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點的觸感』
《安達與島村》 · 入間人間 · 4867 字
起點是一場夢。
我夢到自己跟島村接吻,然後產生了現在的我。自那時候開始,我每天都會體認到組織成我自己的成分全和以往截然不同了。所以,用「重生」來形容我,可說是再貼切不過。
有點愛喫醋。有點愛鑽牛角尖。有時會忍不住凝視自己珍愛的事物。
喜歡上別人的自己。
光是說好要約會,晚上就會睡不着覺的我。
我覺得自己也差不多該克服這種現象了。
話說回來,我在那之後就沒再作過一樣的夢了。至少我是不記得有夢過。應該說,我好像也變得不怎麼會作夢。大概是現實生活讓我的心靈手忙腳亂,到了晚上就沒力氣作夢了。所以我會在不知不覺間忘記自己作過那種夢,有時卻又會莫名其妙突然想起來。
接吻。接吻是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對自己提問,把自己逼入困境。
跟島村的嘴脣相觸。光是想到要接觸的是嘴脣,我的頭就不禁大力歪往左邊。像是要躲過……甚至是逃過瞬間湧上的某種情緒。如果房裏只有我一個人,我一定會趴下來把臉貼在地上。我努力把差點拉着我倒下的頭挪回筆直狀態,並看向遠處的牆壁,模糊雙眼焦點。
我跟島村是情侶、情侶……想要確認現實而忍不住發出「嘿嘿」怪笑的我,清了清喉嚨假裝沒事,強忍着想立刻拋下一切奔往幸福的衝動,鐵着心把我們正在交往的事實放上自己的鼻尖。我們正在交往,是互相喜歡的情侶……那,我是不是可以拜託她看看?
我這次可以在現實之中追求夢想嗎?
明明現在我得到的幸福已經多到會滿出名爲內心的容器,甚至會來不及掬起所有被甩到容器外頭的幸福,卻忍不住變得更加貪心。看來人的慾望真的是永無止境。我對其他事情沒什麼興趣,但一說到島村,我的興趣就會變得無窮無盡。我總是很拚命地嘗試搭上永無止境誕生的起點,奮力奔馳。
可是,就算想和她接吻看看。
又應該怎麼提問比較好?
我可以跟妳接吻嗎?我想跟妳接吻?累積在我眼睛底下的滾燙情緒不禁大吼「這兩句誰問得出口」。不知道其他情侶都是在什麼樣的氣氛跟過程之下,到達接吻這個階段?
我交疊自己的食指,覺得這種事情還是要雙方都心甘情願纔行。
可是島村會有想要接吻的想法嗎?
我隱約記得很久以前有談過類似的事情。至於爲什麼不太記得,就純粹是因爲我難爲情到整個腦袋一片空白。我跟島村之間的回憶有很多都曾出現這種現象。我最近在懷疑是不是因爲這樣,我纔會每天都感到不安,又無法保持平靜。
「啊~」
我很在意嘴巴的狀態,又挪動了一下自己的臉,結果忽然感覺磨到某種很硬的東西。
我說着「NONO、NO」,拚命揮手和搖頭否認。島村先是以視線緊跟着我的動作,接着舉手問:
島村以細心解釋回答我呆愣的附和。
就算島村沒那個意思,還是覺得聽起來像是在責備我,使我忍不住縮起肩膀跟脖子。
我豎起顫抖的食指,輕觸島村的嘴脣。島村直盯着我的手指,顯得不太懂我爲什麼突然想這麼做。我自己也不太懂,不過,不曉得這能不能成爲未來熟知島村嘴脣的第一步?我幾乎從來沒有碰過的——島村的嘴脣。
「所以,我們現在是接過吻的情侶了……吧?嘿嘿嘿。」
我凝視起剛纔碰觸到島村嘴脣的指尖。
她彎起嘴角,說是期待我會逗笑她。好笑……好笑的話。不,我辦不到。
「喔,因爲我覺得安達又會講些奇怪……講些好笑的話啊。」
如果我是一隻烏龜,我大概會把這一切都塞進龜殼裏,陷入自我厭惡一整晚吧。
「妳要上面還下面?」
「因爲我也有點好奇……接吻有什麼意義,又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我在思考該對她說「對不起,是不是很痛?」,還是「我真的有親到嘴脣嗎?」,然而混亂與愧疚在我腦袋裏攪成一團,令我不知所措。我不知道開口第一句話該說什麼。我的呼吸變得凌亂,腦袋開始短路。
「我要問妳一個問題,妳要老實回答。」
被戳出的傷口並不是流出鮮紅色的血液,而是一種漆黑的液體。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會只親其中一邊嘴脣。島村繞過桌子,過來我這一邊。明明是我自己先提出要求的,我卻差點爲突然湊過來的島村發出哀號。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有泛淚的前兆。是因爲跟島村接吻就是我的起點,某方面上可以說是我的出生地嗎?我(在夢裏)跟島村接吻,纔有現在的我。換句話說就是島村的嘴脣造就了我的誕生。聽起來好像神話。這份感動散去之後,我纔開始擔心自己有沒有不小心講了什麼很噁心的話。
「這是安達的血的味道。」
接吻就是用不是手指的部位,接收這種觸感。
「好……」
我以後一定會因爲這一次的笨拙,覺得很想死。
一看到她這種表情,就覺得好像有某種本來已經抑制住的液體快要滿溢出來。
我現在只覺得幾乎要窒息了。
有着明顯尖刺的黑色釘子逐漸被釘進我的腦袋深處。
我靜靜端坐着,等待嘴脣的觸感沾附上我的手指。我可以感覺到脖子的脈搏,在在表示我的血液流動正在加速。島村看起來很疑惑,而我也不曉得自己算不算前進了一步。說是示愛,也婉轉得太過頭了。
我不知道怎麼拿捏力道,意外用力地撞上她的臉。我們的鼻子都站錯了位置,導致我們壓到彼此的鼻子,還感受到彼此的顴骨觸感。這成了一次只是讓我們臉部各個部位發出哀號的衝撞意外。失敗使我的腦袋暫時缺血,卻又會因爲感覺到近在眼前的島村眨起眼皮而充血,弄得我真的快昏過去了。
這份下意識的舉動讓我頓時面色鐵青。見證整個過程的島村正用訝異的眼神看着我的臉一下發紅、一下發紫。她以前好像曾說過我的表情像紅綠燈,的確還滿中肯的。
島村摸着剛纔被壓扁的鼻子跟額頭,閉上雙眼。
接着說:
好可愛。
既然她問得這麼明白,我當然也想給她清楚的答案。
「妳想……跟我接吻嗎?」
或許是我講出來的話有些奇怪,不怎麼好笑,所以島村湊過來的臉上並沒有笑容。我們的距離近到我會不禁愣住,甚至只要我稍微往前挪動身體,就很有可能直接親上去。
我感覺心臟忽然劇烈腫脹,就像是被人從底下狠狠揍了一拳,痛得發出吼叫。
「哦……這樣啊。」
我還來不及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喉嚨就先忽然收緊,變得只勉強允許空氣竄過。
我來島村家裏玩,卻也沒有特別做什麼,只是無所事事地和彼此獨處。最近在一起的時間逐漸增加讓我感到很幸福,但我仍然沒有放慢奔跑的腳步,彷彿有什麼人在後頭敦促我。
我直到心臟開始隱隱作痛,才放開食指。即使已經離開島村的嘴脣,還是能清楚感受到她那厚實雙脣的觸感。
請——這簡短的一個字,精準打中了我的腦袋側面。感覺就像天外飛來的尖銳物刺穿了我的頭皮。我用手摸了摸被刺穿的部位,卻不知爲何沒有任何傷口,而我也沒有因此喪命。
島村喉嚨和舌頭細微的動作,就像是在品嚐我外流的血。
「……都要。」
我的喜悅情緒已經麻痺,只想拼死命維持意識,連眼睛都變得很乾澀。我可能一直忘了眨眼。
總覺得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好幾次。
我希望自己的生活可以平靜一點。
「島……島村……小姐。」
「原來別人的血味……會跟自己的不一樣。」
「妳爲什麼在笑……」
我把手放在桌上,身體自然而然地往前傾。
「我猜……安達達剛纔這樣是在示愛嗎?」
我立刻退開,同時聽到大概是我發出的驚呼。

我感覺到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連發際線都開始冒出汗水。
島村把指尖移到脣上,眯起眼睛。
「唔好。」
島村總是會用這種方法逼得我無路可逃。
順帶一提,島村現在就在我面前。
島村跟活得匆匆忙忙的我不一樣,正捂着她打起呵欠的嘴巴。
「嗯……喔。是可以啦。」
「啊!」
現在臉紅的不是我,而是島村。
我很高興島村對我的要求基本上是來者不拒,可是我還是每次都忍不住擔心會被她拒絕,擔心到會覺得胃痛。我相信島村,卻還沒辦法相信自己的一舉一動是對的。畢竟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認爲我很奇怪。
我暗自對着空氣問「我是不是真的可以親下去」之後,似乎也聽見了島村說「當然可以」。我應該只是聽到會讓我自己很開心的幻聽而已。我快要炸裂開來的頭讓我暈頭轉向的,甚至我在把臉湊近島村的途中明明沒有說半句話,卻突然咬到自己的舌頭。然而強烈的痛楚和血的味道很快就變得愈來愈不明顯,最後完全消失。我沒有餘力去在乎那些小事。我像是要鼓舞島村一樣,用力捉住她的肩膀。看島村被嚇得肩膀抖了一下,讓我忍不住心生不安,窺探起她的神色。連鼻子都微微發紅的島村緩緩露出微笑,想安撫我的情緒。
島村在我正化身成其他動物時,說——
碰觸到島村的體內讓我有種接觸禁忌的悖德感,驚恐地發出「噫……噫!」的哀號。
島村舔着我的血的模樣、動作、當下的那一瞬間。
島村的語氣聽來事不關己,彷彿在逃避,臉上也出現淡淡紅暈。
畢竟讓我選擇逃避一定無濟於事,或許這也是島村的一種溫柔。
我應該也已經成長到能夠講明自己的想法了。
然後將手舉到面前,碰觸自己的嘴脣。
我用才說第一個字就畏縮起來的語氣呼喚島村,島村也立刻抬起她用手托起的頭。
「……讓……我摸摸看妳的嘴脣嗎?」
我等她擦拭完眼角的淚滴之後,纔開口向她搭話。
「請……?」
血。咬到舌頭流出來的血。我的頭腦變得很不靈光,沒有即時意會到這代表什麼意思,而島村並沒有把血吐出來,而是直接吞下去。
我沒有先說任何甜言蜜語,而是直接貼近島村。
我的下巴開始顫抖。我一吞口水還真的有胃酸的味道,太驚險了。我不能讓島村聞到我胃酸的味道。可是我現在的表情絕對不怎麼好看。我正在生死邊界拼死掙扎,沒有從容到能夠醞釀浪漫氣氛。我感覺到腦袋有一部分是垂直旋轉,把三半規管跟各種器官都扯壞了。隨着島村的嘴脣愈來愈近,我的身體也愈來愈不舒服。我真的很擔心會不會在碰到她的嘴脣之前先猝死。
剛纔……剛纔那是——島村的……門牙。
「好了。來吧。」
也有可能只是緊張到快要逆流的胃酸。
「嗯,什麼事?」
這就是我現在的極限了。
而且現在的我也已經能夠放心相信島村和我自己。
「嗯?」
以前的我能夠常保平靜。然而在第二個我——認識島村過後的我眼裏看來,已經只是遙遠的過去。可是我要是急着想一次跳到終點,下半身一定會跟不上我的衝動,變得慘不忍睹,所以我決定很謹慎地抓好、踩好懸崖的每一塊突起,慢慢往上爬。
「呼呃……?」
但我決定先把註定會死的命運放在一邊,正視我還沒丟失性命的當下。
「咦?」
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讓我瞬間理解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使得我的額頭幾乎要因爲無法承受心跳產生的強烈血流破裂。我拖着搖搖晃晃,簡直像是腐爛掉的沉重身軀靠近島村。
我不確定有沒有碰到她的嘴脣。畢竟我們連額頭都緊緊貼着,根本不知道有哪裏沒貼在一起。一直待在能夠碰到島村睫毛的位置,也讓我很難保持鎮定。
「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可是一旦想到跟島村接吻的事就覺得心跳得很快,會有點想哭。」
讓某種東西直直插進了我的腦袋。
「妳……妳可以——」
我最先感覺到的,反而是自己的手指彷彿像滾燙的熱水一樣燙。
我至少要在死前把該做的事做好——焦躁擾亂了我雙腿的動作,使得身體前傾的角度比我預想的還要大。
島村的用字非常直接,同時以試探眼神觀察我的雙眼。
「那就……呃,請。」
我現在只知道我的接吻技巧是爛到驚天動地的地步。
然後撞了上去。
島村難得會故意把臉撇開,刻意不和我對上眼。
「就是妳可以親的意思。」
「不……不是不是不不是。」
根本有一半隻是用頭槌去撞島村。
島村笑得有點沒自信,同時比出很保守的勝利手勢。我在耳鳴未消的朦朧視野邊角看到我的手臂正在移動。我以彷彿事不關己的客觀角度看着眼前景象。
手臂在一段不怎麼穩定的飛行之後,降落在島村肩膀上。碰到島村,我才感覺到自己的掌心正在發燙。看來我的血流正在無止境地加速,甚至不願受到血管的束縛,從我的指尖和眼角滿溢出來。
我喜——
「我喜歡妳。」
我……喜歡島村。
所有事物只剩下這句話勉強保有原形。除此之外,我只想得起島村嘴脣的觸感。
只剩下我成功觸碰到夢想的飄渺現實。
島村露出微笑,臉頰逐漸染成一片桃紅。
某種東西跑進了我看着這一切的眼球,使得我漸漸融解。
等融解殆盡過後,又會再誕生另一個我。
因爲島村而死,也因爲島村而生。
我的血液正代替我的淚水吶喊,說這就是我現在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