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verture

汽笛声在稍远处响起。

似乎差不多又要出发了。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买的东西太多了。我与她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跑下平缓的坡道。手脚仿佛不属于自己般的轻快，大概是因为还保留着旅行时的兴奋感吧。

嗒嗒嗒，两道轻快的足音，时不时交汇在一起。

我很想牵她的手，可惜我们都拿了很多行李，所以在回到甲板之前只好作罢。异国的风景随着跑动而上下起伏，仿佛梦中所能看见的景色一般。

建筑物与地面在白天阳光的照射下微微泛黄。

散发出与家乡土地不同的沙土味。

「我们来到挺远的地方了呢」

我边跑边说。她仰望天空，说道「是呢」。

蓝色正浓，云朵缭绕。这片天空很适合默默地仰望。

「还要去更多地方哦」

「嗯」

「接下来去什么样的国家好呢」

「能和　　　　在一起欢笑的地方就好」

「也就是说哪儿都行咯」

满面笑容，像是甩掉了条条框框。她雪白的牙齿，令我的脸颊微微颤抖。

「是啊」

为了不让等待出发的乘务员生气，我们加快了脚步。

也是为了可以和她牵手，我稍微加了把劲。

因为听到了蝉鸣声，所以最先感知到夏天的是耳朵。

被我蹬开的毛巾被皱巴巴地搭在床边，仿佛是在抱怨没睡好。我撩起头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呼了一口气，肩膀似乎在床上陷得更深了。

纯粹的愿望仿佛经过过滤一般没有杂质，令我颤动。

就算起来了，也没有事可以做。

就算起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会改变，似乎就是这个空间的意义。

一走出家门，回过神来之后就会再次回到这个卧室。这样重复了多少次我也记不清了，季节在不知不觉间更迭，夏天和蝉都消失不见了。我并不是在重复相同的时间……也许吧。但毫无疑问，我现在处于异样之中。虽然无法掌握细节，但我现在似乎已经不是正常的状态了。

『我……不怎么在外面玩，所以可能没什么印象了』

这个事物无论什么季节，都在温暖着我。我确信这一点。

可那是什么，我却完全想不起来。

她的手里拿着之前两人一起看过的旅行杂志。

不过，若是她想要了解我，我也想回应她。

虽然没有想与人见面的心情，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稍稍将脖子伸向了窗边。

那个人对我说谢谢。

抱着的手臂像冰块融化一样颤抖着。

「看来要节省点了。不过，只要有目标，节约也会很快乐」

「　　你呀、是想去北方还是南方？」

那里有着必须要回忆起来的温暖的东西。

无论是回忆还是体验，都在我记忆中留下了浓厚的印象。

不过我多少也能理解那种感觉。

「在旅行地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也能见到各种各样的　　。你看，还挺不错的吧」

『一听到这个曲子，就有种想回家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呢。以前我家附近都没有放过这首曲子』

仿佛是要打破这无声的耳鸣一般，我听到了声音。

甚至在这个房间的什么地方能找到和那相关的东西……我也无从判断。

她竖起两根雀跃的手指，无忧无虑地笑了起来。

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现在缺少了什么东西。仿佛被外面的风轻轻一吹就会飞走，再也回不来了……我感觉自己变得如此脆弱。所以不是这个地方将我留下，而是我自己紧紧地抓住这个地方。

虽然有这样的感觉，但却因为寒冷而无法行动。

如果能回到那种正常状态的话……我隐约有种自己在眺望着远方幸福的感觉。

好像是从附近的屋顶上传来的，声音的位置很高。被那声音所吸引，我用手撑着床坐了起来。啊，又是这样，我看着同样的天花板和墙壁，再次躺了下来。

虽然已经慢慢清醒过来，但还是充满了倦怠无法立刻起床。我不知道自己身体不适的原因，也许是热感冒了吧。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空，强烈的阳光通过对面建筑物的金属部分反射进来，穿透了薄薄的窗帘，那光线很讨厌，我用手遮住眼睛。

我没穿鞋子就往外走，将手伸向门把。

从酒店走了一小段下坡路，在离主干道一个街区的路上发现了一家面包店，里面传来阵阵香气，气氛有些令人怀念。记得上次旅行的时候，虽然是不同的地方，但好像也去过这样的面包店。买来的面包可以坐在外面的桌子前吃，于是我们便在阳光下享用早餐了。

我必须要去某个地方，可我却想不起要去哪里。不对，真的有我应该去的地方吗。想到这里，我就要面对记忆被取走而留下的空白。脑袋里仿佛被切去了一块长方形，阻碍了我的思考，令我感到坐立难安。

看了看身边。

敞开胸怀，信赖她的一切。

「唔………………这个」

明知即便出了门也哪儿都去不了，我还是打开了门。

过了一会儿，心情和身体被压抑感所包围。暑热以外的某种东西让人感到沉闷。我撇了一眼沙发，有种一旦坐下去就再也不想站起来了的预感。但是当我盯着空无一人的沙发时，感觉有什么东西慢慢涌上心头。那些东西逐渐汇聚成人影，一瞬间令我摒住了呼吸。那种感觉没有停留在胸口，而是贯穿了我的内心。

但我仅仅是努力回忆，就令心头充满悲凉。

没有的话就会令人非常寂寞……而且矛盾的是，我似乎又有些安心……我产生了这种奇怪的寂寞感。仿佛抚摸着冰冷的银筒，我带着不可思议的感伤离开了房间。

我并不瞌睡，只是使不上力气。就像装在竹筒里的水羊羹那样，我感觉我的力气在慢慢流失。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变得这么没有活力，连去思考这个问题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感觉现在的我有可能就这样永远地躺在这里。渐渐从手心里流走的东西，有时我会错以为那是血液。

而且如果冬天没有结束，我大概也无法继续在留在这里。

看到家里放着三个杯子，让我觉得有种不协调的感觉，噪音像是在敲击着耳垂内侧。仿佛窥视到了与这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地方，但那景象很快就从视野里消失了。我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房间里还是一如往常的样子。我用手指拂去耳垂旁的杂音，关上冰箱。叹了口气，似乎又唤回了倦怠感。

我爬起来，蹲在地板上抱着胳膊，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既有自身的损失，也失去了最亲近的事物，存在这两方面的亡失。我呼出一口气，就像内脏的一部分被取走了一样，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了出来。

「有水果的风味呢」

仿佛一时之间回到了平日里的每一天，回到了某个人的身边。

与平时广播里播放的不同，似乎是有人在演奏。弦乐器所奏出的音色，从窗户外边传来。有人在演奏，就意味着有人在。除了我以外的人。

我穿上鞋子，回头看了一眼不可能有人出来的走廊。

我听着某个人的弹奏，一边在和另一个人谈论起那首童谣。

墙壁的色调像是饱经风霜一般干巴巴的，她背对着墙，回答了我眼中浮现的疑问。

「原来如此，是这种类型的啊。芝士类。话说，芝士是不是有点太甜了」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全都不关心，我原本打算成为这样的生物来度过一生。

即使想沉浸在那余韵中，即使想带着追逐远去波纹的心情去寻找，所剩下的也只有我如今寂寞的现实。

「　　　　在的地方」

「那是左边」

随着冬天的到来，愈发能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可能是因为太冷了所以才导致了心中的不安。

鸟儿在鸣叫。那叫声就像扭动金属管一样尖锐而高亢。

耳边传来了风洞的声音。

我好不容易爬了起来，走出卧室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找点水，喝了之后多少缓解了一些倦怠感。看来似乎是因为水分不足。冷静下来之后，原本模糊的蝉鸣声变得清晰起来。鸣叫声仿佛从头顶顺着头发传导下来，我摇了摇头，将那声音拂去，把杯子放回洗碗池。

就算待在这里不动，我也没有自信能熬过冬天。

那就去喜欢吧。为了能让她看到，对喜欢的东西流露出喜爱之情的我。

她说喜欢出发时机场的气氛，而回程时就不是如此了。

这个记忆在脑海的角落里发出异音。

时间不是无限的。这里没有永远，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我。

感觉好像与什么人在其他地方说过话。

准确地说，是她不再将温柔隐藏起来。而我也已对她毫无隐瞒。

『而且还能让人联想到晚霞。这是在哪里留下的印象呢』

不知道时间又过去了多久。

没有时间再悠闲地盯着房间里了。大概吧。

仿佛要关掉没有点亮的灯，我闭上眼睛走出家门。

我必须要走了，这个念头率先出现在我的脑海。类似困倦般的疲惫感挥之不去，我背负着这种倦怠走向大门。明明没有睡眠不足，为何会有这种不协调的疲劳感呢。

我看了看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的她，稍微思考了一下。

「　　　　很怕冷吧，那就南方」

「嗯」

她变得温柔了。我能感受到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这里确实应该有什么，但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那么这个和这个，你喜欢哪一个？」

而将这些收集起来也成了我现在的兴趣，如同在桌子上将石头一一摆开，装点在记忆中慢慢欣赏。

我隐约觉得今天不是休息日，所以不能一直躺着了。

「我只是想知道　　的喜好嘛」

冬天似乎已经来临。我没盖被子躺在床上，手脚冷得像是冻僵了一般。想要找能盖在身上的东西，却从床上滚落下来，摔在了地板上。地板比床更加寒冷，仿佛皮肤一碰到就会被黏住动弹不得。

我们之间又多了一份共识。在一起的时间里，这样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我……到底是怎么了。这里和平时的房间很像，可是缺少了某种事物。

旅行归来过了一周左右，她问我这个问题。

那是很远的地方，隔着一面墙壁……幸福位于我不知道如何抵达的地方。

她最近经常像这样问我的口味。让我比较着尝尝，然后问我哪个好吃。我知道我自己对味道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如果她问我，我会认真的品尝一番，然后再给出回答。

那是附近公园催促回家时播放的童谣。随着日落的提前，播放的时间也提前了。冬季一到下午四点就会开始播放。现在是这个时间吗。

顺便一提，之前也去过南方国家。但我觉得再去一次也无妨。

「了解这些的话，也能让　　高兴」

沙发上的人影消失后，我摇了摇头。

那旋律听起来很耳熟，我用力抱紧了手臂。以前在这里听到过同样乐器的声音。

没有任何声音，如同积雪一般安静而寒冷。

我选了略带甜味的面包，「原来如此」，她撕下一小块面包送入嘴中。仿佛在确认味道般地慢慢咀嚼，「嗯」了一声，然后咽了下去。

如果是十几岁的时候，她肯定不会把这种直率的动机说出口吧。

朝阳和天空藏在云朵后面，像是带上了一顶斗笠，渗入了这份温柔之中。

「那很不错呢」

「又得为旅行攒钱了呢」

虽然不知道在床上度过了多长时间，但些许的寂寞感，让我从床上起来。微微带有冬季气息的空气让人感觉到秋天也已到了尾声。我踩着变冷的地板，经过客厅走向玄关。中途我回头看向沙发和厨房，我所期待的记忆没有再次出现，迎接我的只有昏暗的空间。

开始似乎是在夏天，所以感觉好像已经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理所当然的，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但为何这种理所当然的确认，却让我感到窒息呢。

『也许是因为歌词里有……？』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看来答案离得很近呢』

『晚霞……嗯，确实能让人想到』

『虽然挺喜欢的，但总感觉是有些寂寞的歌呢』

『回家，会很寂寞吗……？』

『唔……如果是手牵手回家的话，也许就不寂寞了？』

『啊，那就，看……我捏我捏』

『啊哈，那么要从这里要回哪里呢』

『那，那就……去稍微近一点的地方，什么的』

因为我的归处是。

啊，是啊。

声音，身影，笑容，爱，轮廓，泪水。

接连不断地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这里有我失去的东西。那是什么都无法替代的，重要的东西。

泪水从我的眼眶中涌出，几乎令我头痛。

这里虽然很相似，但不是我的归处。

「我必须回去」

我站起身，已经没有时间再感到倦怠了。

我的归处，是她所在的地方。

终于想起来了。我清晰地想起她的存在。

我穿上像是事先有人准备好的鞋子，离开房间。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没有回到床上，而是在向前走着，脚踝都埋进了雪里。冰冷的寒气急速袭来，几乎要充满嘴中。

樱花，灿烂般绽放。

空气也随着改变。令人窒息的寒冬空气，融化般变得温润，充满了暖意。

但是我还能回去吗。

我想起来，有人曾将那花的名字赋予我。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开脚步。

所以，我想到。活着真是太好了。

仿佛无限诞生而又随后消散，柔和的花瓣们落在我的肩膀和头顶。

虽然我不明白，但是我想见她。

我回去真的好吗。

随之而出现的景象是。

我竟然忘记了她。

雪花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染上了颜色，飞舞到空中变成了花瓣。

这是父母所给予我的，从最初到最后唯一所一直拥有的东西。

事情变成了这样，那么结局会是绝对的，无望的，艰难的，沉重的……但是，我想起了她。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的契机，回忆将我拉了回来。

有许多回忆真是太好了。

能和她一直在一起，创造出许多回忆，真是太好了。

眼前一片雪白，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我还是继续前行。

随着我的接近，声音越来越大，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然后破裂开。

房间外面不是走廊，而是积雪的道路。

冰雪融化的前方是个公园。是个看起来很熟悉的小公园。我似乎曾在离那里稍远一些的散步道上走着。散步道两旁，盛开的花朵覆盖了长椅，如同屋顶一样铺展开来。

她是我生活的全部。她填满了我的一切。她对于我来说就是那样重要的人。