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tle ancestor』

一聽到蟬的叫聲，就會忍不住想看往遠方。

會心想「喔，感覺那些蟬就在那裏呢」。就這樣而已。怎麼說，就是會覺得自己跟周遭的世界之間出現小小的隙縫。

會有一點點脫離了束縛的感覺。

算了，這不重要。我穿上鞋子，抬起頭，等了五秒鐘。

「嗯。」

只有聽到蟬叫聲。

「好～來去超市吧～」

我對着正前方的門這麼說完，就聽到走廊中間突然傳出腳步聲。簡直像突然出現在走廊上一樣。

「媽咪小姐，我也要一起去。」

「喔，妳今天是海豚啊。」

我一回頭，一個海豚造型的外星人就踩着輕快的腳步，用一般人類根本不可能辦到的角度跳過我頭上，輕盈地降落在玄關。但是更重要的是──

「先穿好鞋子再下來玄關。」

「跳太大力不小心跳超過了。」

海豚走回來穿上我前陣子買給她的人字拖。海豚的腳指甲很亮。她水藍色的指甲散發出淡淡的光芒。而且指甲的曲線更讓她的腳趾上面彷彿有海浪。

我把這隻海豚抓到身後，海豚就一步一步爬到我的頭上來。我最近學到了一個教訓──讓她在地上走，她一定會到處亂跑，所以這樣揹着她走反而最輕鬆。反正她壓在我頭上也不會很重。

而且我有時候會看到她飄在空中，搞不好不用抓着別人的頭也沒關係。

「妳要抓好喔。」

「好～」

這世上有騎海豚的少年，但一定很少有機會看到扛着海豚的女人。

這趟行程的起點充滿了一般沒機會享受到的獨家體驗。

她的冰涼觸感不像冬天那麼冰，是很舒適的那種涼。應該很接近杏仁豆腐的溫度。

她一直在旁邊抬頭看着我，於是我舉起手上的白蘿蔔。

已經見過店員婆婆不少次面的海豚也對她打了聲招呼。

我跟老公炫耀這件事，他就說「喔，那很好啊」。他那個「喔」的語氣有點教人火大。

「嗯，我們應該算是感情好吧？」

這次變成往後仰了。

「好，再上來吧。」

我又接着把白蘿蔔快速放下來。

我在停下來等紅綠燈的時候要求海豚幫忙打發時間。

走到一半，我就在沒有響鈴的平交道前停下腳步，看向某間店的黑板，確認它是不是還在營業。

「沒事～」

「哦，水族館啊。」

這個借住在我們家的小傢伙常常會講些很耐人尋味的話。我光是在每次來回超市的路上，就已經聽過差不多三十種宇宙自古至今的演變歷程了！

「來，海豚，提供一點話題。」

「這樣不熱嗎？」

只會把人導向自己想去的地方的導航好像也滿新奇的。

「媽媽也可以同時是小孩子的朋友喔。」

結完帳以後，我走往面向店外的一塊細長區域。把籃子放上這一區的桌子，再把買好的東西塞進包包裏──不過，一低頭就會讓海豚的尾巴也跟着垂下來打我的臉頰，很礙事。

一走到肉品區前面，就跟平常都負責這一區的店員婆婆四目相交。

「是媽咪又是朋友？」

「居然不是宇宙的話題～！」

「因爲妳每天都待在我們家啊。他們不會偶爾想見妳一面嗎？」

外頭的氣溫就好比喫到太陽拋下的魚餌，被高高拉起，早上還有點清爽的環境已經蒸發得無影無蹤。我出於好玩把食指伸向天空，就覺得蟬鳴聲好像停在了我伸出的手指上。

海豚發出跟看到白蘿蔔的時候一樣的歡呼，跳到我背上。

「這傢伙涼涼的，夏天給她這樣貼着會很涼快喔。」

因爲我也是島村小姐啊。

有如不經意瞥到一個把過去的每一次夏天隨便塞在一起的紙箱。

「我的爸爸跟媽媽嗎？嗯～……不知道耶。」

「我上一次在水族館看海豚，搞不好已經是讀小學那時候的事情了。」

「對了，妳的父母都不會說什麼嗎？」

陪我一起逛蔬菜區的海豚發出「唔～～」的聲音。不久，她就默默把鰭指向前方。

但是好像滿有趣的，於是我就這麼邊走邊聽她講，聽着聽着就到了常去的那間超市。

「我們今天不會去那裏。」

我這麼回答之後，海豚的嘴巴跟眼睛都變成了平平的一直線，形成一道笑容。

這一陣晃動，也晃出了一些過往回憶。

尤其現在小女兒也不會跟我來超市了。

我陪外星人玩了一下，也把買來的東西全放進包包之後──

「零食區在那邊喔，媽咪小姐……」

如果有機會去，就帶這傢伙一起去好了──我的腦海裏隱約閃過這個想法。

心情很好的海豚用她的鰭拍打我的頭好幾次。

「哇～」

因爲我自己也只是隨便玩玩。

「呵呵呵，我們感情很好呢。」

好。

這傢伙還真像我。

「我想想……那就來說說前陣子小同學餵魚還順便給我魚飼料這件事吧。」

過一陣子再全家人一起去吧。

「不會啊。」

而我的意識一回到現在這個夏天，就看到不知道是海豚的鰭還是尾巴一直不時甩到我的臉旁。

「哦，看來妳父母是很多元的人啊。」

「妳先下來。」

「我跟媽咪小姐是好朋友喔。」

海豚迅速從我背上滑下來，回到地上。這隻海豚是可以用兩隻腳走路的海豚。

「說什麼？」

「妳就講講上次那件事的後續吧。」

「偶爾也帶妳去一下時髦的咖啡廳吧。」

我說的不是我女兒，是我自己讀小學的時候。找機會去逛逛很久沒探訪的水族館，應該也不錯。

每個在路上跟我們擦肩而過的人都會回頭再看一次我的頭上，有點好笑。畢竟是在陸地上看到海豚出沒，再加上這隻海豚的嘴巴又咬着一顆頭。全身上下都很有趣是好事。

我會覺得很懷念，應該就是因爲這種跟小孩子一起來超市的感覺吧。

「不知道？」

好幾道蟬聲一同撼動我的記憶。

「嘿！」

就算是想當媽媽的女朋友，也還是會先聽聽看女兒爲什麼會這麼想。

感覺一聞到超市帶有點魚腥味的冰涼空氣，就會覺得眼前爲之一亮。某種獨特的亢奮情緒會輕輕搔弄我的皮膚，還會讓腳變得像是跟鞋子合而爲一，走起路來輕盈無比。

「妳們感情真的很好呢。」

一離開肉品區，頭上的海豚就彎下來看着我的臉。臉上的陰影是明亮的水藍色這點也很新奇。

原來如此。我不禁戳了戳海豚小小的鰭。

「哎呀？」

「喔喔～」

她的家庭環境似乎很複雜。我有點想見見看她的家長。

我對舉起拳頭表達喜悅的海豚露出笑容。她表達喜悅的方式跟動作都和小女孩一樣。

一步步爬回我頭上的海豚一邊把腳放上我的肩膀，一邊問道。

我搶先用高中棒球少年風格對她打聲招呼。店員婆婆說了聲「哎呀，妳好啊」，同時很驚訝地看向我頭上這隻海豚。

我很欣賞她可以讓人輕鬆看出她只是隨便做個反應。

「我也忘了。」

「沒有，但是我曾在跟爹地先生一起看電視的時候看過。」

我自己也是爲人父母，當然多少還是會在意。

「……哼哼。」

「怎麼了嗎？」

「妳隨便講個聽起來很像後續的話題就好。」

「好～」

「跟媽咪小姐是朋友會很奇怪嗎？」

「妳好～」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定義。」

海豚也舉起她的兩隻鰭。

「喔，我想起來了……真懷念。」

「媽咪小姐，零食區在那邊喔。」

「上次……上次是聊到什麼？」

以前也有跟着來的小傢伙會推我的腳，要我過去零食區。會一直跟我說「往那邊走～」。被我抓着脖子去我要去的地方的時候，還會吵吵鬧鬧的呢。

「是喔。」

「妳有去過嗎？」

我跟來超市的時候一樣把海豚扛在頭上，悠悠哉哉地踏上返家之路。路上還看到有些人被海豚嚇到，又或是朝她揮了揮手。我臉部周遭的熱氣簡直像全部被海豚吸收了，幾乎感覺不到夏天特有的潮溼熱氣。真方便。

我忍不住發出「哈哈哈哈」的笑聲。

她個子很矮，沒有特地往裏面看，會只看到展示櫃後面有頂帽子而已。

不是因爲對方是自己的媽媽，就要無條件地愛對方……是正因爲對方是自己的媽媽，才更應該想想自己希望從媽媽身上得到什麼。一段人際關係的答案就是要像這樣找出幾個點，再自己想想中間的線要怎麼連起來。

「這個導航也太任性了吧。」

「媽咪小姐這種說法好像島村小姐。」

所以假如我女兒想跟媽媽當朋友，我當然會認真面對女兒的想法。

「時髦。」

「可是外面寫着『冰』耶。」

「超時髦的喔。」

外星人直盯着地球的文化，發出「哦哦～」的讚歎聲。嗯。

我今天也是個很有文化氣息的人。

這間已經有點年代的狹窄咖啡店裏只有兩組餐桌席跟櫃檯座位。

我不知道整體裝潢偏褐茶色是因爲很多木頭裝潢，還是單純是歲月留下的痕跡。這裏就好像在洞窟裏面擺了很多傢俱，視覺上會給人很冰涼的印象，或許剛好適合在夏天來消暑。

「歡迎光臨！」

我在對方說歡迎光臨之前搶先喊出口。櫃檯裏的老伯眯着眼睛抬起頭，似乎覺得很吵。我就是想看到他這一臉厭煩，好像在說「呃，麻煩的傢伙來了」的有趣表情。

「今天我自己就是客人！太棒了吧！」

「妳都不會覺得自己的嗓門很大嗎？」

「嗯？不會啊。」

「我還真羨慕妳這種個性啊。是說……」

老伯的視線直直盯着海豚。

「你好～」

「……這還是第一次有海豚對我打招呼。妳好。」

他很感動地說「不枉費我活這麼久」。這個老伯還真容易被感動。

「我本來就覺得妳這個人很奇怪了，沒想到妳會怪到有個魚女兒。」

「啊～因爲我老公有百分之八十的半魚人血統。」

「難怪……」

他覺得這個理由合理就好。

「因爲我喜歡海豚。」

「我居然會在時髦咖啡廳享受悠閒時光，看來我也已經很習慣這顆星球的生活了呢。」

原來真的有啊。我不禁爲這間店真的有刨冰這種小事覺得好感動。

「呵呵呵，論這點我還贏不過媽咪小姐呢。」

「當然奇怪。因爲人類沒有能力做到不老不死。」

「哇～」

這傢伙常常會在意自己會不會很奇怪。她總是說自己要能融入人羣，不可以太醒目，是在等人吐槽她平常穿的動物衣服嗎？

她果然是在等人吐槽啊。啊～她鋪哏也鋪真久。

昨天是水母。

我沒有說謊。先不管法布奇諾了──

「妳這個絕對不會去喝法布跟奇還有諾的女人還好意思這樣說啊。」

這麼說來，這傢伙爲什麼要來地球啊？是來觀光嗎？

「說的也是。」

「哦～原來妳叫這個名字啊。」

「之後又會再活動八億年嗎？」

而且安達妹妹也滿怪的，我女兒說不定有容易吸引到怪人的體質。

「有的個體繼續在宇宙裏飄蕩，也有一直在睡覺，或是拿着長槍到處跑的個體。大家都過得很隨性。」

「妳要不要喫喫看刨冰？感覺妳應該會喜歡這種食物。」

我的冰咖啡就沒可以自己加牛奶耶。

她講到一半，語氣就突然變得很像機器人。

「啊？」

「啊？我可是每天都在跟女高中生喝茶耶。」

海豚的眼睛就算是在大白天底下，也看得到裏面有一片宇宙。那片宇宙裏有未知的大片星雲，還有沒看過的星星在發出強烈閃光之後消失，甚至有不斷反射的光線描繪出複雜交錯的圖樣，形成她的瞳孔。然而那些光芒最後都會被中間的那塊黑暗吸收殆盡。

「來時髦的咖啡廳就是要喝法布奇諾吧！」

「妳說啥？」

「喔～怎麼這麼傻啊～」

「我真不希望你把豬排的部分去掉。」

雖然海豚不是魚類。

「你怎麼對她特別好？」

「你保重～」

「話說，剛剛談到父母的時候妳說不知道怎麼定義，是不知道該算爸爸還是媽媽嗎？」

好像是叫櫻……華……櫻華。對，她叫櫻華。好典雅的名字。

「謝謝妳的自我介紹。妳喝冰咖啡可以嗎？」

「我會好好反省～好了，隨便點個妳喜歡的吧。」

「好喔。」

「呵呵呵。」

海豚跳過我的肩膀，不偏不倚地跳到了椅子上。看來就算沒特地帶她去學特技，她也有能力登臺表演。乾脆來開間水族館吧。可是我們家只有一隻海豚，而且搞不好明天就會變成長頸鹿或老虎，再加上家裏的魚缸也只有很小條的魚。我的水族館計劃得面臨一堆問題，感覺早早就要被迫放棄了。

「媽咪小姐，妳是否需要回禮呢？」

「這麼說來，妳就是不老不死的嘍？」

我現在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對，以前搞不好聽過，只是我忘了。畢竟平常又不會需要叫她名字。我可以一下子就記住別人的長相，卻莫名容易記不住別人的名字。安達妹妹她媽媽的名字也是記不太清楚。

「妳仔細看，這間店哪裏有法布跟奇還有諾了？」

「所以我們也放棄變回單一個體，開始各自在宇宙裏遊蕩。」

外星人用試探的語氣這麼問。我打量起她的全身上下，的確怎麼看都不像人類。

「媽咪小姐想要什麼都儘管說，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厲害的喔。」

「加妳喜歡的糖漿來喫吧。」

我女兒真是撿了個不得了的東西回來。

就像是自己把故障的時鐘拆開來，結果組不回原本的樣子。

我乾脆把冰蜜糖漿加進咖啡裏面算了。海豚猶豫了一段時間，最後決定拿藍色的糖漿淋到眼前的冰山上。藍色的液體滲進冰山的隙縫當中，使得透明的冰逐漸染上色彩。

而那塊黑暗當中又會再閃現新的光芒，以及新的宇宙。

這段輪迴只存在無限次的起始，沒有結束。

「呵呵呵，所以我不是人類嗎？」

「我要豬排咖哩～！」

「就是不會變成老人，也不會死掉的意思。」

「沒錯。」

「妳這個當媽的怎麼連小孩的名字都不記得啊？」

「不老不死……唔～？」

聊着聊着，刨冰跟冰咖啡也端上桌了。這個老伯做事隨便到點冰咖啡可能會來一杯冒着熱氣的咖啡，但今天端上來的是冰的沒有錯。

「既然妳是從宇宙誕生的時候活到現在，那也活滿久了嘛。」

「到時候會先停止活動約兩萬年，等待粒子重新組成。這段期間結束之後，就會再重新進入活動期。」

她提到的數字都好大。害我開始夢想自己的存款能否也像她提到的數字一樣瞬間暴增。

我在家應該沒有給她喫過刨冰。倒是這間店真的有刨冰嗎？店門口一整年都掛着「冰」的旗子，天曉得是不是掛好玩的。

海豚把杯子裏的水一口喝光。她開心地晃着杯子裏剩下的冰塊，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音。

我叫海豚想想自己要喝什麼。不知道海豚平常都喝什麼……海水嗎？

仔細找搞不好還找得到哪裏藏着「奇」。法布跟諾聽起來應該會坐在車站前面的羅多倫咖啡那附近。

妳的意思是我一個平凡的媽媽會比端坐在超時髦咖啡廳的椅子上的海豚還要荒唐嗎？

「我已經到了會覺得豬排咖哩口味太重的年紀了。」

「我叫知我麻社。」

已經不是爸爸還是媽媽的問題，是根本沒這號人物了。在我好奇追問之下，這隻海豚開始講起自己的身世，打發刨冰端上桌前的閒暇時間。

她馬上給出肯定答案。這傢伙的外表明明長得跟普通人差不了多少，原來是這麼厲害的生物。

老伯看了海豚的頭一眼，極爲面無表情地說：

「有的還會喫別人幫她買的刨冰呢。」

至於刨冰則是單純用視覺上很清涼的透明容器裝着一碗冰，沒有另外加上水果跟冰淇淋。老伯把紅藍綠三種顏色的糖漿放到海豚面前。

可是把這個問題拿去問老公，他搞不好真的會說「對啊」。很久之前他也曾說我「很前衛」。

雙鰭環胸的海豚發出「呵呵呵」的笑聲，看起來很自豪。

海豚揮了揮自己的鰭跟尾巴，在四處張望了一陣之後笑着說：

我同時心想，既然她沒有爸爸跟媽媽，那就讓她繼續叫我媽咪小姐吧。

「休眠期？」

「那我呢？」

「我們以前曾經是同一個個體。應該是在這個世界誕生的那一刻，就不知不覺來到這世上了。我們後來分裂成二十八個個體，也不知道是基於某種未知的特殊原因，還是完全不存在任何理由。一開始只有核心個體擁有自我意識，其他好像都是時間久了才漸漸產生自我。我是很晚纔出現自我意識的個體，所以我也只是聽說的，不太知道詳情。而我們一直到了二十八個分裂體全部都產生自我意識的時候，才發現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融合成原本的單獨個體。」

「對吧？」

感覺就像是這隻海豚正在對這個世界做的事情。

「可是這裏沒有那種東西。」

「會讓妳全身上下都時髦得不得了。」

「嗯，要這麼說也沒錯。」

我大概是比辣妹更高几階的進化型吧。

「好，一份刨冰。」

「不老不死會很奇怪嗎？」

「哦～」

「原來還有那麼多跟妳一樣的外星人啊。哇～聚在一起一定很刺眼。」

「呵呵呵……我昨天看到爹地先生用電視點的。」

「妳不是海豚嗎？」

真不知道該說她像包羅萬象的宇宙，還是很奇妙，又或者是海豚。

他揮揮手要我趕快坐下，別囉嗦這麼多。走的時候還順便捏了一下海豚的尾巴。他好像很在意這隻海豚。

「刨冰很時髦嗎？」

「妳真是個奇怪的生物。」

「什　麼　～」

「哦，妳連這個都知道啊。」

「那麼，我要開動了。」

「那我就來喫喫看刨冰吧。」

「這個嘛～仔細想想，正確來說，應該是我沒有可以稱爲父母的存在。」

應該吧。

我坐到海豚對面，一邊小心翼翼地放下包包，一邊凝視眼前這隻海豚。

先不說不會死這一點，至少我很羨慕她不會老。

「我一直到不久之前才產生自我意識，才六百歲而已，但是可以活動的時間大概是八億年。八億年之後，我會先暫時進入休眠期。」

「回禮？」

「但妳平常笨手笨腳的，我反而不知道該跟妳要什麼回禮。」

她不管是洗碗還是掃地，都會讓旁邊的人看得膽戰心驚的。

「我可以實現妳任何願望喔。」

她講得很肯定，於是我也認真陪她思考這個問題。

「任何願望啊……我其實也有『想要征服世界』這種老掉牙的夢想……可是叫別人幫自己實現這種願望，不是很沒成就感嗎？如果是『想要九兆圓』之類的夢想倒還會很高興有人幫自己實現，可是直接收下別人幫忙征服好的世界，就很空虛了。雖然跟妳拿九兆圓也不是不行啦，只是我也捨不得放棄征服世界的夢想。」

「喔～」

海豚愣愣地張着嘴巴。她的表情很明顯是聽不懂我在講什麼。

不過，這種差異也的確很難用言語表達。該說是差在過程跟結果的重要程度上嗎？

上了年紀的腦袋很難明確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總之，簡單來說就是這世界總有一天會被我征服就對了！」

「喔喔～」

「妳征服了世界以後也要記得付餐錢啊。」

「那這樣征服世界也沒有好處嘛。」

我乾脆放棄這個夢想好了。

小孩子懷抱夢想的話，很可能長大以後真的有機會實現，但成年人應該還是秉持着不一定會實現的心態懷抱夢想會比較剛好。

所以再來就只剩下九兆圓這個願望，可是跟外星人討錢百分之百會以失敗收場。外星人一定會大量複製我拿給她的紙鈔，搞得我之後會因爲用了僞鈔被警察逮捕。明年的伊烏雷卡小姐就是我了。

「啊，對了。那妳分一口刨冰給我喫吧。」

我不只好幾年沒看過海豚，刨冰也一樣好幾年沒喫過了。趁這個機會品嚐一下也不錯。

「反正是妳要送我東西，送這種簡單的就好了。」

而且這份刨冰是我請她喫的，她其實沒有拒絕的權利。

遞過來的湯匙上面裝了一大塊刨冰。來到我面前的刨冰跟手指都是一片青藍。

海豚先是愣了一下，才靈巧地笑着用鰭握起湯匙。

「我認爲我全身上下都很值得讚賞喔～」

「我認爲媽咪小姐這種個性很值得讚賞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