惡感掠過肌膚。這麼一來，在氣氛上就變得很難拒絕她。

但她這麼跟我說，會讓我有點想虛張聲勢，應該說想惡整她。

「……國外嗎……」

「……怎麼可能會很忙嘛。安達你這個問題還真壞心耶～」

「是沒有想去的地方啦，不過……」

我有點無法想像安達和永藤站在一起玩回力鏢的模樣。

日野揮手離開教室。在連吐出來的氣都會變白的這個季節中，她那背影和背景格格不入。永藤原本打算跟上曬得熟透的日野，卻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般，停下腳步轉過頭來。這邊這個則是很蒼白。她用手指輕輕抬起眼鏡幾次，向我詢問：

「牽吧。」

「幫我跟她說等她技巧純熟了，我們就來比賽。」

「嗯。」

「啊，如果你很忙的話也沒關係，要不要答應都無妨。」

因爲聽起來感覺還有後續，我便催促她繼續講下去。接着安達就像是咬住圍巾那樣低下頭，然後──

最近的安達面對我的表情大多都是那樣。她以前應該比較冷靜纔對啊。

「咦？不，呃，是沒有。」

她也隨口否定了這個問題。我很想問她，到底是用什麼標準否定掉「日式」的。

今天的安達妹妹令人傷腦筋的程度又更上一層樓了。我覺得她偶爾變成容易理解的安達也不錯啊。容易理解的安達……問她什麼都會乾脆回答……那樣就不是安達了啊。

這種微妙地有些不安定的感覺，纔是我所知道的安達。

究竟有沒有目的？我沒能弄清楚這點，安達就踏出了腳步，而我則跟隨着她。

「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情想問一下。」

「要問什麼？」

「你覺得我應該把頭髮重新染過，還是弄回黑髮比較好？」

我玩弄着側邊的頭髮，詢問安達。因爲自己思考也沒辦法下決定，所以我想徵詢周遭人的意見。接受提問的安達注視着我，從頭看到鞋尖……這問題不用看到腳底也能回答吧。她是不是還有考慮到整體的協調感等問題呢？

安達在仔細觀察後閉上了眼，似乎是在想像兩種版本的我。其實也用不着想得那麼認真啊──我這麼想的同時，因爲她毫無戒備地閉上眼睛，看起來好像可以對她惡作劇，使得我也開始思考一些事情。捏她的嘴脣弄成鱈魚子，或是拉她的臉頰弄成鼯鼠等等……想出的主意像小學生一樣，讓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在我還在獨自感到難爲情的途中，安達睜開了眼。她看着褐色跟黑色交雜的部分，困惑地彎下眉角。

「我沒看過黑的島村，所以很難選。」

「那當然，因爲我一直都是有着純白內心的好孩子呀～」

我有一瞬間很想大聲喝斥她，但最後還是用笑話帶過。「黑的島村」這種簡稱聽起來很討厭耶。

BLACK島村、WHITE島村。就語感來說，用BLACK可能比較好聽。

雖然比較好聽也不能怎樣就是了。

「就，現在變得很半吊子的狀態，所以在想該怎麼辦。」

我用梳頭的動作抓起頭髮，向她說明。不知爲何安達伸出了手，接住從我掌心滑落的頭髮。頭髮有如流沙般，在我們的手之間落下。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我想要沙漏的事情。我好幾次決定要買，但每次都會忘記。

記憶就像沙子一樣流失……啊，這說法說不定挺妙的。

先不管那個，安達她正熱衷看着手上的我的頭髮。

只要有機會就想牽手也是，安達會渴望與他人接觸。或許正是因爲不習慣和他人共享事物，纔會對其產生憧憬。我是不打算把所有事情都怪罪在家庭環境上，但從她跟母親極端冷漠的關係來看，家庭環境確實是原因之一。

「已經是這種時期了……呢。」

因爲不久後就是情人節了。

小學的時候，要我走進別班教室這件事就像一面高牆，讓我覺得很排斥。大概是教室裏總是會有老師在的關係吧。或許是無法覺得那是自己該待的地方，而感到不自在也說不定。我和朋友曾因爲這樣而關係疏遠，我已經想不起對方的名字了。

明明別人在說不舒服，都站不穩了，永藤卻把手伸進我的腋下，真的開始把我抬起來。狀況很突然，雙腳離地的我忍不住開始亂踢。永藤像是要把我「舉高高」一樣，逐漸把我往上抬。這麼一抬，我的視線高度就比永藤還高了。

安達一邊凝視着那張情人節限定商品的海報，一邊開口：

「抬什麼？」

居然兩種都想，意外地還挺貪心的嘛。不過，我大致上知道她想做什麼了。

她看得很專心，甚至讓我以爲她是不是對我的頭髮有什麼獨特見解。我出聲向安達搭話以後，她便迅速放下我的頭髮退開臉，迅速說了：「沒什麼。」

從這一天開始展開的十個日子，給予了灰色的每一天少許色彩。

「我懶得起來，拉我～」

我今天又學到一個關於安達的知識了。

嗝。即使想假裝冷靜，打嗝也不允許她那麼做。

她那份決心和覺悟真的很了不起。我有時會不禁對她感到佩服。

「可是你不覺得，這種東西在當天突然給會令人嚇一跳，很有趣，但是事前先知道的話就會不夠新奇嗎？」

理所當然的，我也被迫要跟着轉一圈。

難道她有想送巧克力的對象嗎？其實她有男朋友？不，這倒是不太可能。畢竟到目前爲止都沒看到那種東西的半個影子，再說，我根本不曾看過安達和我以外的人走在一起。

安達按着我的手，以一副感動至極的模樣退開身子。之後她立刻像是突然察覺到什麼事一樣臉色一變，開始抱頭苦惱。接着，她又像在說「不不不」似地用力搖頭。她像彈簧玩具般靜不下來的樣子讓我感到有點驚恐。

永藤一邊按摩上臂，一邊說：

「嗯～」

果然是要送我的樣子。而且這種發展跟聖誕節那時候一模一樣。

今天的目的，還有想說什麼話，這些事的真相都在非常不自然的情況下變得明朗。我好奇接下來會有什麼發展，在一旁靜觀其變。這時，安達張開了她沉重的雙脣。

「爲何？」

她的舌頭跟眼睛一起陷入混亂，有如在描繪螺旋圖形。她的表情就像馬戲團一樣，熱鬧無比。

她不得要領地含糊動着嘴，只有雙眼在向我求援而晃動着。

「啊，呃……那個……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她是爲了談這種話題，才約我出來的嗎？看來不接受甜甜圈店的原因，大概和這件事有關的樣子。真難懂……不，應該要說繞太大圈了纔對。剛纔換位置的時候也是。

我上下揮動自己的手時，永藤便把我往縱向拉。我被她往縱向還有橫向又拖又拉，而被修正了x軸跟y軸位置的我，很順利地靠着別人的力量站起來。

永藤的手開始顫抖。喔喔，在抖耶。不知道是否到達極限了，她很乾脆地放我下來。

不知不覺，我跟安達相處的時間也挺久了。相處久了，就會漸漸形成「○○纔是安達」這種類似印象的東西。我覺得會想交換友情巧克力頗有她的風格。

「是有寫呢。」

要跟安達相處得更久纔有辦法……雖然我這麼想，不過我會跟安達待在一起幾年？到高中畢業？不，運氣差一點的話，也可能升上二年級分到不同班後就不再聯絡了。這種事情以前發生過好幾次。

我丟出用刪去法得到的答案。安達極度動搖，甚至在嚇了一跳後，差點直接往後仰倒。我立刻拉回握住的手，以防她跌倒。接着安達的腳一滑，她就往我身上靠了過來。安達因此來到了我的胸前。從結果來說，變得很像是我抱住了快跌倒的她一樣。

結果，我仍沒能得到關於頭髮的明確意見，我們就踏出了腳步。

「…………………………………………」

我試着對她提出疑問，安達便不知所措到很誇張的程度。

不僅僅是鼻子上，連手背都變成一片通紅。發紅的程度不輸鮪魚祭。

我一附和完，安達就打起嗝來了。同時眼神也開始遊移。她的動作間隔還真短啊。

「我可以抬起來看看嗎？」

「上面這樣寫。」

似乎還有以期間限定的名義，在販售內含巧克力鮮奶油的點心。那種點心的顏色很暗，很難跟隔壁賣的花林糖泡芙做出區分。我看向貼在安達的頭後面牆上的海報，發現上面有寫在特定期間內販賣巧克力商品的理由。

「呃……你是想要收到巧克力，還是送巧克力？」

但這一天，二月四日。

「情人節。」

升上高中後要去別班教室又增添了「麻煩」這個要素，讓我更不想……等等，我在想，感覺就算我們在不同教室，安達還是會跑來找我。那麼一來就和以往沒什麼差別。當我想像那不變的景象，便覺得好像有種安心感。

即使如此，可能是遠離了情人節海報的緣故吧，安達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了。

友情巧克力嗎？我曾買給妹妹過，但那應該有點不一樣吧。

這就像先預告聖誕節的時候聖誕老人會來，而且連會送什麼禮物都在事前講明瞭一樣。我認爲比起實現願望，有驚喜比較令人開心。

安達的手開始滲出少許汗水。然後，她又伸長了脖子，以一副像在說「這只是巧合喔」的表情往我身後看去。

「因爲好像抬得起來。」

永藤看起來非常認真。我不懂，這傢伙到底是怎樣纔會想到那邊去？

「是沒有。」

重點是在這裏嗎？雖然我這麼想，卻還是忍不住問她。

嗝。中途夾雜好幾次的打嗝，讓話語碎成了好幾段。

所以，我要如此回應安達的願望。

而安達則是對我的意見緩緩搖了搖頭。不是肯定，是否定的意思。

會這麼想，可能是因爲我從以前就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吧。

安達慌張地將食指交纏在一起，轉動着。

不過我不打算擔任「安達的母親」這個角色啦。

「你要給……啊，不，我兩種都……就是……像交換那樣。」

安達鮪魚──總覺得鮪魚的種類中好像會有這種魚。像是黑鮪魚或大目鮪那種……不要顧着想些蠢事了，如果我不問她些什麼，事態似乎不會有所進展。

雖然很新奇，但大概是耳鳴的緣故，我差點失去意識。

「我覺得先知道比較好。因爲知道它確實存在的希望，比較值得人相信。」

「好啊，今年就來過情人節吧。」

這麼一來──

放學後，我在永藤家的暖爐桌裏滾着滾着，永藤就說了一句意義不明的話。她從剛纔就注視着我……正確來說，她的眼神有稍微往上飄就是了。

簡單明瞭到這種地步，就算是我，也有辦法察覺到是怎麼回事。

……但是──

對我來說，「每一天」就有如一抹灰色，像繩子那樣不斷延伸的東西。

「情人節怎麼了嗎？」

……除了我以外，就沒有別人了嗎？

「日野。」

店面有着黃色的招牌，上頭有鬍子老爺爺的圖像。店名寫着貝……貝兒……貝兒德？BEARD？麪糰的香味飄散過來，搔弄着喉嚨深處。店內有賣螺旋麪包跟餅乾泡芙，還有起司蛋糕。的確不是日式，而且也有甜食，應該符合了安達想要的條件吧。

「怎麼了嗎？」

「站起來了，我站起來了！嘔……頭暈跟耳鳴好嚴重。」

安達她試圖往順着日常流動的洪流之外踏出腳步。

不曉得是不是她自己也覺得要假裝湊巧有困難，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了。

如果是像日野跟永藤她們那樣的人，感覺每年都會這麼做，不過我跟安達也要？我把我們代入日野她們的立場，想像會是什麼樣子。假設把我代入日野，安達代入永藤……不行，沒辦法像那兩個人一樣輕鬆自然地交換。資歷上的差別相當明顯。

那對我來說就像是種不太熟悉的感覺。

「……是那樣嗎？」

安達一直保持這個姿勢不動，所以我很煩惱該怎麼辦。

我們經過肯德基前面，經過大戶屋前面，最後再經過涮涮菜（注：日本涮涮鍋喫到飽連鎖店名）前面後，來到了別條路上。我發現通路的右手邊有間非日式的洋式點心店。「這裏如何？」我如此詢問安達後，她又伸長了脖子。那什麼怪習慣啊？在我覺得有點傻眼時，安達便說：「嗯，我覺得不錯。」這次連安達都接受了。雖然我很想問一下她是用什麼標準來判斷，但從她那不穩定的表情來看，應該不太可能願意告訴我。

「而且，還有一大堆問題……」

「十四日那天，島村你有要……做什麼嗎？」

附錄「肉店來訪者4」

安達好像低聲說了些什麼，但由於她是縮起脖子講話，很難聽清楚。

嗯，嗯──安達微微點了兩次頭。似乎就是那樣。

「幫我站起來～」

因爲她的行徑可疑，再加上一直待在店前會妨礙人家營業，所以我決定暫時離開這裏。我張開腳，像螃蟹那樣往旁邊走去，拉開和店面的距離。當然，我也把很忙碌的安達帶走了。洋式點心店的對面是日式定食店，他們的電視螢幕正在播放鮪魚祭的畫面。在那個螢幕的光芒照射下，也是挺沒有氣氛的。

安達身上的香味，跟洋式點心的香味一同緩緩飄來。

她仍然揚起眼神盯着海報，用假音念出上面的廣告文字。

因爲安達比較高，我沒辦法完全抱住她。而且也無法穩穩抱好她，感覺像抱着巨大的物品一樣。安達睜大了雙眼，就這樣僵住不動。然後經過了一小段時間……唔哇，好誇張，她的耳朵變得紅通通的。變紅的過程簡直就像侵蝕般，一抹紅色向上竄升。我從來不曾看過這麼激烈的變化。而她的眼睛也在激烈轉動，令人不禁懷疑她的眼睛到底是怎麼回事。

安達的狀態奇怪到能用肉眼觀察出來時，似乎就是這種時候的前兆。

就算回過頭，也只看得到直到剛纔都還在看的那張海報。

看起來不像沒什麼啊──我在整理有些凌亂的頭髮時，差點脫口這麼說，但我把這段話吞回去了。

問題啊……安達總是有一堆問題，總覺得連我都要跟着浮現一堆疑問了。

這樣啊，原來已經到這個時期了。要是不買巧克力給妹妹的話，會被她獻唱「小氣鬼之歌」。總覺得今年她旁邊還會再多一個社妹。在我想像那個畫面，並小小嘆了口氣後，安達就開始像螃蟹那樣橫着走路。她握着我的手，大步繞着我走到另一側。

雖然我也覺得，她踏出步伐的方向不知爲何總是朝向我。

「是要送我嗎？」

「沒有的話，我想說那天要不要一起去玩……」

我伸出手，故意不自己起來。接着永藤便把我的話當真，拉起我的手，把我從暖爐桌裏拖出來。雖然室內也有開暖氣，不至於會很冷，但躺着的話，地板上的寒氣就會像霜一樣覆蓋到身上。

「意外地好重。」

「你說那什麼沒禮貌的感想啊？」

又矮又重，這不是糟透了嗎！我剛剛下來時沒有重重落地，而是輕輕的吧！

「所以，你到底是想做什麼？」

「感覺是日野的話，就抬得起來，所以想試試。」

「啊～夠了。」

大概是真的沒有更深入的理由了吧。永藤不是那種心機深沉的人。

我再次鑽進暖爐桌後，永藤也鑽了進來，然後拿掉眼鏡。

總覺得永藤在跟我獨處的時候，都不會戴眼鏡。

我不曾問過她這麼做的理由。反正答案也一定會像剛纔她想抬我一樣，既單純，又只會是個謎。

我趴到暖爐桌上，吹氣讓桌曆抖動。玩着玩着，我突然發現到十天後那個日子的存在。是情人節呢──我這麼想，然後詢問永藤：

「話說啊，你今年也要巧克力嗎？」

我們從小學就在交換巧克力，後來這麼做漸漸變得理所當然。雖然中途也曾有過主軸變成尋找稀有巧克力的脫離常軌時期，但最近變成是挑比較中規中矩的了。這是因爲不挑味道單純的巧克力，非常喜歡咖哩跟漢堡排的永藤就不會高興。

既然要送，當然還是讓對方高興比較好。

「我喜歡甜的。」

「好好好。那今年也去買點什麼回來好了。」

不過我們大多都是一起去找，一起買，一起喫完後就結束了。

情人節就只是那種節日罷了。

「今天的安達同學」

「安～『噠』～」

我想像特別注重「噠～」這個字發音的島村，覺得那樣好像還不錯。

……我在上課時間想這什麼莫名其妙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